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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蕨 一個體面的軍人

采蕨

一個體面的軍人

「你不承認紅臉的,因為你是個堂堂的軍官啊!可是,許多年青人見到這個體面的婦人都紅過臉的。那種紅臉就等於說:『別撩我,我投降了』。但是我要你知道,人家是投降也容易的,因為世界上也有不收容俘虜的人,我說這個你明白了嗎?」
貔貅俱樂部,是XX地方一群高級退伍軍人組織的,用一個年約三十的孀婦主持一切,凡職分在尉以上的人物,皆可到這裏來取樂。這些將來的名將,候補的偉人,營里無什麼事可作時,就來到這裏消磨日子。有些身居閑曹的軍佐,上了一點兒年紀,歡喜喝一杯酒,談談笑話,打打輸贏不大的撲克,也覺得這是一個極相宜的地方。至於那些退伍軍人呢,他們的光榮過去,他們當前的娛樂,都使他們向這個地方走來,覺得離開了這裏,便找不出什麼更好的去處。
據《創作月刊》編入。
人進到房中以後,才明白是穿了新衣的連副,營副官記起昨天的酒了。
「怎麼啦?」
第二天,連副照約定時間稍遲到特務營去拜訪營副官,穿了那個新衣服同新皮靴,因為營副官房中還沒有點燈,看不清楚是誰。那時他正躺在床上,計算到一些賬項,連副靴聲橐橐的停到門邊,找勤務兵也不見,就在窗外問:「營副官在裏面嗎?」
他於是拍打連副的肩膊,大聲的放肆的笑著,勤務兵暗暗的加了一滿壺酒,這酒到后也仍然全用盡了。
他們談著,笑著,好像營副官到后便成了獨立的一面,連副同女人卻在另一方面了,因此連副就當真不再紅臉了。可是出了貔貅俱樂部時,營副官似乎喝得稍稍過量了一點兒,竟自言自語說:「喔,對了。喔,對了。」
「師長也是靠到阿諛作補藥,才居然發了胖的。」
女人微微的一笑,重新用清明的眸子注意到連副,連副這時恰恰也望到女人,似乎為眼光相接而靦腆了,便即刻低了頭。女人說:「我知道了,新十師的連副,全是新從XX第X期選來的,這派頭我記來了。」
女人望到連副,因為似乎極其陌生,就問:「這一位同志好像不到過這裏。」
這兩個同志談了半天,談得十分投機,營副官慫恿連副到貔貅俱樂部去,要這年輕標緻人物穿了新衣,並且還一定要在大白天去,連副到后無話可說不得不答應了,兩個人就約了明天十二點去到那裡吃午飯。當這個年輕連副,把話談夠以後,辭了營副官,穿著那雙體麵皮靴橐橐地走出特務營時,從大廊下過身,有幾個兵士,正在一個裝稻草的屋角里遊戲打鬧著,互相撲跌的十分有趣,聽到那個皮靴聲音,以為是營長外出,每人皆趕忙用稻草遮蓋到頭部,假裝人在睡覺,這連副看得明明白白,就堂堂的走去,由於兵士的情形,他覺得有一種說不分明的快樂。
「一個不懂好處無知無識的人,與其受其他人讚美,倒不如被他們辱罵。」
「她說你是騎兵學校的,這是稱讚你。她說你是新從XX來的,她的眼光一點不差。這種聰明處,同她美麗十分相稱,我覺得這是極可佩服的。」
兩人的友誼由於燒酒而堅固后,營副官舌上翻蓮說道:
年輕尉官不欲在營副官前面示輸,所以還是要分辯說:「不是為他們,不是為別人……」
營副官就望到年輕連副擠著眼睛,做著怪相。
連副說:「你喝醉了!」
「呀,昨天我喝了多少好酒!我現在還爬不起來,你瞧這成個什麼樣子。」
「那是的,我們的口可以喝時就喝,不能喝時自然不說他們為好。還是講你那個吧。你什麼時候高興穿著你外面衣服給我看看?你什麼時候穿來,我就什麼時候同到XX去看戲,你一定還不曾到過那些地方,所以我來做一個東。」營副官說到這裏時,因為心中還有一種計策,所以非常快樂,他意思想把年輕連副帶到那裡去給XX的女人看看,使XX女人不至於再瞧不起軍人。他隱隱約約的說:「你一定要穿了新衣同我去那個地方,那裡有些眼睛將為你這個體面軍人而發亮的。」這個話在當時卻只有他自己聽得分明,連副是不注意的。
連副說:「一個軍人還怕蛇,不害羞嗎?」
「這靴子比營長所有那一雙靴子可強多了。若是營長有了這雙好皮靴,九*九*藏*書就不好意思不再尋一匹好馬。有了兩匹馬的營長,到什麼時節,邀連副玩,那一匹馬自然是屬於連副了的。」
「我紅臉嗎?」
這連副因為歡喜體面,同時就找得一個十分聰明的勤務兵。這勤務兵正合乎俗話說的土鸚哥神氣,樣子臃腫,略顯笨拙,卻有一張逗人欣悅的口。雖出身自鄉間,城裡人認為最好的德性,在他方便中就學會了。這德性,說來像也很平常,便是做下人不可少的伶俐,一切看到上司的趣味,遇到在某一情形中,為了把事情裝飾得美麗一點時,便說一點兒謊。這種說謊的技術,雖很平常,仍然是應歸之於天才的,有許多勤務兵成天被打,就全不能用說謊保護自己,取悅上司。這連副的勤務兵,既能看得出上司的趣味所以把生活過得十分舒服。如今見到上司鬱鬱寡歡,明白那是靴子的罪過,他知道這回事,在連副心上已成一個疙瘩,就勸連副把這雙靴子送給了本營的營長。因為營長雖只是少校,一來有一匹馬,二來是連副一個同學,那勤務兵說出他以為是最聰明的理由,他說:
這勤務兵並不再說下去,因為他記起了這話觸了忌諱,恰恰說到連副愛穿好衣的習慣一件事,所以借故談到吹喇叭的兵去了。
中國某一類有教養階級中,不拘所在地為都市或內地小縣分,皆流行一種同「書生」有關的風氣。他們有些生活從容,相貌清潔,有些又常是迂腐憔悴,十分寒酸,趣味倒常常有極相似處。什麼人作了一件新衣,或購置了一頂帽子,一雙較體面的皮鞋,從同夥兒的人中,就會發生了一種笑話以及一點謠言的。說的不拘是屬於何等身分,總得說,這人發了財,所以那麼闊氣了。或者將以為這東西同一個女人有關係,或者以為這不止為女人而作,簡直就是女人的贈遺。一切無害於事的估計,不傷感情的戲謔,總得使那個人心裏有點難受,他們便彷彿若有所得。這權利,自然是屬於人所公有,卻由那善於注意別人的同事提出才行的。他們中許多人實在說來就很可憐,作了人之師,別的生活就什麼也不知道了,除了從這類事上表現他們的天才,尋出開心的機會,他們是不會找尋更適當的消遣的。因為風氣近於允許人做壞事卻不允許人換新衣,所以許多人縫了新衣,把它穿到外面出客見人時,總得選擇一種日子。有些人甚至於永遠只見到他穿舊衣,常常把新衣套在舊衣裏面,意識就是省得到外面去給同事麻煩。若是我們都明白為人師表的有這種習氣流行,每一個人穿一件衣都有一種忌諱,我們也就不至於常常見到骯髒不堪的教師,覺得古怪討嫌了。
「胡謅的嗎,我若有胡謅笑話的本領,我一定早到XX當參謀去了。」
「除了晚上到XX去喝一杯什麼事也沒有,我這人只好說喝酒是一種功課。」
營副官說:「不要說那個。我看你體面得真像一個太子。」
「笑話也有正經的嗎?」
「這裡是不能有第二個女人來此的,還用得著我介紹嗎?你同一個女人說話,你只說她很美,就很夠了。」
「可是,……」
營副官把燈點好了,搌得亮亮的,望著連副只是痴笑。連副稍稍有點受窘,問營副官,是不是到師部去過。
「是的,應當與人無關,穿衣吃飯原用不著別人操心。我們軍人難道都應當是叫化子,就算是高尚愛國了的軍人嗎?你若是好像怕羞一樣,把你自己花錢買來的衣服,放到夜間才穿出去,我可不贊成你這種辦法。不要聽他們的話,他們生成是叫化子,所以惟恐軍人不像叫化子。我為這事真想罵罵我們營里的上司,因為這些人平素居心不大好,所以衣服也不能好。我真要這樣罵他們!」
連副為了不能給營副官拿著話柄,便說:「他是指那些為女人低頭的。……」
頭沒有磕。暫時也就無話可說了,營副官一面忙著遞了一支煙給年輕連副,又忙著自己去取掛在床頭的葫蘆。他一面把葫蘆口塞子拔去,一面說:「連副,我喝一口就有話答覆你先前那個問題了。我的話是要酒浸出來的。你瞧我喝。」
營副官所說的意思,女人似乎不懂,其實卻十分清楚。就又望到連副說:「營副官的話他們都說是用酒浸出的,你們朋友莫九_九_藏_書把他酒喝,他就不會發生什麼怪議論了。」
「當然不能為他們,我說,把你那體面東西取出來,穿上看看,是不是完全合式。我這人為人雖不時髦可是趣味還新。我覺得只有你配穿好衣服!」
本篇發表於1931年7月1日南京拔提書店出版的《創作月刊》第1卷第3期。署名沈從文。篇末「(未完)」為發表時原有。
「什麼正經笑話,還不是你胡謅的罷了。」
連副心中覺得希奇,因為沒有來到這俱樂部時,還有點膽怯,有點不安,同時以為營副官一定要邀他來到這裏,必有一些不平常的事情。可是如今一切恰恰同所估計的相反,即素日聞名僅僅只這俱樂部才有的白鐵燒酒,如今喝到口裡,也像有點名不副實,故一面喝酒一面很少說話。
「你這是罵我還是稱讚我?」
女人說:「一個女孩子害羞的派頭!」
「營副官,有什麼事在今天要辦。」
可是他到后卻當真到了那個俱樂部的食堂里坐下了,他很奇怪為什麼來這兒的人那麼少。除了客廳一個角隅里有一些年老軍人在那裡打牌,同所想象的情形差不了多少外,其餘皆有點不同。營副官邀他來到這裏原是另外一種用意,但這意思他可不能明白。他問營副官:「怎麼這裏不熱鬧?」營副官說:「這是夜市,白天可不行的。」當時兩人就坐在一個桌子邊旁,叫了一些貴重的菜,喝著有名的白鐵燒酒。
「朋友,我聽人說到你有一雙靴子同一套衣服,好像不好意思穿出來,所以使你的體面並不完全。是不是有這件事情?」
「這是我的朋友,我應當來介紹。我請客來到這裏,不是為我自己喝酒,特意是帶這個體面朋友到這地方來看看,你瞧,他不是應當成天到這個地方的一位嗎?」
女人已換了一件綠色長袍,像是要出去的樣子,見到營副官說話,就一面走一面說:「什麼俘虜?」女人雖是這樣問著,卻彷彿知道這話正是打趣到年輕人的,故又望到連副說:「凡是將軍都愛談俘虜,真是可笑。」
少年尉官當然並不把剛才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第二天星期,在周會上恰恰同到這營副官坐在一條凳上,因為記憶到昨晚上勤務兵的一番話,使這連副有了同營副官更親密一點的理由,當周會快要散場時,那連副便說:
營副官說:「我說對了就對了,你不要盤問我吧。我心裏有些希奇的預兆,我可說不明白。我們若是懂事一點,下次就不要再來了。因為我擔心到一些事情,好像那事情還不發生,就已經擺在我眼前了。這理由等我另一個時節再同你說,你這時不要盤問我。」
「來,來,我們談談。我剛才同我這個客人談到俘虜一類事情,你一定也高興聽這個的。」
因此一來把先前的話避開了。
這些話使年輕連副非常難受。營副官見到女人走了,低聲的問連副:「怎麼樣,人家說你害羞,你話也不說了!」
說著女人恰恰又出來了,營副官便招手。請女人過來。
女人站在桌旁,注意的聽著,同時又微笑著,等到連副把話說完后,很聰明的似乎極同意的點頭。「是的,你一說我才明白了,原來這些軍官大人常常說到的『俘虜』,是這種意思!女人有那麼大的能力,我倒不相信。我自己也是個女人,倒不知道被人這樣重視,真是奇怪!我想或者也有許多聰明女人懂得到她自己的魔力!一定有那種人,也一定有那種無用處的男子。……」
那勤務兵,忙說:「這話我是聽到一個平常最古板的人說的,你猜得出那個人是誰。我們特務營那個營副官,平時不吃酒是什麼話也不說的。有一天,我見到他同一個人,提到連副的名字,他說你氣度方面,有唐繼堯年青時候的神氣。我可以賭咒這個話我聽得十分清楚,一個字不是造謠。當時就聽到另外那個貓臉的人發笑,那營副官還說,你不要笑他,他將來比你我出息都大。他滿心滿口說你漂亮。他見過唐繼堯,因為唐繼堯時代就是一個營副官!」
營副官又搶著說:「自然的,你不能說『老闆啊,你真美』,但你可以找其他話說。……不過你已經用另外一個方法說過差不多一樣的話了。」
勤務兵繞著彎兒說:「連副,https://read.99csw.com我說我們到後山去,那麼多樹木,那麼多草,保不了一腳踏著一條蛇。還有露水太重,你也得注意一下。」
營副官好像酒還不曾全醒說:「你是誰?就進來,不要問!」
不過到後來,因為使這俱樂部更「道德」一點,卻有一個上校主張用一個婦人來主持一切,當時提議到董事會時,那個上校的確用得是「道德」名義的。到后這提議很奇怪就通過了。據問其中還有一種秘密,便是來到這裏主持俱樂部的婦人,原來就是發起這俱樂部某將軍一個情婦。某將軍死後,婦人毫無著落,上校知道這件事,所以用道德名義把這個提案便通過了。但這種事知道的人皆在隱晦中,僅僅幾個年老軍官明白,其餘的人是不得其詳的。婦人年齡還極其年青,美麗動人,性情復端靜自好,老年軍官知道其中情形的,皆對這婦人非常尊敬客氣,因此有不端重的心的年輕人,猜想這婦人總同一個人有一種古怪的關係,來到這裏也非常規矩,不敢多事了。這貔貅俱樂部原是到了晚上才熱鬧,白天沒有什麼人,但這個情形是不會為年輕連副知道的。年輕連副在平時,常常聽到人家說到這俱樂部,因為身分不夠,不能加入,心中實有一種遺憾。如今營副官卻邀定了他到這尊貴地方去午餐,他想到在俱樂部里那些將軍從容的神氣,他想到那些年青少校碰杯的神氣,便做了許多好笑的夢。他夢到自己現身於那個俱樂部時,是穿了那一身戎服而去的,營副官為一一介紹他給那些老將軍,互相微微的笑著,把頭輕輕的點著。到后他忽然又為一群年青人所包圍了,大家即刻成了熟人,眾人皆在批評那一套軍服,用各樣不同意見,對於這衣服加以毀譽,中尉連副卻十分快樂,向那些知己點頭,同時仍然表示接受那些好像帶著妒嫉近於故意挑剔的指摘。他彷彿那時佔據到大廳的一角,屋頂上有輝煌耀目的燈,映照到各個年青軍官的臉上,皆顯得十分年青美麗。他看到另外一個地方,有三桌撲克,全是一些老軍人,在一種極小的數目上打賭輸贏。他又看到另外一處,有四個軍人把小小的玻璃杯互相撞觸,高高的舉起來,仰著頭匆促的向口中灌去,有一位禿頭的為酒所苦,便咯咯的咳著,臉兒緋紅。他看到許多人在說笑話,營副官不知如何就在一個桌上唱起戲來了,大家全給他拍手!
女人以為來客是一個學生了很隨便的問:「是不是騎兵學校的學生?」
因為他託人到省城制了一套極華麗的軍服,同一黑色精製的長統皮鞋,東西帶來以後,卻為了那東西太體面了一點,與自己中尉階級身分不甚相合,所以遲遲不敢穿出來。有知道這件事情的,問及這一身戎服同兩個靴子,故意嗾他激他,這連副還是沒有穿出的勇氣。那軍服材料,是根據某處廣告說過某偉人用作軍服,自然是極名貴的。那靴子,則只有一個上校穿來才合乎身分,靴後跟發光的刺馬輪,原是馬上馳騁的工具,一個中尉,每月的薪俸可不夠養一匹馬同一個馬夫,這靴子,顯然是毫無用處了。
「雖然是笑話,說的很對,所以我說那是正經笑話。」
這連副,因此便間或在某個晚上,有了機會裝扮起來了。還沒有出到外面去時節,他就用一個團長的風度,常常在自己房中走著,輕輕的吹著哨子,差遣著勤務兵在他面前做事。那個勤務兵從連副行為上懂得上司的脾氣。一面抹著一雙皮鞋,或一面整理一個桌子上的一切,一面還特意找尋一些話語,或從記憶中,搜尋那些在平時從各處聽到稱譽連副的話,重複來為連副談及。(恭維到這個體面上司,這小兵已認為是自己一種義務。)為了使連副高興一點,他總不忘記每一次說到一個不同的人物,在什麼地方,如何說到過連副,照例他所提到的人物,在職分上常常比連副大三級五級,使連副明知是謊話也無害於事。
因為這句話還包含了一個軍人的故事,所以使連副笑了。勤務兵接著便說:
「我說錯了嗎?嚇,我不錯的!那些將軍,我看到他們像腫脹的屍骸,你說他們配穿好衣服嗎?」
營副官說:「喔,對了!」
連副聽到這個話,也像想起什麼事情,就沉默不再作聲了。
「可是罵人https://read.99csw.com同稱讚人,雖同時出自一張吃肉喝酒的嘴裏,到底是兩件事情!」
「營副官,你那麼說倒真使我有點害羞了!」
在習氣上這年青人極不甘心的低了頭,因為他還是一個中尉連副!一個中尉本來不好先把那個上校用的物件買來,留到另一個時節露面,可是這機會,雖終於有一天要來,卻不是目前便可得到的機會。耐心在這件事上失去后,勇氣卻並不因耐心失去而出來,故這連副心上很難自遣。
(未完)
營副官說:「我不明白什麼派頭你看得出!」
連副帶著生氣的樣子說:「我說什麼話?她是什麼人,你又不為我介紹,我同她有什麼話可說?」
少年尉官皺著眉頭嚷著說:「夠了,這全是廢話!我知道你的主意,以為我要你說這些空話才開心,你就找出這些空話來說。你再那麼胡謅,我那一天就要打你一頓,把馬糞塞滿你的嘴巴。」
連副說:「人的口除了吃東西都喜歡胡說八道。」
有一天,一個禮拜六的晚上,許多人皆到可消遣的地方消遣去了,這連副卻只留在自己的房子里,看勤務兵收拾一個皮盒子。他心上正有點寂寞,耳邊聽到軍營外土墩上司號兵的練習喇叭,嗚嗚的他吹了又吹,很不高興。勤務兵擔心到連副心上有什麼不舒服,恐怕害了病,一面做事一面說道:
「是的,我們都過量了。」
連副分辯的說:「你怎麼說?我口也不開。——我才不高興那種大模大樣的人!」
這營副官平時有一種特殊脾氣,好像同不拘什麼人都沒有話可說,因此作了十年營副官,還是保持原來位置不動。平生所好的就是喝酒,沒有得到酒喝以前,性格顯得十分古板,不能葉俗,一到喝了半斤四兩,便成另外一個人了。這年青連副在他眼中平時是並不什麼中意的,但到酒後卻實在稱讚過他,如今聽到有XX燒酒可喝,所以當時就答應了。兩人不久到了連副的住處。勤務兵見到這營副官來了,知道是昨天說的話有了效驗,笑眯眯的上了一滿壺燒酒,放到桌子上面。一個是為了當前的燒酒,一個是為了過去的知心,這營副官把說話的口用酒浸熟,於是即刻成為一個趣人了。
但同樣風氣在另一個階級中,也仍然國民性似的流行著的。那時候有一個駐紮在XX地方的軍隊中的中尉連副,年紀很輕,臉白身長,善於修飾,天性與其他軍人不同。一切軍營中規矩,照例使許多人皆常常骯髒得成叫化子,這年青人卻從不為生活習慣就忘卻了他的場面。同事因為他這種與生活不大相稱的習氣,都帶著嘲笑,喊他做「小生」,好像除了戲台上的小生,就沒有人那麼歡喜裝扮了。這連副雖在同志方面那麼不利,卻從不因為別人的興味妨礙到自己的修養。在生活方面,他有他的觀念同哲學,凡是他喜歡的,即或別人再嘲笑他,他也仍然能夠獨行其是,做他所高興作的事情。他常常看報,見到上海報紙上載的什麼廣告,那貨物若中了他的意,價錢又不至於同他的收入相差過遠時,他總得寄一點錢去買來。他懂得許多軍官們不明白的事情,他的派頭有時比大城市裡的人還入時。這小子從先天帶來的脾氣,使別人總疑心他不應當是一個軍營里的人物,其實他卻仍然是一個最好的下級軍官。忍耐,誠實,服從,盡職,這些美德,在別一個青年軍官身上找尋得出的,這人並不缺少一件。士兵同長官,在職分上皆沒有輕視這中尉的理由,除了那些稍稍近於瑣碎的注意,常常引起出身行伍只知吃喝的軍官軍佐笑話外,這人還是鶴立雞群活在軍營里的。
「是的,一個酒徒,不怕醉死,又來預備喝一斤燒!」
連副還在房中徘徊,於是營副官一面起身一面說:「你坐那個椅子吧,我的勤務兵照例是只把那一個地方的灰抹去,別的可不理的。他知我這裏不會有什麼人來,所以就懶惰到這樣子了。」
於是啯嘟啯嘟喝了一會,大的舌子在嘴邊卷著,用寬而生毛的毛掌抹著葫蘆邊沿嘆息似的說道:「赫,真是好酒!」
這種周折的主張,虧那個忠於上司的土鸚哥想出,但連副卻不承認這主張是一個聰明得體的主張。因為一雙靴子的價值雖不如一匹馬,可是丟了一雙靴子是不是就可以得一匹馬,還不能明白,即或有機九*九*藏*書會借馬來騎,不是靴子又已經送人了嗎?所以連副聽到這個話時,就罵著勤務兵說:「一個人愚蠢一點時還不討厭,愚蠢人自作聰明,就該死了。」
「我以為那極可笑。」
年青尉官稍稍有點紅臉的說:「不是那麼回事,我不是為不好意思就不|穿衣的人。這件事與人無關。」
連副有點生氣了,說:「這就是你說的正經笑話,是不是?」
說著,笑著,到后就不說:「營副官,多喝一杯,我有點兒小事,很對不起,」便走去了。
女人說:「真的,漂亮得很。」
兩人喝了一會兒,只見到一個女人,穿了一件白色的寬博的袍子,披著長長的黑色頭髮,從大廳里過去,營副官忙站起身來,女人見到這裡有人同她打了招呼,就走過來了。
可是關於生活,到近來,這體面連副,有了一點小小不如意,有了一點掃興,為一件事所拘束,不能再如往日那麼洒脫大方了。
營副官像並不十分注意到這一點,也不再對於那衣服有所稱讚,只默默的一杯又一杯,連副因此也只好照樣的喝著。
「我們當然不能批評他們的!」
營副官說:「不是的!你那麼聰明,成天看到軍人,怎麼還看不出?」
勤務兵說:「你不相信我就不說了。我告你這些事我知道你也不高興,因為許多人都稱讚過你,一個老營副當然算不得什麼事。可是他說的話並不損害到你,這是你很明白的。」
「我還不曾做師長,就先有著了師長的脾氣,可不是什麼壞事……你聽這喇叭,吹得多可笑。」
這地方因為屬於高級軍人所有,故由一個老將軍代為取名「貔貅俱樂部」。「貔貅俱樂部」在這個城裡是一個有名的地方,因為裏面不談政治,注重娛樂。還有一樣最奇特的規則,便是從開始到如今,不讓一個女人進門。當初發起人是一個很得軍界信仰的人,主張在這俱樂部里不許女人插足,那意思不外乎以為女人常常是一種禍水,凡有女人的地方,同軍人便特別不相宜。這意見經發起人贊同,到后便成為一種規則了。這俱樂部的地位,在社會上比其他許多地方還好,也就正是因為有這一種規則的原因,維持一點令譽。
「啉,」營副官把大拇指翹起,咧著口,點點頭,做成同意的神氣,不再說什麼話。年輕連副便說:「我不是什麼大腳色,可是也不會像你想象那種無用!」
「我並不想投降到她面前,還沒有一個婦人可以俘虜我!」
「連副,你的氣派像一個督軍!」
「不,不,不,不,你這麼說我要磕頭了。」
「連副自然不怕。……但你那個靴子,到夜裡穿出去,我以為很合式。完全為方便起見,這靴子就應當穿出去查哨。」少年尉官考慮了一下勤務兵的意見,後來就承認這提議了。到後用差不多的理由,那個軍服也在查哨晚上穿上身了。
「連副,我聽到一個很正經的笑話。」
「連副,你這樣誇獎我,我可快樂極了。」
「我同意你的一切話。但我告訴你,等會兒你不要再紅臉!你若再紅臉,人家是認為不好的。」
連副說:「怎麼對了。」
「我說是誰到這裏請客。原來是營副!」
「沒有事,那到我連上去坐坐。我那裡有從XX帶來的燒酒,味道還不十分壞。」
到後勤務兵看清楚了連副捨不得這靴子屬於別人了,因此在另一個晚上,輪到連副查哨時,就貢獻了一個新的意見。
營副官見到年輕連副似乎在生氣,明白那生氣的理由,所以笑了。「老兄弟,我明白你。你剛才被人輕視了一點,心上難過,是不是?不要那麼小氣吧。若真是那麼小氣,倒真被人說著了。人家說你是女孩子,你可真有一點近乎女子。你不要生我的氣,不要分辯,我說,你紅臉是為什麼原因?」
「師長自然同你差不多了多少,因為他除了比你運氣較好做了師長以外,什麼也不同你有兩樣處。」
「哼,女人自然使人佩服。」
「那你更像師長了。」
「連副,這是你的意見,我可不願意附和,我盼望那些罵我的人全稱讚我。我相信我們的師長也一定同我一樣見解。」
「是的,我同意你的一切話。不過我認為世界上有些人我們還值得做她的俘虜,你不承認嗎?我們的武勇可以用到衝鋒陷陣行為上去,在另外一件事上,我們軟弱一點,不是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