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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發光的惡魔擄走了她們!」

第六章 「發光的惡魔擄走了她們!」

「那個發光的魔鬼把她們擄走了!」奧爾夫·胡爾德里克森聲音沙啞,「那個發光的魔鬼把她們擄走了!擄走了我的赫爾瑪,還有我的小芙蕾達!那個發光的魔鬼從月亮里跑出來,把她們擄走了!」
「你有香煙嗎?我的抽完了,」他咧嘴一笑,伸出濕漉漉的手接過香煙,點燃了。
「先森,您覺得奧爾夫腫么了?」他問道。我聳了聳肩膀。「您認不認為他殺了他妻子,還有他的寶貝?」他繼續說道。「您認不認為他瘋了,殺了她們呢?」
這個挪威人的手腕血肉模糊,我清理了傷口,然後又把傷口包紮好,接著我蘸上溫水和溫和的抗菌葯擦洗他發黑干透了的嘴巴。
「我到下面啊,」達·科斯塔緊張起來,「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他順著扶梯飛奔下去,不見了人影。
拉里!拉里·奧基弗,你的綠衣小妖和班西女妖,你孩子般的心靈,你滿是笑意的藍眼睛,你無畏的靈魂,你在哪裡?我還能再見到你嗎?拉里·奧基弗,你就像是我最愛的小弟,我珍視的小弟,拉里!
「我的意思,」他慢慢說道,「就是奧利弗自己捆的!」
我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了床鋪上的那個人身上。
我俯身抖抖索索地要撿起鑰匙,突然想到一點,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整個人呆在那兒。我不能為了斯洛克馬丁按響南方女王號上的警報。
我關掉電燈;聽著外面的動靜,默默等待;又小心翼翼地開了門,溜回自己的頭等艙,一路上還好沒人看見。這樣醒著等待天明,只覺得黑夜漫長難熬,宛如無盡的夢魘。隨著理智的回歸,我終於不再慌亂。即使我給船上的人講了,他們也信了,又能怎樣呢?已經過去這麼多個小時,茫茫水面,又到哪裡去找斯洛克馬丁呢?船長肯定是不會返航到莫爾茲比港了。即使要回去,沒有了斯洛克馬丁認定必要的設備,我就是出發到了南馬塔爾,也沒有希望解開縈繞在那兒的謎團。
醒來后的第一反應就是衝到舷窗口。我應該是昏迷了好幾個小時,此時月亮已經快要落下了。我跑到門口想要按響警報,我一陣狂按,警報毫無反應。這時有件東西叮叮一聲掉在了地上。是鑰匙!我記得我們守夜時,斯洛克馬丁是用鑰匙啟動了警報的。想到這一點,我心裏的那點希望隨之就死掉了,我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還希望著斯洛克馬丁已經逃離了船艙,躲到船上什麼地方了呢。
他的身體搖晃起來;淚水順著臉頰流下。達·科斯塔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他,胡爾德里克森瞪著充血的眼睛警惕地望著他,邪性地望著他。
他抬腳往門走去。還沒到門口他又轉身過來。「但是這個我知道,」他幾乎壓低了嗓門說道,「我他媽真高興今天晚上沒有圓月。」接著他就走了出去,留下我驚奇地瞪著他離開的背影https://read.99csw.com。這個葡萄牙人知道什麼?
難道是「居主」席捲了布倫希爾達號,從月光之路上下來吸走了奧拉夫·胡爾德里克森的妻子和孩子,就像他吸走了斯洛克馬丁一樣?
「等一下!」他看到我做了個難以置信的手勢,繼續說道。「等一下,我拿給您看。」他一直都是背著手站在那兒,這時我看到了他手裡拿的就是綁過胡爾德里克森的繩子。血跡斑斑的繩子,繩子的末端接有一段寬寬的皮革條,捻接得非常有技巧。「看,」他指著皮革條讓我看。我望了過去,看到上面有深深的牙印。我抓過一條繩子,扳開床鋪上不省人事的人的嘴巴。我小心翼翼地把皮革條放進去,然後輕輕合上他的嘴,咬住皮革條。沒錯。那些牙印的確是胡爾德里克森的。
我孤立無助,這是確定無疑的了。全船的人,上到船長,下到服務生,都會以常規常理來理解這件事。我知道,「居主」第一次現身的時候,只有我和斯洛克馬丁看到了。那第二次呢,他們有沒有看到?我無從得知他們看到沒,因此我不敢貿然講出真相。要是他們沒有看到,他們又怎能相信呢?他們會當我是瘋子,更糟的是,也許還會認為我是殺死斯洛克馬丁的兇手。
兩周過去了,又過了一周多,我等的那條船終於駛入了港口。我萬分焦急地要去找斯洛克馬丁,絕望地想到每一分鐘的耽擱對他和另外三個人都可能是致命的,在月光之路上看到的那個絢麗耀眼、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是真的存在,還只是幻覺,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各種情緒壓在我的心裏,我幾乎快要瘋了。
「別管我!」胡爾德里克森沙啞地叫道;他的聲音沉悶,死氣沉沉,彷彿發聲於一個死亡了的喉嚨;他的嘴唇乾燥龜裂,干透了的舌頭已經發黑。「別管我!滾!別管我!」
他不安地站著,迴避著我的目光,接著,他動作很快,幾乎是鬼鬼祟祟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我正坐在那兒思考,船艙突然黑了下來,上面傳來一聲叫喊,接著就是噠噠噠急速的腳步聲。暴風雨不期而至,席捲而來,在這片海域,這是常事。我把胡爾德里克森結結實實地捆在了床上,然後沖向甲板。
我從急救箱里拿出一個注射針管,抽上一管嗎啡,我把達·科斯塔拉到身邊。
「等一下!」達·科斯塔又來了一句,「我做給您看。」他另外拿了些繩子,把自己的手放在椅子的靠背上。他很快把繩子纏繞到了他的左手腕,鬆鬆地打了個結,接著把繩頭搭在他的肘部。左手腕和左手依然活動自如,活動左手和左手腕,他把繩子的另一頭繞到了右手腕上;打了一個相似的結。這時他兩隻手綁著的樣子就和胡爾德里克森在布倫希爾達號上時一樣,只不過繩子和打的結都是松的,接著他埋下頭去,一口咬住繩子一端的皮革條,用力一拉,這時套在他左手腕的繩子就拉緊了;同樣的辦法,另一邊的繩子也拉緊了。
「那個什麼?」我驚奇地問道。
突然意識到身後有人,我轉了過去,看見達·科斯塔站在身後。很明顯,他不安,但並不想表露出來。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種奇異鬼祟的焦慮情緒。
接著奧爾夫·胡爾德里克森張開乾裂的嘴唇說話了,他這一說,我打了一個冷噤,心跳都停止了。
胡爾德里克森發出一身嚎叫。我把針頭扎在了他腫脹的手腕上面一點的地方,快速地把嗎啡推到他的體內。他掙扎著想擺脫,接著就像喝醉酒一樣晃動起來。他疲憊不堪,嗎啡立馬就起效了。很快他的表情平靜read•99csw.com了下來。瞪著的眼睛里,瞳孔縮小了。他晃了一下、兩下,接著滿是鮮血的兩隻手高高舉起,依舊緊緊抓住舵盤,人卻癱倒在了甲板上。
在離卡洛琳群島南部大約500英里的地方,我們看到了布倫希爾達島。過了巴布亞島后不久,風停了。沒有風的情況下,蘇瓦娜號也以一小時12海里的速度前進著,有如此的速度,我也就原諒了這艘船上的氣味,遠不如它的名字芬芳。蘇瓦娜,是爪哇一種花的名字。船長達·科斯塔是個話癆,葡萄牙人;大副名叫肯頓,一看就是在哪兒的海盜船上長期干過的好手。機械師是個中國人和馬來人的混血兒,天知道他在哪兒的電站學到的本事。我相信他所有宗教的念頭都轉化為對美國製造機械的膜拜了吧,他工作上恪守職責。其餘船員是六個唧唧喳喳的大個子湯加小伙兒。
我俯下身來,看著睡覺的那個人。他的臉上沒有那種喜悅和恐懼邪門兒交織一起的痕迹——「居主」打在獵物身上的烙印。
很幸運,我在墨爾本找到了幾乎所有想要的東西,只差一台貝克射線聚焦器,這卻是最關鍵的裝備。我又到了悉尼繼續尋找,運氣真是太好了,那裡有家公司,他們有貨,兩周之內就會從美國託運過來。我安頓了下來,等待到貨,同時儘力隱藏自己行蹤。
「到他旁邊去,」我低聲說道,「同他講話。」他走向舵盤。
可是——這個挪威人說的是什麼呢?
「非常感謝,」從海里冒出來的這個人說道。「我就知道只要奧基弗家族的班西女妖沒有出現,就會有人打這兒經過。」
親愛的讀者,現在您興許會問我為什麼不給協會發電報,要求協會派人來幫我?或是我為什麼不到墨爾本或是悉尼的大學里找同僚來幫忙?或者我至少應該像斯洛克馬丁希望的那樣,找些身強力壯的人和我一塊到南泰馬爾。
寧靜的海面已經變了樣,海面上波濤洶湧,狂風怒吼著捲起高高的海浪,然後又把它重重拍下,濺起巨大的水牆,水浪飛濺到身上,像鞭子一樣,抽打得生疼。
做了決定之後,我也平靜下來。出了船艙來到甲板上,我更加確定自己的決斷是正確的。他們沒有看見「居主」。他們依然在討論船上燈光突然滅了的事情,有人說是發電機熄火了,有人說是線路短路,反正好幾種說法。直到中午的時候大家才發現斯洛克馬丁不見了。我跟船長說我只是晚上早些時候看到過他,之後就沒見過,而且我的確和他交情很淺。沒人想到要懷疑我,也沒人想到要仔細盤問我。也不會有人那樣想的。人人都覺得他奇怪,私下也有議論。只要見過他的人都認為他半瘋半傻。大家這樣想,我當然也不會反駁。結果就是,航海日誌這樣記上了一筆,就是他夜裡從船上掉了下去,或是跳了下去。
面前的這張臉龐瘦削睿智,輪廓清晰的嘴唇帶著一絲哀愁,沖淡了下巴輪廓透出的剛毅;藍色的眼睛滿是笑意,透露出他的誠懇和愛搞怪的天性;挺拔的鼻子,似乎有一點歪;頎長結read•99csw.com實的身體,肯定如鋼鐵般地強壯;他身上穿著英國皇家海軍航空隊的中尉制服。
「你,奧拉夫·胡爾德里克森!」達·科斯塔叫了起來。「你腫么了?」
聚焦器終於到手了。又過了一個多星期,我才買到票,回到了莫爾茲比港。又是一個星期過去了,我終於登上了一艘單桅帆船,蘇瓦娜號,船上安裝有五十個馬力的發動機。我朝著波納佩島出發了,南泰馬爾,我來了。
我覺得有必要簡短地解釋一下我醒來之後的行為,也可算得上是辯解吧,這樣我協會的同事,還有讀此書的讀者才能夠明白我的所作所為。
至於第三個問題——我不可能對會發生的危險一字不提,就把別人帶入險境。如果我說了——那就死定了!就算這是怯懦的表現——那,我也將功補過了。但是我不認為那是怯懦;我問心無愧。
胡爾德里克森再次沉默了,重重地靠在舵盤上。
我們停下蘇瓦娜號,放下小船,由我掌舵,駛向已是殘骸的水上飛機。上面坐著的那個人深深地吸上了一口香煙,興高采烈地朝我們揮手,扯著嗓子問候我們。這時一個高高的海浪從他身後打了過來,打翻了殘骸,卷著泡沫,又把殘骸高高舉起,然後就涌了過去。等我們的船平穩下來后,我定眼一看,殘骸和那個人呢?——什麼都沒有了。
他就那麼站了一下,直視前方,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存在,接著又陷入了迷迷瞪瞪的狀態。我覺得他正和疲憊做著無謂的抗爭,已經是說不出地勞累不堪了。透過望遠鏡,我掃視了整個甲板。沒有看到有其他人存在的痕迹。我轉過身來,看見葡萄牙船長專註地看著那艘帆船,一臉迷惑。那艘船離我們還有不到半英里的距離。
我把望遠鏡對準了掌舵的那個人。他佝僂著身子,無助地癱在舵盤的輻條上。就在我看著他的當會兒,船又是猛地一下轉換了方向,我看著這個舵手直起身來,狠命地把舵盤扳了回去。
船舷被猛地一拉——兩隻肌肉發達、棕色膚色的手出現在我的左邊,緊緊握著船沿,接著兩隻手的中間冒出了一個濕漉漉、油光光的黑髮腦袋。我的眼睛正對上一雙明亮的藍色眼睛,眼睛里笑意盈盈,透出愛搞怪的眼神,然後一個長長的身體靈活地越過橫樑,坐到了我的腳下,渾身上下都在滴水。
葡萄牙船長爬了起來,憤怒之極,從他的喉嚨里發出了低吼的聲音,他亮出了手裡的刀,可是聽到胡爾德里克森的叫聲,他停住了。他眼睛里透出驚異的神色,把刀放回腰帶,接著他的眼神溫和下來,滿是同情。
「那個閃光的魔鬼擄走了她們!」不,他甚至說的更明確——「那個發光的魔鬼從月亮里跑出來!」
我們到了墨爾本,也就大致這樣上報了他的失蹤。我悄悄溜了上岸,全世界鋪天蓋世的都是戰況的報道,關於斯洛特馬丁所謂的遭遇,不過在報紙上佔了寥寥數語。沒有人注意到我在船上,也沒有注意到我到了城裡。
蘇瓦娜號穿過芬什哈芬海峽,來到俾斯麥群島。平安地穿過了迷宮般的群島。經過新漢諾威島后,我們進入了上千英里的寬闊海面。我們的船接著開往努庫奧羅環礁。過了這片環礁,如果不出任何意外,我們將在六十個小時之內到達波納佩島。
他對著工程師叫了一嗓子,發了一道命令。這時,風完全停了,「布倫希爾達號」船上的帆一動不動。兩條船幾乎是並排著了,之間只有不足一百碼的距離。蘇瓦娜號的發動機停了下來,幾個湯加小伙兒跳進了一條小船。
費了老大的勁,我們才把繩索解開。接著又趕製了一九_九_藏_書副吊索,幾個湯加船員把這個一動不動的龐大身軀吊上了小船。很快我們就把胡爾德里克森安置到我的鋪位上。達·科斯塔打發了他一半的船員到那邊帆船上。他們把所有的帆都取了下來,胡爾德里克森的船上只剩下光禿禿的桅杆,一個湯加船員掌著舵,船由一根長長的纜索拉著,悄無聲息地跟在我們船的後面。航行不可思議地中斷之後,我們又繼續前行了。
只有一件事還可以做——那就是按照他的囑咐來。如果可能,到了墨爾本或是悉尼,就備齊裝備;如果不行,就儘快趕回美國,在那兒搞到裝備再回到波納佩島。我決定就這麼辦。
他笑了起來,堅定地伸出手來,握住了我的手。
「不,」他說道。「不。不是船員乾的。奧拉夫被綁的時候,船上木有人。」
「胡說了,達·科斯塔,」我回答道。「你也看到了救生艇不見了。很有可能是他的船員叛變了,把他綁在舵盤上折磨他,這你也看見了。在『珊瑚小姐號』上,他們對希爾頓也是這樣乾的;你肯定也記得。」
關於前兩個問題,坦率的回答就是——我不敢。任何在意自己科學聲譽的人都會理解我的猶豫和顧忌。斯洛克馬丁講的,還有我自己親眼看到的,都是難以置信、超出常理的詭異事件。人們必定會置疑我,也許會嘲弄我——甚至會疑心是我,就是擔心別人疑心是我乾的,在船上我就守口如瓶。想到可能發生的一切,我退縮了。我自己都是半信半疑!我又怎能指望別人相信呢?
湯加小伙兒已經把小船停靠在帆船旁邊,就等著划船了。小個子船長跳了下去。
我從一開始就很喜歡拉里·奧基弗——可是,當湯加船員搖著船,我們回到了蘇瓦娜號的船頭時,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我對他的喜歡會淬鍊成男人之間的真摯情感,至於如何淬鍊的,這時的他和我——以及作為讀者的您們——是做夢都想不到的。
下午晚些時候,徐徐的海風吹來遠處飄來的香料樹和肉豆蔻花的氣息。南太平洋巨大的海浪高高湧起,輕輕落下,我們的帆船順著一波波的海浪起來落下,起來落下。海面的寧謐甚至讓葡萄牙船長都安靜了下來。他站在船舵面前,半夢半醒地隨著帆船的節奏搖來晃去。
「奧爾夫,你的赫爾瑪,還有你的芙蕾達在哪兒?」他說道。
「真的非常感謝你,老兄,」他說道。
「不,」他回答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聽說過一些事——但是海上他們說的故事太多了。」
達·科斯塔也看到了。他調整蘇瓦娜號的航向,直接向著下沉的紅日和它奇怪的影子開去。靠近后,我們發現剛才看見的巨大黑影是一大塊殘骸,那個打著召喚手勢的手指是個帆布機翼,豎了起來,隨著海浪搖擺。殘骸的最高處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正平靜地抽著香煙。
「什麼!」我吃驚不小,大叫一聲。「你什麼意思?」
他用力掙扎,可是繩子綁得牢牢的。就在我眼皮底下,他把自己綁了起來,沒有幫忙休想掙脫。他和胡爾德里克森當時的情況一模一樣。
我看著那輪紅日——然後揉了揉眼睛,再瞪著眼睛望去。在那火紅的當口,有個巨大黑暗的東西在移動,就像一根打著召喚手勢的巨大手指!
「奧爾夫出了大問題,」他低聲對我說道。「我想他是瘋了!」奧爾夫·胡爾德里克森開始咒罵我們。他不是說出來的——他吼叫,一串串的詛咒從他幹得冒煙的嘴巴里吼了出來。他通紅的眼睛一直巡視著海面,他的手,牢牢地綁在舵盤上,又滴下血來。
舵盤前的那個人朝我們轉過身來。他相當高大,肩膀很寬https://read•99csw.com,胸也很寬,身上的每個線條代表的都是力量。他站在那兒,無比的高大,就像是站在鯊魚船方向舵前的老北歐海盜。
半個小時過去了;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海面平靜下來。西方,透過暴風雨撕裂的邊緣,一輪紅日落下,慢慢落下,落在了海天交接的地方。
「木有人,一個人也木有,」他頓了頓——然後又說「木有人——哪兒都木有!」他雙手一飛,做了個手勢,表示自己根本不明白怎麼回事。「腫么回事,我不知道。」
「先森,您得幫我解開這些繩子,」他說道。「我解不開。這是航海的老把戲了。有時會很有必要,一個人站在舵盤前好多個小時,沒人幫忙。這樣做,如果他睡著了,舵盤就會弄醒他,是的,先森。」
我又舉起瞭望遠鏡;他的臉跳進我的視線,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臉,彷彿幾個世紀不眠的苦痛在奧拉夫·胡爾德里克森臉上布滿了皺紋和印記。
胡爾德里克森轉過頭去望著他。「那個閃光的魔鬼擄走了她們,」他沙啞地說道。「那個月亮魔鬼,閃亮——」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你知道嗎?」
達·科斯塔挺直了身體望了過去,我則拿起瞭望遠鏡。那艘船離我們不到一英里的距離,負責瞭望的船員昏昏欲睡,要不早就看到了。那是艘和蘇瓦娜一樣大小的單桅帆船,沒有安裝發動機。所有的帆都張著,船上還安裝了一張大三角帆,最大程度地利用著海面上的微風。我想看清船的名字,但是船猛地改變了方向,像是掌舵人的手突然從舵盤上掉了下來——又是突然之間,船又轉回原來的方向。這時就看得到船尾了,上面寫著「布倫希爾達號」。
我不安地望著他。
「等等!」我叫道。跑進自己的船艙,我一把抓起醫藥急救箱,又沖了出來,沿著軟梯降到小船里。湯加小伙兒立刻開始划船。我們到了那邊,達·科斯塔和我抓住支索上面掉下來的一條短繩,晃到了甲板上。達·科斯塔輕輕地走向胡爾德里克森。
「但是為什麼呢,先森,」達·科斯塔慢慢說道,「為什麼他要捆自己的手呢?」
「先森呀,我想那條船有點問題哎,」他的英語發音很古怪。「我認識甲板上的那個人。他就是那條船布倫希爾達號的船長,也是它的主人。名字叫奧拉夫·胡爾德里克森。你們怎麼說的呢——對,挪威人。他要不就是灰常病了,要不就是灰常累了——但是,我不明白,船員去哪兒了呢?還有救生船也不見了——」
一個湯加船員懶洋洋地搭在船頭,扯著嗓子一聲哀嚎。
「奧基弗家族的班西女妖——我是拉里·奧基弗。這兒離愛爾蘭是挺遠的,可是如果有奧基弗家的人要玩完了,奧基弗家族的班西女妖也會一路趕來的。」
這個救起來的人讓我很吃驚,我又看了他一眼。他很認真的樣子。
「左舷那邊有船哦!」
「腫么回事,奧拉夫?」他剛開了個頭——接著就不做聲了,他的眼睛朝下注視著舵盤。結實的細繩把胡爾德里克森的兩隻手牢牢地綁在舵盤的輻條上;雙手已經腫脹發黑,繩子陷到了肌肉發達的手腕里,皮肉已經翻了起來,繩子深深地陷到裏面,血浸了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腳上!我們朝他撲去,伸出手來解他手上的繩索。我們剛碰到他的手,胡爾德里克森就飛起一腳狠命踢向我,接著又狠命地踢向達·科斯塔,他這一踢,這位葡萄牙人就滾到了排水口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