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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墮入蠻荒 第五章 英倫湖

第一部 墮入蠻荒

第五章 英倫湖

一段時間過後,這些沉積下來的沙岸和淺灘,全都覆蓋上了野草、柳樹和菖蒲,而連成了一片。逐漸退卻的潮汐,也留下了越來越多的泥土和沙石。人們相信,正是在這個時期,無處可流的河水開始滿溢到荒廢的街道,並充塞了城市的地下通道和下水道。這些通道數量之巨、散布之廣,簡直難以用語言描述。它們在強大的水壓下爆裂,導致地基真空,房屋塌陷。
這片腐臭的沼澤,面積並不確定。但人們估計它最寬不過二十英里,長度不過四十英里。沼澤的外圍地區毒性並不強;只有沼澤深處,是人必須躲開的。
在沼澤與湖接壤的地方,波浪帶來的泥沙形成了高達幾尺的屏障,將湖水和死水隔開。在較淺的地方,屏障上長滿了菖蒲和蘆葦。在這裏,你可以在離沼澤幾步的地方在湖上泛舟。而死水也不會與湖水對流,因為在沼澤的其他地區,可見湖水與紅色發暗的死水並排流淌,有些池子的一邊有鹿飲水,另一邊則連老鼠也不喝。
菖蒲和蘆葦被黏黏的軟泥包住,散發出臭氣。在沼澤的另一部分,連菖蒲這種植物都無法生長,只有一種油油的綠色液體,臭不可聞。很明顯,沼澤中並沒有魚,因為從未見過有鷺來此捕食,也不曾見翠鳥靠近。人們說,霧氣濃厚時,連太陽都能遮住。但我不知道它們怎樣證實這一點,因為人根本沒法進入沼澤。只要有風將霧氣吹來,人就能立刻一命嗚呼。數千年來沉積的腐爛物質和以萬億計的人類屍體慢慢地沉入泥土中,在死水中潰爛。人畜的排泄物則漸漸漂浮到了水面上。
在湖的最東部,湖面突然變得狹窄,並最終消失在寬闊無邊的沼澤中。沼澤之下,就是舊時的倫敦;舊時的泰晤士河無疑也從此流過。但隨著滄海桑田,淤積的泥沙隆起的土堆,阻礙了河的水流。我先前已提過,河流中攜帶著大量木材,市鎮和橋樑的廢墟碎片也捲入河中。要論這兩種東西的攜帶,泰晤士河是最多的。這些廢物加劇了泥沙的淤積。古代橋樑的基座又將漂浮物卡住,好像是故意往河上壘土。這樣一來,沉積的速度就更快了。雪上加霜的是,在此之前,泰晤士河早已被古代城市的暗溝和水渠送來的排泄物所阻滯了。
所以獵手們就在晚上趕路;白天天氣溫和時,就在離海岸幾英里的地方航行,這樣不必受港口海關的騷擾。要是在白天,他們還可以利用菖蒲和垂柳的掩護,從長滿蘆葦的淺灘溜過。商船則在天https://read.99csw.com黑時下錨,船員們登岸點火做飯。在他們慣常的航道上,也有幾個狹窄的水道,不能隨隨便便地航行;水道兩旁的海岸,要麼開闊多石,要麼就是灘太淺。於是,當他們被逼要從這裏通過時,不得不從陸地的一角繞一大圈。
湖上旋即就能生成風暴,商船盡量沿著人們常說的貿易水道航行。這些航道線開闢在島嶼的背後,借島嶼為護礁。風暴來去匆匆,往往早晨天朗氣清,中午猛浪敲擊沙灘,晚上又風平浪靜。習慣在海上航行的愛爾蘭人說,湖中忽然生起的風暴和多變的風向,使英倫湖比海洋還危險。但是湖裡到處都是島嶼,可供船舶避風。
就這樣,古代宏偉一時的大都市倫敦,低洼部分成了水鄉澤國,而高處則被灌木覆蓋。連最高大的建築都倒塌成了廢墟。地面上能見到的,高處只有樹木和山楂樹,低洼處只有柳樹、菖蒲,以及蘆葦和燈芯草這些植物。建築物倒塌后的廢墟更加阻礙了河水的流動,幾乎逼得泰晤士河倒轉。就算有河水從廢墟中滲過,我們也無法察覺,而且水是無論如何流不進海洋的。倫敦城變成了巨大、死寂的沼澤,無人敢入,進入就意味著死亡。
我曾經提到過的愛爾蘭人的船,就是這樣在水的低處稍待,等待回潮將他們帶回湖中。愛爾蘭人的船是為了越洋而設計的,因此船體更大、更穩,水手多,能裝下三十到五十個人。威爾士人的船則由湖的深處,沿古代的塞汶河道駛來,無須抵禦海波,因此更加小巧輕便。他們的船只能裝十五到二十人,但是船的數量也相應較多。愛爾蘭人的船尺寸較大,吃水也深,在湖中航行時,不僅夜晚停泊不便,也不能像貨船一樣在島的邊緣和與湖岸之間行駛。
在我講述歷史之前要最後提及的,就是我國的地理了。在地理上,我們現在和古人那時最大的區別,便是本島中央新出現的巨湖了。從塞汶河邊的紅岩峽開始橫穿英倫湖,帆船能走的最近的航道有兩百英里長。這條航道,即便由訓練有素的船員駕駛,也要好幾周的時間才能走完。航船的路線經常環島,裏面彎路之多,無論風向,划槳手都要背風掙扎一番。
而在我國的最西邊,英倫湖也在一個叫紅岩峽的懸崖處收縮,附近就是古時候的布里斯托。威爾士人說,塞汶河舊時曾流經這裏,但並不從峽谷中穿過。當地人的傳說也佐證了威爾士人的說法。從前https://read.99csw.com,雄壯的塞汶河從北部發源,從英格蘭和威爾士之間橫貫而過,到了下遊河道漸寬,並匯入大海。另一條較小的艾芬河,從此處的紅岩峽匯入塞汶河。艾芬河的上流流淌至今。
由於要繞著海灣和海角航行,船隊的航程增加了三倍多,但相應地,航行幾乎不受波浪的干擾。波浪在大風吹來時捲起,速度之快,令人難以相信。笨重的商船為了等待順風,經常要在來往兩個港口間花掉好幾天時間。商船船體笨重,載貨多,再加上船底為了過淺灘,通常造得光滑寬闊;船首肥厚,漂泊在水中時,看上去就像塊原木。獵手駕駛的輕舟,則常能快速地在港口間來回,比大船更能涉足離岸遠的水域。要不是各個城市和港口的管理方對艦船盤問甚嚴的話,獵手們的行動本可以更加自如的。這些海關的官員,對來往船隻徵收苛捐雜稅,不僅上繳給國君,還中飽私囊。船舶不僅要交錢,還要受他們的盤問:從哪兒來?所屬何地?往何處去?一一盤問,極為煩瑣。官員們不敢騷擾全副武裝的船隻,至於普通船舶,就得被好好折騰一番了。
愛爾蘭人的船在湖中停泊時,經常得停得又深又遠;威爾士人的船則能從海岸的各處襲來,所以沿湖的港口人人自危。威爾士人獨愛塞汶河,決不允許異國的哪怕是一艘獨木舟從中穿過。所以塞汶河的下游現在是小溪,還是有寬闊的入海口,抑或其入海口的情況,我們一概不知。在去掉迷信和傳說后,這就是我們對英倫湖起源所知的全部事實了。
老百姓信誓旦旦,說有魔鬼住在這些沼澤里。對於無知者來說,在半夜裡看到的火形的人,就能充分證明這些傳說的真實性了。而實際情況,是厚厚的蒸汽被明火點燃,看上去就像藍色的火妖一樣;這些燃燒的氣團飄來飄去,其實連蘆葦都燒不著。迷信者在其中看到各種形態的魔鬼和帶翅的火蛇,還說黃昏以後,沼澤的邊緣有飄動的白鬼。這種事情,在別的古城或多或少也有見到。這並不是說諸多古城都變成了沼澤,而是說,廢墟上飄浮的邪氣,嚇得大家不敢住在舊城裡。要是在森林里發現有古代房子的遺址,獵人都不敢在附近紮營。
但當舊世界隨著古人的沒落而落下帷幕時,海面開始後退,海平面下降,大片的沙灘露出水面。目前的塞汶河流域,就多是這樣的裸地。也有人認為,海平面沒有下降,是陸地升高了。他們認為,是波浪帶來的大量泥九*九*藏*書沙和鵝卵石,堆積成了高高的沙岸。我們能確定的是,在塞汶河入海口的兩岸,升起了大片高聳的沙灘,沙灘越變越寬,並有向西擴展之勢。這就好像是大海把河床里的土掀起,然後蓋在了河岸上一樣。
規模不及倫敦,但為我們熟知的小城市和市鎮,也遭遇了與倫敦類似的命運。許多現代的城市雖保留古名,但古今地址並不一致。新城一般離舊城兩三英里,有時甚至隔了十英里。是新城的創建者們,把舊城的名字帶來的。
老百姓對自然變化的記憶力是非常好的,但從沒聽他們說起過什麼特別大的雨。古代典籍中,也沒有提及大洪水或者異常的降雨。其實,湖本身的特點就已經給了我們不少好線索,讓我們對湖的成因略知一二。這些線索,最近也被人們派出的探險隊部分證實了。
英倫湖非常美麗,湖水如珍珠般清晰透明,適於飲用。湖中漁產豐富,還點綴著綠綠的島嶼。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美的景色了:在黃昏時,你目睹夕陽西下,湖上水光粼粼。天空無垠,低垂著的暗色的雲,幾乎是沉睡在地平面上,寬廣到肉眼即可分辨。湖的邊際,一眼望不到盡頭。有時湖水變成藍色,反射著正午的天空;有時候是白色,反射低垂的白雲;有時呈深綠色,這正是風起波涌時。
獵手一旦得了瘧疾或者發燒,就說一定是自己不小心,在從前是古代民居的地方上睡了一夜。連農田都不能開在古城邊上,因為據說會引起農民發燒。這就是為什麼我之前說現代城市與古代遺址都相隔數英里的原因了。農民的犁刀或者鏟子,一旦挖出了古代城市的遺迹,那麼種田的人馬上就會得病。就這樣,舊世界的城市和古人的房子和住宅,被遺棄在了叢林中。要是晚上宿營的獵手,偶然碰見破碎的瓦片和斷壁殘垣,就會馬上挪窩,搬到起碼一箭之遠的地方。
我之前已經說過,英倫湖這樣的美麗寬廣,是前所未有的。而對於英倫湖屢屢成為戰爭的通道,使無辜者遭受蹂躪的事實,我們又該有多麼難過!由於大部分城市都建在湖邊,人們還是照例在英倫湖裡來往行駛,並不感到害怕。傍晚,我們從沙灘上走過,從高處居高臨下望著湖水,就好像凝視美麗的波光,是我們一天辛勞的獎勵!
東流的泰晤士河,一開始被堆積的泥土所阻擋,後來則被完全截流,迴流時,就在先前乾燥的土地上泛濫。還有許多河流和小溪也沒了出口,都慢慢匯入了英倫湖之中。起碼九九藏書在我國東部,英倫湖是這樣形成的。
英倫湖被白馬海峽分為面積不等的兩個部分。在海峽內,船隻要受天氣擺布,不能逆風航行,因為風會帶動海峽內的一股逆流。湖內沒有潮汐,湖水並不每天漲漲退退。我說著說著,都忘了解釋這個英倫湖是怎樣突然出現在我國中心的。哲學家西爾維斯特和其他熱衷神怪者的理論認為,是黑暗天體穿越太空,其引力造成了大量降水,形成積水;樹木生長時的蒸餾作用,也把雲中的水吸了出來,最終形成了大面積積水。這種理論,我建議還是留給空想家去討論,我們只講事實。
盛夏久熱過後,蒸汽上浮,並部分揮發在天空中。此時要是迂迴前進,避開毒氣的話,深入沼澤是可能的,代價是探險者一般要因此患病。不論冬夏,要是探險者不能在天黑之前退出沼澤的話,那麼他的性命就難保了。早期,的確有膽大不怕死的探索者找到了一些珠寶,後來,沼澤變得愈發危險,毒性一年更甚一年,腐敗的死水也越滲越深,所以已有多年無人敢入了。
在湖的表面下,一定深藏著許多古代的城鎮和城市,但是我們不大清楚它們的名字。直到現在,有時候船起錨時,錨上還會帶著銹鐵和舊金屬,或者大塊的黑木。人們猜測,古人發現自己因為湖水的進逼,被迫節節後退時,一定以為自己難逃被洪水淹死的厄運吧。但湖擴展到現在這個尺寸時,就不再擴張。連在最潮濕的季節,也一樣保持現在的大小。從一些港口的位置上看,湖的邊界處於這個位置,已有數百年了。
從英倫湖衝出的水流,越過河岸最低的地方,衝破堤壩流入了大海。當海水退潮時,越過河岸的湖水勢頭猛烈,置身其中的船隻進退不得。船順流入海的話,會陷入兩水的交界處不能自拔;想逆流而上的話,再大的風也抗衡不了奔騰的流水。當海水回潮時,海面與湖面平齊,外流的湖水止住,內外水流平衡,水的最高點能到達紅岩峽的高度。在一天兩次的漲潮時分,船舶可以來去自如。
起碼有幾十個人曾因利欲熏心,試圖進入這些可怖的地方,最終葬身其中。毋庸置疑,泥沼之下肯定埋藏著無價之寶,但守護寶藏的沼澤之恐怖,比火蛇更甚。尋寶者常在嚴酷的霜凍持續不退的天氣里,或在發生極嚴重的旱災時進入九_九_藏_書沼澤,因為霜凍可以減弱蒸汽的濃度。而且,沼澤中儘管沒有可以行船的水道,部分也是可以行走的。但探險者要是碰到了任何東西,不管是灌木、柳樹還是菖蒲,或者是踩破了冰,那麼瘟疫之氣就會猛烈地湧上來。沼澤的部分地區從不結冰,探索者可能誤入其中。要是此時風向一轉,極易將瘴氣吹到探索者身上。
儘管倫敦是個有著各種傳說的美妙城市,但終究也是由磚瓦壘成的。當藤蔓開始蔓延、灌木和樹叢迅速生長、地下水從地上噴涌而出時,這座大都市很快就成了一片廢墟。如今,城裡地勢低洼的地方全都成了水泊和沼澤。那些建在高處的建築,就像別的城市一樣,被倖存者們洗劫一空,就連建築用的鐵都給熔化掉了。樹木在建築內部生長,牆壁終於經不住壓力而倒塌。樹木和叢林隨即掩埋了建築的遺迹,無數殘垣斷壁,都葬身於蕁麻和藤蔓之下。
於是,比起泰晤士河,塞汶河被更為徹底地截流了。一開始,塞汶河也會迴流,迴流的水與泰晤士河匯合,在本島中心形成了淡水湖,但是西爾維斯特則認為(既然是他說的,那極有可能是對的)是中央陸地下沉才導致河水湧入的。一段時間后,湖面已經漲到很高,水滿自溢,於是湖水就順著紅岩峽下游綠油油的鄉間流過,從艾芬河谷奔騰而出。
湖的許多地方未經探索。沒人知道湖到底有多寬,連個估計也沒有。在菲利克斯·阿奎拉這個時代以前,湖區的大部分連個名字都沒有。每個族群都對自己城前的港灣和通向鄰城的航道較為熟悉。但對除此以外的水域,他們一無所知,也不想一探究竟。但我猜測,英倫湖應該沒有看上去那樣廣闊,岸線也沒那麼漫長,因為憑我國的國土,應該裝不下那麼大的湖。湖岸線的長度,因為多島嶼和淺灘,幾乎翻了三倍,以致船很難直線航行。大部分時候,船隊都是靠湖的南岸航行,在小島和河岸的庇護下,對抗開闊湖面上肆虐的風暴。
從這一大片軟泥灘中,釋放出一種致命的蒸汽,沒有動物能夠忍受。從湖底腐爛的軟泥中,不斷冒出一種棕色帶綠的沉渣,漂浮在黑色的水面上。風將瘴氣都吹聚在一起,形成肉眼可見的低雲,懸垂在沼澤之上。這些瘴氣吹不出沼澤之外,似乎始終被沼澤吸引,也幸好這些瘴氣無法擴散。當蒸汽濃度最大時,連野鳥都不堪其毒,飛離了它們棲居的蘆葦群。沼澤中沒有任何魚類,泥鰍,甚至連蠑螈都無法存活在泥沙之中。沼澤是一攤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