第四章 靳燦
「你必須明白,當代最重要的話題是如何看待鐵族。其實,鐵族是科技的化身,從頭到腳,鋼鐵狼人的每一個器官、每一個部位都是科技產品。說當代最重要的話題是如何看待鐵族,其實質是如何看待科技。
不知道為什麼,蕭菁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因此她提出了中川有香禁止她提而她一直想提的問題:「靳燦伯伯,有個問題,我想向你求證。關於我父親的那些謠言,他和鐵族之間不可告人的秘密,有多少是完全虛構的?」
「可是——」蕭菁在靳燦伯伯後邊慢步跟隨。
「兩年前我就失去行動能力了,成了廢人。半年前又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成了啞巴,聽力也下降了很多。現在全靠插在腦袋後面的晶元,解讀我的思想,把我的想法轉換為語言,再用揚聲器說出來。全是高科技,就是這聲音模仿得不像。」
「你認為他們的路都不對?」
「以前還有一整隊特戰機甲在外邊守著,讓我給攆回去了。他們對我說,有人想暗殺我。我都一把老骨頭了,隨時可能死掉,哪還有什麼暗殺的價值?只要再耐心等上兩年,不用誰動手,我自己就會去閻王那裡報到——現在暗殺我,要冒很大的風險,還沒有多少收穫,不划算啊。」
「我誰都不支持。」
蕭菁回答:「羅伯遜副司令大概是相信超人類主義吧。」
「不行。」前台護士毫不留情地說,「沒有預約,就不能見靳秘書長。他今天已經見過人了,累了,不能再見人了。」
「然而,可笑的是,總有人要把科學和技術分割開來,甚至對立起來。搞科學的,瞧不起玩技術的,認為後者不過是些會敲敲打打、修修補補的手工愛好者;玩技術的,瞧不起搞科學的,認為後者不過是些喜歡白日做夢,喜歡故弄玄虛,喜歡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的空想家。
蕭菁曾經多次見過靳燦伯伯。那個時候的靳燦伯伯幽默、風趣、樂觀向上,儘管已經譽滿全球,一度是地球同盟的最高領袖——現在依然是地球同盟的精神領袖,但是依然謙遜,毫無在一般官員身上常見的架子。那個時候的靳燦伯伯雖已年邁,但精神矍鑠,眼神敏銳,走路帶風,說起話來更是高聲闊氣,滔滔不絕。
靳燦的手臂明顯處於顫動之中,而他的身體也開始不規律地痙攣,只有揚聲器還在兀自喋喋不休:「不,你不能從我這兒得到標準答案,你應該做的是自己去尋求答案——你自己的答案。只要不固執己見,不拘泥於世俗之爭,站在全人類的高度,地質史的高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沒有辦法治療嗎?」
重慶雲霧山是著名的森林公園,重慶療養院就建在雲霧山青龍湖畔。蕭菁下車,用植入系統付錢,然後走進建築在黛山秀湖之間的重慶療養院。正值陽春三月,所有的植被都蔥綠得可愛。
「今天我來,其實是父親的命令。」
蕭菁意識到自己觸碰了靳燦的禁忌,這帶來了某種程度的危險,但危險的程度有多高呢?身後已經有了異樣的響動……
「這庭院是按照我老家的樣子建造的。」靳燦說,「人老了,就特別懷舊,我也免不了這個俗。」
重慶療養院被分割成若干個彼此獨立的小區。穿著白色工作服的護士在其中穿梭,異常忙碌,年邁的病人們倒自得其樂,釣魚的釣魚,下棋的下棋,打牌的打牌,曬太陽的曬太陽。植物種類極其繁多,各個小區都有自己的特色植物:湘竹、櫻花、桃樹、美人蕉……沒有看到保安。但蕭菁相信,只要有異常,保安會在最短的時間里趕到。因為她看到了很多隱秘的裝置。
「他私自撥款,軍費喲,大概有3500萬元,給一家民間機構——他表弟在達累斯薩拉姆開的超神公司——作為研究經費。挪用軍費,這罪名可不小,而且,他們還從事的是非法研究,涉嫌非法人體試驗。羅伯遜還說,是我
https://read.99csw.com的一個老朋友在實際主持研究工作。我有這樣的老朋友嗎?」
中川有香瞅了瞅她,轉身,關上了第三道門。
「羅伯遜副司令做了什麼呢?」蕭菁站到靳燦伯伯身旁。
蕭菁注意到一個細節:中川有香自始至終都沒有稱呼靳燦的名諱,而以病人代替。這似乎是專業水準的體現,在護士眼裡,病人就是病人,沒有英雄與平民之分。但也可能摻雜著別的什麼因素……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話。主要就是想知道他的真實情況,尤其是病情。」
該書洋洋洒洒,30萬字,就表達了一個意思:靳燦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言。蕭菁看過《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只要裏面有一段話是真的,靳燦伯伯的形象就會從九天之上一路跌落到十八層地獄之下。
有那麼一小會兒,蕭菁尷尬得要死,常見的說法叫什麼來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不過,她很快調整過來,主動轉換話題:「對了,前台護士說,在我之前,今天有個人來探望過你了。」
「中川有香也喜歡你。」蕭菁笑著說道。
「有中川有香他們在,有什麼好擔心的?」靳燦說,「你別看中川有香胖得出奇,做事情可細心啦。所有護士當中,我最喜歡她了。」
「保安工作也做得特別好。」蕭菁說。
03
其二,靳燦獨立提出「量子智慧假說」,回答碳、鐵兩族智慧的起源問題,認為智慧是量子效應在生物體中的呈現。
「蕭瀛洲現在怎麼樣了?還沒有和你母親和好嗎?」
「要我帶什麼話?」
「看來軍校沒有把你教成只會開槍的士兵。你會迷惘,說明你還在思考,只是一時之間沒有找到自己的答案罷了。相信我,你會找到的——很多時候,現實會幫你選擇。」
「一方面,我很不希望碳、鐵兩族再發生大規模的戰爭。『五年浩劫』,30億人死亡,已經夠了,再發生戰爭,結果肯定會更嚴重,要麼是碳族滅亡,要麼是鐵族絕種,沒有哪一個結果是我願意看到的。另一方面,目前碳族和鐵族維持著微妙的和平,這種和平極其脆弱。簡單地說,碳、鐵雙方之中都有希望戰爭馬上爆發的勢力存在,也許一次微不足道的小摩擦,就可能引發第二次毀滅性的碳鐵戰爭。
看來只能自報家門了。蕭菁點動手指,讓植入系統將自己的身份代碼發送到前台主機裏面。那護士掃了一眼面前的屏幕,立刻改變了態度:「原來是太空軍蕭總司令的千金。」她說,「我馬上和靳秘書長的醫護組聯繫,看能不能給你安排一下。」
一個陌生的警告標誌在蕭菁眼前閃現:危險!危險!危險!
「在我看來,科學和技術是對雙胞胎。有時候技術先出生,比如用火取暖和煮食用了幾十萬年之後,科學家才發現火原來是可燃物與氧氣的化學反應;有時候,科學先問世,比如廣義相對論,是愛因斯坦先提出相對論,后被實驗所證實,接下去才應用於技術。顯然,科學的發現會促進技術的進步,而技術的進步又會促進科學的發現,兩者相輔相成,誰也離不開誰。
為了病人的健康,請不要在此地上網。謝謝合作。
視網膜顯示屏彈出一條接收信息的申請,蕭菁同意了,於是在顯示屏上出現了一幅南山療養院的地圖。綠點是此刻所在的位置,而紅點就是她要去的地方,旁邊有箭頭和文字說明,指示她應該怎麼走。
父親的話焦躁而又急迫,深陷的眼睛里似乎布滿血絲。他的樣子與平時大相徑庭。戰爭真的迫在眉睫?蕭菁記得自己當時很疑惑,就是現在也不肯相信這個結論——難道就因為火星人毫無緣由地殺死了幾個地球遊客?
「羅伯遜副司令是要升級大腦,織田艦長是要升級身體。靳燦伯伯,你支https://read.99csw.com持哪一種做法?」
02
其四,2030年,靳燦創建全球科技志願組織,該組織在人類復興的過程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我知道,不用你來教我。」蕭菁說。
「現實的情況是,鐵族集科學與技術於一身,無論是智力還是體力,都遠超人類。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該如何對待鐵族,對待科技?漠視他們的存在——就是過去的幾十年裡我們一直在做的那樣?或者是正面對抗他們、消滅他們?但這也可能是人類的自戕之路!我們沒有死於核大戰,卻被我們一手創造的怪物所消滅,就像科幻中的弗蘭肯斯坦。或者是尋求碳鐵共同生存之道?但地球真的大到足以同時容下碳族和鐵族嗎?」
剎那間,蕭菁覺得自己在現場是個多餘的人。中川有香已經在為靳燦注射什麼針劑,而揚聲器還在說:「我還相信,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你一定會有意外的收穫。」
「跟著指示箭頭走。」護士說,「不要去別的地方,會觸發警報。被保安抓住,會很尷尬的。」
「是要我去探望靳燦伯伯嗎?」蕭菁聽見12個小時之前的自己說。
通話至此結束。蕭菁關掉了通話記錄。這次通話發生在12個小時前,她已經是第二次重看了,目的就是想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重慶。半個月前的生日宴會中,汪麟東曾經告訴父親,說靳燦伯伯的病情有所好轉。難道這半個月里,發生了什麼難以估測的變化?蕭菁一邊揣度,一邊眺望窗外的風景。
然而現在……兩相對比,蕭菁不勝噓唏。「靳燦伯伯……」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靳燦伯伯是當代的傳奇。著名歷史學家畢正鋒在《強勢生存——靳燦在奔狼年代里創造的奇迹》一書中總結了他的五大功績:
其五,2037年,全球科技志願組織聯合其他跨國組織,共同組建全球最高權力機構——地球同盟,建立了全新的世界秩序。
靳燦在一叢美人蕉前停下:「是羅伯遜副司令。這個馬屁精,先說要用我的名字給一顆新發現的恆星命名,我拒絕了。磨嘰了半天,他終於說出了來看我的實情。原來他私底下幹了件蠢事,科技倫理管理局的特工正在調查他。他來,就是求我幫忙的。可你看,我連自己的忙都幫不了,我怎麼能幫他?」
「軍校?對喲,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還和你爸喝酒,差點兒喝醉了。」停了片刻,靳燦繼續說,「這病嘛,說來話長。」
「好的,請跟我來。」中川有香轉身,用掌紋打開了通向內側的門。
「我知道,我知道。哈哈。」靳燦臉露笑容,放肆的笑聲從揚聲器里傳出,「她把我當爺爺,我把她當孫女。哈哈。」
此刻,蕭菁靠坐在智能計程車的後座上,駛向重慶療養院,腦子裡回憶起靳燦伯伯的事迹。
這時,蕭菁收到了一條信息,這條信息未經許可,就直接顯示在視網膜上:
「和你父親認識30多年了。大家都說我們就像一枚金幣的兩面,都非常優秀,但我更樂觀、更直接、更外向,而你父親更悲觀、更委婉、更內向,把一切都藏在心底,憂傷也好,高興也罷,都不表露出來,所以啊,你要多多諒解你父親。」
秘書長是靳燦在地球同盟中的任職,儘管他已經卸職多年,而且地球同盟也不再設秘書長這一職位,但在提到靳燦的時候,很多人還是不由自主地稱之為靳秘書長。
蕭菁很希望靳燦伯伯說的是真的。
01
這事在《強勢生存——靳燦在奔狼年代里創造的奇迹》和《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兩本書中都有記載,但細節上有很大的不同。問題是,哪個是真實的呢?蕭菁無法判斷。
「好的,我明天就去。」
那鮮
九*九*藏*書紅的警告來自重慶療養院。
用馬屁精來形容羅伯遜·克里夫真是非常精準。有一段時間,他一門心思地想把自己的表妹嫁給離婚不久的父親,目的就是想和父親成為親戚。當時羅伯遜毫不掩飾自己的行動和目的,恨不得讓每一個地球人都知道,他在為太空軍總司令的幸福生活而努力。幸好父親軟硬不吃,嚴詞拒絕了那個金髮美女還有她表哥的誘惑,不然,蕭菁就得管一個完全陌生而且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女人叫母親了。
「做過很多檢查,做過很多治療,但都沒有什麼效果。我甚至找過鐵族,可他們也沒有辦法。」
「很多人分不清科學和技術,我十幾歲的時候就分得比較清楚。年紀越大,我越是懂得一個道理:人在十幾歲的時候學到的東西,可以影響他一輩子。已經記不清是在哪本書上看到的定義了,這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無異於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的烏雲。那本書是這樣定義的:『科學,是對自然的理解和認識,比如牛頓三大運動定律;技術,是對自然的利用和改造,比如人造地球衛星。』此種定義,簡單,清晰,明了,使我一下子洞悉了科學與技術的分野。也許不高深,不準確,不雲遮霧罩,但是我喜歡。
「誰來過?」
「羅伯遜想用最新的生物科技,把每個人都改造成智商1000以上的超人,以便與鐵族抗衡,乃至戰勝、消滅鐵族。想得簡單。」靳燦停了片刻,說,「幾天前,織田敏憲也來過。他是來徵求我的意見。同樣是想對抗鐵族,織田艦長走的是另一條路:他想對人體進行全面的機械化改造。他說,如今,人體已經成了武器裝備中最弱的部分,只有對人體進行全面的機械化改造,才能在將來的戰爭中取得勝利。織田問我,這條路走得對不對?」
「你來問我那些謠言是否真實?」靳燦沒有沉默,直接回答,「假的怎樣?真的又如何?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你相信我說過的每一句話嗎?我說的一定就是事實?在那本書里,難道我不是最大的說謊者嗎?」
接下去是用瞳孔打開了第二道門,用舌頭打開了第三道門。蕭菁不由得暗嘆安保措施的嚴密。
與此同時,中川有香說:「我必須提醒蕭小姐三點:第一,不要討論任何可能刺|激到病人的話題,尤其是與《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有關的話題,病人的精神狀態不夠穩定;第二,見面時間不要超過十分鐘,病人集中注意力的時間只有那麼長,想說什麼話,請你事先想好,不要到時候不知道說什麼,浪費寶貴的時間;第三,發現病人有什麼異常,請不要自作主張進行救護,一切有我,我比你更專業。為此,我會對你和病人的會面進行全程監控,並錄像。請你理解。」
「為什麼會這樣?」
其三,靳燦用名為「布龍保斯之火」的電腦文本病毒破壞了鐵族用於內部交流共享的靈犀系統,使鐵族分裂,相互殘殺,人類趁機進攻。人類因此得以在碳鐵之戰中獲勝,結束了「五年浩劫」。
「靳燦伯伯,你到底得的是什麼病?為什麼這麼嚴重?我剛上軍校那會兒,你還來祝賀過我。」
世界上姓蕭的很多,蕭司令也可能不少,但太空軍蕭司令卻只有一個。無疑,蕭菁這個身份,遠不如「太空軍蕭總司令的千金」有用。等了片刻,前台護士說:「醫護組徵求了靳秘書長的意見,同意接見你。這是地圖。」
靳燦說:「年齡越大,後遺症越嚴重。還有那麼多工作要做。想到還有那麼多想做而沒有做的事情,我就不想停下來。根深蒂固,那接入後遺症算是蝕刻在我的生命里了。年輕的時候還扛得住,人一老,就不行啰。73歲的時候,接入後遺症來了個總爆發,就把我徹底轟垮了。」
「你來,肯定不只是為了聽我這個老頭子嘮叨。」靳燦說著,輪椅自動調整方向,朝另一間屋子駛去,「我read•99csw.com們出去吹吹風,順便聊聊家常。對我來說,風也是能吹一天是一天,要抓緊啊。」
靳燦徑直穿過另一間屋子,來到外間的庭院里。樹影婆娑,花團錦簇,小溪蜿蜒而過,淙淙有聲,而且,真的有風。風涼如水,輕柔地拂過蕭菁的臉龐,將她的長髮絲絲捋動。
「這個我可不能隨便告訴你。」
當然,後果是很嚴重的。那次接入,對靳燦的大腦損傷極大,各種後遺症,簡直防不勝防。大半輩子,他都在和不知何時會出現的頭疼做鬥爭。有時,忍一忍就過去了;有時忍不住了,恨不得給自己的腦袋瓜來上一槍,這樣裡邊沸騰的腦漿就能像它期盼的那樣噴薄而出了。
作為靳燦親密無間的老朋友,地球聯盟創始人之一的蕭瀛洲——蕭司令在《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一書中,佔有相當長也是相當重要的篇幅。裏面的說法可謂駭人聽聞:蕭瀛洲從「毀神星」手裡拯救地球,完全是鐵族一手導演的,蕭瀛洲不過是前台表演的傀儡而已!
蕭菁彈動手指,指揮植入系統,將父親的影像調整到瞳孔的左上方。
「沒有。」
然而,現在世界最流行的書不是《強勢生存——靳燦在奔狼年代里創造的奇迹》,而是另一個傳記作者穆斯克所寫的《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
蕭菁明白,就在經過剛才的走廊時,隱藏著的儀器已經對她做了全身性的深度掃描,要是有異常的話,保安早就動手了。畢竟,她要去見的這個人,是如此特殊,如此重要。
「我並不知道哪種選擇更好。你又覺得哪種選擇更好呢?你比我年輕,也許你比我更容易做出決斷。」靳燦拋出了這個問題,然後沉默下來,等待蕭菁的回答。
蕭瀛洲司令繼續說:「地球環的重啟工作要我從中斡旋。尤里·特魯特涅夫和克里斯·哈德菲爾德兩個人依然爭執不休,就像兩頭抵在一起的犟牛,誰也不肯認輸。文森號和查亞號兩艘航天母艦的方案要我審核,但據我所知,即使我審核通過了,執委會也不會通過它們的預算——前面五艘航天母艦的建造耗盡了太空軍的經費。然而局勢越來越緊張,我已經嗅到了戰爭的味道。」
「早就應該去看看你靳燦伯伯了,只是一直雜事纏身。」父親在遙遠的地方對蕭菁說。他應該身處拉尼亞凱亞的指揮中心,從他身後密密麻麻的顯示器,還有數十名忙碌的太空戰士可以看出來。
「是的。有很多消息,好壞都有,但其中一些——」蕭瀛洲遲疑了片刻,「對你靳燦伯伯很不利。我需要了解你靳燦伯伯的近況,而很多事情不親自見面就無法了解。我需要你的第一手資料。」
「瞧你都幹了些什麼!」中川有香幾乎是風一般地跑過蕭菁,跑向靳燦。還有三個護士出現在蕭菁背後。
「要見靳秘書長?有預約嗎?」前台護士聽說了蕭菁的來意,語氣變得生硬起來。
「老樣子,就是忙。在他眼裡,只有太空軍,沒有別的。」蕭菁回答了第一個問題,忽視了第二個問題。
在許多人眼裡,靳燦就是活著的救世主,全人類的英雄。
是的,在重慶療養院,看似原始自然的面貌背後,其實隱藏著無數的高科技。能完全屏蔽寰球網,不過是其中一個。
「小菁,好久不見。」
靳燦顯然是誤解了蕭菁的表情,進一步解釋說:「別看很多以前的不治之症現在都能治療了,但又有很多新的疾病冒了出來。科技雖然發達,但畢竟不是萬能的神仙,也有辦不到的事情啊。對此,我倒是沒什麼可抱怨的。你知道嗎?要不是鐵族及時救治,2029年,我就死翹翹了。所以,這後半輩子,算是鐵族賜予的。」
2029年的時候,靳燦藉助一個原始的腦機連接裝置,接入過鐵族的名為靈犀的共享系統,體驗了一把當鋼鐵狼人的感覺。「那是年輕時的一次冒險。人年輕,做事不喜歡考慮太多後果,想到就做了。」靳燦說九_九_藏_書。
揚聲器說這句話的時候,蕭菁明顯看到靳燦眼裡放出異樣的光彩來。這句「喜歡」顯然是發自肺腑的。關於靳燦的感情生活,蕭菁聽說過一些。「五年浩劫」中,靳燦遇到過一個名叫張佳欣的女人,浩劫結束的時候,兩人分散了,靳燦一直在找張佳欣,但一直沒有找到。父親說,那之後,靳燦的感情生活就是空白。他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不準任何人進入其中。但現在,他似乎放開了……蕭菁忽然間想起先前中川有香在提到零號病人時異樣的眼神,霍地明白:原來中川有香對靳燦伯伯是有感情的!
靳燦伯伯毫無顧忌地提到了鐵族,還是找鐵族治病,這令蕭菁頗為吃驚。《世紀謊言——把靳燦拉下神壇》中寫道:「2029年,靳燦與鐵族簽訂了秘密協議,鐵族助靳燦統一地球,而靳燦為鐵族服務,謀取合法地位。」靳燦伯伯應該避嫌的呀。
蕭菁遲疑了片刻,說道:「我也不知道。」
門裡站著一個護士,出人意料的胖,護士裝似乎都要爆開了,彷彿是某個影視劇里走出來的喜劇人物。在這個美容整形如此普遍的年代,像這種形體反倒是非常少見。「我是零號病人醫護組護士長,今天我值班。我叫中川有香。」她的聲音稍顯低沉,不過很有力量,「歡迎蕭小姐來重慶療養院。」
「我也誰都不反對。」靳燦說,「20世紀有個科幻作家叫克拉克,說過一段話:『一個德高望重的傑出科學家,如果他說某件事是可能的,那他可能是正確的;如果他說某件事是不可能的,那他也許是非常錯誤的。』而我,既不是德高望重的,也不是傑出的科學家,對於他們的行為,我無法預測,無法做出判斷。
肯定是察覺到蕭菁想要上網的舉動,療養院的主機就主動向蕭菁廣播了這條消息。可是,它怎麼能未經許可,就直接顯示呢?它是怎麼辦到的?蕭菁按捺住心中的慍怒,一邊走一邊觀察。
「帶我去見靳燦伯伯。」
蕭菁默默聽著靳燦伯伯滔滔不絕地述說,完全忘了他是一個身體完全癱瘓的老人。是的,他的身體是癱瘓了,可他的腦子並沒有停下來。
「不要為我難過。」靳燦並沒有動嘴,聲音是從輪椅上發出來的,「事情已經是這樣了,難過也沒有用。」
第三道門打開之後,中川有香站住了,對蕭菁說:「還需要補充一點,這是我私人的建議:希望你不要向外界透露你在這裏的見聞,尤其是病人的病情。病人在我這裏接受最為全面的照顧,最為細心的呵護,我不希望外界來打攪他。否則,這對他的病情非常不利。我相信,你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吧。」
其一,通過解讀《鍾揚日記》,靳燦破解了連鐵族都沒有破解的鐵族誕生之謎,指出是重慶自動化研究所天才研究員鍾揚製造了鐵族的始祖。
又拐了一個彎,經過一道古代風格的走廊,就到了靳燦伯伯所在的小區。兩個全副武裝的保安站在門前,如臨大敵一般望著蕭菁。但他們並沒有阻止蕭菁,而是側身,讓蕭菁進去了。
重慶療養院
這聲音有些像靳燦伯伯,但其中陌生的部分實在太多。蕭菁放眼看去,頓時心生萬分感慨,猶如迎面挨了傷心的一拳。她無比驚訝地發現,靳燦伯伯明顯白了,瘦了,小了。歲月不是在他身上鐫刻痕迹,而是隆隆地駛過,將他徹底榨乾,壓扁,打平,就差挖個坑填埋進去了。只見靳燦縮在輪椅之上,形容枯槁,好像沒有一根骨頭能夠勉力支撐,要不是束縛帶和輪椅,他恐怕就是地上的一堆腐肉,風一吹,就不知道吹到何處去了。
療養院真的很大,蕭菁相信,要是沒有電子地圖,自己完全會迷路。有多少人在這裏療養呢?蕭菁想著,隨即在寰球網上查詢,卻驚訝地發現,上不了網——在這裏,在重慶療養院,無處不在的量子寰球網被屏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