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輯 季羡林的北大情
巍巍上庠,百年星辰
計算北大的歷史,我認為,可以採用兩種計演算法:一個是從古代的太學算起,到了隋代,改稱國子監,一直到清末,此名未變,而且代代沿襲。這實際上就是當時的最高學府。而北大所傳的正是國子監的衣缽。這樣計算,一不牽強,二不附會,毫無倚老賣老之意,而只有實事求是之心。既合情,又合理。倘若採用它,是完全能夠講得通的。
如果想再列舉北大的優良傳統,當然還能夠舉出一些條來,比如兼容並包的精神,治學謹嚴的學風,等等。但是,我覺得,提綱挈領,以上兩條也就夠了,再舉多了反而會主次不分,頭緒紊亂,不能給人留下鮮明深刻的印象。
我把愛國主義和硬骨頭的氣節列為北大的優良傳統,絕不是想說,別的大學不講愛國主義,不講剛正不阿的骨氣。否,否,絕不是這樣。同在一個中國,同樣經歷了一百年,別的大學有這樣的傳統,也並不稀奇,這是個共性問題,北大絕不能獨佔,也絕不想獨佔。但是,我現在講的是北大,是講個性問題。而北大在這方面確又表現很突出,很鮮明,很淋漓盡致,所以我只能這樣講。
作為中國眾大學的排頭兵的北京大學,在一百年以來,其教師的情況怎樣呢?大學生情況又是怎樣呢?在過去正如我在上面講到的那樣十分錯綜複雜的大環境中,北大的師生,在所有掊擊邪惡、伸張正義的運動中,無不站在最前列,發出第一聲反抗的獅子吼,震動了全國,震動了全世界,為中華民族的前進,為世界人民的前進,開闢九-九-藏-書了道路,指明了方向。北大師生中,不知出現了多少烈士,不知出現了多少可以被魯迅稱為「脊樑」的傑出人物。這有史可查,有案可稽,絕非北大人的「一家之言」。中國人民實在應該為有北大這樣的學府而感到極大的驕傲。
同愛國主義有區別但又有某一些聯繫的,是古代常講的「氣節」,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硬骨頭」,剛正不阿,疾惡如仇,也就是孟子所說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曾在別的文章中舉過禰衡和章太炎的例子,現代的聞一多等是更具體更鮮明的例子。
1998年7月6日
幾年以前,北大的有關單位曾舉行過多次座談會,討論什麼是北大的優良傳統這個問題。同對世界上其他事情一樣,對這個問題也有種種不同的意見。我對這個也曾仔細思考過,我有我自己的看法。
同世界上許多國家的許多一流大學比較起來,有一百年的歷史,只能算是一個小弟弟。即使在中國,北大也絕不是老大哥。但是,大學不是人蔘,不是陳釀,越老越好。大學之所以能夠好,能夠揚名天下,有另外的原因或者因素,這種因素絕不是一年兩年就可以形成的,而是有一個長期的歷史積累過程。一百年在人類歷史上只是一個極短的時間,但是,對一個大學來說,也不算太短,積累因素,從而形成特點或者特性,已經足夠用了。
專就北大而論,在過去的一百https://read.99csw•com年內,所有的掊擊邪惡、伸張正義的大舉動,北大總是站在前排。這就是最具體不過的,最明顯不過的愛國主義思想的表現,連一般人認為是啟蒙運動的五四運動,據我看,歸根結底仍然是一場愛國主義運動。引進「德先生」和「賽先生」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其目的仍在振興中華,愛我國家。其他眾多的運動,無不可以作如是觀。
我講北大的青老知識分子,也就是教師和學生,有這樣的優良傳統,絕不是想說,社會上其他階級或社會群體,比如工、農、商等等,不講這個優良傳統。否,否,絕不是這樣。中國各社會群體提倡的也大都是這樣的優良傳統,否則全國許多地方都有的岳廟和文天祥祠堂應該怎樣去解釋呢?而包公和海瑞受到人民大眾的普遍膜拜,又怎樣去解釋呢?只因為我現在講的是北大,講的是北大的知識分子,所以我只能這樣講。
我之所以把教師列為第一位,是有用意的,也是有根據的。根據中外各著名大學的經驗,一所大學或其中某一個系,倘若有一個在全國或全世界都著名的大學者,則這一所大學或者這一個系就成為全國或全世界的重點和「聖地」。全國和全世界學者都以與之有聯繫為光榮。問學者趨之若鶩,一時門庭鼎盛,車馬盈門。倘若這一個學者去世或去職,而又沒有找到地位相同的繼任人,則這所大學或這個系身價立即下跌,幾乎門可羅雀了。這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無法否認掉的。十年浩劫前,一位文教九-九-藏-書界的領導人說過一句話:「大學者,有大師之謂也。」在浩劫中受到嚴厲批判,在當時「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環境下,這是並不奇怪的。但印度古語說:「真理畢竟會勝利的(Saytam eva jayate)。」這一個樸素的真理也勝利了,大學的台柱畢竟是教師,特別是名教師、名人。其他三個因素,特別是學生這個因素,也都是重要的,用不著詳細論述。
一般說來,表現優良傳統主要在人。專就北大而論,人共有兩部分:一個是教師,包括一部分職工;一個是學生。前者比較固定,而後者則流動性極大,這一點我在上面已經談到。學生每隔幾年就要換班。因此,表現北大傳統的主要是教師。在過去一百年內,在北大擔任過或者還正在擔任著教師的人,無慮數萬。他們的情況不盡相同。有出類拔萃者,也有默默無聞者,而前者又只能是少數。可是人數雖少而能量卻大。北大有優良傳統是靠他們來傳承,北大的名聲主要靠他們來外揚。有如夜空中的群星,有璀璨光耀者,有微如燭光者。我們現在稱之為「星辰」者就是群星中光耀照人者。「辰」的含義頗多,《左傳》把日、月、星三光都稱之為「辰」。大家不必拘泥於一解,只了解它的一般含義就行了。
現在北大要紀念百年誕辰,這實在是學壇盛事,有深遠意義,而且意義還不限於北大一校,這應當是大家的共識。北大的有關方面妙想天開,異軍突起,想以北大過去一百年來的名人為線索,來表現北大的九-九-藏-書優良傳統,來表現北大對社會對人類的貢獻。這實在是一個很好的想法,立即得到了校內許多人的支持。主編蕭超然教授垂青不佞,命我作序,以我之譾陋,何敢擔此重任。但又念我在北大已五十多年,佔北大百年校史之一半有餘,對北大的過去和現在是有所了解的,當仁不讓,義不容辭,所以在惶恐觳觫之中,寫成此序,大胆地提出了自己對北大優良傳統的看法,切盼全校以及校外的賢達指正。
所有這一些歷史事件,北大都經歷過,中國歷史稍長的大學也都經歷過。「家家有一本難念的經」,我們的經歷大同而小異。「大同」指共性,「小異」指個性。超出共性與個性之上的事實是:在眾多的大學中,北大佔據著一個特殊的地位,北大是中國大學的排頭兵,是它們的代表。這是國際和國內所共同承認的,絕不是北大人的妄自尊大,而是既成的事實。一個唯物者絕不能絕不應視而不見。所以,談一談北大的共性,特別是它的特性,就有超出北大範圍的普遍的意義。
但是,當前流行的而且實行的計算方法,是從以國子監為前身的京師大學堂算起。我不說這種計算方法不合情,不合理,不實事求是,而且既然大家都已承認,約定俗成,「吾從眾」,我也同意這種計算方法,確定北大創辦於1898年,至今正值一百年,決定慶祝百歲華誕。
在討論共性和特性之前,我想先談一談我對大學構成因素的意見。我認為,每一個大學都有四種構成因素或組成部分:第一個是教師,第二個是圖書設備https://read•99csw•com(包括圖書館和實驗室),第三個是行政管理,第四個是學生素質。前三個是比較固定的,最後一個是流動的。
我認為,討論北大的優良傳統,離不開中國知識分子的優良傳統,因為北大的教師和學生都是知識分子。幾千年以來,知識分子——也就相當於古代的「士」——一經出現,立即把傳承中華文化的重任壓在自己肩上。不管知識分子有多少缺點,他們有這個傳承的責任,這個事實是誰也否定不掉的。世界各國都有知識分子,既然同稱知識分子,當然有其共性。但是,存在決定意識,中國獨特的歷史環境和地理環境,決定了中國知識分子根深蒂固的愛國主義思想。這個事實也是無法否定的。
從1898年至1998年這一百年,在中國全部歷史上只佔極小的比例,但是,在這一百年內所發生的事情之多、之複雜,社會變動之劇烈,絕不是過去任何一百年所能夠比的。只舉事件之犖犖大者,就有辛亥革命,推翻帝制;有袁世凱表演的悲喜劇洪憲稱帝;有對中國現當代有深遠影響的五四運動;有令人民塗炭的軍閥混戰;有國民黨統治;有日本軍國主義者的入侵;有聲勢浩大的解放戰爭;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建立;有1957年的「反右」;有「大躍進」;有隨之而來的三年災害——姑且不講是「自然的」,還是「人為的」;有1966年爆發的所謂「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實際上是空前浩劫;有1978年開始的改革開放,等等,等等。這一百年的后一半,大學幾乎全是在會議和「運動」中度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