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走」，其實是「蹦」：他們像電影慢動作里的人物一樣，忽高忽低，此起彼伏。每個人的騰空時間和步長不盡相同，所以腳步聲也顯得雜亂無章。

「會不會……是氣流或水流的聲音？」

「也許是因為……」顧教官思索，「對了，還記得我們做了一件什麼事嗎？」

「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魯沖發表感想，「外星生物真噁心。」

「什麼？」陸文鷹疑神疑鬼。

這時，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快得像是一百個人在同時奔跑。

他們耳邊聽著怪物瘋狂撞門，腳下馬不停蹄地奔跑。蘇芸覺得自己就像一輛燒乾了汽油的汽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可是她用頑強的意志命令自己的身體奔跑，雙腿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麻木地輪換，竭力跟上大家。

「哦，沒事，」符樂開玩笑說，「那是魯沖落地引起的地震。」

「真的有！」陸文鷹驚懼地說，「那是什麼？在哪裡？」

可是魯沖卻向後一蹦躲開，然後鬆開雙手，露出一個調皮的表情。

「裏面有東西！」顧教官大喊，「快跑！」

「那還是別加了，」陸文鷹害怕地說，「現在誰脫下頭盔，用身體測試空氣？」

第二次分散開，大家認真細緻地尋覓目標。魯沖一邊擦還一邊叮囑：「擦輕點啊，不要把按鈕按下去，沒準兒一不小心飛船就點火起飛了。」

蘇芸再次停下，驚疑地環顧四周：「你們聽見沒有？」

「我來吧。」蘇芸自告奮勇。

大家急忙分散開，在巨大無匹的扇形操控台前掃視按鈕。那些按鈕有方的，有圓的，還有三角形和不規則形狀的。與外星巨人的體形相符，它們都比「奔月號」上的按鈕大得多。小的5厘米見方，大的則與手機屏幕相仿。按鈕上標註著字體，那些外星文字既不像英文那樣曲里拐彎，也不像中文一樣四四方方。字的筆畫沒有彎折，就是筆直的一條；那些刀砍斧剁般的線條或多或少，或直或斜，或交叉或平行，組成一個個稀奇古怪的字元。

蘇芸還在鍥而不捨地尋找。她用手指輕輕拂去按鈕表面上薄薄的積塵，突然像觸電一樣飛快地縮回手。

他的左腿確實受傷了，軟軟地踮在地上。符樂和魯沖一左一右挎住他的胳膊，拖著他往前跑。顧教官剛剛把大門關閉，巨型怪物就飛快地撲過來，咚的一聲撞在合金大門上！

「救！」顧教官沒有絲毫猶豫，「因為我們是一個團隊！」

「你們看！」她指著按鈕喊道，「有變化！」

「天啊，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符樂九_九_藏_書瞠目結舌，「就像……就像放大一百倍的蜈蚣！」

「這個嘛，」魯沖意味深長地瞧著他說，「在地球上，一般誰出的主意，誰就去執行。」

「你也出去過了，還玩過『太空漫步』！」魯沖不同意，「我什麼都沒做過，讓我來！」

「它們從牆壁裏面追過來了！」顧教官朝前一指，「快跑！」

「砰砰砰！」在劇烈的撞擊下，懸浮在天花板上的城市設施，比如路燈、長椅等，紛紛墜落。這時候不僅要全力奔跑，還要小心躲避「天空」墜物。大家都使出渾身解數，能跑多快跑多快。陸文鷹這輩子沒有這麼恐慌過，心裏像有十八隻小鹿亂撞，心臟好像要從嗓子眼兒里蹦出來。大門就在眼前，只要衝過去就暫時安全！他竭盡全力一撲，身體高高地躍起，越過其他人的頭頂。就在這時，他突然被從天而降的路牌砸中，身體像斷線的風箏，飛快地墜落地面。

「關閉頭盔！」顧教官大吼，「打開氧氣瓶！」

符樂啪的一聲拍關按鈕，然後才問：「為什麼要停止？」

大家圍過去，只見那是一個圓形的按鈕，顏色是白色。陸文鷹輕輕摩擦表面，文字消隱，浮現出一幅簡單的動態圖來：一個手繪的人形，有著外星巨人那種向前突出的頭顱。它本是捂著胸，很難受的樣子，後來撲來一股氣體，它大口呼吸，馬上神清氣爽了。

「馬路？」魯沖不解，「月球表面可沒有什麼馬路啊！」

終於來到儲物區的艙門前，顧教官剛剛躍上艙門中部的圓形把手，只聽轟的一聲，大門被撞開了！一個幾十節火車般的龐然大物，從大門後面衝出來！

他們相互攙扶著，向著一千米外的「奔月號」火箭走去。在廣袤而蒼涼的月球表面上，火箭顯得那樣渺小，然而，又是那樣溫馨，因為，那是他們在茫茫太空中的家……

「這有點像電腦桌面，」符樂說，「將滑鼠放到圖標上，會顯示出浮動提示。」

大家紛紛彈開頭盔面罩，關閉氧氣瓶。他們深深地、貪婪地呼吸著空氣，就像在水中憋悶多時的人，突然將頭伸出水面一樣。

「呼！」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月球救了我們！」

「遵命，教官大人！」

「呃，這……」陸文鷹又打退堂鼓了，「這裏又不是地球……」

「是，知道了。」魯沖吐了吐舌頭，「你們都打開面罩吧，空氣可以呼吸，就是年代久了，不太新鮮。」

「沒有呀，」陸文鷹埋怨道，「人家心裏已經夠緊張的了，不要咋咋呼呼好不read.99csw.com好？」

「氮氣含量70％，已停止上升！」顧教官繼續播報數據，「氧氣含量已達21％，與地球空氣相同，並且還在繼續上升！停止，快停止！」

「不行，」顧教官否定，「要保證氧氣瓶持續供養，如果外界空氣不能呼吸，馬上關閉頭盔；如果可以呼吸，再關閉氧氣瓶。」

「對，快找找看！」

五個人站立在地面，不再移動。他們豎起耳朵，半晌沒有聽到異樣。魯沖正要開口嘲笑，耳邊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小航天員們起步，跟隨顧教官走出飛船艦橋。通過金屬門的時候，船身突然微微一震。細心的蘇芸立即停下，詢問道：「你們感覺到了嗎？」

「剛才船身發生了震動。」

他們走回去，發現陸文鷹正躺在地上哭。

「完全不認識啊，」魯沖咧著嘴說，「這些外星人，文字都是拿爪子摳出來的嗎？」

「你——」陸文鷹氣得想打人。

說完，她頭一個跑過去。其他小航天員也跟上，與顧教官一起，竭力掀動路牌。路牌畢竟是金屬製造的，果然很重，根本抬不起來。

這時，大家才走到那個死去的怪物旁邊，仔細打量：它就像一隻放大的蜈蚣，身體扭曲著；在兩根鐵顎的後面，有一張黃色的巨嘴，嘴裏是鋸齒形的牙齒，鍘刀一樣互相嚙合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慄。

「怎麼辦？」符樂焦急萬分地詢問，「是救陸文鷹，還是逃跑？」

「我爬不動，」陸文鷹痛得涕淚齊流，「我的腿好像斷了……」

「不是落地，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爬，」蘇芸比畫著，「很大很大的東西。」

他們狂奔向下一個區域，聽見砰砰的撞擊聲在身後頻繁響起。聲音是從許多方位傳來的，說明不止一個怪物。

「去你的！」魯沖推了他一下，「我現在的體重只有20多斤，怎麼可能撼動巨型飛船？」

「不對，」陸文鷹扶著蘇芸，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我也查過資料，巨型馬陸只有三米長，可眼前這個傢伙，八米都不止。」

魯沖將手指放在頭盔開關上，深吸了一口氣。大家都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他。

「魯沖！」顧教官一臉嚴肅，「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聞聽此言，陸文鷹不知從哪裡冒出一股力氣，雙臂輪流撐地，硬是爬了出來。

「嗵！」陸文鷹重重地摔在鋼鐵地板上。

大家都望向顧教官，只見她讚許地點了一下頭。

「都疼，」陸文鷹齜牙咧嘴地回答，「不過，還能忍受。」

「謝什麼，我們是一個團隊呀！」蘇芸單腿跪在地上，https://read.99csw.com按捏著陸文鷹的左腿，一邊按一邊問，「這裏疼不疼？這裏呢？」

大家圍攏過去，低頭注目：面前的波浪形藍色按鈕，除了灰塵被擦掉之外，並無特殊之處。

「那我們進去的時候，怪物怎麼沒有出來呢？」蘇芸疑惑地問，「為什麼我們離開的時候，它們才來追擊？」

「外星人呼吸地球空氣？」魯沖不解地自言自語，「太巧了吧？」

「別急，」顧教官穩定住大家，「操控台上，應該有氧氣閥開關。飛船還有能源，也應該儲存有氧氣。如果能打開氧氣，我們就能不消耗氧氣瓶一直走到船底出口。」

「來，都到我這邊，」顧教官指揮，「掀起路牌一角，讓陸文鷹爬出來。」

「這個圖案，也許表示飛船內的水循環系統？」顧教官猜測，「這不是我們想要的，大家分頭尋找，看有沒有表示氣體的按鈕。」

「我們只是在電腦上實現，外星人已經將這個功能運用到實物中了！」魯沖感嘆，「高科技呀，真是高科技！」

「氧氣還能吸醉了？」魯沖感到不可思議，「癥狀是什麼？」

「它們不追了？」陸文鷹捂著胸口問，「謝天謝地！」

「你再不爬，我們就撐不住了！」魯沖威脅，「那就等著成為怪物的盤中餐吧！」

「砰，轟！」鋼鐵牆壁被撞開一條裂縫，從裏面探出一個巨大的頭顱來！那頭圓圓的，呈現出瘮人的紫黑色；頭的前部有兩根彎彎的顎，就像一對無堅不摧的巨鉗。

經過前期泄漏，飛船里的氣壓已經不高了。大家齊心協力，一起將巨型飛船的艙門關閉。船艙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碰撞，在撕咬，在打鬥，使得船身不停地顫動。但是大家一點也不擔心，因為月球表面的真空是他們的防護罩，怪物膽敢出來就是死路一條。

「不，我說的是地球上的『千足蟲』，」符樂解釋，「『巨型馬陸』生活在三億年前的石炭紀，因為當時氧氣含量高達35％，所以節肢動物都非常巨大。」

「沙沙沙」，生活區的鋼鐵牆壁裏面，傳來密密麻麻的爬行聲！

「對，」符樂也說，「吃飽喝足，開始我們的『月球閉合線計劃』！」

顧教官略一思索，謹慎地按下那個白色按鈕。

「因為我們長時間呼吸氧氣瓶中的氧氣，已經適應了略低含氧量的空氣，」顧教官解釋，「突然進入富含氧氣的環境，身體會不適應，發生『醉氧』。」

「好像是在……」符樂用雙耳捕捉著聲音的來源，「在牆壁裏面！」

「不，你已經執行過一次危險的任務了，」符樂說，「我ｒeａｄ.９9csw.cｏm來！」

「這可能就是問題所在，」顧教官道，「之前飛船里氧氣含量很低，怪物們可能處於休眠狀態。當氧氣含量恢復到正常狀態，怪物們就蘇醒了。如果我猜得不錯，這些怪物是寄生於飛船艙壁內的昆蟲，除了馬陸之外，沒準兒還有蚊子、蒼蠅、跳蚤之類……」

「嘿，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點像地球上的楔形文字！」符樂受到啟發，「不過……這好像也沒有什麼幫助。」

「好，現在安全了，」顧教官鬆了一口氣，「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穩紮穩打，一步一步走回我們的『奔月號』。」

很快，陸文鷹就興奮地嚷起來：「快來看，我找到了！」

「哈哈，被嚇到了吧？」他笑嘻嘻地說，「我逗你們玩的。」

「我倒覺得像某種地球生物，」符樂說，「你們有沒有聽說過『巨型馬陸』？」

「應該就是它，」顧教官判斷，「但我們別忘了，也許外星人呼吸的，不一定是氧氣。」

「疲倦、頭暈、腹瀉，等等，」顧教官道，「嚴重時甚至會休克。」

大家紛紛降落，轉身望去：只見陸文鷹被大型金屬路牌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快關頭盔！」大家異口同聲，符樂甚至伸出手去按他的頭盔面罩。

符樂在匆忙之中回頭瞧了一眼，只見住宿區的牆壁已經被撞得嚴重變形，有些莫名的怪物已經呼之欲出。

「啊——」他發出凄厲的慘叫，「我的腿，我的腿呀！」

說著，蘇芸再次輕拂按鈕表面。按鈕上的文字變得透明了，鍵面像是變成顯示屏，浮現出一個動態圖案來。那圖案是這樣的：一道水流形成圓圈，順時針自我流動。

「也許，是因為月球的緣故？」顧教官猜測，「月球引力比地球小得多，所以馬陸可以長到八米？」

「對，」顧教官點頭，「經過長期『冬眠』，它們早已飢腸轆轆，所以，就把我們當成了獵物，拚命追趕。」

「呼啦！」那巨型怪物用力掙扎，將半個身體都從裂縫中擠出來。它的身體兩側真的像蜈蚣一樣長有一對一對的足，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與此同時，「砰，轟」，鋼鐵牆壁的另一處，也被撕開一條裂縫。

大家聚集在路牌一邊，齊心協力抬舉。路牌被撐起來，符樂說：「陸文鷹，快爬出來！」

「放出來就知道，」符樂說，「即使是毒氣，我們也有航天服保護。」

「打開氧氣閥？」陸文鷹介面道，「按鈕是我發現的哦。」

「別急，我再做給你們看。」

「還是擔心你自己吧，」符樂半開玩笑地回他，「這裏就數你力氣最大。」

魯沖按下開關九_九_藏_書，頭盔彈開一條小縫。「哧」，縫隙中傳來空氣對流的聲音。他先試著小口呼吸一下，沒事；又將面前的透明蓋板向上移動，露出整個面部。他大口呼吸，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面露痛苦表情，聲音嘶啞地說：「不……不好……」

魯沖得意極了，提高音量道：「我會先關閉氧氣瓶，然後打開頭盔……」

「都停下！」顧教官當機立斷，「仔細傾聽。」

「不管了，反正它們再也威脅不到我們，」魯沖一指前方，「說到飢腸轆轆，我也覺得餓了。趕快返回火箭，好好地飽餐一頓！」

符樂的話音剛落，鋼鐵牆壁突然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撞擊牆壁。如此堅硬的牆壁，竟然被撞出一個凸起！

「別吵了，」顧教官提醒，「我們的任務非常簡單：不要停步，一直走出去。」

「快把艙門關上，」顧教官吩咐，「免得又飛出什麼怪物來。」

穿過高大的鐵門，他們進入微型城市的生活區。顧教官把門關上，門后的撞擊聲減弱，逐漸消失了。

陸文鷹離他們有一定距離，且被大型路牌壓住，即使月球上的引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也不能保證一定能掀開。營救陸文鷹必然要耽擱時間，很可能導致全軍覆沒；而如果不救，陸文鷹則必死無疑。

顧教官咬緊牙關旋轉把手，艙門被解鎖！強烈的氣流將門沖開，大家隨著氣流被射出門外。緊隨其後的，是那個火車一樣的怪物！大家墜落在月球表面稀疏的塵土之上，不可抑制地向前翻滾。接著那個巨型怪物就從天而降，沉重地砸在月面上。它就落在符樂身旁，張開大嘴下意識地想咬符樂。可是月球表面真空的環境令它無法呼吸，它拚命掙扎，四肢亂蹬。它的「垂死掙扎」沒有持續多久，身體很快就僵硬不動了。

「又發生地震了？」魯沖在空中問道，「你瞧，我可沒落地啊！」

這裡是住宿區，鋼鐵牆壁上描繪著藍天白雲和山川湖泊。但這裏畢竟是太空飛船，牆壁絕不止這一層。在內壁與外殼之間，還有很大的空間，排設著儀器、裝備，還有空氣管道、水流管道等。

「放心吧，你沒有骨折，」蘇芸說，「回到『奔月號』，我替你包紮一下就行。」

「巨型的，」魯沖補充，「外星的。」

哧哧哧，他們耳畔聽見放氣的聲音，但是看不見顏色。顧教官低頭觀察手腕上的監測儀，驚喜地說：「氧氣含量在上升！還有氮氣！它們的上升比是1∶4，幾乎與地球上的空氣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陸文鷹哭喊著說，「謝謝，謝謝你們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