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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船吹笛雨瀟瀟 第十章 恨欲狂

夜船吹笛雨瀟瀟

第十章 恨欲狂

雪崖皇子已經快馬從敵陣中衝出,到了城下,騰手出來一箭射死了一個親兵。然而,他只是一分神,後面的追兵已經趕上來,一刀砍在他的後背,鮮血從他嘴角沁出。
城上城下的人同時抬頭。
馬夫倉皇中撥轉馬頭後退,然而哪裡還來得及?
左右兩名架著太子妃的士兵嚇得臉色蒼白,不自禁地鬆手倒退了兩步。
「太子,事到如今,還是下令開城出降吧。」驀地,耳邊另外有一個聲音森冷冷地響起,帶著不動聲色的得意,「永麟王說了,如果太子肯投降,他還能留你一條命。」
斜陽如血,照在那一襲雪白宮裝上,在夕照里染上了淡淡的血色。沙風獵獵,長紗揚起,彷彿一羽折翼的雪鶴從天際墜落。
「唰」,在那三四柄長槍刺破背心的剎那,忽然間,沙裏面掠過一道金色的風。彷彿捲起的黃沙映照著夕陽,發出了金子般的光澤。
「你還要他?這樣的人你還護他?」嘲風扶住妹妹的肩,一手指著顏白,眼神裏面的憤怒幾乎要燃燒起來,「你還是不是金家的女兒?你還是不是我妹子——」
然而,那一襲已被鮮血染紅的白衣冒著如雨的箭石,閃電般掠過來。林立的槍矛,在他的劍下紛紛折斷,雪崖皇子手執長矛,直刺戰車上高冠王者的咽喉!
一切只是枉然……一切只是枉然。
金碧輝看到哥哥的眼神,忽然間笑了笑:「罵吧!你就罵我沒骨氣好了!」
連徐甫言和承德太子都連忙避開,躲到了城垛之後。不敢站在城頭。
「雪崖!聽見我說話了嗎?——」陡然間,空蕩蕩的城頭上,太子妃無力的靠著女牆,聲音忽然響起在風裡,「白,事已如此,你……你就不要再辛苦自己了……」
太傅徐甫言拈著頷下長須,看著學生震驚的表情,驀地笑了:「承德,我不是教過你,識時務者為俊傑嗎?——永麟王勢大,席捲天下已成定局,我們固守越城又能得了什麼好處?哈哈……不如早謀後路。何況,永麟王對我們出的條件,很高。」
旁邊剩下的幾個士兵慌亂的發了一聲喊,四散退去,卻不見周圍有人。只聽蹄聲得得,一騎金色的駿馬從混亂的陣中徑自闖來,人似虎,馬如龍,馬上男子凌空翻身,收起了手中的金色長索。
「我們都看錯了你……把復國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們……我們真是瞎了眼。」陡然間,女子高傲的頭顱終於低下,嘆息般地說了一句。她的眼眸看到了城下千軍萬馬中那個浴血的白衣人,忍不住暗九-九-藏-書自咬牙,忍住滿眶的淚水。
「西北方!西北方來的是誰的人馬?!」先脫口而出的,是徐太傅,他的眼睛看著天際那一隊漫天騰起的黃塵,疑慮交加。
若一分心,便是萬箭穿心!
「無塵!」顏白身子驀地一震,來不及想,返身便是往城下奔去。
他要衝過去,然而被纏鬥得緊,踏不出半步。
從北海上來到龍首原的嘲風有些急切的扳住妹夫的肩,想把這個重傷的人拉起來弄上馬去——畢竟他這次帶來的人聲勢雖大,數量卻不多,突襲可以打亂永麟王的部署,但是如果陷入久戰,那便是大事不好。
三百步外發箭,居然依舊如此勁而疾!
毒藥已經讓她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然而白衣如雪的太子妃咬緊了牙,只是揚頭傲然看著天邊落日,一言不發。
承德太子臉色灰敗,陡然間,說不出一句話。事到如今,如果他再對太傅說什麼他真的視他如父,這樣的話在自己聽來都是薄弱的可笑……雖然,那是真話。
恨欲狂。顏白感覺自己的眼角都要裂開,長刀瘋狂的砍向每一個擋在面前的人。
「紹筠,你幹嗎?——反了么!」承德太子臉色大變,厲聲問,卻看見紹筠笑了起來,眼色說不出的得意,脫口說了一句:「被人玩于股掌之間還不自知……白痴。」
——那般雪亮的眼神!
那便是他一直盡心竭力、維護炎國皇室正統血脈的結果!那便是他不顧一切輔佐同胞皇兄復國統一河山、放棄無塵,默默守望彼此的下場!
「我還要他!」金碧輝驀然咬著牙,站直了身子,回頭瞪著兄長,「你如果現在不幫我把他從這裏弄走,我就不再是你妹子!」
「快走!我是碧輝的二哥嘲風——快跟我走!」束髮勒眉的男子上來,一把扳住顏白的肩。他的皮膚非常白皙,手居然跟白袍幾乎同色——幸虧,他側臉的線條極其剛陽,才沒有因了膚色的白皙和五官的精緻,而給人「姣好如女子」的感受。
永麟王的軍隊已經重重疊疊包圍了雪崖皇子,眼看不出片刻,那個孤身血戰得人便是要血濺黃沙。
然後,那幾個士兵的咽喉上就多了一抹細細的紅。
雪崖皇子驀地仰天長笑,笑聲中,眼神雪亮如閃電,瞬忽從馬背上躍起,奪了一柄長矛,合身沖向永麟王座駕,殺氣奪人。
然而,驀然間,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太子妃抬臂在女牆上一撐,輕盈盈地一躍而下!
「我妹妹不嫁給你了!」文弱陰柔的嘲風,此刻九-九-藏-書火氣卻如同爆發,他冷笑著點頭,看著妹夫,「我們全家傾力幫你助你,而你在做什麼?你就算是為了交換條件入贅到金家,卻連最基本的契約都守不住!」
顏白目光遊離物外,根本聽不見他森冷下去的語氣,只是抱著懷中已開始冰冷的女子,動也不動。
副將邊說邊看向城外龍首原,忽然間,臉上的神色凝滯了。
承德太子驚駭地回首,看到說話的竟然是他的恩師!
嘲風驀地長嘆了一聲,無法可想,只好策馬返回。
「叫那傢伙的名字!讓他看這邊來!」城上,紹筠冷冷把長刀架在太子妃頸間,喝令,心中卻有些凜然——徐太傅這傢伙,此計也是毒辣得緊啊……連長孫太子妃都被他拉出來,讓苦戰的七皇子分心。
嘲風驀然回頭,眼角看見紅衣閃動,一騎從天際過來。那馬端的奔騰如飛,幾乎是四蹄騰空,疾如閃電——原來,那丫頭竟然奪了四弟的龍馬。唉……
「都還你。」顏白驀地低低說了一句,忽然間有些莫名地笑了,「哈哈……你們都來吧……都來指責我吧!我就是愛無塵……我愛我的兄嫂,怎麼樣?」
永麟王嚇得臉色鐵青,卻看見了那個滿身鮮血的殺神果然頓住了腳步,閃電般地回頭看向越城牆頭。
斜陽里,他覺得身體如同陷入冰窟,慢慢冷了下去。
「噗」,身子一震,顏白低頭,看著一截長矛從肩上冒出來,他忽然笑了笑,右手往後一劍反撩,長劍刺入一個軟綿綿的肉體,然後,同樣千篇一律的慘叫響起。
一代梟雄永麟王心中也是一震,連忙對著馬夫大喊:「後退!快退!」
差不多該最後一擊了吧……顏白抬頭,看向已經不遠的永麟王戰車,眼裡火光明滅。斜陽如血,龍首原盡頭,是重重疊疊的山巒起伏……關內,是炎國的大好江山。然而,他曾立下的輔佐大哥重新一統破碎江山的誓言,便是要破滅在今日了。
城上的人猝不及防,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本該手足無力的女子,從高城上踴身一躍而下。然後,看著城下那個白袍人瘋了一般的砍殺。
周圍那些如雨般射來,打來的箭石,他居然絲毫不躲閃迴避!
「我們……我們先回去,好嗎?」她強自按捺住心中劇烈地翻騰,第一次用那般商量的語氣對夫婿說話,然而,顏白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忽然低下頭,默不作聲地從太子妃身上摘下一件東西,扔給了她。
「賤人,我可一直都沒有看錯你們兩個!你不肯開口叫他是不https://read•99csw•com是——」承德太子冷笑起來,吩咐手下親兵,「把這個賤人吊在城頭用鞭子抽,讓那個小子在底下好好看著!」
那幾個追上來的士兵大喜過望,沒有想到千金萬戶侯的封賞會來得那麼容易。
「無塵、無塵!」腳下的土地似乎都變成了波浪,顏白一個踉蹌,幾乎撐不住自己的身子。然而懷中的人已經筋骨寸斷,再也聽不到他的話了。
其實,他們也何曾懂他?他們兩個人,有誰知道這個生活在陰影下、時刻害怕失去一切的太子的恐懼?
「你們是四皇叔的內應?——逆賊!」承德太子驀地省悟過來——原來,人心的險惡,竟一至與此!一直以來,他都在太傅教導下長大,家國變亂后,更是將老師當作了唯一的長輩,他的聲音忍不住有些顫抖,「枉費我如此倚賴你!徐甫言……你……你是我恩師啊!」
金碧輝猛地踉蹌了一下,幸虧後面有人及時扶了她一把。
那個人顯然是看見了城上變故,從重重兵馬中返身衝出,一直向著城下奔過來。
黃沙紛飛,他看見護城河邊敵方几騎人馬紛亂的來去,踏過那具跌落的女子屍體。
血濺戰袍。顏白咬著牙,反手連血帶肉的拔出一支射入腿上的箭,反手甩出,一名騎兵慘叫著掉下馬來。然而,血與汗模糊了他的眼睛。
「啪!」——海王二子眼光驀然冰冷,二話不說,忽然抬手給了對方重重一個耳光!
永麟王摸索著抓住了那支釘住他的長矛,費儘力氣拔了出來,臉色鐵青地舉鞭大喝:「各部將士,給我把這個傢伙碎屍萬段!斬得人頭者,萬金萬戶侯!」
「奪。」脫口而出的喊聲中,那支長矛脫手飛來,然而不知為何稍微偏了偏,失了準頭,一下子釘在永麟王九龍袍的廣袖上,透入椅背。
「無塵、無塵。」他繼續輕聲喚,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臉,由於墜地的原因,顱骨破裂,讓原本清麗如雪的臉看上去有些扭曲,卻至死殘留著一絲莫名的笑意,彷彿畢生的桎梏和重負終於可以徹底放下。
長孫無塵驀地轉頭看著自己的丈夫,眼裡有不可思議的神色。
那般刻毒而興奮的神色——還是那個溫文儒雅,與世無爭的承德嗎?
「無塵!無塵!」
金碧輝反手一抄,凝目細看時,發現那是個絲綢錦囊,裏面裝著的,卻是那顆辟塵。
「可雪崖是你的胞弟!——你不是一聽我分析他對你不利,就依我的主意除了他?」徐甫言冷冷微笑,「我也教過你,即使兄弟、妻子都不可信九*九*藏*書任是不是?真是笨人,居然自毀長城……如今越城被滅只是遲早的事情了!」
金碧輝匍一落地,便看見了長孫無塵的屍體,忽然間感覺被人當心打了一拳,踉蹌著退了一步,腿似乎就沒有了力氣——晚了……還是晚了!
「皇上!西北方有兵馬來犯!」剛聽到探子來報,永麟王回首就看見龍首原西北角上黃塵漫天,不知有多少人馬趕到,心中正在震驚,轉頭就看到了十丈開外那一襲血衣。
永麟王的眼睛也因為驚懼而睜大,他的身子極力往後傾,貼著椅背,看著那御風而來的血衣男子。半空中如雨的箭已經接二連三地射到了那個人身上,而他居然毫無感覺一般!
副將紹筠竟然悄不作聲地,將一把解腕尖刀抵住了他的腰間!
原來……原來如此!皇兄是得知了隱情,如今才要一口氣除去他們兩人嗎?
她笑容未斂,便跳上馬背,用力打了一鞭。龍馬嘶叫著撒開四蹄,飛也似的騰空而去。
他握起她的手,顯然是臂骨已經折斷,整條手臂都是軟軟垂了下去。
忽然間,承德太子的眼神凝滯了——
無塵……無塵……讓炎國重新一統,那也是你的願望吧?可惜我再也實踐不了那個諾言。
他緩緩回手,折斷槍桿,卻讓那截矛頭留在身體里。
「我不懂……我不懂他們啊。」驀然,為了避開長箭而躲到城垛后的承德太子從城頭上探首出來,俯身看著底下墜落在地的妻子,忽然間不知為何,居然有悲傷徹骨的表情。
顏白從馬上跳下,根本不顧另外幾柄刺向他後背的刀劍,他的膝蓋重重跪到黃土中,雙手顫抖著,一把從塵土中抱起白衣下那零落破碎的軀體。
「死丫頭你——」嘲風也是一怔,脫口罵,「沒骨氣!」
「無塵,你怎麼不叫呢?七弟就要死了……你現在不叫他,以後可沒機會了。」驀然間,旁邊一直不動聲色的承德太子微笑了起來,緩緩開口,眼神如針尖般刺人,「顏白……白。是不是?你叫啊!你心裏叫過多少次這個名字?如今我讓你叫,你怎麼不肯了?!」
然而,一拉之下,看見顏白手中抱著的死去的女子,嘲風不自禁地怔了一下。目光閃電般地落在對方臉上,看見那樣的神色,眼神忽然冷凝,一字字道:「快跟我走。」
他身形一離去,永麟王戰車前那個裂口便被重重兵甲勇士堵上,刀槍不入。
紹筠也是冷笑,手中的尖刀卻緊了一緊:「太子,你不要指望什麼了……左軍已經被你調出城去,城頭這裏都是我的親軍——你是九九藏書要我們割下你的人頭來出降呢,還是你自己白衣白冠地出城去交降表?」
——殺!殺!殺!他要殺光一切擋在他和無塵之間的人!
然而,雪崖皇子只是跪在地上,沒有動一下。
他看著雪崖皇子,瞳孔收縮。忽然,他的眼睛越過那個白衣人,看到了夕陽下他背後聳立的越城,忽然眼神一亮,又驚又喜的脫口大呼——
周圍士卒聽令,將繩索套上太子妃的身上。然而不等勒緊,「嗖」的一聲,一支長箭從城下驀地射到,將長孫無塵身邊那個士兵釘死在城垛上!
人的一生,總有不設防的對象,也總有各自的弱點。
「無塵!——」目眥欲裂,他揚刀,砍翻了圍上來的人馬,嘶聲大喊,卻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白衣人影倏忽飄落,重重跌在護城河邊的石垛上,滾落。
嘲風策馬奔出,身後混亂的戰陣轉瞬洶湧撲上,蔓延了整個龍首原,瞬間又將那一襲浸滿血的白衣湮沒在刀兵中。
「顏白,快走!」那個男子一落地,便對他大喝,「我們接你來了!」
那裡——如血的斜陽下,一個華服的女子被押上了城頭,雪亮的長刀架在她頸間。旁邊有士卒架起橫木,將粗索往女子頭上套去。
那種殺氣……
早知如此,他何苦?何必?叛了長兄,自立為王,如今也該有了半壁河山!
他看著妹子從那邊奔來,卻是直奔護城河邊的雪崖皇子而去,身形未到就匆匆脫鐙落地,站到了顏白身邊叱喝一聲長鞭先掃出,一下子將幾個逼近的士卒盪了開去。
「長孫太子妃?承德要殺太子妃!」
顏白伸手輕輕拂去她臉上散亂的髮絲,根本不顧背心上疾刺而來的長槍。
然而,看到妹子那般凌厲認真的眼神,北海之王也無可奈何地返身走過來,到了魂不守舍的妹夫身邊,陡然間出指,點了他腰間的昏穴。然後看看傷勢,皺了皺眉,運指如風一口氣封了他傷處各個大穴,阻止血繼續流下。
他再也不看顏白,憤然回頭,紛亂沙場中,嘲風翻身上馬,大風吹起他柔軟的髮絲,然而北海之王的眼睛冷如冰川,遙指對方:「爹也看錯你了……你們這群人,誰都看不到妹子的好處!你去死吧!我不管你了!」
「這小子夠悍勇……」雖然反感這個人,然而看到這般情況,嘲風仍然不得不點頭。然後扶起了顏白,將他放上馬背,轉頭間又愣了一下——他看見妹子正從地上抱起長孫太子妃的屍身,放上她的馬背。
「二……二哥……等一等。」剛奔出幾步,耳邊卻聽得熟悉的呼聲,因為喘息而斷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