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轉而注視房主,眼神中充滿了好奇和興奮。我冒昧地把我的手放在了他胸膛前摺疊的大翅膀上。馬上,一股貌似電流的衝擊穿過了我。我嚇得縮回手來。房主笑了,慢慢地張開了他的羽翼,彷彿是出於禮貌才滿足了我的好奇心。我看到他翅膀下的衣服逐漸膨脹,就像充滿空氣的氣囊,他的雙臂似乎滑入了翅膀中。不一會兒,他「嗖」地一下飛上了明亮的天空,展翅盤旋,如同沐浴在陽光下的雄鷹。然後,他如同一隻雄鷹般,猛地朝他的一群同伴俯衝過去,從中間掠過,突然又再次衝上了雲霄。之後,三個生物脫離了旁人(其中一個應該是房主的女兒),跟在房主後面像鳥兒一樣追逐嬉鬧。強烈的光線和蜂擁的人群使我感到目眩,有好一會,我都無法區分這些帶翅膀的玩伴的迴旋和變陣。不一會兒,房主又從人群中出現,落在了我的身旁。
我感到一種噁心的暈眩感,頭部和頸部伴有撕裂般的劇痛。我癱倒回座位上,設法抑制因痛苦而發出的呻|吟,但結果卻是徒勞。就在這時,那個似乎一直不信任、不喜歡我的孩子,跪在我身邊撐住了我;他將我的手握住,將嘴唇貼在我的額頭上,輕輕地呼氣。幾分鐘后,我便感覺不到疼痛了;一種催人入眠的平靜沉沉地壓在我身上;很快我便睡著了。
我不清楚自己昏睡了多久,但醒來時,我感到精力完全恢復了。我睜開眼睛,看到一群人形生物正一言不發地坐在我身邊。他們個個都有著東方人的肅穆和沉靜——都或多或少像我見到的第一個陌生者; 他們有相同的斗篷般的翅膀,同樣的著裝,同樣的獅身人面像般的面孔、深黑的眼睛以及類似紅色人種的膚色; 最重要的是,他們是同一種族的,類似於人類,但他們的體格更強壯,表情也更嚴肅——也同樣讓人產生難言的恐懼感。其實他們的每一張面孔都是溫和、寧靜的,甚至表達著一絲善意。然而奇怪的是,在他們平靜和善的外表之下,似乎隱藏著可怕的秘密。他們的臉上,似乎沒有憂慮和悲傷、激|情和罪惡等情緒刻下的痕迹。他們的面孔就像神的雕塑,或是送葬的基督徒眼中,逝者那舒展的額頭。
但我的注意力從這些地下的景觀被吸引到了別處。突然之間,下方地面上的街道奏起一陣歡樂的音樂;一個人形生物揮著翅膀沖入雲霄; 另一個彷彿在追逐第一個般飛了起來,後面的又在追逐前面的,直到蜂擁成群,不計其數。簡直無法描述這些生物在起伏運動中的無限美感!他們似乎在從事某種運動或娛樂; 瞬間,他們變化成相https://read•99csw.com對的兩群;馬上又散開; 一群開始追趕另一群,在高空中翱翔、俯衝,彼此聚合在一起,很快又分開;所有的動作,都與地下的音樂合拍。飛翔的人形,彷彿童話中的精靈。
我感覺肩膀上有一雙溫暖的手——是那個孩子的手。在他的眼裡,有一種崇高的憐憫和柔情,就像我們凝視備受折磨的鳥或蝴蝶時一樣。我避開了他的手,還有他的眼神。我隱約有種印象,覺得只要這孩子高興,他要殺我就像人類弄死一隻鳥或者蝴蝶那樣容易。孩子好像因為我對他的反感受了傷害,離開我身邊,退到了窗戶附近。其他人則繼續互相低聲交談。看到他們向我投來的目光,我能感到自己就是他們談話的內容。其中一個人似乎正在勸說那個我初見的人接受某項關於我的提議,後者最後做了個手勢,表示同意。這時,那孩子突然離開窗口,隔在我和那群人中間,好像在保護我,並急切地說著話。憑著直覺或者說本能,我感到這個我之前無比懼怕的孩子,正為我懇求些什麼。他一說完,另一個陌生者就走進了房間。這個陌生者似乎比其他人年長,但是並不老。他的面容不像其他人那樣柔和、寧靜,但同樣面部勻稱,似乎更像一個人類。我的導遊、另兩個生物以及那個孩子挨個向他作了彙報。從頭到尾,他只是靜靜地聽著,不置一詞;聽完后,他轉向我,並不說話,而是用手勢跟我交流。我當時認為自己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事實也的確如此。我明白,他是在問我從哪裡來。我伸出手,指了指那條將我從深淵中帶到這兒來的路。忽然我有了個主意。我抽出了口袋裡的書,在空白處畫下了岩石壁架和我抓著的那根繩索的大概模樣;還有地底的岩石深淵、爬行動物的頭以及我死去的朋友等種種情形。我把這幅粗糙的圖遞給問我話的那個生物。他嚴肅地看了看我的畫,然後把畫交給了旁邊的一群生物傳閱。我初見的那個生物剛說了幾句話,那個孩子就開始湊近我。孩子看了看我的畫,點了點頭,好像明白了畫的意圖似的。接著,他回到窗邊,展開翅膀揮動了兩下,瞬間飛上了天空。我驚奇的站了起來,趕到窗口往外看。這時,孩子已經在天空中翱翔了。他並沒有像鳥兒那樣拍打著翅膀四處盤旋;飄在他頭頂的一雙翅膀,似乎讓他毫不費力地穩穩停在了空中。他的飛行如鷹般迅疾;我看到,他正飛向我攀下的石頭那裡。石頭的輪廓,在明亮的燈光下隱約可見。幾分鐘后,孩子從剛剛飛出去的那個口又飛九_九_藏_書了進來,還帶回來我丟棄在谷底的繩子和鉤,扔在了地板上。屋裡的「人們」看著這些東西,開始低聲討論;其中一個「人」碰了機器人一下,機器人們就紛紛啟動,並滑行出了房間;那個最後一個進門的,跟我打手勢說話的生物站了起來,拉著我的手,帶我走出房間,來到了走廊。走廊里,我上升時用的那個平台已經準備就緒;我們走到平台上,自動降落到了底下的大廳。我的新同伴仍然握著我的手,將我引向了一條從建築中延伸出的街道(可以這麼說)。街道兩邊的建築物由一座座花園兩兩隔開。花園裡種滿了斑斕的植被和奇花異卉。花園之間,以一道道矮牆相隔。許多和我之前所見類似的人形生物在路上慢慢走著。其中一些路人看到我后,走近我的嚮導問起了問題。從他們的聲調、表情和手勢來看,顯然是在詢問我的情況。幾分鐘內,就有一群人圍住了我們,懷著極大的興趣研究我,好像我是珍稀野生動物似的。然而,他們在滿足自己好奇心的同時,也不忘保持嚴肅有禮的風度。我的嚮導對他們說了幾句話,在我看來,好像是向他們表達我們去路被阻斷的不滿。圍觀者聽到這話,高昂著頭,嚴肅地後退了幾步,以慣常的平靜和漠然走開了。行走中途,我們停在了一幢建築物前。這建築與之前我們所見過的都不同,因為它在一塊巨大坪地上形成了三面,每個角都有高大的金字塔;在各面之間的開闊地帶,有一個巨大的圓形噴泉,從中噴射出如同火焰般耀眼的水花。我們通過開放的門進入大樓,來到一個寬敞的大廳。大廳里的幾群孩子,看上去顯然正在為某個大工廠幹活。牆上那個帶有輪子和氣缸的巨大引擎,很像我們的蒸汽發動機,正處於全速運轉的狀態。整個引擎由寶石和貴金屬裝飾,發出不斷閃爍的光,照得周圍的空氣看上去白茫茫的,似乎散發著磷光。孩子們神神秘秘地進行著某種機器作業,其他人則坐在桌前。我不能在此逗留過久,因而沒法搞清楚他們到底在做什麼。我沒聽到任何孩子的說話聲,也沒看到任何稚嫩臉龐轉過來看我們。孩子們都像幽靈一樣一動不動、神情淡漠,並且絲毫沒有留意到不時從他們當中穿過的人形生物。
然後,我們走進了一個中等大小的房間。這裏住著嚮導的一家(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包括嚮導的妻子、女兒和兩個兒子,都坐在桌旁就餐。雖然兩位女性的身材顯得更高大、更豐|滿,但我還是一下就看出了兩性之間的差異;該族女性的容貌,雖然在輪廓上更為勻稱,但缺乏九-九-藏-書地面上的女性那種溫柔靦腆的表情,因而就少了些魅力。嚮導的妻子沒戴翅膀;而她女兒戴著的那對翅膀,卻比男人戴的還要長。
嚮導說了幾句話,所有坐著的人形生物就站了起來,以一種特別溫和的表情和風度向我敬禮(我之前就已經注意到他們彬彬有禮的舉止。事實上,這也是強大的維利-雅族人共有的特點)。按照他們的風俗,敬禮時,要將右手輕輕放在頭上,然後輕柔地發出一個類似於噝噝聲的單音節詞——「絲」,相當於「歡迎」。
陌生人帶著孩子上了平台,並示意我也走上去。我照辦了。我們快速安全上升,落在一個兩側皆有門口的走廊中間。
一個聲音向我問好——一個沉靜悅耳的聲音——雖然用的是我無法理解的語言,但這聲音消除了我的恐懼。我放開遮住臉的手,抬起頭來。陌生者(我沒法把它稱作人)仔細打量著我,那眼神彷彿要把我看穿似的。然後,他把左手放在我額頭上,右手握著權杖,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肩膀。觸碰的效果是神奇的。我心頭的恐懼變成了一種滿足感、喜悅、自信,和對我面前這個生物的信任。我站起來,用我自己的語言跟他說話。他明顯在認真聽我說話,他的表情略顯驚奇; 然後,他搖了搖頭,彷彿在說他聽不懂我的話。他拉起我的手,默默地把我帶到了那座建筑前。建築的入口是開放的——根本沒有大門。我們進入了一個寬敞的大廳,裏面同樣燈火通明,燈光還散發出一股令人愉悅的芳香。地板由大塊鑲有花紋的貴金屬製成的地磚鋪成,一些地方還鋪著墊子一樣的地毯。大廳上方和四周傳來一陣樂聲,起伏錯落,彷彿由無形的樂器奏成,與這裏的氣氛水乳|交融,就像流過岩石的淙淙水聲,又像春天裡林鳥啼囀一樣和諧。
一個比我嚮導穿著更為簡樸,但有著類似裝扮的人,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門檻旁。嚮導用魔杖碰了它兩次,它便開始迅速滑行,從地板上無聲地掠過。仔細一看,我才看清那人形不是生物,只是個機器人。這機器人穿過大廳另一邊用帘子半遮著的入口離開了。大約兩分鐘后,從同一個入口進來一個大約十二歲的小男孩,樣子很像我的嚮導。顯然,他們是一對父子。孩子看到我后驚呼了一聲,彷彿受到了威脅,舉起了跟他爸爸類似的魔杖。他爸爸一聲呵斥,孩子就趕忙放下了魔杖。之後,父子倆開始交談,一邊還在打量我。孩子碰了碰我的衣服,好奇地摸了摸我的臉,發出比人類的開懷大笑克制得多的笑聲。不久,大廳的屋頂開了,從上面降下一個平台,https://read.99csw.com其構造看上去和酒店或倉庫里使用的貨梯差不多。
家裡的女主人(嚮導的妻子),隨即讓我坐在她旁邊,把其中一種菜肴滿滿地盛到了我面前的金盤子里。
我的腦中飛速閃過先前見到的這些奇異景象,意識也隨之變得模糊。雖然我不迷信,也不相信人可以與惡魔溝通,但我仍對這些畫面感到恐懼和莫名的興奮,就好像哥特時代的一個旅行者,相信自己見到了魔鬼和女巫的「夜半集會」一樣。我依稀記得自己當時激烈地比劃著手勢,就好像在驅魔似的。我大聲地說著語無倫次的話,想要趕走禮貌且耐心的房主(他當時正努力使我平靜下來)。他聰明地猜到,我的恐懼和困惑,是由我們之間形態和運動方式的巨大差異造成的。他的翅膀使我感到強烈的好奇;而他對翅膀的運用,使這種好奇心更加強烈。於是,他微笑著將翅膀脫下來,扔在地上,竭力向我說明它們不過是機械發明,以此來消除我的戒備。但這突然的變形,使我的恐懼感有增無減。在極端的恐懼感下,我做出了過激的舉動——我像只野獸般,突然向他的喉嚨撲去。瞬間,我像觸電一樣跌回地面。在徹底陷入昏迷前,我腦中最後一幅模糊的畫面,是我的房主跪在我身邊,一隻手放在我額頭上;他美麗的女兒也在一旁,表情平靜,用她大而深邃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吃飯的時候(雖然這些菜是我從未見過的,比起奇怪的口味,我還是更驚嘆于菜肴的精緻),我的同伴都在悄悄地交談。我可以感覺到,他們避免直接提到我,也不刻意端詳我的外表。我是他們見到的第一個人類,因而他們覺得我又古怪又反常。但維利-雅人沒有任何粗魯的概念,連最小的孩子都被教導不要有激烈的情緒表現。用餐結束后,我的導遊又拉起我的手,帶領我重新進入畫廊。他碰了碰金屬板刻上奇怪的數字,我猜到這就是我們平常用的電報。一個平台降了下來,但這次,它把我們帶向了比之前的建築更高的地方。我們來到一個中等大小的房間,房間的布置應該是上層世界的人相當熟悉的。架子上擺著像書一樣的東西,後來證實的確是書。書的尺寸很小,如同鑽石般精巧,造型就像我們的書卷,紙由優質金屬製造。有幾個外形奇怪的小玩意散布在房間各處,顯然是某種模型,就像專業機械師書房裡擺的東西。四個機九-九-藏-書器人(是這些人形生物發明,承擔一般家務活的機械製品)幽靈般地站在四個牆角。壁凹處是一個低矮的沙發,或者說是一張帶靠墊的床。窗子上掛著的,纖維材料製成的窗帘半開著;窗子開向一個大陽台。我跟著房主走到了陽台上。我發現,我們正身處對角型金字塔的最上層;遠方是一片荒野,其莊嚴的美難以言喻:廣闊的陡峭群山,形成遙遠的背景,山間的谷中生長著許多神秘的彩色植物。泉水從山谷中奔流而下,像玫瑰色的火焰。水流散發出的柔和光芒,與燈光交相輝映,照亮了所有一切。這種種景色,匯聚成了一幅難以言喻的美麗圖景。它是如此燦爛,又如此肅穆;如此可愛,又如此莊嚴。
穿過其中一個門廊,我走進了一間充滿東方魅力的房間;牆壁用晶石、金屬和尚未雕鑿的珠寶鑲嵌而成;房間里擺著不少靠墊和沙發;牆上開了幾扇窗,但並未鑲嵌玻璃,被做成了落地窗的樣子。穿過走廊時,我觀察到這些開口通向寬敞的陽台,能看見外面亮麗的風景。天花板上懸挂的籠子里,住著身形奇異、羽毛鮮艷的各種鳥類;我們一進門,鳥兒們就開始齊聲歡唱,調子就像紅腹灰雀鳥的鳴唱。一種沁人心脾的香氣從精心雕刻的金香爐里散發出來,瀰漫在整個房間。幾個我先前見到的那種機器人,正一動不動地站在牆邊。陌生者讓我坐在臨著他的沙發椅上,又開始和我交談起來。我也試著說些什麼,但我們還是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語言。
退出這個大廳后,我的嚮導帶領我走過一個畫廊。這畫廊的每個隔間都被粉刷得絢麗多彩,裏面還摻雜著一種粗獷的金色,有點像路易·克拉納赫的畫。我看了幾眼,牆上的畫揭示的主題似乎都與維利-雅族的歷史事件相關。這些畫上的大部分「人」,都類似於我看到過的這些類人生物,但並非所有「人」都有著同樣的裝束,也不是都戴著翅膀的。也有我完全陌生的各種動物和鳥類的肖像,多以風景或建築物作為背景。雖然我對繪畫藝術只是略懂一二,但我還是想說:這些畫作的設計似乎非常精巧,著色也很豐富,顯示出完美的透視技巧。但畫的細節安排與我們的藝術家公認的繪畫手法並不一致。這些畫沒有一個中心;因而畫面模糊散亂,叫人眼花繚亂,如同一個支離破碎的藝術夢。
然而就在此時,我更強烈地感到了下落的碎石對我腦袋的撞擊造成的後遺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