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中人
戰爭到某市以後
警察過來了。不知如何,群眾的憤怒,在這治安維持者身上,生了反感,警察被毆了。
有人提到用物質救援的。另外還有人對於政府的不滿,把話更放肆的說下去的。
可是一會兒,在另外一個鋪柜上有人站起說話了。
這些良好的市民,雖各自向街旁走去,不管生熟,仍多聚在一處,用一種極關切的神氣,互相坦白的說到一切。一個民族長久被壓迫后而富有的幻想性格,佔據到XX市民的全體,於是這些人便談到軍事上無希望的希望,外交上無奇迹的奇迹,而大部分,他們是明白政府不足信託,卻仍然把希望安頓到現在這一個政府上的。
XX市民的罷市,所要的是一種當局對市民的公平。這公平在過去誰也沒有從當局方面得到。對敵人懦怯,對列強諂媚,XX市當局,一面稟承中央政策,對市民則虐待同欺騙並用,現在大眾感到羞於同這種當局合作,故全體罷了市。
每一市民皆知道那些為一個民族氣概,為一般被壓迫階級所受的侮辱和剝削,因而向帝國主義暴力用血和生命來抗議的X軍,為何急迫的盼望幫助,政府卻如何冷靜如何沉默不加過問,市民們皆莫不欲盡所有盡所能為前方供給一切。XX市民一面罷了市,一面仍然各盡其能做那件事。沒有得到任何機關的幫助,沒有向任何公家機關捐過錢,十七輛運貨大汽車,每一輛汽車上皆裝滿了一切用品,繼續向XX的長途馬路開去。一面全體自動罷市,一面仍能繼續進行救濟事情,這種罷市,就似乎只顯然在說明XX市民羞於同政府合作一種意義上存在了。
市長一望就明白這是刺客到了,正不知如何處置,坐在車旁邊的衛士,知道了他的職務,不讓那刺客模樣的人動手,就先向那刺客開了槍,一連兩槍。那漢子在一種痙攣中跌倒了,大街上起了空前的混亂,一切人皆向店鋪中跑去。汽車上人很機警,明白身旁還有其他危險,便把汽車如飛一般向市政府方面開去。被打倒死去的男子,稍後便是大圈人圍著,又稍後卻為一圈軍警圍著了。新街附近即刻臨時戒了嚴,各處鋪子各個行人都加以嚴密的搜索;不久全市又戒了嚴,車站也戒了嚴了。所有駐紮在市內的軍警,皆為這件行刺案件而呈非常的活動。從軍警的活動看來,XX市的市長是健全的,無恙的。從戒嚴情形中看來,市民一方面傳播著市長受傷的謠言,各顯得十分惶恐。
後面一點日子,從此在XX市報紙的號外,從官方發出的前方戰事勝利消息,總較其他地方所得消息多一九*九*藏*書點,同時什麼市政府的義勇軍也出發了,什麼中央大軍調赴前方的消息也多了。種種似乎特為XX市民而製造的消息,每天皆以一個極其無恥的誇張意義而登出,哄騙到市民的熱情,和緩到市民對當局冷靜的仇視。
被刺的市長壓了驚后,正獨自在辦公室里,向上峰起草電文,報告遇險的經過,外面會議廳里,正預備著開重要會議,那個奉命令過公安局去詢問搜索行刺死者一身的結果,報告回來了;在那毫無可疑的行刺者身上,警察搜索的結果,只發現一個信封,這信封明顯的寫上那麼兩行字:——
少數的市民為這個話強硬了一點,各站在那人身旁不動,多數的人聽到這個話也安穩了一點,也各站定在原來一處不動了。可是衝鋒的黑色一群,即刻之間已來了。一種意外的襲擊,各處在沉默中開始發生了毆擊。怯弱一點的市民,各帶了驚惶無措小獸物的樣子,向四處跑去,強幹一點的一面分辯著一面閃避那種突如其來的攻擊。有小孩子在踐踏中大哭的聲音,有從各種口裡含混的辱罵呼籲聲音,一種不可想象的混亂,繼續了很久。在混亂中,先前在換錢攤上說話,為市民出主張的那個人,被捉下去后,無數手腳向身邊伸去,帶罵帶吼,滿臉浴著紅血被人向西擁走了。另外還有類似商人類似中學生的一批年青一點的人,頭髮扯得稀亂,衣服也失去了原來樣子,鼻部打破了的皆把臉浴了血,也是吼著嚷著,被人向西擁走了。一時忽然清凈了,人雖然仍那麼多,可是把一群市民捉走後一切全沉默了。
平時十分膽小,此時卻十分憤怒的市民,團結成人數可觀的一群,加上無數跟在較后的市民,不到一會就跟到保安大隊來時那條大街走去了。
「我的兄弟,我的同志,不要怕,不要走,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我們自己來商量!我們應當把辦法討論出來,警察同志不會幹涉的!」
那站在桌子上的一位,見到這情形了,大聲的說:
到第二天XX市民自動罷了市。那麼講和顯然已不行了,不取保的開釋已不成為恩惠了。XX市民的意見,昨天的事,誰也無罪,誰也不應當被毆被捕。一群毫無過失的市民,見到政府的冷淡,大家來在街頭商量一些公民有權利可過問的事,同時也正是商量些公民應盡的義務。需要一種討論來確定,這討論妨礙到什麼治安?一個完全生意中人的男子,為了當時正義激發了勇氣,替大家報告了一些事實,說了幾句大家想說皆說不出口的話,為什麼應被逮捕九-九-藏-書和毆辱?多數無罪的市民,為什麼應被無道理的毆辱和逮捕?為什麼這件事也得用欺騙把被捕的留下那麼多,卻向各方宣布,即刻已完全釋放?
另一個人說:「問誰要正義?問誰要兵呢?一個錯誤的打算,向XX請救援的兵!」
回事的心想,「一個藥鋪的先生那兒會有手槍?」可是望到市長神氣不對,不敢頂撞到這個有身分的人物,唯唯諾諾就退下了。
市長於是笑著,向那些闊人要人說:「是的,幸虧兄弟還鎮靜,出了事後還能這樣子不慌不忙,不然這件事情可不知如何影響到這個XX市,因此一來,把全市臨到一個如何可怕的混亂情形中去。」
一點在平時沒有的混亂,同失去節制的咆哮,使XX市大街顯然醞釀了一種不穩當的空氣;街頭業已被人填滿,人力車皆不能通過,須繞道走去了。
「一種有計劃的陰謀,一種顯然的行刺,若非XX市長汽車上的衛士稍先一著,奮勇殺賊,結果將不知陷XX全市到如何一種不堪設想的混亂中去!」市民當天就可以在晚報上,默默的讀著這種新聞記載。三四天後,又從天津上海各大報上默默的讀到同樣記載,且同時還登載了暴徒死屍同兇器的攝影,XX市長遠方朋友,看到那種新聞時,莫不為XX市長當時情形捏一把汗。
「希望政府為我們出兵,我們自己出錢,為一點正義而支持下去!」
這自然是不行的。XX市當局並不愚蠢,明白一切的情形,一切調停皆極力進行著。把威迫利誘加諸XX市重要商人方面,因此商會會長,銀行行長……以及一切同政府利害關係較切近,而又有權力支配調度市面的人物,皆努力使這件事情,莫延長,莫擴大。一面算是當局重新讓了步,為了在「國難」情形中,不欲過分追究一切,把另外六個被毆打得鼻青臉腫的市民,全取了平常鋪保開釋。市民充滿了熱忱,另一方面卻充滿了卑鄙;普遍皆燃燒到憤怒,在那名為衙門的角隅,卻隱藏了恇怯與詭詐:放了這六個人,另外那一個,還應有一種解釋,自然就又輪到那個千篇一律的謊話里去,把一個審判以前的人,先加下反動有據的罪名,扣留下來,且不久就移提到第X軍事法庭去了。有水的河才能夠流動,有智慧的頭腦才能夠思索,XX市的市民,全是那麼可驚的誠實,被哄著,被騙著,於是重新開了市,一場風波過去了。
「……我們當家的在幹什麼呢?」
因此一來,一點鐘后,XX市公安局門前,重新提了一些人,重新發生了一次武力對
https://read.99csw.com徒手平民無恥的毆打,重新在那裡產生了一場混亂。XX市到了下午臨時宣布戒了嚴。可是一到晚上,政府明白事情擴大將發生其他影響,被捉的市民全開釋出來了。然而到某一天,卻有人爬到西大街那個換錢攤上,高高站起大聲演說的事發生了。市民的一群,從各方聚集到那邊去,各把失神憔悴激動帶血的眼睛,望到那個身穿灰色長衣不知名的年青人,演說一切事情。那個人報告到一切從另一方面聽來的真相,大家才知道前方是那麼急切需要物資同實力的救援,這一面卻只見到當局對國聯信賴的聲明以及外交勝利的談話。政府一面忙於遷都,一面卻盡暗示市民,要一百個鎮靜,除了鎮靜以外,什麼也沒有布置。那演說者說過了一陣,再說下去,便輪到一個結論了。那漢子說:
一面把警察攆走,一面大家還是在那裡商量對戰區救濟事情。過了不久一會,西街西頭重新發現了一大隊警察,全副的武裝,取了衝鋒姿勢,跑步向這邊人叢中走來。於是市民們膽小一點的,各懷了木棍落在頭上時極無趣味的預感,離開了演說的人,向大街四散走去。
回事的完全不明白「這個東西」是什麼意義,不敢作聲。市長一會兒就又問:
XX市的一個市民呈稟
XX市長大人鈞啟
XX市城中的新辟馬路,市上的汽車不多,在一個市民記憶中,皆留下一個不至於錯誤的印象。常到城中的屬於私人的汽車,市長是藍色的,軍部一高級人物是灰色的,某紳士姨太太是綠色的,某老闆是黑色的,某中央委員是灰色裝甲的,……共通算來也不過二十輛而已。一天下午兩點十分鐘左右,XX市長坐了他那體面的藍色汽車,過新大街預備上衙門去,在西大街頭上,因為人力車較多,行車速度不高,忽然從一個鋪子里,奔出一個男子,似乎發了一點狂,很便捷的扳上了市長的車旁,意思想……
沿長江中部某某市,從電訊上,把某一方面,鋼鐵奔竄的聲音,呼喊殺戮的聲音,連同大火毀滅一切的光景,以一種無律,無韻,毫無秩序的記載,排印成為無數號外,到市街上各處去散播時,XX市新大街的市民們,皆各在街頭,莫不懷了焦躁,惶恐,同一點兒意外徼悻的心情,盼望到某種意外消息。戰事既不可免避,政府應當如何想出辦法,支持到某種局面,再一面作各種交涉,市民們是願意從每天號外上看到點這一類消息的。號外印出后,一read•99csw•com個人站在街心大聲嚷著,各人競爭上前攫了那一方消息,送到鼻子下去。稍過一會,這些人便一面互相用呆板失望的眼睛望望,一面在口上一同咒罵著目前管理國家人物的無用,咒罵著二十年來一頁歷史上這個民族當家人的賣國該死,各個向四散走開。
「混賬,怎麼你知道沒有?我親眼看見,那個東西……余區長那裡會這樣胡塗,把這東西也疏忽了!要他們找來,一定找來,我看到那是一支七響勃朗寧;用不著看我也猜想得出,有三粒子彈,你去問他找尋拿來!」
XX市民有疑心到這個錯誤事情沒有?沒有的。
但事實上有七個卻沒有釋放。
廿一年五月某日
兩人說完時,皆互相望到莞爾而笑,滿圍到桌子坐定的在座同人,也各張了吃肉喝酒的大嘴笑了。
雷霆震動人的身體,戰爭震動人的靈魂;當戰爭在南方某都市,開始發生,用暴風猛火迅速到出人意外的情形擴張下去,如一隻有力的手,撼動到國內一切平常良好市民純潔的靈魂時節,在北京方面,南京方面,上海方面,……及其他方面,還有多少神經衰弱,放蕩懶惰,不知羞恥的年青男女,各為了美國輸入的XX淫|盪音樂,每日互相擁抱到成一團跳舞。紳士們,當局者們,則更其無聊,莫不盼望到另一國家來用強力出面干涉,拯救國家所處的困難。
XX市民一面雖疑心到前方戰爭的情形,一面卻對於當局懷了好意。直到X軍從XX退卻的消息證實后,明白一切無望了,每日還有無數市民,沉沉靜靜的,在公立閱報處或大街一角,從報紙上找尋那個失敗外交的結果;市民明白戰事是無希望了,信任到政府的謊話,盼望到新的外交,新的統一,新的政治。
回事的把那個信件從公安局取回,呈給了XX市長過目。XX市長看到時似乎明白是怎麼回事,雖從那個信件分量上,看明白了那薄薄信件決不是一顆炸彈,但仍然裝作十分謹慎的態度,把信封拉開。上面的一切使他臉紅了。原來這是一個XX市的公民,為了一點誠實,同時也是十分愚蠢的感情,因為看到報紙所載X方的戰事情形,請求市長通電中央出兵救國,寫給市長的一封信。大致因為打量到這信必須親自遞給市長,故冒冒失失作了今天的事。市長臉兒紅紅的,望到那個救國意見愣著,好一會,才向回事的手下人裝模作樣的說:「這刺客多險,多詭詐,有機會開槍時就給我一槍,無機會動手時就送上這個東西。」
可是XX的
read.99csw.com秘密賣國條件,被外人報紙提到后,XX市上的空氣不同了一點。街頭上有用粗糙撒野的話語,罵到當局賣國媚外的。有談到另一件事情,卻仍歸結到這戰爭,將因為政府的無能,成為一種無意思犧牲的。這是XX市的市民,一群有熱忱無訓練缺少領導的市民!
「這樣無理由糟蹋市民,那是不行的!大家都見到這種事,這是野獸的行為。我們應當向政府去算賬,我們應當大家去質問這個主使野獸的人!」
有人說話了。
「另外那個怎麼找不著嗎?」
「怎麼,手槍同炸彈全找不著嗎?」
回事的說:「沒有手槍同炸彈。」
一會兒大家從那個朗朗的誦讀里,就聽明白了一個外人電訊社,似嘲似諷所記載,用《中樞與各主要都市之持重與鎮靜》為題,下面所載的一篇文章。那文章便詳詳細細說明到本國當家的種種無益的計劃,可笑的希望,連同一些負責人一再聲明的「我不開釁,全部有國聯主持」的論調,政府的面目,便以一種卑鄙的神氣,活活潑潑顯現於市民面前。
到后那個余區長,果然就送一支舊手槍來了,上面恰恰留下三粒子彈,市長正在同一切要人舉行重要會議,大家於是望到那件兇器,各人皆用極謹慎的神氣,傳觀那件兇器,討論那件兇器,同時想起在那種千鈞一髮的危機中,市長的危險情形,就莫不佩服到市長的臨事鎮靜,以及車上衛士的勇敢敏捷。
大家互相望望,各在心中打量著「誰知道呢?也正忙著吧?」
回事的說:「另外沒有什麼。」
在一切市民睡夢裡,內戰重新在醞釀中。XX市既當X線的要衝,市外鐵路線上的軍隊,每日皆極匆忙的神氣,用兵車轉運到各處去。一切人皆不明這內戰有什麼方法可以避免,一切人皆不明白為什麼先一時這些軍隊皆儼然沒有存在,這時節究從什麼地下爬出。一切人唯一希望,只是希望政府分配地盤適當一點,這內戰可以緩和一點爆發。
那時一個機關中小辦事員模樣的年青人,一張黃黃的臉,正對到演說者注意。他是傍近桌邊站定的,聽到演說的問到那句話,記起了身邊一點東西,詭詐的望了四周一下,把從X方面得來的一張報紙從懷中掏出,結結巴巴念了一陣,聲音太低,誰也聽不清楚所說的話,因此把那一張紙又遞給了站在高處的一個。
…………
公安局長已經得到過區長的報告,明白市長那句話的意思,用做慣了下屬應對得體的腔調回答說:「是的,是的,幸得市長的鎮靜,臨事有方,不至於生出別的危險。遇到這種事情,缺少鎮靜是一定要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