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英倫
第二十章 命懸一線
「但是您先攻打的是末端的那座城市,」菲利克斯說,「這就是您的失策。在您拿下第一座城后就得攻打第二座城,然後還要再攻打第三座城。但其實您能省去很多麻煩,只要——」
這突如其來的命運大轉折讓菲利克斯不禁欣喜若狂,都忘了凡事不要畫蛇添足。他忍不住要乘勝追擊。他謝過國王的恩典,又說道他可以製造一種在遠處砸碎城牆的機器,離城牆不過半個箭程的距離即可。
菲利克斯被帶進了塹壕,鬆了綁,士兵叫他站直了。裏面聚集著許多男爵,他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位放債人的審判,萊希雖然也在,但是和菲利克斯隔了很遠,以免他們兩個商量辯詞,統一口徑。國王在營房外樹蔭下的一張睡椅上打著盹,他仰卧在上面,張著口大聲喘著氣。眼下他的樣子看上去,和他坐在威風的戰馬上檢閱騎士的風采,真是天差地別!美餐一頓后又是美美的一覺。沒人敢吵醒他,下面的人踮著腳尖輕輕地走動,說話也是低聲細語的。有經驗的人推斷囚犯肯定會被判刑,因為國王會因不消化而醒過來,然後把他的不痛快全發泄在囚犯身上。足足一個小時過去了,這時國王打了聲響鼻就醒了過來,命人拿水給他喝。菲利克斯是多麼想要那口水啊!從昨晚到現在他一滴水也沒喝,一口飯也沒吃;今天天氣炎熱,他感到口乾舌燥。
一個小時后他到了那第二座開放的艾希城,那裡的渡口橫穿水道。以他現在的處境他沒法從鎮上走過。鎮上沒人知道他那件丟臉的事,可是他還是覺得很丟臉,好像他們都知道似的。他避開小鎮,穿過莊稼地,到了水道后他馬上跨進水裡游到了對岸。水道不過六十碼寬,可是他已經筋疲力盡了,游起來費勁極了。他稍坐片刻,卻很快就站起來奮力向前趕路。
太陽要落山的時候他醒了,他坐了起來,肚子餓極了,但精神恢復了許多。小舟里還有些吃的,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眼下他感覺舒服多了,坐在小舟旁就好像找到了家。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確確實實經歷了之前那場噩夢。然而當他想站起來的時候,到處是水皰和割傷的雙腳痛苦地提醒著他那是現實。他拿出那張獵人用的牛皮和披風,給自己鋪了一張舒舒服服的床。read.99csw.com雖然已經睡了很久了,可他還是很累。他躺了下來,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他的筋骨正慢慢從之前承受的巨大壓力中恢復過來,漸漸地他又睡著了。睡吧,只有安眠,才能修復他透支了的精神和肉體。
天亮了,他還在往前走著。太陽慢慢升高了,他已經走了足足二十英里,他看到路的右邊有屋子。顯然那是莊園里的侍從或工匠的屋子,因為不遠處有一座城堡。
「只要什麼?」
菲利克斯突然發現自己離劊子手很近,於是他心裏的希望全部破滅了。他知道那麼多人曾被無緣無故地殘殺,因此,他確實有理由陷入絕望之中。眼看太陽快落山了,他覺得自己準會被拖出去,然後在那棵用作絞刑架的橡樹上絞死,那棵樹就在艾希城通向軍營的那條小道的邊上。要是只有他一個人牽涉到此事中的話,那就只有等著被絞死了,如果萬幸的話,他或許能夠倖免于這悲慘的結局。儘管如此,他還是同樣痛苦,就好像被繩子結果了一樣,因為他無從知曉自己最終的命運。
「他說得沒錯,」菲利克斯回答,「我們互相從沒說過一句話。我的言論他絲毫也不知道。這種話是我自己要說的,而且在這裏我還要重申一遍!」
幾個小時過去了,可還是沒人往這邊來。他喚了一聲,守衛就進了門口,不過只是看他有什麼事,看到囚犯還老實待著,又馬上回到崗位來回踱著步。那個士兵為了自己著想,不敢跟這麼個冒犯國王而被捕的囚犯說話,不然可能會被拉下水,或被人懷疑。如果只是偷竊或一般的罪行,他就會毫無顧忌地跟他說話,還會安慰安慰這個囚犯。又過了很久,菲利克斯越來越渴了,可他要水喝也沒人理他,就這樣一直待到了下午四點。他們把他押了出來,他懇求他們能讓他申辯,但士兵沒有回應,只是叫他趕快往前走。這下子他可害怕了,害怕自己沒能說上一句話就被處決了,可是他沒想到,過了一會兒他發現士兵正把他往國王司令部方向帶去。此刻另一種恐懼襲上心頭,他聽說有的囚犯被鬆了綁,然後命令他們拚命逃跑,最終被一群獵狗獵殺,以供王室消遣。
「此人是個白痴。」國王說,他如今覺得https://read•99csw.com菲利克斯不過是個耍他的跳樑小丑,「可是你的笑話一點也不好笑,我要教訓一下膽敢玩弄我的傢伙!給我把他踢出軍營。」
「只要您先攻打中間那座城。到時候,當您進行圍攻時,就能防止其他兩座城中任何一方派來支援,等您攻下了中間這第一座城,並在城中派駐了衛戍部隊,那樣其他兩座城就無法產生騷動,不能收割莊稼,甚至無法和對方通信,因為您擋在了他們的中間。其實您本來可以把敵人一切為二。」
「它們是並排坐落的,」國王重複道,「所以我們要像打翻三個九柱球一樣戰勝它們。」
「什麼機器?」國王說,「英格爾夫,你聽說過這種機器嗎?」
「如果國王陛下您能賞我一滴水,」菲利克斯這個囚犯說,「我就會逐字逐句地重複一遍我說過的話,可是我一整天沒吃東西了,連舌頭都快僵了。」
如果平民萊希的財富讓他樹了很多仇家(那些他曾經待其如友的人,現在他們卻只希望看到他被處決,就不用還債了),另一方面,也讓他交了很多朋友,當然是利益上的朋友,他們指望幫了他的忙就能向他要更多好處。貪婪和仇恨同樣讓人迫不及待,所以後者抓緊時間,馬上向國王彙報了此事。他們希望這件事由國王自己來裁定,而不是由他的大臣或專司此事的法官來判定。法官幾乎肯定會判萊希有罪,然後沒收所有他能得手的東西。而國王可能會寬恕他,拿一點罰金就滿足了,不像他的大臣總是把別人的財產給掏空。
「根本沒有這種東西,」男爵說道,他開始感覺到自己作為炮兵隊隊長的專業名氣受到了抨擊,「世界上沒有這種機器。」
「那請吧,僕人先生。」國王說道。他在躺椅上坐直了身子,他沒想到穿著這麼寒酸的一個人說話竟如此得體,敢這麼大胆地面對他:「你都說了些什麼?」
監獄看守的手下一把抓住他,不一會兒他就被拽得摔在了地上,整個人被揪著拉出了塹壕外。士兵一直把他往外推,用矛柄打得他飛快地往外逃;邊上的人群不斷地嘲笑,還跟著起鬨,幾條狗也衝著他叫,還猛地朝他的腳踝咬去。他們把他趕出軍營,用矛柄粗暴地朝他刺去,他一頭栽倒在地。他們把他扔在read•99csw.com了那裡,警告他要是敢再踏進來一步就馬上把他給絞死,可是菲利克斯已經昏了過去,什麼也沒聽到。他就像條死狗一樣被丟在了那裡。
「它可以發射一個男人可以舉起的最大最重的石頭,」菲利克斯急切地說道,「而且能輕而易舉地把塔樓砸得粉碎。」
平民萊希先受到指控,他否認有任何叛國的圖謀或言辭,而對於另一個囚犯,直到他被抓捕時才知道這個人在自己的手下幹活兒。這人不過是他的馬夫不小心招進來的一個流浪漢,那幫懶骨頭,純粹找他進來幫手偷閑的。他甚至從沒和這個人說過話;如果那個下人說的是真話,那他必須承認這一點。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英格爾夫說:「您看吧,陛下,根本沒有這種東西。他就是開我們的玩笑。」
「陛下,請容我說句話,」英格爾夫男爵說,「此人為我們的重型十字弓發明了一個新的觸發器,但後來他人不見了,我們找了很久也沒找到他,剛剛我的軍士認出了他。」
「我向聖約翰發誓!」國王發誓,「這個想法太好了。我要好好想一想——不過你繼續說,你再說說你的看法。」
「小夥子,你為什麼不早點來找我?」國王說王說道,「我宣布赦免此人,並由我設宴款待此人;賜他華服和寶劍。稍後再來見我。」
「您攻錯了城,這三座城都是您的敵人,而您選擇先攻第一座城。三座城是並排坐落的。」
「那麼現在,」國王說,一邊轉向菲利克斯,「你怎麼說?」
「陛下,真的可以做到。」菲利克斯大喊,心裏有些驚恐。「我向您保證,能把兩英擔的石頭扔出四分之一英里。」
「不作為!再也不能不作為了。這個人說出了事實;我會進一步考慮的,我們要部署進軍艾德林頓城。」他向男爵們說道。
國王一句話沒說就把自己剛剛喝的那杯水遞給了他。顯然,水從未如此甘甜。菲利克斯喝得一滴不剩,把杯子遞了回去(一位軍官接的),他腦子裡又想了一會兒奧羅拉,說道:「陛下,您是位無能的統帥。」
「怎麼把石頭拋出去?九_九_藏_書」國王厲聲說道,「你要是敢耍我可得當心了。」
國王掃視著他的一位位將領,他表示很懷疑。那位男爵輕蔑地笑了笑:「陛下,請您質問他;要怎麼拋出這些石頭,沒有任何一支弓可以做到。」
幾個小時后,黃昏降臨,菲利克斯悄悄地離開了這裏,他像只野獸一樣繞著森林邊上走,不敢離得太遠,生怕沒了掩護,最後他到了通向艾希城的那條小道上。他的一個念頭是去找他的小舟。他得穿過森林,可那是不可能的。沒有開路的斧子或砍柴刀,是無法穿過樹枝纏繞的灌木叢的,在過來的時候他就見到樹林有多麼茂密了。他的四肢都在痛得發抖,比起身體上的痛苦,遭受這番無理的暴打給他心理上帶來的憤懣和抗拒讓他更加煎熬。他內心仇恨著這一切,沿著這條路,拖著疲憊的身軀儘快往前走去。他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了,除了國王杯子里的那口水,就只在他恢復意識后,從軍營旁的小河裡又喝了點水。可是他還是不停往前走著。他的腦袋往前垂著,胳膊完全沒力氣了,可他的腳卻機械地向前拖著。其實是他的意志在驅使他前行,不是氣力。就這樣,他的身軀里沒有了生氣,像個幽靈一樣,穿過幽暗的森林。
「陛下,用扭繩把石頭拋出去。」
就這樣他在燈芯草和蘆葦地里跋涉了一個小時,費力地爬到了英倫湖邊,然後爬下了山。他離小舟不到兩百碼的距離了,因為他認出了對面的那座島嶼。十分鐘后他找到了小舟,小舟沒被人動過,還像自己離開時一樣靜靜藏在那裡,除了微風把一些柳葉吹撒在原本蓋在上頭的乾枯蘆葦上,柳葉已經枯黃了(枯黃的柳葉掉了下來,而樹上剩下的還是青綠色的),柳葉就這麼從樹枝頭飄落到小舟上。他一下子撲倒在小舟旁的蘆葦上,沉沉睡去,彷彿就此一睡不醒了。
他的心裏痛不欲生,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憤怒,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強烈抗拒著把他扔進鬼門關的種種愚蠢的錯誤。然而,過了一兩個小時,他起初的震驚已經平復得差不多了,心想他們很有可能會給自己一個申辯的機會。肯定不會有什麼審判,誰會浪費時間去審這麼個微不足道的下人?但可能會有機會張口,所以他決定最大限度地加以利用。
到時候他要強烈指責國王九九藏書不善用兵之術。他不僅會指出他的錯誤,還會說出如何打敗敵人。他還要證明他的想法和計劃值得考慮。可以說,他要在自己被處決之前證實自己的無辜,他努力集中所有的想法,然後把儘力表達出來。奧羅拉的臉孔好像無時無刻不在盯著他,深情又悲哀地望著他,但下一刻他又看到了先前被馬拉著拖過軍營的那幾具屍體滿是灰塵的扭曲的面孔。不久之後,他自己的舌頭也會吐在外面舔舐著泥土。總而言之,比起那些屍體曾經受的無所不用其極的折磨,他此刻承受著三倍於他們的痛苦。
「我看扭繩應該用來當絞索。」另一個朝臣說道,他也希望那個有錢的商人能倒台。
在場的人還是止不住對他的嘲笑。
這些所謂的朋友達到了他們的目的。國王本來很討厭審判的事情,因為其中還要涉及調查這種麻煩事,於是他聳了聳肩表示拒絕,要不是聽說萊希的這個僕人把他叫作無能的統帥,他本來是不會同意插手此事的。聽到有人這麼說他,國王感到很震驚。「我的威望確實不如從前了,」他說,「居然讓一個可憐的商人的下人說我無能。我倒要看看是哪個放肆的狂徒。」於是他命令在晚飯後將這個囚犯帶到他面前。
斜坡上的教堂塔樓就像一處地標,看到這個地標他就能輕鬆地找到藏小舟的地點。可是他覺得自己無法穿過岸邊長滿灌木叢、蘆葦和菖蒲的地帶,於是擠過冷杉林,沿著一條牛群踩出的小徑走去,無疑會帶他來到另一片牧場。這條路和河岸是平行的,待他覺得自己已經走到與小舟藏匿的同一水平線的地方,就鑽入了林間。他只能走小一段路,冷杉的樹枝太茂密了,很快就擋住了他的去路,於是他只能伏在地上往前,從樹下爬過去。在低矮的樹枝下面有一塊沒有灌木叢的空隙可以鑽過。
「說下去,」國王挖苦地說,「為什麼說我無能?」
「陛下,我還認為你在這裏待了整整兩個星期,卻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這樣會促使其他兩座城進行更為鋌而走險的反抗,而且在我看來我方當前的處境很危險,任何時候都有可能遭遇災難,因為剩下的兩座城可能會派部隊燒毀無人駐守的艾希城,而我們沒有任何防備措施。您一天不作為,他們的膽量就增長一分,那麼危險就會一天天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