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很適合跳舞。」我回答道,心裏有些防備。
「詩人不會像小說家那樣才思枯竭的。」她教導我,「因為他們不像小說家那樣依賴各種素材。而你卻把他當成某種動物學家來看待,不是嗎?但就算是動物學家,也不會厭倦動物,是不是?」
「呃,我就這麼說。」
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傳來,清晰可辨,有人猛地轉頭。但是,和其他老師一樣,亨特格外厚愛艾德里安。當其他同學試圖挑釁老師時,它被貶為幼稚的憤世嫉俗——等我們長大了,這些想法自然而然就沒了。然而,不知怎的,艾德里安的挑釁卻頗受歡迎,被視為探求真理,只不過方式笨拙點罷了。
他們住在一幢紅磚鋪瓦的獨立房子里,門前還有一條碎石路。福特先生打開前門,不知對著誰大聲吼道:
我的女朋友名叫維羅妮卡·瑪麗·伊麗莎白·福特,這一信息(我指的是她這一長串中名)是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搞到的。她在攻讀西班牙語,喜歡詩歌,父親是個公務員。她身高大約五英尺二英寸,有一雙肌肉發達的小腿,一頭棕色的齊肩長發,藍色的眼鏡框後面藏著一對灰藍色的眼睛,臉上帶著轉瞬即逝又有所保留的微笑。我覺得她很不錯。好吧,我承認,任何女孩只要不躲避我,也許我都會覺得她很不錯。我沒有想告訴她自己感到很傷感,因為我並不傷感。她有一台黑箱電唱機,而我有台當塞特,而且她也比我更有音樂品位:就是說,她對我所鍾愛的德沃夏克和柴可夫斯基不屑一顧,卻擁有一大堆唱詩班和民謠的密紋唱片。翻閱我收藏的唱片時,她的臉上有時會閃過一絲微笑,但更多的時候卻緊皺眉頭。即便是藏起了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以及法國電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原聲唱片,我也無法幸免於難。她還沒翻到我大量的流行樂藏品,就已經看到太多可疑的東西了:貓王,甲殼蟲,滾石(當然,並不是說任何人都可以反對他們),但也有冬青樹樂隊,動物樂隊,憂鬱藍調合唱團,以及兩碟裝的多諾萬套裝——《花朵致花園的禮物》。
「當然,我們都很想知道泰德·休斯沒動物可寫了會怎麼樣。」
「從某一方面來說,確實不能。但是,同樣地,歷史學家也需要用懷疑的態度來對待某九-九-藏-書位親歷者對事件的說辭。通常,那些著眼于未來的說辭最值得懷疑。」
「我看到問題出在哪兒了,芬恩。但我覺得你低估了歷史,因而也低估了歷史學家。為了便於討論,我們姑且認為可憐的羅布森將來會有歷史價值。歷史學家向來都有缺乏直接實證的問題。他們早已習慣如此。還有,別忘了在此事例中定會涉及驗屍,因此一定會有驗屍報告。羅布森很可能寫過日記,或是寫過信,還打過電話,這些內容都可以被人記起。他的父母也會答覆他們收到的那些弔唁信。而五十年後,考慮到現在人們的平均壽命,他的同齡人中有相當一部分還可以接受訪問。這個問題也許沒有你所想象的那麼可怕。」
「而從行為也常常能推斷出心理狀態。一個暴君就很少用手諭下達剷除異己的命令。」
「是嗎?」
這是他們舌戰的確切內容嗎?幾乎肯定不是。然而,就他們的這一次舌戰而言,這是我的最佳記憶了。
他駕著亨伯超級獵鷸車,一路上連連嘆息,對別人的傻氣大發牢騷。我一個人坐在後座。偶爾,他會指出路邊某些景物,好像是對我說的,但我也無法肯定我是否應該對此做些回應。「聖米迦勒修道院,用磚頭和燧石造的,在維多利亞時代得以修復大半。」「這是我們自己的皇家咖啡館——瞧!」「注意看你右邊,那是著名的酒館,是半露木架結構。」我朝著維羅妮卡的側臉看,試圖得到些暗示,但卻一無所獲。
為了打消你心中可能的疑慮,我得說明我並不是完全意義上的處|男。在從高中到大學期間,我有過幾段具有啟蒙意義的戀愛插曲,帶來的刺|激比留下的標記要深刻得多。因此,這隨後發生的一切讓我覺得越發古怪:你越是喜歡一個女孩,你們兩個越是相配,也許你能和她做|愛的幾率就越小。當然了,除非——而這個想法我到後來才說出口——是我自己身上有某種特質,總會吸引那些會說不的女人。可是,這樣有違常理的天性可能存在嗎?
他體型肥胖,滿臉紅光;讓我十分厭惡。那一口臭烘烘的是酒氣嗎?在這個時間喝酒?這麼粗俗的老頭怎麼能養出這個像精靈一般的女兒?
我按部就班,心滿意足,一有空余時間就和維羅妮卡待在一起,然後回到學生宿舍,幻想她在我身下兩腳分開或是跨在我的身上,然後開始肆無忌憚地自|慰。每天和她親密接觸,讓我無比自豪地了解了各種化妝和穿衣常識,了解了女用剃鬚刀,以及女人月事的神秘和種種後果。我發現自己很羡慕這件事,因為它如此有規律地提醒了女性獨具的特徵,與偉大的自然循環息息相關。我試圖解釋這種感覺時,也許用詞就像以上的描述那樣糟糕透頂。
我們畢了業,約定畢生保持友誼,從此便各奔東西。不出任何人所料,艾德里安獲得了劍橋大學的獎學金。我在布里斯托爾大學念歷史;科林去了薩塞克斯,而read•99csw•com亞歷克斯則繼承了父親的生意。我們鴻雁往來,就像那個年代的人們——甚至是年輕人——所做的那樣。但是我們對寫信這一形式缺乏經驗,因此在開始任何關鍵的內容之前,往往懷著很不自然的羞澀感。信的開頭總是,「茲收到你發自17號的信函」,這種寫法在相當一段時間里顯得頗為機巧。
「您可以這麼說吧,先生。」
「這是我的英語老師告訴我們的。」
「不,也不是這樣。」儘管事實上確實如此。
「為什麼不行?」我問道,這時候總是有一隻手摁住我手腕,表示拒絕。
「您可以這麼說吧,先生。」
然後,生活接管了一切,時間也飛速前進。換句話說,我找了個女朋友。當然了,之前我也和幾個女孩子交往過,但結果不是她們太過自信讓我覺得自己笨拙木訥,就是她們的扭捏靦腆讓我更加緊張不安。很顯然,有某種神秘的陽剛密碼可以從彬彬有禮的二十歲傳給膽小不安的十八歲,而一旦掌握了這一密碼,你就能和女孩子「調情」,甚至在某些情形中可以將她們「釣上床」。但我從來就沒有學會或理解這招,也許至今仍然一竅不通。我的「技巧」在於沒有技巧;而毫無疑問其他人會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無能的表現。一起喝一杯——跳個舞——讓我送你回家——來杯咖啡?對我來說,即便是這樣公認簡單的老套泡妞法,也是一種虛張聲勢,是我干不出來的。我只會在女孩們身邊晃蕩,試著說些逗趣的話,然後估摸著自己會把事情搞砸。記得第一學期的時候,我在一次聚會上喝了點酒,有點感傷,這時一個女孩路過,同情地問我是否感覺還好,我沒想到自己的回答竟然是,「我覺得自己是個狂躁的抑鬱者」,因為在當時,這樣的說法聽起來比「我覺得有點傷感」更有個性。結果她卻回答,「又是這套」,然後立刻轉身離去,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這一回答不僅不能讓我從快樂的人群中脫穎而出,反而成了世界上最爛的泡妞用語。
我們三人誓稱,只要大家放假回家就一定相聚,可是並非總能如願。書信往來彷彿已經重新調節了我們的能動關係。最初約定三人相互之間寫的信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缺乏熱情,而給艾德里安的信卻始終熱情洋溢,樂此不疲。我們都想要獲得他的關注,贏得他的讚賞;我們對他獻殷勤,有什麼最精彩的經歷總是第一個想告訴他;我們甚至都認為自己——而且理所當然地——和他的關係最為密切。儘管我們自己也在不斷地結交新朋友,卻總是試圖說服自己艾德里安沒有這樣做:一廂情願地認為我們三個仍然是他最親密的朋友,而他也十分依賴我們。這是否只是為了掩蓋我們無比依賴他的事實?
「但什麼都無法彌補羅布森本人的證言,先生。」
我們都看向亨特,暗自揣測這一次艾德里安是不是說得太過頭了。僅僅是「懷孕」這個詞https://read.99csw•com就彷彿粉筆灰一樣,在教室里揮散不去。更不用說他對孩子父親另有其人的大胆推測,竟然暗示羅布森小小年紀就被人戴了綠帽……過了好一會兒,老師終於做了回答。
「那跟這問題有什麼關係?」
「因為這是一個歷史事件,先生,或者說是個微小的歷史事件,但卻是最近才發生的。因此這件事顯然應該被當作歷史。我們都知道他死了,我們都知道他有個女朋友,我們都知道這個女孩子懷孕了——或者說曾經懷孕過。但此外我們還知道些什麼呢?只有一份可被稱作史實的文字記錄,就是那張寫著『對不起,媽媽』的自殺遺言——至少布朗是這麼說的。那張紙條還留著嗎?有沒有被毀掉?羅布森之所以自殺,除了這些明顯的原因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動機或原因?他當時的心態如何?我們怎麼能確證那孩子就是他的?我們無法得知,先生,即使是在事件剛剛發生后不久。那等到五十年之後,等到羅布森的父母去世,等到他的女朋友消失已久並且再也不願回想有關他的一切,到了那時候,怎麼可能還會有任何人有能力來記錄羅布森的故事?您看到這其中的問題了嗎,先生?」
「這孩子準備來住上一個月。」
說完這句,我們兩個都陷入沉默,這是情侶們在不希望就某事展開討論時心照不宣的表現。有什麼好討論的?也許,只是沒有明確文字記載的交易條款而已。就我而言,我們沒有上床這一事實使我不用去考慮我們的關係本身,而只是和一個女人的親密共謀,而對交易另一方的她來說,她也不會去問男方這段關係將會通往何方。至少,這是我所認為的交易內容。但我對大部分事情的理解都會出錯,不管過去還是現在。比如說,為什麼我會認定她是個處|女?我從沒有問過她,她也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我之所以認為她是處|女,只是因為她不肯和我上床:這是哪門子的邏輯?
「好吧,既然你現在已經是個大學生了,我們就必須讓你學會自己思考,對吧?」
「看起來你好像打算要搬過來住下呢,小夥子。」
與我的唱片收藏相比,我的書架在維羅妮卡看來就順眼多了。在那些時日,平裝書以它們傳統的裝扮出現在書架上:橙色的企鵝是小說,藍色的鵜鶘是非小說。如果書架上藍色比橙色的多,則證明你是個認真嚴肅之人。總的來說,我擁有了一個個響噹噹的名字,足以說明這點了:理查德·霍加特,史蒂文·朗西曼爵士,赫伊津哈,艾森克,燕卜蓀……外加約翰·羅賓遜主教的《忠誠上帝》,就放在我的拉里卡通書系列旁邊。維羅妮卡以為這些書我全都讀過,因此對我大加讚賞,殊不知那些破損最嚴重的其實是淘來的二手書。
她自己的書架上放著許多詩集,有些是大部頭,有些是薄薄的小冊子:艾略特,奧登,麥克尼斯,史蒂維·史密斯,湯姆·岡恩,泰德·休斯。也有奧威爾和凱斯九九藏書特勒的左翼讀書俱樂部版本,一些用小牛皮封面裝訂的19世紀小說,幾本阿瑟·拉克姆的兒童插畫冊以及她的慰藉之書《我的秘密城堡》。我一刻也沒懷疑過這些書她全部看過,也認定這些全是值得擁有的書。不僅如此,這些書簡直就是她思維和人格的有機延續,而我收藏的書則讓我覺得自己功能分裂,全都詮釋了一種我憧憬的人格。這一差異讓我陷入了些許的驚恐之中,而就在我瀏覽她放滿詩集的書架時,我借用了菲爾·狄克遜說過的一句話。
「我不跳舞。」她說,半是人類學家的口吻,半是想要為我們所處的關係模式劃定規矩,如果我們以後會相戀的話。
「有人這麼說過。」我無力地回答。這話從狄克遜的口中說出來是那麼詼諧老道;而從我的口中說出,卻只能顯得滑稽可笑。
「你只不過是把自己所沒有的東西理想化罷了。這件事的唯一用處,就是告訴你你沒有懷孕。」
考慮到我們的關係,她這麼說讓我覺得略有些魯莽。
後來的幾代人也許會將之歸因於宗教約束或禮教束縛。但是,那些曾跟我有過邊緣性行為的女孩們(是的,並非只有維羅妮卡一人)——或者說女人們——卻對自己的身體甚感自在。而如果按照一定的標準,她們對我的身體也安適自如。順便一提,我這麼說並不是想要暗示邊緣性行為不夠興奮,甚至讓人泄氣。此外,這些女孩已經比她們的母親要開放許多了,而我所得到的也比我的父輩們多得多。至少我自己是這樣認為的。再說了,有一點總比什麼都沒有的要好。只是,在那段時間里,科林和亞歷克斯都搭上了沒有任何禁區政策的女朋友——或者說他們是這麼暗示的。不過在當時,對於性這一話題,沒有人吐露全部實情。因此在這方面,世界並沒有怎麼改變。
「你聽這個跳舞?在這裏?在你的房間?一個人?」
「你喜歡這種東西?」她不動聲色地問。
「我們」一詞中包含了某種意味,讓我覺得也許自己也沒有弄錯所有的事情。她只是想讓我變得更好——而我又怎能拒絕這番好意?起初,她問了幾件事,其中一個問題就是我為什麼要把手錶戴在手腕內側。我無法明確說出理由,所以只好把手錶轉了個圈,讓表面朝外,就像普通成年人那樣。
我想我最好解釋一下和某人「相戀」在那時候的含義,因為時代早已讓這個詞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最近我和一個女性朋友聊天,她說起她的女兒沮喪地去找她。這個女兒現在在上大學第二個學期,已經和一個男孩上了床,而這個男孩——公開地,她也是知情的——同時和另外許多女孩同床共枕。他的做法是,在決定到底和誰「相戀」之前,先進行試睡。女兒心煩意亂,但並非全然因為這一試睡制度——儘管她內心也隱隱覺得這種做法不公——而主要是因為她最終落選了。
這些對話總能在許多嘶嘶作響的取暖爐旁聽到,跟嘯叫的開水壺一唱一
https://read.99csw•com和。而爭論的焦點不在於「感覺」,因為女人是感覺專家,男人只是粗俗的初學者。因而,「感覺不對」這句話比教義或母親的忠告更具說服力,愈加無可辯駁。你們也許會問,但那不是60年代嗎?是的,但那只是某些人才這樣,只有這個國家的某些地方才如此。維羅妮卡和那個年代的其他女孩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她們很願意和你進行身體上的接觸,公開挽著你的胳膊,一個勁地吻你直到面色緋紅,甚至會有意識地將她們的乳|房緊貼著你,前提是在肉與肉之間至少有五層左右的衣服相隔。不必言明,她們完全清楚你褲子里在搞什麼勾當。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都是這樣,僅此而已。有些女孩也許尺度會大一些:聽說有些會相互手|淫,也有些會答應所謂的「完全性行為」。除非你已經經歷了許多邊緣性行為,不然你可沒法理解這「完全」一詞蘊含的重大意義。然後,隨著關係的發展,會有某些隱秘的交易,有些是出於一時的興緻,也有些是建立在承諾和義務的基礎上——達到了某位詩人所謂的「為一隻戒指引發的爭端」的境界。
某個假期的周末,我受邀去和她的家人見面。他們住在肯特郡的郊區,遠在奧爾平頓一帶,那兒,在最後關頭,終於不再用鋼筋水泥澆灌自然,從此就沾沾自喜地稱自己為田園鄉村。坐在從查令十字車站始發的火車上,我開始擔心起自己的行李箱來——這是我唯一的一隻皮箱——這箱子實在是太大了,使我看起來活像個意欲闖空門的竊賊。到了車站,維羅妮卡把我介紹給她的父親,他打開車后蓋,接過我手中的行李箱,哈哈大笑。
「嗯,但我並沒有希望我們生活在拿撒勒。」
她看著我,一條秀眉挑起,越過眼鏡框。她只比我大五個月,但有時讓人覺得差了五年。
這讓我覺得自己彷彿是某種古老偏門文化的倖存者,它的信徒還在用刻好的蘿蔔當作可交換的貨幣。在「我那個年代」——不過當時我並沒聲稱自己擁有那個年代,現在我就更不會了——通常的模式是這樣的:你遇到一個女孩,你被她吸引,你試圖獲得她的芳心,你想邀她參加一兩項社交活動——比如說,去酒吧——然後單獨跟她約會,然後再跟她約會,接著在一個熱情的晚安之吻后,你就可以算是正式地和她「相戀」了。只有在你半公開地表達你的忠誠之後,你才能了解她的性政策。有時候,這意味著她的身體會像專屬捕魚區一樣戒備森嚴。
「總感覺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