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勇敢些,我親愛的小貴客。蔓維娜不能強迫你和她結婚,她只能誘惑你這麼做。你不要受到誘惑就行。過來看看我周圍的領地吧。」
「你們的政策與我們國家所採用的準則正好相反。」
這時,阿弗林溫和地打斷了我們的談話,他說:「他們國家的女性似乎還未得到應有的權利。不管怎麼樣,要是沒有其他人在場妨礙你們,或許我的客人可以更自在地和你交談。」
「履行了多年最高行政長官職責的人,是挑選繼任者的最佳人選。一般會由他選擇並提名一個最了解那些職責的繼任者。」
「當然;事實上,很少有維利-雅人不把高於平均水平的財富看成重大負擔的。在度過童年時代之後,我們的種族就會變得相當懶散,除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我們不願意再操心太多。巨額財富確實會給其主人帶來很多問題,比方說,在對一些誰也不想接受、但誰也無法拒絕的公共職位進行選舉時,富人就會成為突出的人選。還有,財富使我們必須不斷關注任何經濟較差的同胞的狀況,以預測他們的短缺,確保無人陷入貧困當中。我們有一句古老的俗語『窮人之需即富人之恥——』。」
「最高行政長官去世或退休后,你們如何挑選繼任者?」
阿弗林默不作聲,但暗地裡給了我一個讚許的表情。「不要這麼殘忍!」蔓維娜大聲喊著,聲音還是很洪亮,「難道情到深處能自已嗎?你認為一個未婚的維利-雅女人會隱藏讓自己感到開心的情感嗎?你究竟來自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呀!」
我偷偷地瞥了阿弗林一眼,期望他至少會生氣地責備女兒,怪她不應該對我表達這樣的擔憂和關愛。要是在地上的世界,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一個年輕女性對一個未有婚約的男性說出這樣的話,即使雙方屬於同一階層,也會被視為是不莊重的。
我們走進了一個四周用棚屋圍起來的地方。雖然維利-雅人不圈養食用的牲畜,但它們還是養了一些動物,有些用於產奶,有些則提供皮毛。產奶的動物跟我們的奶牛完全不同,提供皮毛的動物也不同於我們的綿羊,不過我想他們那兒也沒有奶牛和綿羊。他們取奶的動物有三種:一種類似羚羊,不過體型卻大得多,有駱駝那麼高;另外兩種體型較小,長相各不一樣,但也不像任何我在地面上見過的動物。它們皮膚光滑、身材勻稱,有著梅花鹿般的膚色,面目溫和,深色的眼睛十分好看。這九-九-藏-書三種生物所產的奶,濃厚程度和味道各不相同。它們通常經過加水稀釋,並用一種奇異芳香的水果汁進行調味,營養豐富且味道鮮美。另外有一種動物的皮毛用於制衣和其他用途。相比其他的所有生物,這種動物和義大利的母山羊最為相似,但體型要大很多,不長角,而且沒有我們山羊身上那種難聞的氣味。它們的皮毛不厚,但卻十分細長精緻,皮毛的顏色是除白色之外的各種顏色,大多呈類似石板岩的暗灰藍色或薰衣草色。製成衣服的時候,它們通常會被染成穿衣者喜歡的顏色。這些動物都極其溫馴,而且受到照料它們的孩子(主要是女孩)無微不至的關心和愛護。
「那麼,在這之後他就不能到幼兒或機器人的崗位上供職,充當勞動力——做一個僕人嗎?」
「或許他會選自己的兒子?」
「難道你們的種族中,有很多富人的兒子認為繼承巨額財富是件麻煩和痛苦的事嗎?」
這時,那些機器人又出現了,為我們捧上了一種用芳香液體釀成的維利-雅的純凈美酒。
此番談話之後,我試圖再次繼續那個壓在我心頭的話題,即逃離蔓維娜的機會。但房主禮貌地拒絕了重新談論這個話題,並召來我們的飛船。在回去的路上我們遇見了蔓維娜,她從聖賢學院回家后發現我們不見了,便展開翅膀飛來尋找我們。
阿弗林溫和地回答說:「蔓維娜,提什(Tish)他不會有危險,我相信他能照顧好自己。」
一看見我,她那莊嚴——但對我來說缺少誘惑力——的面容馬上明亮起來。她展開巨大的羽翼,停在飛船旁邊,用責備的語氣對阿弗林說:「噢,父親,您讓您的客人冒著生命危險,乘坐他如此不習慣的交通工具,這樣做對嗎?一個不小心,他就會從邊上掉下去。還有他不像我們,他沒有翅膀,跌下去必死無疑。親愛的!」(她迎上來,對畏縮不前的我柔聲說道)「你的生命幾乎已經和我連為一體了,可你還這樣冒險,難道你不曾想過我嗎?以後除非有我陪伴,再也不要如此魯莽了。你讓我受到了多大的驚嚇啊!」
「您的女兒置我于險境之時,」我苦澀地說,「至少我得到了您的些許幫助。」
「的確,」我說,「這是一處迷人的居所。可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你不在此定居,而要選擇城裡那個陰暗的住處呢?」
「我已經儘可能給你最大的幫助了。拒絕一個維九-九-藏-書利-雅女人的求愛只會使她的目標更堅定,涉及到自身和感情問題時,她們不接受任何勸告。」
「不行;這種情況下,我們會將其視為缺乏健全理性的可憐人,然後由國家出錢,把他安置在一座公共大樓里,慷慨地施與對方任何能減輕其痛苦的舒適品和奢侈物。但維利-雅人不願意被別人看作喪失了心智,因此這種情況極少發生,所以我所說的那座公共大樓如今成了廢墟。那裡面的最後一個住客,我記得還是我在童年時候見過的。那個人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失去了理性,他還寫過一些格勞布(詩歌)。我所說的短缺,是指有時候某些人的慾望超出了其經濟能力的允許——他們想要昂貴的會唱歌的鳥兒、大房子,或是鄉間的花園;而幫助他們滿足這種需求的方式,顯然就是向他們購買其出售的東西。所以,對於像我這樣非常富有的人,購置大量自己並不需要的東西就成了一種義務。我們過著大肆鋪張的生活,儘管這和我們的喜好正好相反。比如,我城裡的那座大房子就給我妻子、甚至我自己帶來了很多麻煩;但我不得不買一座如此不方便的大房子,因為作為族群里最富有的人,他們指定讓我招待其他族群來訪的陌生人。每兩年,就有一大群這樣的人來訪。這段時間會安排娛樂節目,分散各地的維利-雅親屬也藉此機會歡聚一堂。這種大排場的招待並不符合我的喜好,所以,如果我不這麼富有的話,應該會過得更開心。但在所謂人生這一短暫的時間歷程中,我們必須忍受命運指派給我們的一切。畢竟,相比我們身後要經歷的那些歲月,這一百年左右的長度又算得了什麼?幸運的是,我有一個喜歡巨額財富的兒子,這是普遍規律之外的少數例外,我承認自己都無法理解。」
「由於我要負責管理族群里的照明事務,不得已只能長住在城裡,偶爾才來這裏小住。」
「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毫無異議地聽從最高行政長官的指令。如果他宣布,『茲任命阿弗林擔任照明專員,』那麼我就別無選擇;但我上任至今已經很長時間了,那些我一開始不喜歡的問題,如今變得——如果稱不上令人愉悅的話——至少也是可以忍受的。我們都是傳統的產物——就連我們和蠻族的區別,也只在於我們的傳統會通過遺傳進行傳遞和延續,並最後成為我們天性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你見到維利-雅人甘心接受最高https://read•99csw•com行政長官的職責,是因為這樣的職責顯得很輕鬆,或是因為大家都沒有異議地服從官員的要求。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麼沒有人會接受這樣的職責。」
蔓維娜沒有答話。她向我投來一個溫柔又責備的眼神,然後就展開翅膀,朝家的方向飛走了。
「我寧願他讓我負責照顧他。噢,我的心肝寶貝,想到你身陷險境,我這才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有多麼愛你!」
「你們國家的所有人都對行政官員感到滿意嗎?」
我參觀了房主的鄉下莊園,還有他擁有的那些驚人完美的農耕機器。這本來應該是件愉快的事,可我不得不承認,阿弗林和我的談話,還有他說起自己無法控制女兒的危險情思,以及他女兒的愛情火焰可能將我這樣一個充滿魅力的人變為一堆灰燼的時候,他那種極端的冷靜,讓我失去了思考眼前所見的樂趣。這座房子的外觀,和阿弗林在城裡居住的那棟巨大森嚴的建築很不一樣,後者看起來就像是用修築城市的岩石堆起來的一樣。莊園的牆壁,以相隔不遠的樹木為樑柱,中間灌注一種維利-雅人當做玻璃使用的透明金屬物質。樹木上盛開著鮮花,香味算不上好聞,但視覺效果很不錯。在門廊處接待我們的,是非常逼真的機器人。它們領我們進到一個室內。我從未見過類似的房間,不過倒是經常在夏日的夢裡見到過。那是個亭子——一半是房間,一半是花園,牆壁上爬滿了鮮花。在那些我們叫做窗戶的敞開空間里,窗玻璃已經拉開,往外看是各式各樣的風景:有開闊的湖泊山石景觀,也有類似我們的溫室的小面積梯級花田。房間四周鋪滿花床,當中零零散散地放置著供人休息的坐墊。地板正中有一個貯水池,裏面是個液體光噴泉。我想那些液體一定是石腦油,因為顏色是發光的玫瑰色。液體的柔光已經足以照亮整個房間,不需要再點燈。噴泉四周的地上鋪著一層又厚又軟的苔蘚,顏色不是綠色(在這個國家我從未見過綠色植物),而是一種安靜的棕色,讓觀者倍感輕鬆,就跟我們在地面的世界里看到綠色時一樣。我們呆在屋裡的時候,聽到無數鳥兒在花房上方(我之前曾把這裏與我們的溫室相比)唱歌——這一帶的鳥兒都訓練有素,能唱出悅耳的和音。屋頂上方是敞開的,整體景色給人各種誘人的感官體驗——鳥語啁啾、花香芬芳、處處美景各異,讓人目不暇接,周圍的一切都沉read.99csw.com浸在嫵媚動人的安寧當中。我心想:真是個度蜜月的好地方——如果維利-雅新娘不是同時擁有女性權利和強大的男性力量的話!可要是男人們想起一個像蔓維娜這樣的維利-雅女人——如此博學、高大、威嚴,比我們稱之為女性的生物標準還要高出許多,這時他們的反應肯定是:不行!就算我毫不懼怕被燒成一堆灰燼,但在這個為充滿詩意的愛情夢境所築的庭院里,蔓維娜絕對不是我幻想的對象。
「即使認為那些要求不明智或不公平,你們也會接受嗎?」
「我們不允許自己這麼想。實際上,一切事情都有條不紊,就好像所有個體及其全體都遵照古老的傳統在進行自我管理。」
「我的小兒子從改良農產品中得到很大的樂趣,」我們走過那些倉庫時,阿弗林說道,「所以他會繼承我的大部分財富,也就是這些土地。對我的大兒子來說,這種遺產會是很大的麻煩和痛苦。」
接著我們又穿過一些儲滿穀物和水果的巨大倉庫。在這裏,我觀察到這個種族的主食的構成:首先是一種遠遠大於我們小麥的穀物,這種穀物可以不斷培植出具有新味道的品種;然後是一種小橘子一般大的水果,剛摘下來的時候堅硬又苦澀,不過放在倉庫里儲存好幾個月之後,就會變得鮮嫩多汁起來。維利-雅世界里大多數的佐料都用這種水果深紅色的汁液製成。這裏還有很多跟橄欖一個類型的水果,可從中榨取香油。另外還有一種類似甘蔗的植物,但汁液沒那麼甜,散發一股淡淡的清香。雖然這裏沒有蜜蜂或產蜜的昆蟲,但他們多使用一種從類似南洋杉的針葉植物上滲出來的甜味樹膠。他們的地里長滿了可食用的根類植物和蔬菜。種植過程中,他們追求最大程度地改進並豐富這些品種。在我的記憶里,我在地下世界里吃過的每一餐飯,不管是多麼小型的家庭聚餐,每次都有這樣一些精緻的新奇食品出現。總之,正如我前面所說,他們的烹調方式非常精巧,變化多樣、營養豐富,吃了就不會再想吃動物的肉食了;而他們的體格也足以證明一點,至少在他們身上,食用肉類對於生成優質的肌肉纖維並不是必要的。他們沒有葡萄,但從這裏的水果中萃取的飲料既純凈又清新。不過,這裏主要的飲料是水。他們對水的選擇極其挑剔,只要水中稍有一點雜質,他們立刻就能發現。
「如果你所說的物資短缺是指空坡-什(Koom-Posh九_九_藏_書)時期常見的那種窮困,那種情況在我們這裡是不可能發生的,除非一個人因為某些非常特殊的經歷而失去了所有財產,而又無法或不願移居外地,並且厭倦或拒絕接受親朋好友的熱情幫助。」
「請原諒我打斷你一下。你這是承認,即便在某些維利-雅人中,也會出現物資短缺、需要救濟的情況嗎?」
「很少有那種情況;因為沒人渴望或追求這個職位,而且父親們不太願意約束自己的兒子。但如果最高行政長官因為害怕別人誤會自己對所選的那個人心懷怨恨,因而拒絕做出選擇的話,那麼將由聖賢學院的三個成員進行抽籤,以決定哪個人擁有選舉最高行政長官的權力。我們認為,就判斷力而言,一個才華普通的維利-雅人要勝過三個或以上的智者,無論後者多麼睿智;因為三人之間可能會產生爭端,而有爭端出現的地方,理性的判斷就會被激|情所蒙蔽。一個一門心思生怕選錯對象的人,相比許多各懷主意生怕選對對象的人,前者作出的最壞選擇要勝於後者作出的最佳選擇。」
然而,當地女性的權利如此得到承認,而且女性求偶的特權又是這當中絕對的首要權利,所以阿弗林不會責備自己未婚的女兒,這就跟他從未想要違背最高行政長官的命令一樣。正如阿弗林所暗示的,在那個國家裡,傳統是頭等重要之事。
「那我們在體制上便略勝一籌。」「可能你是這樣認為,但在我們的體制下,一個提什(Tish)不會因為某個女性強迫其與之結婚而被燒成一堆灰燼。所以,作為一個提什(Tish),我非常懷念並希望回到我出生的那個世界。」
「所有人!當然不是;最讓某些人滿意的官員必然也是最讓某些人不滿的官員。」
「但根據我從你這兒了解到的,你的工作不僅沒有附帶任何榮譽,而且還會引起許多麻煩,為什麼你還要接受?」
從未有人像我這樣深感自己處境的尷尬。蔓維娜當著她父親的面說出了這些話——連駕駛飛船的小孩也聽到了,我為她感到羞愧,一下子漲紅了臉。我不禁對蔓維娜氣憤地說道:「蔓維娜,你嘲弄我——你父親的客人,這種行為是和你的身份不相符的。同時,作為一個未婚少女,對沒有徵得父母同意、尚未對自己展開追求的同族男人說出這些話,這也同樣有辱你的身份。對一個從未乞求你的愛慕,除了尊敬和畏懼之外,對你從來沒有其他情感的提什(Tish),這些話就更不合時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