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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中人 微波

衣冠中人

微波

第二天,他覺得心上是填上許多暖昧的願望的一個人了。
他當真伴送這大小主人返到上海了。
婦人又把話引到另一件事上去問其生先生,他只能唯唯作答。不自然的笑,以及去有身分的紳士益遠的舉止,皆為他平時不曾有的事。另一時有人說,跌到戀愛上的人是會變成十分聰明的,如今的其生先生,卻不完全是跌在戀愛上,所以他只變蠢了。
「其生先生是一個人租房還是同朋友住在一處?」
「男人無論如何比女人應能幹一點。」
婦人問其生先生:「早上天氣頂好,怎不出去走走?」
春天究竟是太長了,在入夜以前,其生先生又到了主人的身邊了。比前一次不同的,是這時其生先生的意識上所犯的罪。他把同主人說的話更不關心了,就只注意主人的一身,這行為自己又時常自嘲,然又並不厭煩這自嘲口實的繼續。言語、行為、思想,這三者他只用了那最後一種的勇敢。他所說的話全不是必須說的話,他坐在那裡手腳也不方便挪動,就只在意識中親近了這主人,有著頂無忌憚的舉措。主人呢,毫無領會的坐在藤椅上吸水煙,談到菜蔬、水果、博覽會,同時還談到進香的婦人,卻只談磕頭;不談到此外的事。
「我是還覺得我那曾表親年近三十歲還不結婚是不對的。許多男子到了這樣年齡還不曾有家,人全變成不愛體面的人了,一切都隨隨便便,真不成事。每個男子是都得有一種家庭的責任在身,才能對事業發生興味的,我這話對不對?」
主人說到民國初年,其生先生想起這是主人頂出風頭的年青時節了,很奇怪這時說話的就是那時社會上的著名人物,如今卻已成為中年婦人,而且全無驕傲以及怎樣與其他中年太太不同的處所了,他就有一個可笑的思想在腦中活動,他想問主人,因為時間的不同,是不是也常常感到一種不可追尋的消失?是不是有時也悲悼自己的過去?是不是還要年青一回到這時代中讓一些男子傾倒腳下?
來客見其生先生回來了,還不走。來客是三個,兩個年約十四歲的男子,像一對孿生兄弟,另一個年約四十歲的婦人,彷彿是母親。那母親坐在其生先生所有的一藤椅上與守庄的僕人說話,那兩個年青人就倚到臨湖欄干旁望湖中的景緻。其生先生進了房,見到人,雖知道湖上的習慣,心上仍然稍稍不快。這不快略見於顏色,那個守莊子的僕人趕忙走來打招呼:
「自然。許多人都是那麼說。」
悲哀,是無濟於事的。煩惱也無益。一個人頂蠢處是用想象來摧殘自己,但這蠢事又只有聰明人才能做的。
「其生先生,不過有一個太太也是有好處的。」
春天已來,天氣暖和。多種樹木發了芽,有些同時且開了花。有樹木地方就有雀兒叫,有花地方就有蜂子飛來飛去。用簡單的文字寫繁富的春天是不行的。寫不完全。而漏遺處就又多半是那頂移人性情的特別能夠代表與秋天夏天兩樣而與冬天更不相同的東西。
「那是對的。」
「不想住了,並不為什麼。」
「如果這邊過兩天就回申,那我……」
到了西湖的他,是可以說已躍過了固有的生活的檻,而達到了一新的境界的。不過人是到西湖了,心情總還是那種辦公廳辦事人的心情。他是需要改變的。他似乎是應當如像身上所穿衣裳一樣,也當把心情換成一種旅行服裝始相稱。一點放蕩,一點不誠實,一點稍稍危險的探尋,一點好奇的進取,這是其生先生到了這裏應當有的精神生活。然而人住在這別莊樓上,或者戴了帽,持了杖,到靈隱及其他地方去,把兩隻腳不顧惜的勞動,把眼睛看人看花,意味終不是他所需要而感到舒服足以代替所謂「精神生活」的事。大好春光原不是單供人賞玩,卻是引出人類不滿足的悒鬱的東西。煽動健康生物個體分裂的慾望,似乎也就是這春天暖日的責任。其生先生的意識是由下潛而轉到分明了,他認為雌伏比較更難於對付這心上的反抗,便懊惱的離了住處,攙入遊人群中,各處走動。
一成不變又瞬息萬變的其生先生又過了一天。
「是的,許多事我是不必顧慮的,要做就做,不過……」
他的懊惱到此是轉了方向。自己也隱約覺到了。他覺得心情是合於這春天了,就睡得極晚。
人的心情原是一種奇妙的東西。一個在事業上怎樣了不得的人物,當他在實際生活上表現自己時,淺薄處並不與他人兩樣的?凡聖的分野並不在人事上面,所以這時的其生先生想做的事,幾乎已近於一個車夫無聊時想做的事了。但他知道如何便可以把自己身體保養得好一點的道理,所以能放蕩的還仍然只是一顆心,他望到湖水,想那種不雅緻的事情。
其生先生說:「年青時聽說是極歡喜熱鬧的!」
「好像對那件事倒有興味。」
「不完全到,有名的地方是不會遺漏的。」
「其生先生到過四川,能吃四川菜嗎?」
他茫然了,不知道是回去還是上去。再上去,就到韜光廟了,韜光他記到有兩隻黑狗,一個小池;池中有金蓮,開黃花,花貼在水面如小盤子。聽狗叫,看池中水,嗅香煙,都是很無意思的事。看人磕頭也無意思。自己不做,單看人,全是無聊的。甚至於看別人太熱心作一切事,自己反而閑起來受不住了。
「今天來玩的人比往天還多,總有一千吧。」他這話,就近於拿了一隻竹筷殺豬的屠戶一樣,不得體的用法,豬還莫名其妙,自己卻先笑倒了。他還笑他自己,在這女人身上所有荒唐的夢想。
「其生先生大約是忙到……」
「慢慢的你們就會懂了,這時你們年紀小。」
富生說:「先生聽到人說他有神經病,也不生氣的。」
到了午飯時,其生先生在靈隱山門旁一個九九藏書館子里吃素麵。為了不知什麼,為了一種說不出的壓迫,其生先生彷彿一個具彈性的球,彈到這裏一張方桌邊坐下了。天氣是醉人的天氣。人在好天氣下照例是精神也應當好的,其生先生則萎靡得像害了病。一碗面也不曾吃完,望著在樓板上跑來跑去的那個堂倌,他就覺得很怪很無聊。一個人能做堂倌,正如一個人能做和尚,仍然不缺少一個腦,但腦所想到的都不是填不滿的東西,這些人不拘春夏秋冬都是很愉快的過日子,真在生活里生活。其生先生怎麼樣?他自覺是與這種人不同的。他要一種他不能得到的東西,又為一種貪婪所苦,又做不到把人胡塗隨意任性的事。雖然到此玩,心上仍然是苦惱的。他又並不為誰難過,只是心上有點空虛地方,有點病,有點情慾上的憂鬱。
主人似乎知道其生先生心中所想的事情,就說:
他望到一切,聽到一切,只是不能想到一切。他想到的是……
「本來是應當這樣,才有興趣,自己費力來作,自然是很好的。」
其生先生不是不明白。他明白了,他應當換一把「刀」。他找不到那極相宜的某一類話,雖然這話在平時書上既不缺少,在這時心中也仍然完完全全存在,總之拿不出是無法的。
繁生富生兄弟就不說話了,纏到母親身上去,望其生先生笑。在這兩個年青人心中,大約又疑心其生先生也是有點病的人了。至於其生先生,就正想到若是自己的思想公開出來,不必是小孩子,許多大人也會以為是病。他這時同時有一點恍惚的暖昧的感覺,就是主人也像將一種願欲壓在行為下面,為了身分、年齡、地位種種原故,這人才變成如此母性如此老成持重,只要什麼機會把這虛偽的不自然的表皮揭去,立刻就會變成一個風情飄逸的婦人,極熱情極放縱的做著一個婦人所能做的事了。
「許多人全是這樣說!」
另一個少主人也笑。像不甚好意思作這件事。
仍然不忘記那有紅褲的不美觀的腿,同時略近於荒唐的,是其生先生從這裏出發,有些思想已近於褻瀆到主人了。主人是老了,臉上的顏色,皮膚的彈性,以及心情的活潑,都是一種殘餘的不足道的東西了,然而其生先生在想象中,主人的風度,應當是永遠還年青動人的。只要是主人明白把必須的熟練的將與人在某一種情形下的技巧示人,其生先生仍然是從這方面可以得到驚心動魄的機會,做成瞠目結舌的結果的。在印象的對照下,主人的腿如羊腳,小巧精緻,便在其生先生眼前晃,他……
「各處全到過了嗎?」
「是的,這地方比上海是早天亮一點,早上雀鳥又多,想睡也辦不到。」
「我不會,這是聰明人做的事。」
傳奇的變動發生了,其生先生回來時,自己的住處,正有人休息。湖上的習俗,凡是二三月,不拘私人別莊何處,遊人皆可參觀,除了先貼有止步的地方,卧室似乎也不妨一坐。能使遊人徘徊的地方,當然不是那頂糟的地方,所以這時別莊主人見遊人較多,實應當歡迎,斷無推絕的道理。其生先生是寄居在別人樓上的客,以客的資格,自然更無禁止別人的理由了。
「富生頂歡喜,我是不大愛坐船的。到底不是年青人了。全是一些熟地方,划來划去有什麼可玩,把爬山同划船兩事放在一處,我是願意揀那不宜於女人的腳的登山的。」
「那以後其生先生什麼時候想來西湖玩,就住到這邊好了。我們是不常來的。只要不嫌簡陋,這裡是好像家裡一樣方便。」
「許多男子是應當能幹的,少數的男子是生來無用的。我大約屬於後面的一型,凡事都像不濟,小時候不中用,人大了更不中用了。」
「他真歡喜吃糖。我們同事都說他是糖葫蘆。」
松樹、石鼓,大石欄干,大雄寶殿的匾,紅褲管與肥大的腿,都是西湖見到的,其生先生獨想把那不藝術的腿在印象中除去,獨這一件事糾纏到他,無法擺脫。他向回頭路上走去時,凡見到一個女人,就想起人人都有這一雙美麗的東西。再過十年他是仍然不會忘記他今天所見到的,一種不美觀的,與粗率、笨重、意義相聯繫的大腿,把他所有對女人的夢完全破滅了。
那母親是坐著在石凳上的,見其生先生來了,就站起,同其生先生打了招呼,小主人的拳法便停頓了。
她笑了一笑,想說一句又像不能說清楚,這話由其生先生代替來說,就應當是「我看你並非不能幹。」這意思不拘是不是主人本意,總之其生先生是不能全部否認的。他若有說話方便,也將進一步說,「我是少數男子中之少數,既不屬於后,也不屬於前,只是無機會作男子的事情罷了。」
「其生先生是很能走路了嗎!?」
「其生先生,大約你們都是什麼獨身黨的人了,我有一個相熟的老太太說過,他們XXX雖有黨卻不能實行,獨身黨則在未有黨以前就實行獨身了,他們無論如何總是『在黨』的了。」
…………
重複回到樓上,重複是昨天空虛心情,昨晚上已認為蠢處的,今天雖知道是與自己不相宜,還是仍然做過了。全部計劃都沉在一個簡單的事情里,又像極瑣碎的無頭緒的永遠看不出他自己應當如何來應付這時間與空間。壓在他身上的,是道德與身分的重負,而不馴服的從生理出發的力,又不斷的生長不息。
其生先生不答,就微笑的點首。
一切情形粗粗看原就是這樣簡單。到說話也像無可說的時候,他們是沉默了的。其生先生彷彿是站在一株老梅樹面前,從這枯枝老乾上去追想當年的榮華繁茂日子,然而樹,倒不知道自己的老邁,在這春天,仍然還在那半枯的椏權間綴上三兩朵花,半不闌珊的露著一種風情,https://read•99csw.com而微顯飄蕩的容儀中,又保留著將做祖母了那一類懂事的呼應,使其生先生有一點拘束了。這拘束在其生先生是極力來掩飾的。他一面明白面前的人是經過了若何世界的一種人物,一面在防止自己的失檢,看看沒有話再可以同主人說時,他點點頭,就告辭了。正返身,主人又說話了,她問其生先生:
稍過,他對到一個衣櫃鏡子前照到了自己影子。這是一個並不缺少紳士氣分的模型,處處都應當說是足夠給女人見來動心的。上等正派人的白臉長鼻,與日本式的髭鬚,其生先生自己看來也相信是不壞的。他又微微的笑,且做著各部分的優雅表情,似乎是在那婦人面前的樣子,謹慎而努力于喬裝活潑的情形中他還走來走去,在走動中其生先生的儀容才顯出更完美健壯。
其生先生願意把先前的話延長,把問題加近,卻無開口方便。這時的事正像殺豬,有些屠戶是在擒逃去的豬時把刀銜在口上,待到豬已卧在俎上,那刀又不知去向了的。
「住久了也無味,許多地方都如此。我從前聽人說北戴河好,民國八年我們全家住到那裡,住一個夏天,氣候不錯,沒有蚊子,不過久了也無味。廬山我是住過好幾次的,也不見得了不得好。西湖這地方,則就是這一陣還不錯,到夏天也不行的。許多人不知道西湖,還以為可以避暑,一到了夏天,這房子真熱得壞人,請人來住人也不願意了。」
「……歡喜划船嗎?」
都會的一切,與其生先生無法融洽,來到這西湖誰知也仍然是一樣的。
其生先生正想不出話可說,那兩兄弟已站定樁子開始動手作勢了。其生先生就看這一對年青人很努力的打拳,不由衷的只是說好。年青人聽到有人叫好,即或也明白這不過是很隨便說的,至少是仍然把勇氣得到了。拳打完后兩兄弟全有點喘氣了,那母親就說休息一會玩去好了。
他本來是一個稅收機關的辦事員;事情做了五年,從學校出后就進了衙門,一些數字,一些表冊,一些簡單不變的雜事,把這人頭腦養成能鎮定做事的習慣了。
他又想,若是機會許可,將把這個人殺了,倒是一種可以安慰自己這受難的心的行為。他並不想到為什麼要殺了這人,也不想一個人死了究竟於自己有多少好處。他彷彿因此就悟到兩種階級的人相互仇視或輕視的理由了,他這時也就像很有理由對這主人生出一種不敬的切齒的憤怒。以憤怒為因,他得的果是即刻走去為好。
走到有樹木地方一看,就看出春天的情形了。
「那其生先生是同敝親同科了。」
他又想:在這個年齡已過了做新鮮獃事的婦人心中,在談話中將有了些什麼感想?在新接近的男子方面她看出的是些什麼?她是預備在同一個晚輩應酬,還是預備一種圈套使這比她小十歲的漢子陷入做情人的慾望中受苦?她雖自覺是老了,但在一個把獃性情暴露無遺的男子面前,會不會也忽然又轉年青,做出年青人的事?
「其生先生的家眷?」
繁生說:「不熟。」
他想:這算什麼事?談一陣全不必談的閑話,消磨了這一個早晨,難道這就是自己應當做與只能做的事情么?天氣這樣好,漠無邊際的談話,是人人所必需的么?別的何不去試試?出門去,到岳廟燒香許願去,到靈隱拜菩薩去,上北高峰看景緻去,較之那種談閑話,至少心上受窘的機會是少了一點的。
「年青人是沒有不會的,總是不大歡喜罷了。」
主人聽到其生先生的議論,就笑了。
「近來玩的人真多。」
「不什麼歡喜。」
他想到……
主人正想到另一件事,聽到「一千,」以為其生先生說的數目是指韜光石級的數目,就重新把注意的方向改變,回答道:「不止一千吧,很不少,要氣力,不是女人作得到的事!」
「若會,恐怕總歡喜吧。」
「新新是很好的地方!」
「老太太也精於這個!」其生先生說著,很恭敬的點頭。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稱這女人為「老太太」不稱「太太。」
他們一談又是一點鐘,在這一點鐘內其生先生又變成另一個人了。他不再想到要即刻離去這裏,且奇怪自己忙於離開這裏為無理由了。如是主人還挽留他多住五天,他似乎也當然答應了。日光下與燈光下的其生先生完全是兩個人,若說日光下的其生先生是神經衰弱,那這時在燈光下的他卻是……不,他這時是沒有病的,身心穩定,泰然坦然,如吃過葯,葯已對了症。為自己的樂觀其生先生把日里的痴處呆處,全放手了。
「先生有神經病,那個教英文的。」
「年老人也行。」其生先生還以為這是話內的話。
「不到一百,幾十個總有。這像是去年才開始的,大約比電影院還賺錢,所以大家都來做這生意了。」
「這倒洒脫不過,我是羡慕這樣人的生活的,想到什麼地方去就立刻可以動身,一點不必顧慮,這種人是有福氣的。」
「是法租界?」
「不早了。」
「往常先生住什麼地方。」
婦人也經僕人一說知道來人即是住此房中的人了,就站起,很客氣的讓坐。
主人說到她們時,用手指在湖中白船上的三個濃妝女人,船正橫溜過這庄前,其生先生隨到主人手所指處望去,望到船上女人了,微微的笑。他說:
他一面這樣做著種種姿式,一面就想:這是為什麼?
「又不是考武,怕什麼?其生先生也是會家。打得不好還可以領教!」
其生先生的意思,就是「如果你回上海,我倒不妨再住幾天,」不過這話說不出口,主人卻以為其生先生答應做伴了,現出極歡喜的神氣,說一同走是頂好了,因為在車上可以談點話,不然六點鐘的夜快車是很難支持的。她就料不到六點鐘的夜車,在做https://read.99csw.com伴的其生先生,也就正是一件不容易應付的事。
過了半月,成天在辦公室桌邊的其生先生,為一些表格,一些數字,把頭腦弄輕爽了,想起自己是只宜於辦公不宜於作別的事情時,只稍稍有點不安,卻笑著回溯著使他人不懂的某一種心境。
「那去我們住的地方很近。」
其生先生就說:「不想出去,地方全走遍了。」
這兩兄弟又互相望著笑。
那較幼一點的小主人就望到其生先生笑,還不動手。
天上有白雲像薄羅,緩緩的飛,為了這無礙的雲,其生先生打著自己的頭。他應當像雲無所牽挂,然而他的羈絆,幾乎全是他自己縛上,又非常明白。他不能像雲,便變成對雲的嫉妒了,覺得雲也如鳥討厭。
其生先生機會是來了,他恍惚若與這機會接近,稍稍凝視,像一隻鳥又離開了。他預備在第二次的接近情形下就做出那近於「伸手」的事,但明明白白又像機會這東西一過不是伸手可及的一隻鳥了。
婦人用極清楚的普通口音說話,說是上一次接到曾家表親一個信,說到其生先生想來住一陣。所以就告守庄的人打掃靠山的大房問了。想不到其生先生歡喜住這小樓。真對不起。……其生先生是經同事來介紹到此的,如今見及主人了,自然也得客客氣氣的道謝,說上一些煩擾的話。那兩個年青人到此時也過來行禮了,其生先生對這兩個小主人自然是感到很好的印象的。其生先生又問主人,才知道是今天才從上海來的,因為孩子放了春假,就帶他們來玩幾天。其生先生是早已聞了這主人的名,知道這人在民國初年如何在上海地方出過名,如今是無意中竟與這有名的女人對面談話了。婦人如今雖已近於衰老了,然而長眉秀目,在那類乎晚來天半朱霞情形中,猶可約略窺及當年儀態萬方的一二。言笑的引人入勝,更足使其生先生心折。其生先生不知不覺與這主人談了半天。又好像聽這婦人說了半天故事。到后,主人走了,其生先生彷彿若有所得,他笑了。
「同在一處的,成天見及。」
「吃不吃過這裏的魚?」
「是法界金神父路北。」
「還不到七點。」
「先生,這是主人,王太太。那是少爺。」
「我不覺全部是對,只相信……」若說這時還可以把殺豬的事相比擬,則這時這支筷子還是筷子,但這屠戶已把它當成刀子,殺過第三回了。
「他是還愛跳舞。」
心上的壓迫,是只有回上海一個辦法可以解除,他決定明早就走,以為走了自然會好,至少不會有什麼危險發生。當真是正像擔心這有危險,其生先生終於把計劃決定了。他到了夜裡,就去同主人說,並道謝意。因為已決定了回上海,膽又忽然大點了。
他想問的可不敢問,主人又說話了。
「其生先生想必爬高的本領是不錯了。」
「在上海也嘗去四川館子吃過,辣子多,什麼菜都可以下辣子,真是怪口味。」
主人又說話,她問其生先生,能不能再住一兩天,後天同她搭晚車一起回去。
「一個人性格是不同一個人,我是看不出這趣味的。這幾年來上海的跳舞事業真了不得的發達了,聽人說有一百個跳舞場,可不知是真事情不是!?」
「為什麼不打,怕羞嗎?」
「不用人幫助,我也能爬上峰頂,我這腳倒並不比心情年老的。」
「其生先生那麼早。」
「真是方便。」
其生先生不說什麼了,把話支開,問富生兄弟在什麼學校念書。繁生說:「在浙江公立中學。」
又過了一天。晚上的其生先生,獨身男子的放肆處,免不了也任了點性,做過一回。但起身來時人是有精神的。一起來就到欄干邊去看湖,湖中還無船來往。洗過臉,不到一會他又走到小主人昨天打拳處去了,仍然是昨天情形,主人似乎已起來了很久,兩個小主人卻坐在母親旁邊,正在說什麼話。其生先生過去時心裏有少許不自在。
「上海住處是頂麻煩的,聽說許多地方像你們獨身人去租,還不肯租給你們住!」
「其生先生也常常同他到跳舞場嗎?」
「年老人不行。」主人說。
「不罵學生嗎?」
「忘記了嗎?……富生,你哩?」
「那裡,這是教小孩子玩的,因為比操體操有趣味點,所以要他們每早練習一點鐘。」
「我走的路全是遠路,是先就存了心的。我不怕路遠水遙,要做的都將儘力奔赴,不問成就失敗。」
那名叫富生的聽到弟弟說不熟,就大笑了,且笑說:「不是不熟,是怕羞。」
其生先生彷彿如有所得,並不與其他年青人兩樣,凡是可以把自己變成傻子的事全想到了。
他自承這是很可笑的。然而他不惜更覺得可笑的就是他還向鏡中過細估量自己的身材。他身材比一般人略微高了一點,這樣身材是適宜於做籃球選手,卻不知道還適宜於別的事情不?所謂別的事,自然是一種笑話了。這時只適宜於想天氣好壞,出去滿山跑,折山上的花在佛前獻,別的是並無一事適宜於其生先生的。然而其生先生把脾氣變壞了,他不出門,只在樓上望自己的身材,望了半天。無結果的不相關的耗費正如先時與主人的談話情形一樣,全不是應當作的,又全作過了。
「是的,做事是無味的,不做又不行。」
柴火是要有人用火種去引才能發熱發光的。其生先生想,主人即或再過十年,仍然還是可以燃燒的一把柴。他又預備找尋那發火種子了。他各處望,全然無助,望到的只是青天,日頭,遠處的船與近處的花。他不安寧的走到一株辛夷花邊去,用手撫為露水所濕的樹榦,復用手捏那較低較小的枝。血似乎流到樹榦上去了,望到辛夷紫色的花瓣,如望到許多人傅有胭脂的臉。他的為難處是無法子使自己平靜,他的舉措只增加他read.99csw.com自己的罪孽。一種平凡的、庸碌的、欲兒戲也不能兒戲的拘束,他不能說出一句聰明的話或做出一件使自己滿意的事。英雄的勇敢取捨,許多朋友的故事如在眼前,他只有羡慕這些人比自己能幹,卻不能照他所知道的去學。
「有些人是歡喜怪口味的。」
春天還不曾完全消失。
若是想轉上海倒是一件容易事,四塊九毛錢的車票,就可以從城站到北站。他倒不能這樣想,因為這近於蠢事。人轉到了上海,把舊有的生活來加到頭上,成天坐到寫字樓邊舔鉛筆尖,聽同事談談從小報上得來的偉人私事,從女同事方面得來一點不受用的殷勤,消磨了這白晝,晚上則回家對鏡子整理一下衣扣,摸摸嘴巴,同朋友去談談菜蔬點心與時局問題,這真是再蠢沒有的生活了。他過這種生活過得太久,應當另外來一種新的不熟習的生活來代替了。
到了晚上,其生先生被主人請到山上那裡屋中吃晚飯了,在一頓精美的晚飯中,其生先生消受了主人的盛情。返到自己住房時,其生先生想起所吃的一些素菜的風味勝過煙霞洞甚遠,但若把主人也列入素菜之一時,主人是又成一種風味,更勝過一切素菜萬萬了。
「無意思,我是也不想久住的。」
女子中的一個,胖到如一整塊肥肉,襪帶落下了,就大大方方的彎腰摟衣整頓襪帶,豐|滿的圓形的腿露出上部的一截,且隱微露出大紅色的短綢褲。其生先生從這裏得到一個鄙視女人的機會,覺得不能跟到這女人再走了,也不能再把生活加上「女人」字樣了,就回身走。
「不能住。」
「我只是一個人。去年還有一個寡嫂在家鄉,到今年,真只剩一個人了。
婦人說過這話,因為是一句趣話,自己就先其生先生而笑了,其生先生也就跟著笑,說不出什麼別的話。他覺得主人有一種連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力在勾引他,他應當服從,就服從了。
意念的錯綜,凡是更怪的事情也會想到的,還不止殺人而已。到底手邊缺少一把刀,其生先生仍然當真又離開主人了。
「是的,這些人都是來玩的,旅館大概已住滿了。」
「嗜好平庸也不算壞。江蘇人大都是這樣。我那親戚是吃飯也用糖的。」
「那完全看自己。事情本來又沒有什麼,不過每天又非到不可。按規則是作了三年可以一升級的,我是縱升級也很無聊。」
卑劣的遐想在其生先生心中漸失去了,但一種為難的、近於被人窒著氣的苦難,是其生先生離開主人以前不會失去的。在火旁的不一定是放火的人,不過一個不忘懷火的人,站在柴堆旁邊,雖不敢用火種去撩,他的心仍然是拘束到把火放后那種美麗輝煌的。人與人心的距離的縮短,並不是很難的事,假若他另外……
「你們辦公也作興放假吧?」
「如今人老了,什麼好熱鬧也不愛了。」
「我倒並不想出去。」他暫時在石級邊停頓了,彷彿保留了自己一種權利,不欲即刻就走。
他聽到鳥叫,一隻畫眉之類,在樓前大柳下,自由的歌唱,無拘束的跳擲,他就恨這鳥。無端的愛嗔,他自己在用石把鳥打走以後,又覺得很好笑,無氣力地坐下了。
他看到茶館的桌,桌旁的香客遊客,與桌上熱氣蒸騰的面。他看到大的紅花淺邊碗,疊在堂倌手中時,要跌下的情形,如小孩子想從母親手中掙脫一樣。他望到廊柱,上面有人用刀刻得有詩。又有小張標語貼在板上,與本店開張駿發的紅紙貼在一起,他也注了一下意。他又看到對街屋頂有人在上面檢瓦,還很快樂的吹著哨子,這人真像濟顛一流有道行的人。
「其生先生,是要出去了嗎?」
「嗨,」那做母親的說,「繁生你小孩子知道什麼是神經病。」
「九點稍過一點兒。多數八點半就去,在車上消磨了半個鐘頭。」
「他只同我們說笑話,說做人應當如何做,大家都不懂。」
「為什麼?」
他隨了一群不相識的年青男女走了無數地方,心上的煩惱仍然存在。心上所缺少的一種東西是走一年也尋不到的。就又獨自一人回到住處樓上來了。
「因為歡喜清靜,是一個人賃了兩間房子的,在樓上,樓下主人是一個俄國老太太,倒方便。」
看這一家人向菩薩膜拜,看這一對衣服頭髮時髦非常樣子卻極不體面女子一切行動。和尚撞鐘了,鐘聲洪大嚇人,那女子還是走到鍾邊去摸出鏡子來撲粉。其生先生心想,一個人不忘記自己年青,卻不注意到自己的不體面,這倒是很快樂的人。男子中也總不缺少這一類人,因了自己的賣弄,使人疏忽了缺點,仍然不由得不傾心,像這樣子的男女都是有福氣的。
「從前住過西湖嗎?」
「新新住過,湖濱也住過,韜光也住過。」
一個無用的人!他走了,把現實丟開,回到自己住處來想象「殺豬」的方法來了。在他心中先有「所拿的是一支筷」的感覺。然而總不忘就是筷子也要把豬殺倒的希望。這個合當吃虧的無用是無用,他的勇敢,他的與勇敢相近的為時不久的獃性質,真很有可愛的光輝!
這時,從靈隱旁門,進來四乘轎子了,轎中有人,在坪中下了轎,走過來了。是兩個老夫婦同兩個女子,女子穿花衣,時髦到使和尚注意,其生先生遠遠的見有了人來,心想這也無意思,不如走為妙。但存心要走,卻無意中見到這女人的臉了。兩個完全與衣服不相稱的醜臉,反而把其生先生心變了方向,認為看看這些人行為是必需的事了,他即刻就跟這一家人走去,又進了大雄寶殿。
「是的,有些人是這樣,我是太辣了的不敢吃,太甜太酸也不行,這大概是人住在上海,辦的事又是洋衙門的事,所以嗜好也變成平庸了。」
「民國初幾年,我住上海,是一樣沒有的。那時汽車也不見。出門坐馬車是闊九九藏書人了。那時上海真想不到會變成這樣子。那時熱鬧也很熱鬧了,總好像年青人不見那麼多,如今一出門就是年青人,男的多女的也多,都像無事情可作應當成天上街的。」
「是的,他們玩的非要……她們是有氣力的,都是年青人。」這話則近於那屠戶聽到豬叫,以為筷子也能殺豬,索性將筷子用力插|進那豬喉管了。
「聽他說你們從大學中所學的全無用處。近來做事是不如從前了。從前聽說是學什麼就可到什麼機關去做事,或教書,近來太沒有秩序。」
四月,于上海。
同車回去的話,雖不答應也作為答應了,其生先生又只好另外計較自己的環境,等待兩天再說了,他就在一個最近上海發生的新聞上把談話維持到見面的時間,主人則無時不是那麼熱情的了解的與對方周旋,使對方得到極會心的自由的感想。
「我不行。」主人又說。
「老太太在此也不能久住么?」
其生先生先是還能問主人這樣那樣,後來是答主人這樣那樣,最後卻是沉默了。主人想不到其生先生此時的心的方向,主人並不失其為聰明,其生先生看不出主人心的方向,其生先生便近於所謂笨貨了。一個男子少自知之明,在戀愛上並不會大失敗,一個男子若缺少知人之明,那他一切事全完了。其生先生的沉默,便是他的錯處。他知道自己的錯,不到一會就又怪可憐的離開主人回到自己住處了,回到樓上他就抓自己的發,除抓發以外他的手沒有一點用處。
「規矩是這樣的,請人習氣也壞。」
他回到樓上了。他坐下,略喘著氣,無目的地望湖,湖中船上人衣飾鮮明如神仙。且聽到女人聲音極嬌的喊「慢點慢點,」剛才覺得不高明的,漸漸變成一種誘引其生先生向荒唐境中走去的東西了。一種不規矩的,合於天氣而來的慾望,在心上閃了一下,其生先生忙喝了一杯冷開水,當窗坐下。春天真不是容易對付的天氣!他望到湖水,想投身到湖中去,彷彿湖中泥與靈隱廟中所見,同樣使自己憎嫌而又不斷誘引他接近。
「將來有希望沒有?」
回來時他有點煩躁,雖目對一池湖水,心也無法靜止,他笑他自己是已在一種遊戲中把生活轉成嚴重了。
「玩過幾次,並不久住。」
「還不及這裏,到底那是旅館。」
他要走一走才對。這自覺,是所看到的一切促成決定的,送了錢,下了樓,他走進靈隱山門了。照相的人如強盜,包圍了他,其生先生就在這些人中挑選那頂年幼的一個,要他引路到飛來峰頂上去照。他告那人要四寸六寸八寸各一張,他還想不出這些相將來給誰。照了相,付了定洋,災難脫了,他走進了靈隱大殿,看到菩薩坐在上面不作聲,身上傅金,使人不知道這主席究竟是木頭作成還是泥巴作成。菩薩那麼偉大,和尚們穿法衣誦經又那麼虔敬,無怪乎磕頭的人那麼多了。因為磕頭作揖的人太多,他走進去又趕忙退出來了,就望那大殿前王一亭所寫的匾出神。
春天的水是使人從那粼粼如綺中感到放蕩妮人的勾引,其生先生就是被勾引的一個,他因為知道春天已來,被想象中的春|水所誘,獨自一人走到離住處很遠的西湖來了。西湖有的是一池好水,這水是已經把許多人的心全泡柔軟了,來到此地的其生也免不了此,因為心軟便容易有年青人的情緒生長了。他有點說不分明的懊惱存在。他住在湖邊一個莊子里樓上,樓臨湖,樓下是路,他不出門也可以望到湖水湖船以及游湖的人。這有什麼理由能不使其生先生懊惱呢?天氣幾日來又熱了,一個人,若不是有病,他正當二十四到三十的年齡,有的是適宜於為一件屬於兩個人的獃事情而受苦的心,他怎麼能一個人在這湖上住下?
「作得好是不壞的,不過這些東西都好像是為外省人預備的東西,我們總不大覺得了不得。」
「好玩罷了,又不是預備考武——繁生,打一套少林七進給其生先生看。」
「照此說來恐怕還及不上老太太。」
「豈止歡喜,本身就是一件熱鬧事!那裡能有一天空手坐在家中的事?只想出門,只想玩,只想用錢。只想鬧。就是這樣生活下來了。自己是顛子,跟到這顛子也顛了的就有不少人。如今這成為夢了。人一老,什麼也不行了。我如今看到年青人愛玩愛鬧,就覺得這些人真有福氣,不是自己趕得上,第一就是這些人『年青』。年紀一過是無味的事。不拘什麼,都成為無意思了。你看我,哪裡還配同她們在一起?」
時間過去了,顯著悠悠的使人睏倦的久長,不過其生先生這時並不能睡。
「住衙門是不方便了。」
出了房,到庄內的草亭旁,遇到了兩個小主人在打拳,那做母親的在旁邊指點。其生先生走過去站在旁邊看,不作聲,看這兩個年青的操演。
他就笑,表示這個話的否認。主人也笑了,是笑年青人都免不了此,否認也不行的。他見到主人的情形,就想頂好是即刻離開此地,不然說不定自己會把事情弄糟。在一個什麼都懂的主人面前,他的勇敢也是無用處,他的懦弱則更只給人匿笑的方便,他應當走了。
「不用轎子嗎?」
「他們很不錯!」
「魚是松江的四鰓鱸好。這裏蒓菜作得好時倒不壞。」
「功課有趣味沒有。」
「不完全,只少辦幾點鐘事,或者上午辦事下午休息。」
年青主人走了,剩下其生先生同婦人。
「不過上海也不行,六月間真不容易對付。」
「住上海許多人是不知道有上午的,只你們上衙門辦公稍微不同。……是九點還是八點應當到辦公室?」
他又想不如這時回上海去好一點,然而他是又並不把這思想認真下去的。望到無邊的湖水,湖中如葉如魚的白篷船,若這時有人邀他去划船,也就彷彿得救了。
「……」其生先生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