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六章
「因為你用不著這麼做?」
「我手上沒有數據表明智力和自殺之間有任何關係。」我回答。
「好吧,這麼說好了: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還沒有聰明到會這麼做的地步。」
「但是讓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和我上床是為了跟我複合嗎?」
「天啊。真有點……希臘遺風,是不是?要麼就是服毒自盡?」
「我很遺憾,孩子。」父親的話聽起來不太合時宜。我看著他,不禁思忖禿頭是否遺傳——是否會遺傳。
是啊,為什麼是她,為什麼是這個時候;還有,為什麼要問我?事實上,如果忠實於我自己的記憶,如果有這個可能的話(這封信我也沒有留下),他說的是他和維羅妮卡已經在一起了,事態驚人,毫無疑問遲早會傳到我的耳朵里;因此,看起來最好的辦法是我先從他本人那裡得知這件事。此外,儘管這件事也許會讓我相當意外,他希望我能夠理解並接受這一切,因為如果我無法接受,他就等於背棄了我們的友誼,因此就要重新考慮他的行為和決定。最後,維羅妮卡也認為他應該寫這封信——事實上,這一大半都是她的建議。
「要我說,更像效仿羅馬式的。劃開了血管。而且他還很在行。你得斜著割才行。如果是直著割開,你會失去知覺,傷口自動愈合,那你就白忙活了。」
我到家時,母親正在化妝,她給了我一個僵硬的擁抱,讓我去洗澡,然後給我燒了一頓依然被稱為是我「最愛吃的菜」,我默認了這點,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向她彙報自己最新的口味變化了。等我吃完,她遞給我幾封我不在家時收到的信件。
亞歷克斯給我看一份《劍橋晚報》的剪報。「青年『才俊』悲劇離世」。也許他們排好了那標題,隨時準備付印。驗屍官的最後裁決稱,艾德里安·芬恩(22歲)在「思維紊亂」中自殺身亡。我記得我以前一聽到那個慣用語就氣憤無比:我敢起誓,艾德里安的思維是絕不可能紊亂的。但從法律的角度來看,如果你自殺了,很明顯你就是個瘋子,至少你在實施自殺行為之時是瘋了。法律、社會以及宗教都認為,精神正常、健康的人是不可能自殺的。也許是那些當權者都怕對自殺的理性解釋會破壞了生命的本質與價值,而這些本質與價值都是由國家定的,驗屍官不也是國家養著的嗎?既然你已經被認定是一時發瘋,那麼你對自己自殺的理性解釋也只能是瘋言瘋語。艾德里安從古今哲學家中引經據典,說什麼僅僅讓生命降臨到你頭上是被動而不可取的,主動介入人生才是上策,我懷疑他的這番理論沒有什麼人給予關注。
我回到布里斯托爾,繼續我最後一年的學業。那位身高正常、穿高跟鞋的女孩並沒有像我想象的那麼上心,於是我就一心撲在了學業上。我很懷疑自己有拿一等成績的頭腦,但下定決心非拿二等一級不可。每周五晚上,我就會放縱自己,到酒吧里輕鬆一宿。有一次,有個跟我一直在聊天的女孩和我一起回宿舍過夜。一切都很愉悅、興奮、銷魂,但那之後我們兩人誰也沒有聯繫對方。當時我並沒有像現在這樣關注這個問題。我覺得這種純粹娛樂性的行為在後人看來一定稀鬆平常,不論是對今天的人來說還是對當時的人來說都是如此:畢竟,「當時」指的read.99csw•com不就是60年代嗎?是的,沒錯,但正如我所說,這取決於你在哪裡,以及你是怎麼樣的人。如果你聽一堂簡短的歷史課就明白了:大部分人直到70年代才經歷所謂的「60年代」。這也意味著,從邏輯上來說,大部分人在60年代時,實際上是在經歷50年代——或者說,就我而言,兩個時代都各沾了一點邊。這就把事情搞得相當紛亂迷惑了。
「好吧,你可以相信任何你願意相信的事情。」
他與兩位研究生同學同住一間公寓房,他選擇在那裡終結自己的生命。那兩人周末都出去了,所以艾德里安有充足的時間做準備。他寫好了留給驗屍官的遺書,在浴室的門上貼了一張「請勿進入——速報警——艾德里安」的字條,泡了個澡,鎖上門,躺在溫熱的水裡割開了自己的手腕,流血身亡。一天半后他才被人發現。
寫信給艾德里安時,我根本不清楚自己所說的「傷害」是什麼意思。現在大半輩子過去了,我也只是比以前稍微清楚了一點。我的岳母(很高興她並沒有出現在這個故事中)並沒有多瞧得上我,但至少她對此非常坦誠,正如她對其他事情的態度一樣。她曾經評論說——當時她看到報紙上和電視新聞里又出現一例關於虐待兒童的案例——「我估計我們全都被虐待過。」我是在暗示維羅妮卡就是當今人們稱為「不當行為」的受害者嗎——洗澡時或是睡覺時,父親醉醺醺地在旁邊色迷迷地斜眼打量她,或是和她的哥哥之間有超越兄妹之情的摟抱?我怎麼知道?是她第一次體會到失去的滋味,是在她最需要愛的時候卻沒有得到,還是偶爾聽到的父母吵架聲讓孩子覺得……?但這一切我還是無從得知。我沒有證據,沒有八卦消息,也沒有文字記錄。但我記得老喬·亨特和艾德里安爭論時說過的話:可以從一個人的行為推測出他的心理狀態。有史為證——亨利八世什麼的,不一而足。而在個人生活中,我覺得這句話應該反過來說:你能從一個人目前的心態推測出他過去的行為。
艾德里安亦然。在留給驗屍官的遺書中,他是如此解釋他的自殺動機的:生命是一份禮物,卻非我輩索取而得;但凡有思想之人都有一份達觀的責任去審視生命的本質以及隨生命附贈的條件;倘若這人決定放棄這份無人索求的禮物,那麼,依據這一決定的後果行事,是合乎道德與人性職責的。在遺書的最後還有一句話。艾德里安請求驗屍官將他這一番道理公之於眾,那位官員欣然照辦。
「不,事實上我一點都不明白。」
「即使淹死了——那也是二流死法。」亞歷克斯說,「艾德里安是肯定要一流的。」他說得沒錯:一流的學位,一流的自殺。
我所說的「傷害」是什麼意思?那只是我的猜測;我並沒有任何確鑿證據。但每次回顧那個不愉快的周末時,我都覺得那遠不只是一個天真的小夥子發現自己身處較為上層、擅長社交的家庭時所感到的局促不安。當然這種感覺也有。但是我可以感覺到維羅妮卡和她那粗手笨腳的父親串通一氣,她父親覺得我配不上他女兒。維羅妮卡與傑克兄也一個鼻孔出氣,她顯然覺得傑克兄的人生和舉止是無可匹敵的:她公然詢問大家對我的看法時九*九*藏*書,他就被委任為法官——而這個問題每重複一次就更加顯出她的俯就屈尊——「他還算可以吧,對吧?」另一方面,我在她母親身上卻沒有發現任何共謀之處,她無疑對自己女兒的為人了如指掌。福特太太是如何抓住第一次機會警告我小心她女兒的?是因為那天早上——我到達以後的第一個早上——維羅妮卡告訴所有人我想要睡懶覺,然後就與她的父親和哥哥一起走了。那是胡說八道,我從來沒跟她提過睡懶覺的事。我從來都不睡懶覺,甚至連現在都沒這習慣。
我們一家三口都沉默不語,這種沉默每家每戶都有自己不同的版本。後來,還是母親打破了沉默:「你覺得這是不是因為他太聰明了?」
在那裡,我遇到了一個女孩:安妮。她是美國人,和我一樣在四處旅行。我們立刻勾搭上了——這是她的說法——在一起生活了三個月。她身穿花格襯衫,長著一雙灰綠色的眼睛,待人友好熱情;不費吹灰之力,我們迅速墜入了情網;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會這麼好。我也無法相信這一切竟然這麼簡單:成為朋友和床伴,一起大笑、喝酒,一起嗑食大麻,肩並肩地暢遊天涯海角——然後無怨無悔地輕鬆分手。來也簡單,去也容易,她這麼說,也是這麼做的。後來,回首這段往事,我不清楚自己內心中的某部分是否為這極致的簡單所震驚,也並不需要有更多的複雜化來證明……證明什麼呢?深邃,嚴肅性?不過呢,天知道你大可以擁有各種複雜和困難,而不必任何深邃或嚴肅性來彌補。很久以後,我還發現自己在就「來也簡單,去也容易」是否是一個提問的方法而絞盡腦汁,試圖找到一個我自己也無法提供的明確答案。但這也只是順帶一提而已。安妮是我故事中的一部分,但不在這個故事里。
你也許會覺得這一切都是扯淡——說教味濃厚、企圖為自己辯白的扯淡。你也許會覺得我對維羅妮卡的行為就像個典型的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而我得出的所有「結論」都應該是截然相反的。比如說,「在我們分手以後,她和我上床了」很容易就能反轉成「在她和我上床之後,我和她分手了」。你也許會認定福特家只是個普通的英國中產階級家庭,我只是隨意胡編亂造了一些關於傷害的理論強加在他們頭上;而福特太太也並非巧妙地關心我,而只是顯露了對自己親生女兒的粗鄙的嫉妒心而已。你甚至可能會要我把我的「理論」運用在自己身上,讓我解釋我在很久以前受過怎樣的傷害以及可能導致的後果:比如說,它會如何影響我的可信度和真實性。說句實話,我還真不敢確定我可以回答這一問題。
「也許我只是不想。」
最上面的這封信是亞歷克斯寫來的一張便條。「親愛的托尼,」那上面寫著,「艾德里安死了。他是自殺的。我給你母親打了電話,她說她不知道你在哪裡。亞歷克斯。」
第二天,我把她曾送我的一隻奶盅放到了牛津飢救會的商店裡。我希望她能在窗戶里看到它。但等我前去查看的時候,卻發現貨架上有一樣東西取代了這隻奶盅:一張小幅奇斯爾赫斯特彩色印刷畫,那是我以前送給她的聖誕禮物。
「我操。」我不禁脫口而出,這是我第一次在父母面前罵髒話。
「https://read.99csw.com也許你不想只是因為你用不著這麼做。」
我拆了包,重新適應了一下,向家人彙報一路行程,讓自己再次熟悉每日的常規和屋內的氣息,家帶給我的小小快樂和漫漫無聊。但我總會時不時想起我們的人生展開前,羅布森弔死在閣樓上,我們時常進行的那些激烈且單純的討論。那時我們都覺得自殺是每一個自由人的權利,這從哲學上來講是不言而喻的:身患惡疾或已經老邁年高時的邏輯之舉;受盡折磨或目睹他人本可避免的死亡時的英勇之舉;情場失意而怒不可遏的性情之舉(參見:偉大文學著作)。可以說,羅布森那骯髒流俗的自殺行為卻不屬於以上任何範疇。
我並沒指望艾德里安會回信,事實上我也確實沒有收到回信。現在,要和科林與亞歷克斯見面這件事已經變得不太有吸引力了。我們已經從三個人發展到了四個人,現在怎麼可能再回到三個人的時候?如果有人要拉攏別人組建自己的小圈子,好,那就請便吧。我也得繼續過自己的日子。而我也確實這麼做了。
我凝視著她,腦子一片空白。她以為我的沉默是對她的鼓勵,於是繼續往下說道:
「他在浴缸里割腕。」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在我們交往的時候和我上床?」
「但如果你非常聰明,一不當心,你的體內就有某種東西會讓你發狂。」
同齡人中有人去做了海外服務志願者,出發到非洲,在那裡教書、砌土牆;我可沒那麼高的境界。此外,在那個年代,人們都認為一個體面的學位意味著一份體面的工作,這是遲早的事。「時—間—在我這一邊,是的,絕對沒錯。」我不斷變化真假嗓音,在寢室里一邊獨自旋轉,一邊和滾石的米克·賈格爾進行二重唱。於是,在別人都在努力當醫生當律師去考公務員的時候,我獨自來到了美國,四處遊盪了大約半年。我當過餐廳侍者,刷過籬笆,做過園藝,還穿過好幾個州運送汽車。在那個沒有手機、電郵和聊天工具的時代,旅行者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最基本的交流工具——明信片。其他方法——長途電話以及電報——都是「僅供緊急時刻使用」。因此父母揮手向我告別,把我送入了未知的世界,而有關我的消息十分有限,只有「是的,他安全抵達了」,以及「我們上次聯繫時他還在俄勒岡州」,以及「我們預計他幾個禮拜以後回來」。我不是說這種形式就一定更好,更不想說什麼這樣更能磨練意志的話;只不過就我而言,這樣反而大有好處,父母不會在遠處一按按鍵,就發來一堆表達焦慮和遠期天氣預報的簡訊,不用警告我小心洪水、傳染病以及盯著背包客下手的變態。
「你最好先看看這兩封。」
我當然相信我們全都遭受過某種形式的傷害。除非生活在一個完美父母、完美兄妹、完美鄰居和完美夥伴的世界里,不然怎麼可能不受到傷害呢?那麼接下來就有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我們到底如何回應傷害:我們是容忍它還是壓抑它,而且這會如何影響我們與他人交往。有人容忍了傷害,並盡量讓傷害度降到最低;有人花費畢生精力幫助其他受到傷害的人;而還有一些人,他們最關心的是不讓自己將來再受到傷害,不管那會付出怎樣的代價。而這些就是那https://read.99csw•com些冷酷無情、需要小心應對的人。
那件事發生時,父母也急著想和我取得聯繫,但根本不知道我在哪裡。在真正緊急的情況下——比如母親病危需要兒女趕回見最後一面——我想英國外交部一定會聯繫駐華盛頓使館,讓他們告知美國當局,再讓後者通知警方在全國範圍內尋找一名曬得黝黑、快快樂樂的英國人,相比剛來美國時,他現在可自信多了。而如今只需發一條簡訊即可。
考試結束之後,我又繼續在學校待了幾個星期,和一夥不一樣的朋友廝混,隔三岔五地喝酒,嗑點大麻,幾乎什麼都不想。除了在腦海里想象維羅妮卡可能會對艾德里安說我的壞話(「他奪走了我的貞操,然後又立刻把我甩了。所以,這一切簡直就像強|奸,你明白嗎?」)我想象她在討好他——我已目睹這一切的開始——在奉承他,在竭盡所能地利用他的偉大前程。正如我所說,艾德里安不是一個老於世故的人,儘管他學術成就斐然。因此,他的那封信才會那麼古板拘執,我常常得自艾自憐地反覆重讀。這樣,等我終於得體地回信時,我完全拋開了那愚蠢如「信函」一樣的字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把自己對他們在一起的種種道德顧忌的想法一一告訴了他。同時我還告誡他要小心,因為在我看來,維羅妮卡很早以前一定受過傷害。然後我祝他好運,並在一個空壁爐里把他的來信給燒了(這是相當惡俗的橋段,我同意此說,但我希望能以年輕為由為自己的這一行為開脫),決定從現在開始將這兩人永遠逐出我的生活。
最後,我問道:「他是如何了結自己的?」
「我不需要再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了。」
暑假的第二周,我收到一封蓋著奇斯爾赫斯特郵戳的信。我仔細觀察信封上陌生的筆跡——字跡圓潤,略有些潦草。出自一名女性之手——是她的母親,絕對沒錯。又一陣預備罪惡感:也許維羅妮卡精神崩潰了,變得形容枯槁,甚至更加瘦小。也許她得了腹膜炎,現在正在醫院里期盼我的到來。也許……但即使是我也知道這些只是妄自尊大的想象而已。這封信確實來自維羅妮卡的母親;內容十分簡短,而讓我驚訝的是,信里沒有半點指責之意。她聽說我們分手了感到很遺憾,並且肯定我會找到一個更加合適的女孩。但她好像並非意指我是個惡棍,只配找個和我一樣品行低劣的女人。恰恰相反,她另有暗示:我及早脫身是明智的選擇,並送我最美好的祝願。我真希望自己還留著那封信,因為這可以成為證據、鐵證。然而,現在,唯一的證據只能來自我的回憶——一個無憂無慮、生氣勃勃的女人,不小心打破了一個雞蛋,又給我另外煎了一個,並且告訴我再也不要受她女兒的氣。
沒有回答。
至少我們學的是不同學科,布里斯托爾也是個夠大的城市,不至於讓我們時常碰面。而每當我們碰面時,我就會被一種只能稱為預備罪惡感的感覺所籠罩:總是料想她會說些或是做些讓我感到愧疚的事情。但她根本不屑於跟我說話,所以這一憂慮也就逐漸消失了。我告訴自己,我不必為任何事情感到愧疚:我們都差不多是成年人了,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只不過自由地步入了一段關係,最終沒有結果而已。既沒有人懷孕,也沒有人死去。
正https://read.99csw.com如你能想象的那樣,我很欣賞有關他道德顧忌的那一套路——其隱含之意是,如果我認為他的做法破壞了莊嚴的騎士風範,或者,更好的說辭是,破壞了某種現代倫理原則,那麼,他就會自然而然地並且合乎邏輯地不再和她上床,當然前提是假定她並沒有像愚弄我那樣愚弄他。我也很喜歡這封信的偽善之處,其目的並非僅僅在於告訴我一件我也許還沒發現的事情(或者說很長一段時間里不會發現的事情),而是想讓我知道,她,維羅妮卡,是如何以舊換新的:換成了我最聰明的朋友,不僅如此,還是個劍橋生,就像傑克兄那樣。同時,也為了警告我:如果我打算去見艾德里安,她也會悠然到場——很明顯,這是想讓我不要和艾德里安見面。花了一天或是一晚上的功夫想到這麼一招,已經相當不錯了。不過,我得再度聲明,這是我現在對當時發生的一切的解讀。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我現在對於當初所發生的一切的解讀的記憶。
「也許你偏偏就淹死了。」
你們也許會猜到我是故意拖延時間,不想告訴你們接下去那件事。好吧:艾德里安寫信來,是想告訴我他想跟維羅妮卡交往,希望能徵得我的同意。
「我知道,托尼,但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為了避免與這一論調直接交鋒,我打開了亞歷克斯的第二封信。他信上說艾德里安的死法很有效,而且還有著自己一套充分的理由。「我們見個面,聊一下。查令十字酒店的酒吧如何?電話聯繫。亞歷克斯。」
但是,我覺得我有一種生存的本能,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也許這就是維羅妮卡所說的膽小吧,但我稱之為溫和。不管怎樣,有種感覺警告我不要摻和這件事——至少不是現在。於是我順手拿了張離我最近的明信片——上面印著克利夫頓懸索橋——寫下了這樣的話:「茲收到你21號的信函,本人向你表示衷心的祝賀,並希望藉此告訴你我一切均好,老朋友。」愚蠢透頂,但並非含糊曖昧;這應該可以暫時抵擋一陣了。我會假裝——尤其是對我自己——假裝我一點都不在意。我會努力學習,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再從酒吧帶任何人回家,有需要的時候就自|慰,確保自己獲取應得的學位。我一切如願以償(而且,我確實得了二等一級)。
艾德里安還在遺書中向警察道歉,說給他們帶來了不便,還感謝驗屍官將他的遺言公諸于眾。他還要求將自己火化,把骨灰撒掉。因為快速銷毀遺體也是一位哲學家的積極選擇,勝過被埋在地下消極地等待自然分解。
邏輯:是啊,邏輯在哪裡?比如說,在我的故事的下一個時間點到來時,它在哪裡?在我最後一年的大學生活大約過半時,我收到了艾德里安的一封信。這是極為罕見的,因為我們兩個都在忙著準備期末考試。當然,他肯定是準備拿一等的。一等之後呢?也許是研究生的學習,之後就是研究院,或者在某個公眾領域謀個職位,可以讓他的頭腦和責任感派上用場。有人曾經告訴我,公務員(或者至少是高級公務員)是一個令人神往的職業,因為你得一刻不停地做出道德選擇。也許,那挺適合艾德里安的。我確然認為他不是個老於世故或是熱愛冒險的人——當然在學術領域除外。他不是那種喜歡讓自己的名字或頭像印在報紙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