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顏
第二章 往昔
「如果我不回來,玄武就會死在這裏。」她的聲音很平靜,「死在你教給我的舞風雙劍下。」
「沒用了……夕顏開了,我就走不了了。」淡淡的笑意泛起在那有些可怖的臉上。
花樹下的那個人終於悚然動容,回頭怔怔地盯著他看了許久。
八年以來,所有人都是破格對待她這個孤女的,連滄藍都一樣!
有誰……有誰居然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到了她的背後?居然在她完全沒有發覺的情況下,就制住了她背後的全部空門!
「快逃!」他有些顫抖地脫口說出了這句話,同時想掙扎著站起來。
追兵的馬蹄聲在身後隱約地響起來了——幾個傷兵都是慘白著臉,看著對方——
他想象著老大此刻的表情,嘴角浮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老大還能有痛苦的感覺,那麼朱雀的叛離將會是唯一能刺痛他的利劍了吧?真是諷刺啊……
夜色已經漸漸地開始降臨了,整個森林罩著一層淡淡的薄暮,只有那一叢夕顏在暮色中還是血一樣地醒目。而朱雀就坐在樹下,反覆地、輕輕地唱著兒時古老的歌謠。
玄武靜靜地在她身側昏迷,慘白的臉上居然有微微的笑意。想起之前一樣故意在她劍下流血,而放自己走脫的青龍和白虎,她臉上忽然有哭和笑兩種交織的表情!
——攔住老大?玄武是瘋了嗎?滄藍,是任何人可以攔得住的嗎?
微微的夜風吹來,有零落的花瓣紛紛揚揚灑落下來,落在玄武黑色的衣服和慘白的臉上。夕顏,是只開一夜的花——是永遠見不到陽光的花吧?輕輕嘆息著,她伸手去拂玄武臉上的殘花,嘴裏依然輕輕地哼著古老的曲子。
「……鳥兒鳥兒怎麼飛?展開翅膀漫天飛……」昔日唱著這首童謠的孩子,手上已經染滿了鮮血……難道,殺人或被殺,就是她以後一生的命運嗎?
眼前漸漸黑了下來,而耳邊卻響起了遙遠的廝殺、呼號聲,清晰如當日——那對於他們來說,地獄之門徐徐打開的那一天。
「如果讓你這樣子死掉,連我這個同僚都會覺得很沒面子啊。」聲音已經近在耳畔,同時,有人正在用力地把他從地上扶起來——有熟悉的、淡淡的夕顏花味道。
「read.99csw.com老大?」她輕輕問,語調里有一絲顫抖。
「鳥兒鳥兒怎麼飛?
滄藍是他們的隊長,也是他們中最年長的一位。
那個人嚇了一跳,卻依舊調侃:「喂喂……生氣對傷口可不好啊。」
忽然之間,有什麼熱辣辣的東西衝上了喉頭,他咽下了那口血,以刀拄地緩緩站了起來,對她開口:「就算是傍晚了也來得及——你快走吧……我替你攔住老大。」
「……鳥兒飛。鳥兒鳥兒怎麼飛?……」
脫口而出的話剛說完,他忽然忍不住想笑——怎麼……怎麼自己不知不覺地在模仿老大當年的口吻了呢?同樣的話,當年老大對他也說過吧?……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無論是老大還是他,他們都是拚死地在保護什麼吧?
「他媽的,你回來幹什麼!!!」
臉部僵硬的肌肉無法表達他此時內心的錯愕和震驚,然而所有的表情完全在他黯淡的雙眸中傳遞了出來,他的眼睛霍然睜開——這……這個聲音!居然……居然是……他用盡全力想扭過頭,然而脖子早已僵直,無法轉動分毫。
稚嫩的童聲,歌謠如銀鈴般地在記憶里迴響起來。
暮色縈繞著滄藍頎長挺拔的身影,緩緩回過頭去,只看見他一身深藍色的大氅和漆黑、一絲不亂的頭髮。那一叢夕顏在暗色的森林里更加醒目,一朵一朵,宛如一處一處四濺開的鮮血!
「說什麼胡話!快走!」滄藍沒有回頭,拔劍擋在路中央,對身後的幾個戰士嚴厲地叱道,「連二十歲都沒到的傢伙,要死的話還早得很!快給我滾!」
冷冷的劍鋒緊貼著她後頸,白皙的皮膚因為劍芒的寒氣而微微起了疙瘩。
「展開翅膀滿天飛——
他們四個人和自己一樣都不曾片刻忘記這首歌謠吧?雖然八年裡的血和汗,已經足夠彙集成一條深而寬的河川,把他們所有人和昔日完全隔了開來。
他剛想笑,那熱辣辣的東西忽然從喉頭沖了出來!
「……」
「跟我回總壇去。」頸后的寒意忽然消失,滄藍的聲音低低地傳來,「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
忽然間,她伸在空中的手僵住了!
但是,無論如何,那個丫頭如今是如https://read.99csw.com願以償地逃脫了——能擺脫青龍、白虎和自己的聯袂追殺,逃出這片死亡森林,這幾乎是連老大都不可能做到的吧?然而,她竟真的逃出去了。
八年了……曾以為他們全都忘了那一天的事情了,他卻居然還記得這首童謠!
是她?是她!怎麼會是她?!
朱雀怔住了,眼神不易覺察地變了變——老大的意思是說,如果她回去,就不再追究任何責任嗎?沒有完成任務,當面違抗他的命令,甚至為了脫離,還殺傷了組織里的重要人員……作為組織里的老人,她完全知道其中任何一條都足以致命!而滄藍居然說,如果她肯回去,一切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連他這樣的人……也會徇私?——以前連組織里的人犯一個小小失誤,都會嚴懲不貸的鐵面無情的老大!
縹緲得宛如遠處高樓上的歌聲。
「說……說什麼胡話!你想找死嗎?」他厲聲叱著,將她推開,「二十歲都還沒到的丫頭,要死的話還早得很!快給我滾!」
一片落葉輕輕地掉在他冰冷下去的臉上——很快,他就要像這片枯葉一樣地默默在這個密林里腐爛了吧?燃燒的戰火,獵獵的風雲……到了最後,還是只留下白骨和黃土而已。
他讓同伴們相互攙扶著撤離,孤身一人回過身來,凝視著追兵前來的方向——長劍握在他還流著血的手裡,殷紅的液體順著雪亮的劍脊,一滴滴從劍尖滴落到大路的土壤里。
才只不過過去八年的時間吧?大家居然都成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人!
隊長……這個稱呼如今居然已顯得那麼遙遠——正如每個人都捨棄了本名一樣,自從驚蟄創立以來,這個叫法已經被滄藍嚴厲地禁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稱謂:老大。
夕顏,是一種在傍晚時分才開的花,緋紅色的花瓣就像天邊淡薄的血色晚霞。
——在這個時候,他全身仍然有些麻痹。其實,就算是恢復了知覺,以他現在的體力,也絕對無法返回密林最深處的總壇了。
看見了大批的敵軍包圍了困頓不堪的己方,看見同伴們一個接一個地在身邊倒下去——眼裡含著淚,嘴裏咬出了血,在拼盡全力殺出一條血路后九_九_藏_書,隊長攙扶著他艱難地前行,身邊的幾個兄弟都也已經是血流滿身。
明明知道如果回來就再也沒機會逃離,她居然還是回來嗎?只是為了他不確定的危機,而冒著必死的風險嗎?剛剛為了逃離而對自己下手毫不容情的她,竟然會再次地回到這死亡的森林里來!
唯一例外的是隊長。雖然到了窮途末路,滄藍的眼睛里仍然燃燒著戰火:「你們扶著他快點走,這裏我來對付!」他放開了垂危的玄武,伸手抽出了腰畔的長劍,漆黑的髮絲拂過他燃燒的雙眸。
「你看,夕顏開了呢……」陡然間,他聽見身邊的女殺手輕輕說了一句奇怪的話。用力忍著痛扭頭,居然看見她靜靜地站在一棵野木槿樹下,看著樹下盛開的一叢纖細美麗的花,伸手摘了一朵淡紅色的花朵別在衣襟上。
伴隨著血腥味的,還有那一首古老的童謠——
——血!臟腑中的血!!
「就是為了他你才在這裏等死嗎?」
冰冷僵硬的感覺……彷彿是巨大的裹屍布死死地把自己從頭到腳包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震動,後面那個人的呼吸一剎間有些紊亂。
——從額頭一直延續到下頜的巨大疤痕。
「什麼飛?鳥兒飛……」
「飛啊飛,飛啊飛!
該死!怎麼她會去而復返!難道真的不要命了嗎?
不愧是姓蕭人家的後代啊……他在心裏喃喃嘆息。
「為什麼不走?」後面那個人問。
她唇角漾出了一個苦笑——說到底,還是因為八年前的那件事吧?是因為她死去的雙親,還有臉上這道恐怖的刀疤吧?
「快走!你瘋了嗎?被……被老大抓到的話……你真的會沒命的!」看著她氣定神閑的樣子,他幾乎是憤怒了——自己不顧性命地幫她走脫,而她居然是這樣的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嗎?
來不及了,絕對是來不及了!在天黑前,她是絕對無法離開這片森林了!
都快三個時辰了,他還以為她早已遠在幾百里以外的泉州城了呢。
——如果天黑前他們幾個人沒有抓朱雀回總壇的話,勢必將驚動老大的直接出面干預。
如今,就算是自己,假如觸犯了組織的規矩,老大一定也會無情地親手處決。除了朱雀,在滄藍看來,任九九藏書何人在必要時都是可以犧牲的吧?
包紮,吃藥,休息——一個時辰后,他終於緩過氣來。
從十一歲那一天開始的血色人生,難道真的要延續到永遠嗎?
「哈,這樣的死相可是相當難看的哪……玄武。」
「哎,算了。我扶你一起回總壇去吧,也給老大省點力氣。」忽然,淡淡的笑意又出現在緋衣少女的嘴角,她走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同僚,轉身向著密林最深處。
在雪白的瓜子臉上,那一條長長的刀疤顯得分外的醒目。
「隊……隊長……」他無意識地低低喚著,「不要管……我們了……逃,快逃啊……」
——耳邊忽然傳來清脆的聲音,還微微帶著調侃的笑意。
「不要停,繼續唱。」身後那個聲音冷漠地吩咐,同時一件東西「啪」地落在了她衣襟上,「給他吃這個!」
——如果滄藍親自來的話……如果老大真的抓到了朱雀的話……!
「什麼飛?鳥兒飛。
那一年,他剛滿二十歲。
呼吸漸漸地有些困難起來,太陽的光暈在他眼中慢慢地開始模糊、變大……他忽然有些驚恐地發覺:血,恐怕已經是流得太多了!
驚蟄的老大。暗殺組織的首領人物。朝廷的欽命要犯——滄藍。
在漸漸開始拉遠的意識中,居然開始回蕩起一首童謠——
嘿嘿,沒想到,他居然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來放那個丫頭走脫!
所有的意識忽然一剎間都變成了空白。最後留在他眼帘里的,只是那木槿樹下那一叢剛剛綻開的夕顏。像血一樣的夕顏。
然而,朱雀竟然是首先叛離組織的一個!她居然是第一個違抗老大的命令,並以實際行動和老大對立的組織成員……那個才二十不到、幾乎還是個丫頭的傢伙!他們親眼看著長大的丫頭!
「如果換了他是你,也一樣。」
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敷上了頸部流血的地方,手法嫻熟地止血,然後撕裂衣襟為他包紮。咬斷最後長出來的一截布條后,身側那個人回過頭來,黑如點漆的雙眸中閃著星星一樣的亮光,居然真的還帶著笑意。
當看見組織里的同伴因為小小的失誤,卻遭到極端嚴厲的處罰;當滄藍下達要將所有暗殺對象身邊的家人殺盡,無論老幼一個活口都不留的命https://read•99csw.com令——他幾乎都懷疑眼前這個無情的老大,和當年那樣用最後一滴熱血維護同伴的那個隊長,還是不是同一個人?
也許前面的那兩個人,也一樣沒有真正出全力截擊她;或者是故意地受點傷,此時,正和自己一樣躺在密林的某一處看天空吧?
他不由自主地跟著,跟著,輕輕地和著那夢裡的童謠。
從十一歲到如今的十九歲:八年。好長的歲月啊……黑暗中賓士的歲月——然而,為什麼前方連一點點預示著出口的亮光都沒有呢?
死。所有的人從對方的眼神里,都讀到了這個字。青龍甚至已經把長槍倒轉,抵住了下頜。
八年前那鋪天蓋地而來的鮮血……
「隊長……隊長……」幾不可聞的聲音從地上那個瀕死的人的喉嚨里傳出,幾隻在傷口附近舐血的小獸驚惶地跳了開去,戀戀不捨地在一邊試探地看著這個居然還能發聲的龐然大物。
能活下來一個是一個,如果隊長不走的話,最後只怕會是所有人一起送命在這裏吧?
震驚、焦急、狂喜……無數種感情一瞬掠過心頭,忽然間,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垂死的人居然怒吼出聲——
血的腥味讓他有些想嘔吐——即使是自己的血,也只是腥的讓人想嘔而已。
「唱吧……請……請不要停下來……」
及時的藥物使垂死的人有了轉機,聽著玄武漸漸穩定下來的呼吸,她的歌聲里充滿了喜悅——頸后那寒氣逼人利劍,對於她來說似乎完全沒有一絲的壓迫力。
那個時候的她,還是一個十一歲的垂髫幼|女,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普通獵戶家的孩子。而滄藍他們,也絕對不是現在的殺手。
意識漸漸模糊的他還是忍不住地想笑出聲來,可惜張開了嘴,卻無法發出聲音來。
又一片落葉飄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半張的嘴裏,他努力好幾次想把它吐出去,然而面部肌肉也已然開始無力,嘗試了幾次,落葉反而隨著他急促的喘息向著口腔里滑落。
「不要命了嗎,丫頭!」第一句話就是劈頭蓋臉的斥問,帶著十二分的怒氣。用盡全力地一把推開身邊緋色衣服的少女,連眼睛都因為焦急和恐懼而變藍了。
陽光已經是西斜的角度,整個密林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窒息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