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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虛構文學應該要有文化責任

非虛構文學應該要有文化責任

最近美國國家圖書獎也是給了一個非虛構作家,也是一個黑人,人人應該生而平等,但他發現到今天為止,在底層社會當中他的種族歧視是被消滅了,還是只是被掩藏起來了?他就是從這些問題來創作的。大家要注意,美國在把一些電影給我們看的時候,他們自己的文化建構卻是這樣的。當所有人被他們的娛樂片弄成傻子的時候,他們一定很得意地認為他們自己是更聰明的。謝謝大家!
其實今年我們也出現了一些比較好的非虛構作品,我讀的有限,我給大家介紹幾本,比如廣東的陸鍵東,他研究大歷史學家陳寅恪,因此寫了一本《陳寅恪的最後20年》,在過去來說是一本很學術的書,但這本書很暢銷,為什麼這本書會這麼暢銷呢?是因為作者下了巨大的功夫,做了真實的記錄,才有了這本《陳寅恪的最後20年》。
隨著今天文學形式的變化,非虛構文學也因此變成越來越重要的一個方面,每年由《紐約時報》發布的全球最有影響力的圖書排行榜,只把圖書分成兩類,就只分虛構或者非虛構,虛構的是哪些,非虛構的是哪些。所以就出現了很多非虛構作品,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2015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阿列克謝耶維奇。
我們可以看到,在今天的中國,其實已經開始有了這方面的覺醒,而且知識分子、作家、藝術家對這個社會是要承擔某種責任的。之前講了孔子思想不好的一面,但孔子思想也有好的一面,他刪改《詩經》的時候就講過文以載道,就是說我們的文學是需要道德的、歷史的、良心的,這樣一些必須承擔的義務和責任,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
我在找雲南史料的時候,找不到我們中國人的記載,那後來我又找到一個,也是往麗江去的,這個人其實在中國很有名,叫斯諾。大家都知道斯諾寫過一本書叫《紅星照耀中國》,這個就是最有名的非虛構,他其實是一個冒險家,二十多歲就來了中國,20世紀30年代他去了延安,但他20年代就已經在中國了。有一次他徒步從昆明到越南,於是就寫了一本書——《馬幫旅行》。我們經常講茶馬古道,當時馬幫這個組織到底是什麼樣子,路上的情況以及旅店到底是什麼樣子,現在很多旅遊景區都拿著茶馬古道打招牌,但真的問是什麼意思,他們其實也不知道。後來我說介紹你們讀一本書,就是這本《馬幫旅行》,斯諾在沒有寫《紅星照耀中國》的時候,20世紀20年代就寫了這本書,而且那個時候中國大部分的地方土匪很多,但有個叫諾克的美國人跟他一起走,他的安全得到了很大的保障,因為諾克是美國農業部派來做調查的。諾克自己有一個十二個人組成的護衛隊,全副武裝,還有專業的廚師,在路上每天要吃飯的時候,也是要把餐桌打開,鋪好餐桌,放好餐巾,倒上紅酒,還要每天打開帆布浴缸泡熱水澡。斯諾是一個比較「左傾」的年輕人,所以他看不慣,但又想著沒有辦法,那就還是跟著他走吧。其實諾克也是很看不慣斯諾的,也想把他趕走,但兩個互相看不慣的美國人,在當時的中國又不得不結伴而行,所以這些文字留下了很多很多當時那個社會的信息。
我們很多人都喜歡的一個地方,麗江。但是今天我們去到麗江的時候,就會突然發現,如果想要了解麗江,只有一些道聽途說的傳說。幾千年來,中國人自己並沒有積累很多關於麗江過去的、現在的,尤其是對當地的納西族文化的認知。
文化問題從來都是大的問題,從歷史角度來看,我們說今天是盛世,很有錢,中國歷史上有錢的時候多了,最後這些錢去哪裡了呢?都是因為自己內部出現了問題,然後我們又重新來過,很多問題都是文化問題、觀念問題。今天談到非虛構文學應該要有文化責任,我們需要的是每一個人負起自己的責任,那麼作為讀者我們多讀一點有價值的書,好一點的書。可以有娛樂,但不要只有娛樂,這是由這種文化塑造出來的人格和道德的問題。
大家下午好,今天我們來談談非虛構文學。
阿列克謝耶維奇的第三本書就是《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核災難口述史》,也是一些倖存者的回憶,然而她採用了一種方式,口述史的方式,這是非虛構里很重要的一門學科,之前歷史學家採用這種方式來記錄,採訪成千上萬的人,用錄音錄下來,當成資料集體保管。後來文學家也採用了這種方式,就是我剛才講了非虛構的一個重要原則,就是要客觀。
客觀說起來簡單容易,但做起來是很難的,人不是左邊就是右邊,要麼就是中間。但這個中間也沒有絕對的中間,要麼就是偏左要麼就是偏右,每一個人都是有自己的意識形態的,沒有一個人是沒有自己的意識形態的。哪怕是可以完全忽略自己的意識形態,但還有第二層的道德意識,我們是會判斷對與錯,或者哪個是好哪個是壞,哪個是卑劣的哪個是高尚的。阿列克謝耶維奇就採用口述史的方式,直接採訪那些人。那些全是別人說出的話,她就只添加一句,就是介紹那些人是誰,以前在哪個師當狙擊手。二戰中其實有很多女兵,主要就是當狙擊手,很多時候女人打仗比男人厲害,但是又不能讓女人那樣殘酷地去衝鋒,最多的還是在連隊裏面的醫務人員,當然也有https://read.99csw.com一些當炮兵的。阿列克謝耶維奇採訪了幾百上千人,都是他們自己口述的,所以在非虛構的歷史當中又出現了口述歷史,都是主人公自己講述自己的經歷,有些經歷是相當驚心動魄的。比如說,她寫女兵參加二戰的這本書,裏面有些經歷我們很難想象,也不是我們中國電影里那麼簡單。
當時的社會信息保留了下來,我們今天就可以依靠它們還原歷史的細節,還原歷史的面貌,如果沒有這些文字,那麼我們中國的歷史只能是帝王將相的歷史。我們中國人的歷史大都是皇帝的事情,下面的人下面的社會沒有人記錄也沒有人描述。但西方的史學、西方的人文跟中國有一個不一樣的東西,當然他們也關註上層社會,但是同時他們也對社會的各個層面各個行業都在記錄,所以他們的歷史是一個真實的、豐富的、全民的歷史,而我們的歷史,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的歷史,我們看不到普通人的身影、普通人的生活。而且中國人的歷史觀也塑造了大家喜歡看宮斗戲,因為覺得我們的生活不是生活,而他們的生活才是生活。真實的歷史是非常豐富的,歷史從來也不是由幾個後宮來完成的。不同的西方人到了中國,他們記錄了那麼多的中國現象,尤其是中國下層社會的現象,這在我們中國人的書寫中是很難看到的,因為我們中國人的歷史觀或者說是價值觀,大概是從孔子那個時期就已經塑造了強烈的等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上面是重要的,下面是不重要的。所以今天很多人講國學,說孔子很偉大,當然孔子是很偉大的,但是我們也要清楚地看見孔子也給我們留下了一些不好的「遺產」,封建時期的帝王為什麼那麼喜歡孔子呢?因為他承認人是生而不平等的,但西方歷史在矯正我們,就像斯諾的《馬幫旅行》以及顧彼得的《被遺忘的王國》都可以說是非虛構類文學,沒有文學想象,只有真實和客觀的記錄。
幾年之後,又有一個叫作顧彼得的俄國人,來到了麗江。顧彼得在麗江待了七八年時間,他是什麼時候到的麗江呢,抗戰爆發的時候。抗戰爆發的時候有很多外國人,到中國來幫助中國人民進行抗日戰爭。幫助中國人民有很多方式,並不全是走上前線。當時的中國,社會生產力太低,組織方式尤其是底層組織方式太過於落後。所以那時候國民政府的孔祥熙先生,他除任職國民黨的部長以外,還成立了中國的工業合作社,工業合作社請到了很多外國人,也得到了很多外國人在資金和技術上的支持。當時中國生產方式很落後,組織方式更落後,建這個合作社的目的,就是到當地去,把這些工業按照不同行業,比如鐵匠、銀匠、紡織等諸如此類,甚至燒炭的人,在麗江組織起來,組織成了一個行業工會。第一,大家可以在合作社中以互助方式共同來提高技術水準;第二,這些零散手工業者,只有構成一個商業性質的團體,他們才有可能形成今天所講的品牌效益,享受到銷售成本降低等節約化帶來的種種好處。但又是這樣一個非專業的人,在離開麗江后寫了一本書——《被遺忘的王國》,而今天大家去麗江,如果要了解民國時代的麗江,中國人民有什麼文字?即使到今天,也沒有什麼文字。所以今天,作為一種真正介紹麗江的書籍資料,擺在麗江街頭,還是顧彼得先生寫的這一本《被遺忘的王國》,裏面除了記述他建立種種合作社的經歷以外,還廣泛地考察了麗江的社會形態。比如說在抗戰時期,我們別的地方的陸路被封鎖后,還剩下一條重要的商道,就是從印度到拉薩再到麗江再到康定這一條商路。所以說麗江在那個年代,跟今天一樣,在民國時期、抗日戰爭時期有特別的繁盛的商業,驛道上的商業,茶馬古道上的商業。他在考察了這種詳細的商業形態之外,還考察了這個地方不同的民族,因為除了納西族以外,麗江還有白族、漢族、回族、藏族、彝族,很多種不同的民族,還有我們今天講的摩梭人——瀘沽湖地區的民族,顧彼得對他們的來龍去脈都做了很好的研究和調查。什麼是非虛構呢?這樣子的書就是真實的、客觀的,用一種充滿學術性的精神,但是又採用了一些文學性通俗的表達而形成的文本,這種文本叫作非虛構。
我舉個例子,有一個叫作列寧格勒(聖彼得堡)的城市被圍困了,當時德國的炮彈一頓亂轟,很多人被轟到了湖裡,一個女兵就去撈人,撈人也是趴在冰上撈。她緊緊抓住一個東西,發現是一條大魚,她當時就想,人那個時候跟動物有什麼區別。後來另外一個女的醫務人員,在晚上發現一個德國士兵,為其包紮,其實當時大家也猶豫要不要弄死他,但他放下武器之後,其實也只是母親的一個兒子,只是接到了衝鋒的命令,所以他必須要衝鋒,最後還是決定救他。後來又為一個紅軍戰土包紮。哪怕是敵對雙方的士兵,其實他們也只是在執行命令,所以在這樣的例子選取當中,會引發人們很多的思考。當時她的《鋅皮娃娃兵》沒有通過審查,後來這個書開始有名了,蘇聯也解體了,她現在是白俄羅斯作家。今年1月的時候我還見過她一面,當時參加一個白俄羅斯舉辦的書展,我那時還不知道她那麼有名https://read.99csw.com,當時她就在那裡賣她的《鋅皮娃娃兵》,我還以為她是個兒童文學作家。回來一查,她寫二戰女兵的那本書,早已經在中國出版十多年了,在中國的學界或者其他渠道也談論過這本書。這本書最厲害的一個細節就是一個蘇聯軍隊被德國軍隊包圍了,第二天早上突圍,大家都知道那個情況下突圍成功是很困難的,當時總共剩下了兩百來人,這種突圍其實都會死,都會死光的,最多只有一兩個倖存,後來果然有倖存者。曾經有三個女兵,一天晚上下著雨天氣很陰冷,三個女兵去打算跟每一個士兵做|愛,都覺得這是人生中最後一次了,就是因為這個事例,出版那裡的審查沒有通過。倖存者其實有一個就是做了這件事的女兵,除了那種負傷的和膽子特別小已經嚇破膽幹不了這件事的人,其餘的都做了這件事。我們回過頭來想一想,我們的戰爭文學,我們想一想我們的電視劇,打仗跟玩兒一樣。我告訴大家一個數字,抗日戰爭中國人的死亡人數是三千萬,日本士兵在中國的死亡人數也就是一百萬多一點點,就是和我們正規的軍隊打仗時候的比例是5∶1或者6∶1。到抗戰末期,我們的軍隊學會了打仗,而且有很多美式武器,都是4∶1或者5∶1,那麼抗戰初期呢?而電視劇里的一些表述影響著現在的年輕人,難怪一遇到什麼就是說打,誰都敢打,就是把戰爭寫成了遊戲一樣,我們已經沒有正確地對待戰爭以及人的殘酷,以及對社會的認知,現在很多人的戰爭觀念就相當於是通關遊戲,打通一關又來一關。
今天早上我是從揚州坐飛機來到這裏的。在揚州要看他們的歷史,也只是記錄了一些知府的,那古代揚州的社會面貌到底是什麼樣子呢?又得看外國人記錄的了。馬可·波羅宣稱元朝的皇帝讓他當了三年的「揚州市市長」,但中國的歷史當中就沒有這些記載,但他確實也是。當然詩歌里也有很多描寫揚州的,「煙花三月下揚州」……中國的文學是寫得很美好的,當然書寫美好是好的,但總覺得少了一些時政主義、科學主義的東西,使我們觸摸不到真正的現實,寫了那麼多「二十四橋明月夜」,需要考證「二十四橋」在哪?卻沒有人關心這個問題。希臘總統曾經到訪揚州,找不到「二十四橋」了,結果實在沒有辦法,就指某一座橋說「這就是二十四橋」,結果希臘總統卻問:「不是二十四座嗎?怎麼只有一座了?」其實我們詩歌裏面寫了很多這種東西,但都是寫它的美妙,到底在哪?我們就不講究了,所以我們找不到「二十四橋」曾經存在過的地方,所以說這些就是中國文學的傳統當中過於傾向虛構、過於傾向美化所造成的一個缺陷。
二次大戰時的英國首相丘吉爾,戰爭一結束英國人就把他選掉了,英國人為什麼要把他選掉呢?丘吉爾是太偉大了,一個偉大的領導再領導幾年就沒人敢反對他了,就成了神了,趁他還沒有成熟就把他選下來,丘吉爾接受了。再之後他寫了《二戰回憶錄》,馬上就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他不是因為別的得的獎,就是靠他下台之後寫的《二戰回憶錄》,這個回憶錄也是非虛構文學的其中一種。日記也是非虛構,有一種日記是本來就打算髮表的,別的作家也得過諾貝爾獎,有個英國作家叫多麗絲·萊辛,前年去世了,大家可能看過一個老電影叫《走出非洲》,那個電影非常漂亮,就是講白人殖民者在非洲經營農場的故事,就是講農場的一家人有什麼家庭矛盾。電影拍攝的地點在白人統治時期叫南羅德西亞,今天有一個新的名字叫辛巴威,它的總統都九十二歲了,據說還要連任兩屆,那裡的貨幣面值太大,已經破了世界紀錄,最後沒有辦法就只能用美元,那裡的貨幣十兆大概能換一點多美金。多麗絲·萊辛就是在這裏長大的白人。從某種程度上說非洲是黑人的國家,白人只是殖民者。多麗絲·萊辛年輕的時候加入過共產黨,她是白人農場家庭出生的,她覺得黑人就應該自己當家做主,她覺得黑人就應該主宰自己的命運,結果她在她二十多歲的時候就被自己的國家驅逐出境了,她被驅逐了二十多年以後,黑人勝利地推翻了白人,多麗絲·萊辛很高興,她想回去看看解放之後的人們,結果回去之後大失所望。第一個腐敗;第二個土地改革,土地改革是需要的但改革並不成功。像以前白人殖民的時候,他們的農業在歐洲,當他們把這些土地再一塊一塊地分給當地人的時候,相當於農業大後退,現代化的農業回到了小農業生產,再有技術問題以及環境保護,更不要說銷售產品。看似很正確的一件事情,使這個國家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它曾經是非洲最發達最先進的國家,只用了三十年就變成了非洲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多麗絲·萊辛支持這個政權在理論上是沒錯的,回去一次寫了很多文字,沒有發表,還安慰自己或許是因為他們剛剛上台,不會管理。過幾年她再去看,她很傷心,看見環境破壞很厲害,官員非常腐敗;結果下一次去,她發現比上一次更嚴重了,再下次去還是發現比之前的更嚴重。她一共回去了四次,從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中期,十幾年時間去的這四次都有所期待,第一次回去的時候她寫了很多,https://read.99csw.com寫了腐敗寫了一些幫他們的話,第二次去文字就變短了,第三次更短,最後一次去只寫了四頁紙,感覺沒有什麼話好說的了,而且她再也不會回去了。最後她把她這四次去的記錄以及親眼看見的寫成了一本書,也是一個非常偉大的非虛構作品,叫作《非洲的笑聲》。她覺得自己這個有理想主義情懷的人被非洲嘲笑了,曾經有一位歐洲哲人說過一句話:「我要提醒愛國的人們注意,我們是要有一個國家,但是我們還要看這是什麼樣的一個國家。」這句話也充分詮釋了《非洲的笑聲》。
今天,我們要認識麗江的文化歷史,需要依靠兩個外國人。一個是20世紀20年代來到麗江,50年代初期才離開的,約瑟夫·洛克。約瑟夫·洛克是一個植物學家,他來到中國麗江的原本目的並不是要研究納西族的文化,而是來採集我們橫斷山區青藏高原各種各樣的植物種子。約瑟夫·洛克當時是夏威夷大學的教授、博士,如果今天我們去到美國的夏威夷大學和哈佛大學,會發現這兩個大學都建有很好的植物園,園中有非常非常好的植物,中國的植物,那就是約瑟夫·洛克當年採集回美國的。但是後來發生了一個變化,當作為一個植物學家的使命已經結束的時候,他突然決定留在這個地方不走了。他開始用自己積累的資金研究當地的納西族文化。在對納西族文化的研究中,他得出了兩個成果。一個是他編纂了一本學習當地語言的書。他不光學習漢語也學習納西語,編纂了一本在今天仍然有非常高科學價值的書,是納西語和英語的對照詞典。這是我們想象不到的,他是一個植物學家。另外他還出了一本書,叫作《中國西南古納西王國》,對麗江的前世今生、地理風貌、宗教信仰以及它的生產方式都進行了詳細的論述。今天,這本書成為我們真正去到麗江、想對這個地方有一點研究的人的重要指引。換句話說,今天我們還有很多人在研究這個地方,但是從整體的成就上講,還不能夠超出約瑟夫·洛克。
但是作為一個創作者來講,我一般不願意用這樣的過於學者化的方式,來進行我們的認知和工作。在對待非虛構這樣一種文體的時候,我始終考慮兩個問題:第一,在我們開始寫作之前,這個世界上已經有過的,能夠提升我們對世界的認知,能夠使我們洞悉當下社會,或者是逝去的歷史當中的某些隱秘的那些文本,我們說它是成功的文本,好的非虛構。第二,我們的文學向來就是,尤其是中國文學,並沒有非虛構的傳統。想想我們中國文學的源頭,從詩歌開始,從散文開始,然後出現戲劇、小說;但主要還是在虛構文學的方向上發展。我們一旦說非虛構,馬上就把它歸入到歷史寫作。當然歷史寫作,比如「二十四史」做的方法,除了某一些篇章,像《史記》《左傳》里的,因當時文史不分,還有一些文學色彩以外,後來的歷史書,就真正變成了跟文學沒有太大關係的另一種文本。當然它也給我們提供了一種系統的觀察我們這個國家,建立一個民族或者多個民族記憶的文本,它叫作歷史。所以國際上興起來一種新的文體——「非虛構」的時候,我們就開始問非虛構是什麼東西。
非虛構文學有兩種談法,一種是像教授一樣,講非虛構文學的概念是什麼,這個概念當中會包含什麼樣的意向,對它反覆地進行定義,然後再說什麼是非虛構什麼不是非虛構。
其實口述史的非虛構歷史很長,其實早在阿列克謝耶維奇之前,大概是在20世紀80年代的時候,我讀過一個美國人寫的書,也是一個記者,叫斯特茲·特克爾,他寫過兩本書,就是我剛才說的口述實錄,我只講其中一本《美國夢尋》。今天中國不是講中國夢嗎?我覺得多少是受了美國夢的啟發。美國在建立了美利堅這個國家時就明確有一個夢想,後來在實行民權主義的時候,黑人民權主義運動的領袖馬丁·路德金,他的演講題目就是《我有一個夢想》,有七八段話。其實他的所有夢想都是結合美國憲法保障的那些普通人的權利,自由、平等這是最重要的,美國憲法第一句話就是把這兩個詞寫出來,美國夢最後具體闡述的是什麼?美國這樣一個多元化、多種族的國家,一個人,不管你的出身,只要你合法地成為美國的公民,美國的體制就會切實地保障每一個公民追求成功、發展自己的權利,所以這個就叫美國夢,《美國夢尋》就提到了這是國家提倡的權利。特克爾這個記者特別有意思,他就訪問了一百個各種各樣的美國人,有人實現了他的夢想,有人還在實現夢想的途中,當然也有各種原因追求夢想失敗的例子,所以他才描繪出了一個特別整體的美國,不同膚色的人不同文化的人,幾代美國的人和在美國剛剛拿到公民身份的人他們不同的處境,方式就是他們自己講述,我個人覺得他講述的方式比阿列克謝耶維奇還要好。但很可惜他只得過美國的普利策獎。普利策也是一個很重要的文學及新聞獎項,國際上一個重要的獎項。特克爾也採訪過二戰,而且他兩本書都是採訪一百個人,那麼多經歷過二戰的那些不同的人、全世界的人,視野很開闊,而阿列克謝耶維奇主要在揭露蘇聯的,而且從寫作水準上講,我敢保證我讀過的特克爾更九*九*藏*書好,當然阿列克謝耶維奇也很優秀,但是到後來讀她寫的《鋅皮娃娃兵》的時候就有一種不舒服感。她寫二戰的時候寫得非常好,就像我剛才講的她能做到客觀性,做到客觀性並不容易。等到她來寫阿富汗戰爭的時候,我就覺得有時候,就是中國會有的普遍現象,我們的一些知識人,很多言論很多東西好像是一種表演,而且這個觀眾不是粉絲們,是老外們,希望他們看著會喜歡,我覺得這種現象在阿列克謝耶維奇身上會有。選誰來說也是個問題。剛才我已經講了兩個客觀的難度了,你自己在敘述的時候很難,那麼你讓別人說的時候也是有困難的,他說的哪些你選了哪些你沒有選,那又為什麼你選了這個人說的又為什麼沒有選那個人說的,你選了五百個人,最後只採用了一百個人的,放棄另外四百個人的原因又是什麼呢?是他講得不好?還是他某種情況下沒有符合你暗定的某種標準,那麼到她《鋅皮娃娃兵》的時候,一方面佩服她的勇氣,但一方面也看出來帶有一些表演性質,當然這個表演不是表演給蘇聯人看的,一定是表演給蘇聯人之外的人看的。所以說這些也是需要警惕的,你說有沒有政治?沒有政治不可能,但也不至於陰謀論那麼厲害,但當我看《鋅皮娃娃兵》的時候,我心裏是不舒服的,以至於我最後沒有看完,我決定不看了,因為她有先入為主的東西。而且這個時候蘇聯都倒台了,罵罵蘇聯很容易,即便她得了獎,但之後也容易失去一些東西。
我想舉一個跟中國有關的例子。
如果我們的虛構文學還在講一些風花雪月的事情,還在用美的東西娛樂地包裝自己,這將導致切斷與這個社會的關注與批判。後來非虛構文學出現了,有一些讀者他們也慢慢地從虛構文學轉向非虛構文學,也就是說我們的讀者當中也有很多人是關注著這個社會的。我再舉兩本國際上的書吧,因為最近阿列克謝耶維奇得了獎,有些媒體也不下功夫地說非虛構文學的春天到來了,連諾貝爾獎都可以得,其實諾貝爾獎早就給過非虛構文學了。
我們的歷史學家,我們的文學家,如果我們不提供正確的觀念,對於文學來說是沒有出路的,最主要的是對於整個國家以及對別人來說都是危險的,對於自己來說就是更加危險的事情,他都不知道要幹什麼就幹起來了,所以我們要正確理解自己的歷史。阿列克謝耶維奇創作的這個作品希望對於中國的讀者、中國的創作者能有所啟發。
這些年大家又在講,這些年中國比較重大的事情,改革當中一些重要的問題,都是在農村發生的,今天的城鎮化給農村又帶來的新問題。但是我們又在說,沒有人做時政的一些工作,上海有個大學教授,深入到河南農村,寫了一本書,叫《黃河邊的中國》,就是調查幾個村莊。同樣也是在河南,出了一位女作家,叫梁鴻,她寫他們自己的村,《出梁庄記》《梁庄在中國》這兩本書,追蹤了每一家、每一個離開了這個村莊的人,他們在城裡幹什麼以及是怎麼生活的,是非常有力量的作品。當然我也要推薦我自己的作品,剛才主持人也介紹過了,我要客氣地說這本書寫得不夠好。
這種時政的全面觀察,中國的觀念應該要有,其實這些年也有很多作家,以及不是專業作家的人也充分意識到,我們書寫這個社會、記錄這個時代的重要責任,雖然不是所有人,但至少也有少部分人。
大家都知道宜賓有個李庄,李庄在抗戰時期很重要,很多學術機構內遷到李庄。比如同濟大學就遷到了李庄;我們今天的建築研究社,以前叫營造學社,就是由梁思成林徽因夫婦他們組織的學社,也遷到了李庄;大家知道民國首府是南京,叫南京博物院,那個時候沒有地方去,也遷到了李庄;在台灣叫歷史語言研究所,又叫史語所,也遷到了李庄。李庄這個幾千人的小鎮,是中國一個比較重要的歷史中心,其重要性可能超過了昆明的西南聯大,因為很多學術機構、研究機構曾經都落腳在這兒。但後來幾十年都沒有人去過問這些事情,後來是由我們一個四川的、記者出身的作家岱峻,寫了一本關於李庄的書叫《發現李庄》,一本非常優秀的非虛構作品,推薦大家可以看一看。
現在有一個詞是叫「粉絲」,但我更願意說讀者。讀者是有思考的,是有主動權的,讀者和創作者之間一定要形成一種良性的互動和反饋機制。今天我們正在形成一種惡性的反饋機制。娛樂性不夠就還需要加入娛樂性,據說在橫店表演死掉的日本兵已經超過了抗日戰爭死掉的日本兵的總人數了,群眾演員死一次三十塊錢。我呼籲大家不要做「粉絲」,我呼籲大家做讀者!誰出來都不要尖叫,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阿列克謝耶維奇是一個記者,從事的寫作就全部是非虛構。今天我們走到中國的書店大概可以看到她的三本書,第一本書是寫二戰的,是蘇聯紅軍參加二戰。因為她是女記者,所以她寫戰爭中的女人,參軍了的女人,她們在戰爭過程當中做了什麼,在實際經歷以及情感上又是怎麼樣的經歷,這本書寫得非常好。然後她又寫了第二本書,三十多年前的阿富汗,因為那個時候蘇聯控制阿富汗,需要扶持一個親蘇聯的政權,有一年,被扶上台的阿富汗總統,開始流露出要疏遠蘇聯的跡象,一read.99csw.com晚上蘇軍就把阿富汗的全境佔領了,阿富汗的游擊戰爭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西方人都是這樣,還有以前的塔利班也是這樣,最早武裝他們的是美國人,為什麼呢?因為他們打蘇軍。然後她就寫了《鋅皮娃娃兵》,真正在前鋒打仗的人都只有十七八歲,所以她說他們是娃娃兵,鋅皮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他們會把戰死的娃娃兵用一種鋅做的金屬棺材運回國內,這本書就是揭露阿富汗這種不正當行為的作品。現在愛國青年很多,特別是網上很多,真正愛國的青年要麼戰死在前線,要麼在反思今天的現狀,他們都是反對這種戰爭的。
(在成都圖書館錦城講堂的講座)
這個世界的文學主流真正的關切著什麼?不是說娛樂就不好,但有一個風險是,只剩下娛樂了。我想起我今年去印度,印度有一位作家奈保爾,他寫過一些很好的非虛構作品。他小時候隨父母移民,後來去了牛津讀書,現在已經成為英國作家,他寫過《米格爾街》,還有一部很好的長篇作品《河灣》,中國翻譯過來叫《大河灣》。《河灣》寫印度裔的人在非洲。印度和中國也還是比較相像的,都是多民族多語言的國家。奈保爾也像多麗絲·萊辛一樣回去印度看看,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回去了三次,接連寫了三本書,都是非虛構,都是他對印度社會的觀察。印度社會最大的一個關注點,就像他最近寫的這本書,叫作《百萬叛變的今天》,這個叛變翻譯得不好,但在英文里的意思大概就是這個,但翻譯成中文的叛變就會有其他的意思。其實他的意思感覺就像是說印度的每一個人都會改變,脫離他原有的身份和等級,更多是脫離的意思。印度有嚴格的等級制度,但這個制度其實也是農耕時期建立起來的制度,印度和中國一樣也在走向現代化,這個時代已經提供了瓦解這個制度的條件,所以印度的等級制度也開始鬆動。奈保爾的《百萬叛變的今天》就是採訪很多人,他自己書寫記錄,關注印度制度的鬆動與變化,看到這種社會變化和跡象。印度是多宗教的,印度有三大教派,他們也是混居在一起的,這些年在宗教極端化的背景下,一方面是等級制度的鬆動跟瓦解,另一方面又是宗教方面互相的敵意,他都如實把這些東西書寫出來了。那麼我們想一想,中國有五十六個民族,漢族佔了大多數,但是中國的知識分子也沒有對這些進行認真的考量以及書寫。我們的虛構文學已經非常的脫離現實了,動不動就是穿越,對當下的實事沒有任何的關注,就像是泡沫狂歡,一個人可以,一群人也可以,但如果變成了所有人都是這樣的時候,我們的文化是面臨著一個巨大的危機的。這或許比我們今天在經濟上經歷的困難還要更加難以克服,持續的時間更長,因為這不僅是幾年時間一個波動,還以一代人作為一個基礎人點。
那麼現在回過頭來,中國人要補上這些東西,我們要好好記錄我們的歷史,好好地觀察這個社會,記錄這個社會,避免將來我們想要複原自己基本的歷史還要去找外國人寫的書。現在很多研究這些方面的都是靠當時外國人寫的書。從元代開始,外國人到中國的越來越多,他們也很喜歡記錄這些東西,傳教士做記錄,外交官也做記錄,甚至軍人也做。但是我們過去了就過去了,所以這是一個缺陷,也是我們需要探討非虛構的一個理由。我還想講一個現代的例子,有人說建長江三峽,其中很多人移民,當時也有很多人寫一些作品來歌頌這個偉大的工程,但是大家讀過幾本,知道幾本呢?但有一個美國人,而且他也不是專業的作家,寫了一本書叫《江城》。他還給自己取了一個中國名字,叫何偉。他來的時候只是個毛頭小夥子,是1996年來中國支教,來中國做志願者的,去了一個叫涪陵的地方支教,涪陵那個時候大概下面有一個師範學校吧,在那個師範學校裏面教英語。外國人所感知的那種人文能力是和我們不一樣的,其實當時也有很多作家在那裡,但沒有一個人能用他的方式表達出來。他在那裡待了兩年。在這兩年多的時間里,他已經成為美國很出名的非虛構作家。他在涪陵的時候,寫的一些文章最早是放在網路上,然後像《紐約時報》《紐約客》這些很出名的媒體就邀請他開專欄,那他就在涪陵一邊學習中文,一邊教英語,再一邊寫東西。到後面寫的三峽大壩要修起來的時候,他所在的地方都會被淹沒的這些,都要變化,那麼這些人、這些事他都如實地記錄了。當陸續寫後面的書的時候,中國的自駕時代已經開始了,很多地方都開始修高速公路,他又覺得這個發現很有意思,就辦了駕照,買了一輛車,最後開車游遍了中國,由此又寫了一本書叫《尋路中國》,又成為暢銷書。去年我們在一個非虛構的討論會上再次相遇,下來我們聊到他回美國的兩年,但是他表示在美國感覺待不住,我問他現在在哪裡,他說他在埃及,一家老小都被他接到了開羅。大家都知道埃及現在時局比較動蕩,他就說這個地方不就正好是充滿變化的地方嗎,所以他現在又在學習新的語言,阿拉伯語,埃及的語言,可以讓他更好地記錄。前幾天我們郵件聯繫,他的新書又要出版了,是關於埃及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