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墮入蠻荒 第一章 莽莽森林

第一部 墮入蠻荒

第一章 莽莽森林

山谷里的樹都不同程度地向上爬行,侵佔起山間的高地;在我們這個時代,可以觀察到許多丘陵已經完全被一種矮小的樹木所覆蓋。但上文描述的植物瘋長、人跡湮滅的情況,在災變后的第一代人那裡就發生了。除此之外,后倫敦時代還有一個重要的地質變化,但在描述那個變化之前,你最好先聽我講講這種變化在人畜身上產生的影響。
人們家裡還養著幾種家貓,比如最受歡迎的花斑家貓。但隨著野貓的出現,我們飼養的幾種家貓都被歸化成了野貓。現在森林里常見的,給房屋和農場惹了不少麻煩的野貓,幾乎都是灰色的,有些帶條紋,身材幾乎都比家貓長。也有些野貓是渾身漆黑的,獵手對黑貓皮趨之若鶩。
在田野被拋荒的頭幾年間,成熟後下垂的玉米成了無數鼴鼠的勝地。鼴鼠聚集的數量簡直不可思議,不僅吞噬尚未收割的麥稈上的穀粒,更是將田野上所有的稻穗一掃而光。鼴鼠洗劫過後,莊稼上只留下光溜溜的莖稈。莖稈上密集的孔洞,成了鼴鼠的生養繁殖之地。不久,又有一群群鼴鼠從中噴涌而出。廢棄的城鎮上,谷坊、磨坊、糧倉和倉庫里拋棄下的穀物,也被鼴鼠以類似的方式吞噬。
我們要說的第三種狗是白犬。它們站立時十分矮小,皮膚是髒兮兮的白色,身材也比其他兩種野狗瘦小得多。它們既不攻擊家畜,也不獵取野生動物,只喜歡抓小兔子。白犬實際上是一種食腐動物。它們吞食死羊和其他的動物的屍體,經常在入夜前把屍骸吃得只剩骨架。因為這種覓食習慣,它們常像鬼魂一樣出現在動物棲息地周圍,在一堆堆的垃圾中小心翼翼地徘徊搜索。白犬天性羞怯。一旦聽到一點點響動,它們馬上就會四散而逃。
接下來要說的野狗品種是黃狗。它們身材瘦小,毛髮光滑,顏色近似黃色,以捕獵野兔和牡鹿等各種動物為生。黃狗幾乎與灰狗一樣敏捷,並擁有超強的耐力。在追逐野兔的過程中,它們經常突然啟動,在人類將獵物趕到精疲力盡之時,搶在獵犬之前抓到獵物。黃狗也會跟蹤被獵手追趕得差不多了的牡鹿,然後迅速制服它們。但這時,黃狗要是看到穿著獸皮的獵手接近,就會因為害怕人類而迅速逃散,放棄自己的戰利品。
古時候建在河邊,或是在沿岸低地修建的許多村莊和市鎮,都https://read•99csw•com被水流及其攜帶的泥沙給吞沒了。水裡長出的莎草和蘆葦完成了泥沙的工作,將遺址覆蓋的不留一絲痕迹。許多雄渾而古老的建築就這樣被徹底埋葬。挖地尋寶的人說,水下的建築如今埋藏已深,根本無法到達。要是掘井來排水排沙的話,地下水會從豎井裡滲出,挖掘根本無法進行。
老人回憶,他們的父輩告訴他們,茫茫的田地被拋荒后不久,就起了明顯的變化。后倫敦的第一個春天,到處都綠油油的,鄉村看上去千篇一律。
狗就像貓一樣,也因飢餓而所迫到田間覓食。但它們沒有貓那樣好運,經常大批地死去。古人傳說中數量甚巨的幾種狗,我們已經只知其名而無法見其真身了:貴賓犬早已絕種;馬爾濟斯犬、博美犬、義大利灰狗都已絕跡。有人說,許多混血狗也消失了。狗滅絕的原因,主要是無人餵養,狗又不會主動找尋食物,更無法在露天里抵禦冬日冰霜的考驗,因而難以存活。
大雨過後,這些堆積物藉著洶湧的水勢,將防洪堤里的木塊沖走。洪水攜帶著大塊的木頭,像橫衝直撞的公牛一樣,肆無忌憚地沖刷,把古人修築的石橋撞得粉碎開裂。這些石橋和鐵橋紛紛倒塌,橋基被沙石掩埋,經過碎石累積,終於完全不見了蹤跡。
近水的低地都變成了水泊,長度有時達到幾英里,寬度少數時候也能達到一英里。洪水淤積的情況,在水量頗大的小溪入河處尤其嚴重。因為此時,河流也被溪流阻攔,兩股水流交錯積水,將附近的低地全部淹沒;河水本身也攜帶著樹木和枝條,沿途又有樹木被沖刷如水,還有各種各樣漂浮的物質,全都在淺灘擱淺或被暗樁鉤住,在以前是攔河壩的地方壘成高高的一堆。
從來沒有黑狗襲擊人類的記錄。因此,獵手在叢林里就算被犬吠包圍也不必恐慌。但黑狗在追逐羊群時,最好不要干涉,因為這時候,它們通常已經眼紅地不顧一切。曾有牧人試圖抵抗,被黑狗拋到一旁撕咬了一頓。但這畢竟是黑狗在覓食狀態下的盲目攻擊——還沒有證據表明狗會故意咬人。要是能溜進籬笆的話,這些黑狗也會追蹤並對牛群下手。強壯的野牛有時候也無法逃脫。就連馬也會成為黑狗嗜血食慾的犧牲品。黑狗還曾經追捕過牡鹿,儘管牡read.99csw.com鹿並不是它們慣常的食物。
三十年過後,地面上早已難見任何開闊的地方。要在山上行走的話,也只能沿著動物的足跡,或者自己割草開道。落葉和死去的植物根莖早已充塞溝渠,將流水都截了下來。水迅速向空地泛濫,在以前是田野邊緣的地方形成水泊。水泊里又長出馬尾草、莎草和菖蒲來,覆蓋在水面上。
白犬完全無害,連家禽都不怕它們。白犬連家貓都不敢面對,經常落荒而逃。它們很少離開動物聚集的地方。有軍隊開過時,白犬也會跟上去跑幾步。白犬的棲息地極為固定,而黃犬和黑犬則圍繞森林到處遊盪,居無定所。有時候獵人能在一天里跟狗打好幾次照面,有時候又好幾個月聽不到一聲犬吠。
儘管森林里的野貓對人類畏畏縮縮,但它們在護犢方面是毫不含糊的。已經有不少行路人因為不小心靠近貓穴而遭到成年貓兇猛的攻擊。通常,貓會從樹枝上突然跳上被害人的肩膀,然後撲向被害者的臉,留下爪子撕撓和牙齒啃咬的傷痕。被貓攻擊的人不僅痛苦,有時候還因為傷口感染,有生命危險。但是貓攻擊人的例子畢竟還是少數。貓以家禽為獵物,還能從棲息的樹上上躥下跳,非常難以捕捉,這才是貓被人鄙視的真正原因。
黃狗熱愛追趕獵物。它們經常一聽到人類的號角聲,就從巢穴里迅速集合,整裝待發。獵手穿過樹林時,常看到黃狗穿越樹叢與灌木,與獵手並肩而行。黃狗有時單獨覓食,有時兩兩而行。秋去冬來時,它們經常是八到十二隻一組地行動。它們從不攻擊羊群或牛群,也儘力避開人類,除非它們感覺到人類也在追捕獵物。很少有人懷疑黃狗的祖先,就是我們先輩所說的雜種獵犬。當然,它們也有可能是雜種獵犬和灰犬甚至其他犬類的混血品種。我們知道,當犬類被迫獨自面對生存的困難考驗時,只有那些天生強壯、擅長追趕的狗,才能存活下來。
當人們試圖在小菜園裡種糧食自給自足時,大批的鼴鼠軍團就會鑽進園中,將大家的勞動成果全部摧毀。沒有什麼驅趕鼴鼠的好辦法:殺掉十幾隻,又來上百隻。鼴鼠們也有天敵:茶隼、老鷹、黃鼠狼等等都是。但是一開始,這些捕食者並沒有對鼴鼠的族群造成什麼影響。幾年過後,由於食物來源充足,黃鼠狼的數量增長read.99csw.com了三倍多;諸如老鷹、貓頭鷹和狐狸等鼴鼠天敵的數量也相應增加,這才讓糧食生產的困難得到一定的緩解。但直到現在,還時不時有大批鼴鼠侵襲村莊,導致囤在穀倉里的糧食和種在地里的莊稼遭遇重大損失。
實際上,已經不再有田野這一說了。在乾燥的土地上,我們先前提及的那些由帶刺灌木、野薔薇、荊棘和白蠟樹組成的樹林,早已取代了田野。灌木和小樹已經把鄉村的大部變成了茫茫森林。在濕潤的地方,柳樹根填滿了水溝,在溝渠的限制下,長成像狐狸須一樣的一大塊,上面覆蓋著莎草、菖蒲和燈芯草。人們也能見到灌木樹叢,但灌木的表面上掛滿了地衣,所以長得不如旱地上那樣高。除了菖蒲和蘆葦外,白芷和水玫瑰比比皆是,最高的長到五六英尺。柳樹根莖臃腫,又像灌木一樣密集,把每一條水渠都給塞滿了。
山楂樹從野薔薇和荊棘間長出,托它們的福,免受食草動物的侵擾,並吸取榆樹的汁液生長。新長出來的白蠟樹、橡樹、西卡莫槭、七葉樹等樹種,紛紛昂起頭來。以前,從種子里長出的幼苗一冒尖,就會被牲畜混著草給吃掉。如今,鳥兒丟下來的橡樹果實,風吹起的翅果,在空中飄浮時快速地轉動,然後深深地陷入土中紮根成材。這時,荊棘和野薔薇已經完全堵住了從前的路,小道變得像田野一樣難以通行了。
也有幾種強壯且適應自然環境的狗存活了下來,回歸野生。它們的後代就生活在茫茫森林之中。這些狗分為三個特點鮮明的種類,而且種群之間據說並不雜交。三種當中,數量最多的是黑狗。黑狗身材短壯,絨毛蓬鬆,身上有時帶白斑。
秋天來了。因為無人割草,枯萎的青草沒有倒下,反而隨風吹拂,四向搖擺;種子紛紛落地,花梗變得灰白;在酢漿草或酸模茂盛的地方,花梗則呈紅褐色。成熟的麥子無人收割,也挺立著,被一群群麻雀、烏鴉、鴿子啄食。它們成群地撲到麥田上,肆無忌憚地大飽口福。冬天到來時,莊稼被暴風雪吹倒,又被雨水浸透,最後葬身在獸群的腳下。
由於無人照管溪流,河間的水閘被逐漸侵蝕。猛烈的冬雨沖走了根基不牢的樹木,在低地沉積,形成了大片的沼澤。從前修建的大壩也被水䶄咬得千瘡百孔。水流從中滲透,將小孔洞沖得越來越寬,最終沖九*九*藏*書毀整個堤壩。不受堤壩束縛的水流繼續向前橫掃,使下流的洪水更加兇猛。農耕用的水閘則堅持得久些,但池塘被泥沙淤塞后,積水會到處流蕩,甚至衝進磨坊。水閘也因此逐漸破損,最終倒塌。
犁溝和水渠里的水生草類,在草地上滋長開來。它們和燈芯草一起,扼殺了先前長著的甜牧草,並取而代之。荊棘長勢可觀,帶刺的荊條能伸到籬笆之外十到十五碼;野薔薇也隨之跟進,最終把樹籬拓寬了三到四倍;田野的面積也相應地收縮。野薔薇和荊棘從四面八方往田地內部蔓延,二十年內,就能在最廣闊的田野中間匯合。
黑狗的祖先無疑是遠古時代的牧羊犬。兩者不僅體征類似,而且據文獻記載,古代的牧羊人曾觀察到,野狗攻擊羊群時,牧羊人養的狗會加入野狗的隊伍。黑狗覓食時通常以十隻以上為一組(曾有發現四十隻一組的),讓農民非常頭痛。除非把家畜緊緊看管在柵欄和圍牆裡,否則就肯定會給黑狗叼走。更可怕的是,這些狗非但要滿足自己的食慾,還喜歡肆意撕咬的血腥感覺,經常要咬死二十倍於它們食量的獵物,留下慘不忍睹的屍體,給農人收拾殘局。在白天,家畜也不總是安全的。要是黑狗們正好肚囊空空的話,會不顧一切地覓食。牧人為了應對,經常會養兩三隻獒犬,試圖憑藉它們的身板與力量震懾黑狗。但在食物難覓的冬夜,一大群的黑狗要是飢餓難耐的話,連獒犬都無法制服它們。
對人類來說,比鼴鼠更棘手的,就是老鼠了。這些從城市裡逃難出來的老鼠數量之巨,以至有傳說災變的倖存者一見了這些老鼠就害怕地逃命。然而,老鼠帶來的恐慌遠不如鼴鼠那麼持久。因為老鼠群聚時找不到吃的,所以它們常常散布在各處,被貓狗各個消滅。經常有幾千隻老鼠被貓狗在一地屠殺的事情。貓狗根本吃不下這麼多鼠,餘下的就棄屍荒野。更人傳說,老鼠由於飢餓難耐,曾以同類為食,通過捕殺親友來填飽肚子。雖然老鼠食物短缺,但它們的數量還是相當可觀的,只是它們對人類造成的損失,遠遠不如鼴鼠對莊稼的蠶食罷了。
於是,人站在高處時,除了綿延無際的森林和沼澤以外,什麼也看不見。就算在平原草地上,視野也被局限在很短的一段距離內,因為灌木和矮苗長成的小樹遮蔽了視線。丘陵地帶還有部分開闊地read•99csw.com,但是丘陵地上長長的草又厚又亂,又沒有山羊啃食,行人一定要根據動物踩出的足跡才能穿行。荊豆和石楠長滿了斜坡,一些地方還長著濃密的蕨類植物。由木棉樹、冷杉和山毛櫸組成的樹叢本就不少,如今更是蔓延滋長,樹叢外圍又長著一圈荊棘、野薔薇和山楂樹。
第二年,小道已完全被草覆蓋,但從前的路徑還依稀可見。雖然道路表面綠得像草地一樣,但小道仍比旁邊的草地更適合行走。在草地上,糾纏在一起的麥稈和雜草,還有長得很高的野草,都會絆住路人的腳。一年又一年,原本種在田裡的小麥、大麥、燕麥和豆莢都在節節長高,越發顯得壯觀;不過長勢卻是遞減的。這是因為蕁麻和其他更粗野的植物,比如野防風草,會從溝渠內長起,在田野里蔓延,將作物紛紛絞殺。
第二年夏天,麥穗釋放出的穀粒丟到了土裡,開出了新生的小麥和大麥,綠油油的。它們和酸模、薊、法蘭西菊之類的草一起,遮蓋了前一年躺在地上的稻草。這一大片互相纏結,遍地叢生的植物,是從發白的麥稈里長出來的。野芥子開出絢爛的黃花,遮住了腐敗的草根。春天初生的披鹼草,也艱難地從往年枯萎的草和花梗堆里冒出;而酸模、酢漿草、野蘿蔔和蕁麻等植物,則能輕鬆地突破重圍。
黑狗行蹤不定,對獵人是個凶兆;在幾個月沒發現黑狗行蹤后,獵人的警戒會逐漸鬆弛。就在獵手熟睡的時候,他們的畜群分散開來,就成了黑狗的獵物。當然,家犬中的獒犬、小獵狗、西班牙獵狗、獵鹿犬和灰犬,仍然像它們的先輩一樣,對人類忠心耿耿。
草地是綠色的;麥子播種后,因無人料理而在田野里瘋長,也呈一片青色。耕地已經犁去殘莖,但尚未播種,就全讓茅草佔了先。沒有犁過的田野也被野草覆蓋了。沒有一寸土地不是綠的,只不過綠的深淺不一而已。野草喜歡在人踩過的地方生長,所以田間小道就成了最綠的地方。一旦夏天來臨,荒草就從路邊長起,薄薄地蓋在從前的路上。
這種襲擊通常不會常年發生,而是間歇性暴發。人們也注意到,鼴鼠的繁殖欲在某些季節特別旺盛,在另一些季節則不然。鼴鼠的大量繁殖給貓提供了充足的食物,城裡的貓被大量吸引到鄉間。由於完全靠捕鼠為生,家貓很快就變成了野貓。這些家貓的後代現在常常在森林里遊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