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類地星球
在我造訪的時候,教會東山再起,重新大權在握。廣播曾一度與之展開競爭,但是同樣被教會成功吸納了。他們仍然拒絕播放聖潔結合,因為他們已經成功地贏得了新的聲望,他們讓大眾相信,聖潔結合太過於精神化,無法通過電台傳播。但是,級別更高的牧師同意,如果通用的「廣播福利」體系當真被建立起來,那麼或許可以解決上述問題。與此同時,共產主義仍然堅持無宗教信仰的習俗,但是在兩大共產主義國家,官方組織的「無宗教信仰」已經成為一種無宗教之名的宗教。它有自己的制度、自己的牧師組織、自己的道德規範、自己的免罪體系、自己形而上的學說,這些雖然是純粹的唯物論,但仍然是一種迷信。而且,神的味道被替換成無產階級的味道。
我憑著無翼的飛行軀體在這個星球貼地飛行,穿過沼澤,掠過斷層岩,沿著溪流一路滑行。然後來到了一片開闊地,一列列像是羊齒科的植物齊整整地平行排列著,葉片前端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堅果。要說這井然有序的排場不是智慧生命的手筆,誰會信呢?或許這是某種不為地球所知的大自然的神跡?我的飛行能力總是受情緒影響,此刻驚訝之間,居然開始失控了。我像個醉鬼一樣在空中跌跌撞撞。我振作了一下,在莊稼地上空搖搖欲墜,只好向著一個挨著一塊空地、離我有點遠的大傢伙衝去。這時我看清了那個傢伙是一把犁,心下一陣錯愕,目瞪口呆。它的樣子雖然有點古怪,但看這犁刀,還生鏽了,肯定錯不了,一定是鐵鑄的。它有兩個把手,還有拴牲口的鏈子。在離英格蘭數光年遠的星球上發現了一把犁,真是不可思議。我四下看了看,周圍有明顯的車轍痕迹,不遠處的灌木上還撂著一件髒兮兮的破衣服。但頭頂,異域的天空中,眾星拱月。
一想到等待著類地人類的是幾乎無法挽回的災難,我就驚慌失措了,不禁疑惑這樣的事情會在宇宙間發生。整個智慧生物的世界會毀滅的想法對我來說並不陌生,但是在一個抽象的可能性與實在的、無法逃避的威脅二者之間,還是有天壤之別的。在我的母星球,只要在我為人類的水深火熱和人類的徒勞無用感到沮喪不堪的時候,我都會自我安慰地想,最起碼我們所有盲目追求的最終結果一定是人類精神緩慢卻燦爛的覺醒。這種希望,這種確定性,起到了絕對的安慰作用。但是現在,我看到這兒沒有勝利的保證。似乎宇宙,或者說宇宙的創造神對這些世界的命運漠不關心,似乎必須接受永無止境的掙扎、痛苦、浪費。可喜的是,精神正是在這樣的土壤上生長起來的。但是所有的掙扎最終都是絕對徒勞的,整個敏銳精神的世界失敗了,死去了,這一定是絕對罪惡的。在驚恐中的我看來,造星主一定就是憎恨。
其餘導師主張,雖然上帝的味道很美,但他的精華並非通過肉體而只能是通過赤|裸的精神才能顯示。既然上帝不僅包含了人類中最芬芳、最高尚的所有一切,而且遠超其上,那麼他的味道必定比心上人的味道更加精妙、更加美味。
由於我不過是一個無實體的視點,因而可以觀察他而不被發現。他大步流星地走在田埂上,我在他的周圍懸浮著。他是個直立行走的兩足動物,大體上說,跟人類真的很像。我無法估計他的身高,不過他跟一個普通地球人身材相當,或者說,至少比侏儒高,比巨人矮。他身形瘦長,腿和鳥腿很像,套著粗料子緊身褲。他腰部以上赤|裸,胸部大得不成比例,長有蓬鬆松的綠毛。他有一雙短而有力的手臂,肩部肌肉健碩。他的皮膚黝黑,略微泛紅,覆蓋著濃密的亮綠色細毛。他輪廓粗獷,肌肉的細節、肌腱和骨骼跟人類完全不同。他的脖子出奇的長,非常靈活。關於他的頭,我所能想到的最確切的形容就是,他的大部分腦袋上都長有綠色的毛髮,貼著頸部的曲線向下生長。一雙似人類的眼睛在劉海下窺探著。幾乎像噴嘴一樣的嘴巴古怪地往前突出,使他看起來好像在吹口哨。兩眼間,更確切地說是兩眼上方,有一對像馬一樣的大鼻孔在不停地翕動著。劉海上的一個凸起代表了鼻樑所在的位置,從鼻孔開始一直倒著延伸到頭頂。沒有看見耳朵。後來我才發現他的聽覺器官原來隱藏在鼻孔中。
與此同時,最虔誠的「修士」和最真摯的軍國主義分子適時地對新國際主義背後的卑鄙無恥表示沮喪和驚愕,但是他們自己的做法也是如出一轍的剛愎自用,他們不管人民的死活,想以煽動民眾發動戰爭來拯救類地人類。所有的宣傳力量和金融腐敗都被用來以英雄主義之名挑起民族主義的激|情。即使是這樣,在現階段,到處都泛濫著對廣播福利的貪婪,熱情高漲,主張戰爭的那方要不是因為軍火製造巨頭的利益,要不是有挑起紛爭的豐富經驗,是不可能在這場較量中獲勝的。
就拿電台和電視來說,類地人類在技術上遠超人類,但是他們使用這些令人嘆為觀止的發明方式則讓人大跌眼鏡。在文明國家,除了賤民,人人都有袖珍接收器。因為類地人類沒有音樂,所以這看起來比較怪異;但是因為他們沒有報紙,所以只有靠收聽電台,街頭那個老人才能知道本期幸運綵球的中獎號碼、體育賽事的結果等等,這是他的精神食糧。而且,音樂被品嘗和嗅聞有關的主題替代了,這些被編碼成虛無縹緲的波動模式,從所有較大的國家電台播放出來,在袖珍接收器和人類的味覺電池中被還原成原始形式。這些儀器可以為味覺器官和手上的嗅覺器官提供各種複雜的刺|激。這種娛樂方式相當受歡迎,經常能看到男人和女人把一隻手伸在口袋裡。他們還專門調配了一個波段來安撫嬰兒。
那些把精神衰退歸因於宇宙射線增加的科學家斷言,如果種族能在幾個世紀前,即當科學還在最活躍期之前就發現了科學的話,那麼現在就會平安無事。科學會很快控制住工業文明帶來的社會問題。科學不僅會創造一個「中世紀的」烏托邦,還會創造一個機械化程度更高的烏托邦。科學一定會發現如何應對過量的宇宙射線,有效防止衰退。但是科學來得太晚了。然而,布瓦爾圖卻懷疑,衰退的原因應該從人性本身上找。他傾向於認為,這是文明帶來的後果,在改變整個人類生存環境的時候,看起來是變得更好,但是科學卻在不經意間導致了與精神活力相剋的事態。他並沒有假裝自己知道災難究竟是起因於人工食品的增多,是由於現代社會神經壓力的增加,是因為自然選擇的干涉,還是由於吃不了苦、不夠堅強的兒童撫養問題,或者別的什麼原因。也可能這些相對比較近代的影響都不是根本原因,因為證據明確表明,最遲在科學發展的最初期,衰退就已經開始了。也可能是因為黃金時代本身存在的某些神秘因素引發了腐壞。他說,甚至可能是真誠的社會本身引發了毒性,在完美社會中成長起來的年輕人,在名副其實的凡塵「上帝之城」中成長起來的年輕人必然會對道德和智力的懶惰產生反感,必然會反對浪漫的個人主義和赤|裸裸的惡行。一旦這種性格落地生根,科學和機械化文明就會加快精神的腐朽。
一開始,我發現這些外星生物智力低下,這很容易理解。在許多重要的方面,他們的感覺和我所熟知的感覺有著天壤之別。他們的想法、他們的情感和情緒對我來說非常陌生而奇怪。他們思維的傳統基礎和大部分熟悉的概念都來源於外星歷史,用一種地球思維無法領會因此很容易誤解的語言表達出來。
布瓦爾圖說,幾乎可以肯定,真相併非如此。我懷疑,有明顯的證據表明,這個世界的平均智慧、大眾節操在下滑,而且可能會一直這麼下滑下去。這個種族已經活在過去了。所有現代世界偉大的創意理念都在幾個世紀前就構思出來了。從那個時候起,就一直應用這些理念來改變世界,但是這些嘩眾取寵的發明中沒有一個是建立在最大程度地洞察整個過去思維進程的基礎上的。布瓦爾圖承認,最近,有一批革命性的科學發現和科學理論問世,但是他說,沒有一個包含真正創新的原理。那些不過是對於眾人皆知的原理進行了重新組合而已。幾個世紀前發明的科學方法技術成熟,非常強大,即使今後幾百年的工人都缺乏獨創能力,使用這些科學方法也能繼續收穫累累碩果。
看著這種種滑稽可笑的事件,我想起了我自己的種族。雖然類地人類在很多地方跟人類很相似,但是我越來越懷疑存在某些我仍然未知的因素導致了他們的衰敗,而高貴的地球人則無須為這些因素而杞人憂天。我們人類的心理機制受到情理和是非觀念的調和,而在這個星球上,心理機制達到了嚴重泛濫的程度。但是,類地人類並不比人類智力更低下或者更道德淪喪。從抽象思維和實踐發明方面來看,他們和人類至少是水平相當。在物理學和天文學領域,他們很多最新的進展都比人類目前的成果要先進。但是,我也注意到,他們的心理狀態比我們的還要混亂,他們的社會思想不可思議的反常。
一次又一次,這個種族起始於原始狀態,經過未開化的文化,進入到一個世界範圍內的輝煌和理智的階段。全體人民同時擁有持續提升的寬宏大量、自知之明、自我修養,擁有冷靜的、深刻的思考,擁有純潔的宗教感情。
1.在類地星球上
當我第一次經過城市中的貧民窟的時候,我感到萬分驚異。雖然大批大批的貧民窟房子比英格蘭的還要骯髒還要破爛,但是還有很多九九藏書像維也納的公寓一樣乾淨的街區。這些公寓被花園圍繞,外圍則擠滿了破爛不堪的帳篷和棚屋。草皮都被踏禿了,灌木叢也折斷了,花卉因踐踏而殘敗了。到處遊盪著衣衫襤褸、髒兮兮的男人、女人、小孩。
在每個國家都有那麼一小撮困惑的人,他們既反對對廣播福利的一切批判,也反對廣播福利本身,他們宣稱,人類活動的最終目的是在世界範圍內創造一個由覺醒的、富有智力創造性的人組成的社區,彼此因遠見卓識和互相尊重而聯繫在一起,這群人在一起為一個共同的理想,即為將人類在這個星球上的精神潛能開發到極致而努力。他們的許多教條是對很久以前宗教先知教義的再闡述,但是也深受當代科學的影響。但是,這些人被科學家誤解,被牧師詛咒,被軍國主義者嘲笑,被廣播福利的擁護者們忽略。
科學和工業帶來了突如其來的巨大思想革命,此革命正是類地人類的一個顯著特徵。幾乎所有的教堂都被破壞殆盡了,或者改建成臨時工廠和工業博物館。後來慘遭迫害的無神論成為一種時髦,所有最聰明的人都成了無神論者。但是,近年來,由於害怕物質至上的文化的影響,最工業化的民族又開始轉向宗教了,順便說一句,他們的物質文化比人類的更加憤世嫉俗,更加恬不知恥。自然科學有了精神的基礎。過去的教會重新得到認可,許許多多的宗教場所又紛紛建立起來了,數量之多可以媲美我們的電影院。新的教堂當真逐漸吸納了電影院的特點,不停歇地放映著感官縱慾中巧妙地滲透著教會宣道的影片。
穿梭在人行道上的人群和地球街頭一樣,各色人等均有。男人們都穿著布料長袍式束腰上衣,褲子和歐洲人穿的褲子極其相似,但是由於經常穿而引起的褶皺是在腿管的兩側。女人們都沒有胸,鼻孔和男人的鼻孔一樣高,她們的嘴因為承擔著噴射食物給嬰兒的生理功能,因此長得更像管子,這也是區分男人女人的重要特徵。本該是短裙的地方,她們換上了綠色和銀色的緊身短褲,配以極富鄉土氣息的小燈籠褲。以我還未習慣的眼光來看,這麼穿的效果粗鄙到了極點,我都不知道怎麼用語言表達了。夏天,男人女人常常裸著上身走到街上,但是他們總是帶著手套。
隨著生活條件的惡化,失業人口和窮困人口的數量不斷增加,慈善運動以及國有慈善機構愈發疲於應對。那些雖然驚恐但仍然大權在握的富人正好拿新出現的賤民種族開涮,他們更有理由憎恨賤民了。於是有這麼一種理論被散布開了,說這些卑鄙的人是移民中的敗類計劃好的陰謀,目的是暗地裡玷污種族,他們不值得任何同情和憐憫。所以,他們只可以在最艱苦的地方當苦力。當失業成為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的時候,整個賤民階層全部都找不到活兒干,成了最貧困的人。因此,人們很容易就相信失業並不是由於資本主義的衰退,而是由於賤民們的一無是處。
我後來才知道,這些體面的建築是在世界經濟危機(多熟悉的一個詞!)之前由一個靠販賣類似鴉片的毒品而發家致富的百萬富翁建造起來的。他把建好的樓送給了市政廳,通過貴族階級斂聚起了無數財寶。那些的應受資助的、並且不那麼令人討厭的窮人被適時地安置進了樓里;但是房租被巧妙地抬高到一個賤民階層無法承受的地步,有效地把賤民擋在門外。接著就爆發了經濟危機。租客們因無力支付房租一個接一個地被掃地出門。不到一年的光景,這些樓就基本空了。
我在類地星球的最後一年裡,他們發明了一個新的系統,人可以退休,在床上度過餘生,可以不分晝夜地接收廣播節目。由附屬於廣播局的醫生和護士負責向他提供營養,照料他的各種身體機能。定期按摩以彌補鍛煉的不足。一開始,參与這個計劃代價相當高,但是發明者希望能夠普及到大眾。甚至還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擺脫藥物和人工照料。通過一個錯綜複雜的管道系統就可以使大型食物自動生產系統以及向休養者的嘴直接輸送流質營養品成為現實了。如果需要,按一個按鈕就可以實現電動按摩。自動的內分泌系統可以代替藥物監控。通過叩擊公共藥物管道,病人可以獲取生理機能平衡所需要的任何化學成分,以實現病人血液自我調節這一目的。
對於廣播本身,不再需要真人了,因為所有可能的經歷都可以事先將最典型、最逼真的節目錄製好,然後在不同的節目中循環播放。
3.該種族的前景
2.一個忙碌的世界
總的說來,在最近的波峰處取得一些成就,高於「地質學上」過去所取得的一切成就。最起碼有些人類學專家是這麼說服自己的。人們非常自信,目前文明的高潮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輝煌,但是,好戲還在後頭,人們會依據獨一無二的科學知識發現如何維持種族的智力,好使其避免循環性的退化。
當置身於家鄉廢墟中的布瓦爾圖提出這個理論的時候,我不禁心想:在將來的某個時候,不是現在,人類終能成功地越過這個前進路上的坎。接著,布瓦爾圖說了另外一件事,似乎暗示著我們正在見證這出上演已久的重複劇的最後一幕。科學家們都知道,由於他們世界的重力比較弱,本來就缺乏的大氣仍在不斷地減少。人類世界遲早會面臨如何阻止寶貴的氧氣持續泄漏的問題。迄今為止,生命成功地適應了大氣逐漸變得稀薄的情況,但是人類的身體素質已經在這個方面達到了適應的極限。如果不儘快阻止氧氣泄漏的話,那麼這個種族將會無可避免地衰絕。唯一的希望是,在下一個原始社會輪迴開始前就能發現解決大氣問題的方法。但是,希望非常渺茫。由於戰火,人性本身在衰退的時候,科學研究也倒退了整整100年,可能永遠也無法解決如此棘手的問題了,因此,這一絲希望之光也被掐滅了。
我沿著小徑前行,穿過奇怪的灌木叢,櫻桃似的果實給肥厚的葉片鑲了邊,沉甸甸地下垂著。突然,小徑一拐,我看到了一個人。或者說,由於我萬般詫異且因為星光刺目而眼睛發酸,乍看之下,來者就像個人。我若在這探險的初始階段便對冥冥中控制一切的力量有所了解的話,見到這個樣子像人類的古怪生物時也就不該如此詫異了。稍後我會對這種冥冥的指引力量加以描述,正是在這種力量的作用下,我才命中注定要先發現這跟地球極為類似的星球。與此同時,讀者朋友完全可以設想我在這個外星拐角的驚詫。我過去一直認為人類是一種獨一無二的存在。一系列複雜情況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同時發生作用才造就了人類,這樣的特殊條件不應該在宇宙中隨處可遇。但是,在我探索的第一個星球上,顯然冒出了一個庄稼人。我慢慢地接近他,他現在看起來沒有遠距離看時那麼像地球人,但他絕對是個男人。上帝是不是在整個宇宙中安排了好多和人類類似的生物?他是不是真的根據自己的樣子造了人?真是難以置信。我一定是腦袋壞掉了,竟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在此等境況下,廣播狂熱者指出,如果他們的政策被採納了,那麼就不會有戰爭,否則,如果戰爭爆發了,那麼他們將無限期拖延他們的政策。他們策劃了一場世界範圍的和平運動。由於對廣播福利的熱情高漲,和平運動席捲所有國家。國際廣播局終於成立了,用來宣傳廣播福音,平衡帝國間的分歧,以期達到統轄全世界的目的。
對於這個駭人聽聞的項目的熱情在所有的文明國家迅速蔓延,但是某些反動勢力極力反對。傳統的宗教信徒和好鬥的民族主義者們雙雙斷言,能夠活動是人類的光榮。修士們認為,只有自律、禁慾、定期禱告,靈魂才能得到永生。各國的民族主義者聲稱他們本國人民受神的信任能夠統制下賤的種族,在任何情況下,只有尚武的美德才能確保靈魂進入瓦爾哈拉英靈神殿。
雖然許多偉大的經濟大師一開始贊成適當的「廣播福利」可以當作一種精神鴉片來安撫不滿的工人,但是現在也轉過來反對這個提議了。他們渴望權力。要實現權力,他們需要能夠供他們使喚的奴隸來為他們的大型工業企業幹活兒。因此他們設計了一種裝置,集鴉片和鞭子於一體。他們不擇手段地宣傳他們的理念,試圖激起民族主義者和種族仇恨者的熱情。為此,他們創造了「類地法西斯主義」,充斥了謊言、對種族和國家的神秘崇拜、對理性的鄙視、對殘酷統治的讚頌,同時討好輕信的年輕人的卑劣動機和慷慨動機。
最讓人吃驚的類地人類走極端的例子可能是宗教在他們先進的科學發展中所起的作用。宗教的權力比地球上的要大得多,古代先知的宗教教義甚至能點燃我這個外星人後知后覺的心,讓我為之激|情澎湃。但是,現代社會的宗教就遠沒有那麼具有啟迪性了。
在我最了解的那個國家,最正統的種族味道是一種地球人無法想象的鹹味。我的宿主們認為自己是土地之鹽。但實際上,我最初「棲居」的那個農民才是我遇到過的正統類型中最純正、最純粹的咸人。那個國家的大多數人都是人工矯正他們的味道和氣味的。那些接近於鹹味的人鹹得都不太一樣,他九*九*藏*書們雖然不是最理想的類型,但依然無休無止地揭露或酸、或甜、或苦的鄰居們的鹹味是偽裝出來的。遺憾的是,四肢的味道可以被很巧妙地偽裝,但是性|愛的味道就無藥可救了。經常有新婚夫婦在新婚之夜發現對方的味道讓人心碎。但鑒於大部分夫妻倆的味道皆非正統,所以雙方就都樂得裝作天下太平,什麼事都沒有。但經常會發生兩者的味道不相容、彼此噁心的情況。隱性婚姻悲劇悄無聲息地腐蝕著全體民眾的神智。偶爾,當其中一方或多或少屬於正統味道的時候,這位純正的鹹味伴侶就會憤憤然指責對方是騙子。法院、新聞通告欄、民眾此時都會參与到自以為是的抗議中來。
和地球一樣,在這個世界,幾乎所有的主要生產方式,幾乎所有的土地、礦產、工廠、鐵路、船隻都是私有化的,掌控在一小部分人的手中。這個特權階級強迫勞苦大眾為他們工作以掙錢糊口。這種體制固有的悲慘鬧劇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所有者們指揮工人們製造更多的生產工具,根本不考慮滿足人們生活的需求。因為機器會為所有者們帶來利潤,而生產麵包則不會。隨著機器及相關的競爭日趨激烈,利潤逐漸降低,工人的工資和對商品的實際需求也隨之降低。雖然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但是沒有市場的產品都被銷毀了。經濟體制一旦衰敗,就會引起失業率節節攀升、社會日益混亂、對人民的鎮壓越來越殘酷。多麼熟悉的一幕啊!
電波刺|激大腦的原理很快就得到發揮。各種最肉|欲、最刺|激的感官享受類節目在各國競相播放,除了賤民,功能最簡單的接收器都能收到此類節目。甚至連普通勞工和工廠夥計都能大快朵頤而不費一個子兒,還不用顧及吃撐了難受,能夠不用學習就能體會翩翩起舞的樂趣,能夠沒有危險地盡情體驗賽車的興奮刺|激。在冰天雪地的北部地區,人們可以在熱帶沙灘曬太陽,在熱帶則能沉醉於冬季運動。政府很快就發現這個新發明使他們不費大價錢就能高效地控制他們的老百姓。如果可以持續不斷地享受虛擬的奢侈,那麼住在貧民窟也是可以忍受的。如果可以證明那些對當局不利的勢力是敵視國家廣播系統的,那麼他們的變革就無法進行下去。只要威脅關閉廣播,或者在關鍵時刻向空氣中釋放大量廉價的糖精,那麼罷工和暴動就會馬上平息。
這個星球大體上和地球屬於同一個類型,居住其上的種族也差不多就是人類,可以這麼說,是另一個版本的地球人。這兒的大陸也和地球上的大陸一樣各有千秋,和現代人一樣,居住著形形色|色的種族。人類歷史上引以為豪的種種精神也同樣能在類地人類的歷史中找到相對應的。跟我們的歷史一樣,這兒也有消沉的時代,有輝煌的時代,有進步的階段,有倒退的階段,文化重於物質,以及在主流意志、審美和精神領域的別的一些東西。這兒有「西方」種族和「東方」種族。有帝國,有共和政體,也有專政。但是所有的這些都和地球上的有所區別。當然,很多的區別只是表面的;但是,也存在著一個本質上的、深層次的區別,我花了好久才搞明白,但在這裏我不會寫出來。首先,我必須講一講類地人類的生物構造和生理機能。和人類一樣,他們的動物本能是基礎。他們的憤怒、害怕、憎恨、親切、好奇等反應和人類相似。他們的感官除了眼睛比人類的更容易區分形狀而不是色彩外,別的和我們的差不多。在我看來,類地星球上非常強烈的色彩通過當地人的眼睛來看,則柔和得多。他們的聽覺也不太靈敏。雖然他們的聽覺器官和人類的一樣對微弱的聲音很敏感,但是不太能辨識。比如說我們所知的音樂,就沒有在這個世界發展起來。
在更加開明的國家,人們開始懷疑這整個種族迷信的做法。知識分子界為此發起了運動,要求嬰兒必須學會容忍各種味道,要求擯棄文明舊俗強加給人類的除臭劑和芳香劑,甚至靴子和手套。
就在我離開類地星球之前不久,一個地質學家發現了一個非常複雜的無線電裝置的古老圖解。是一張平版印刷的金屬盤,製造于千萬年前。生產這個東西的高度發達的社會沒有留下別的痕迹。這個發現對於智慧世界來說是個嚴重的打擊,但是在人們中間傳播開了一個安撫性的見解,認為在很久很久以前,某種非人類、不太強悍的物種的文明曾曇花一現。人們都認同,人類要是達到了如此高度的文化,肯定不會從這個高度就此跌落的。
宗教成為掌控所有種族生活的真正力量。但是關於他們的虔誠,還有一些頗為費解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這種虔誠的態度很真誠,甚至是有所裨益的,因為面對每個非常小的誘惑,非常明顯、非常老套的道德選擇,類地人類比我們的種族要更加盡責。但是我發現,典型的現代類地人類僅僅在常規情況下才盡責,他們十分缺乏真正的道德辨識力。因此,儘管現實的慷慨和膚淺的友誼在此比之人類更常見,但是奇怪的是,他們在實施最殘忍的精神迫害時則顯得理所當然。更敏感的類地人類不得不時刻保持警惕。真正的親密無間和相互信賴對於他們來說是危險的,且非常罕見。在這個熱情激昂的社會,孤獨始終縈繞著他們的精神。人們雖然經常「聚會」,但是他們從未真正聚攏過。每個人都害怕獨處,然而,雖然世間應有真情在,但是在有夥伴的時候,這些奇怪的人也像星星一樣,相互之間依然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每個人都關注著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從來看不到別的東西。如果他看到了,便勃然大怒、驚恐萬分。
雖然在智力周期中,人們大多認為明天會更好,但是布瓦爾圖和他的朋友相信波峰在好幾個世紀前就出現了。當然對於大多數人,戰爭爆發前的十年看起來似乎比早些時候更美好、更文明。他們認為,文明幾乎等於機械化,而機械化的成功史無前例。科學文明帶來的利益顯而易見。對於幸運的階級來說,那意味著更舒適、更健康、身材更高、衰老減緩,技術知識的體系是如此博大精深而又錯綜複雜,人們只能了解個大概,或者一些細枝末節。而且,交通設施的發展使得人與人的聯繫越來越頻繁。在廣播、電影院、留聲機面前,地方特質慢慢減退。與這些滿懷希望的跡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雖然由於條件的改善,人類的體質增強了,但是很容易忽略掉這麼一個事實,即身體的內在素質不如從前穩定了。某些崩潰性的疾病在不溫不火地逐漸增加。尤其是神經系統的疾病變得越來越普遍,危害越來越大。諷世者曾經戲稱心理醫院的數量很快就要超過教堂。但是諷世者不過是社會的小丑。儘管有戰爭,儘管經濟仍然窘困,儘管社會依然動蕩不安,但是幾乎人人都認為天下太平,明天更美好。
不幸的是,工業化的一個後果阻撓了這個提倡容忍的運動。在超級擁塞、非常不健康的工業中心,顯然是由於基因突變,出現了一種新的味道和氣味類型。用不了幾代人的時間,這種酸酸的像收斂劑一樣無法偽裝的味道就成了最破敗不堪的工人階級區的主要味道。對於味覺挑剔的富人來說,這實在是噁心到了極點,也使他們恐慌到了極點。這對他們來說實際上成了一種無意識的象徵,直接引發了壓迫者對被壓迫者產生的諸如內疚、害怕、憎恨等內在心理。
我緩緩地下降,慢慢地貼近這顆行星的地表。我知道自己心懷的希望,我正在找尋一個與英格蘭相似的地方。但就在我意識到自己所為的一剎那,還是不得不提醒自己,這裏的情況跟地球相去甚遠,而且我根本不應該在這兒去找智慧生命。如果能找到,那也會是一種我所無法感知、無法理解的存在。沒準是只巨型蜘蛛,再不然,是蠕動的水母。難道我奢望能和這樣的怪物交流?
這個外星人不僅穿著靴子,還戴著手套,看起來是粗皮革製成的。他的靴子極其短。我後來發現,這個種族(我把他們叫作「類地人類」)的腳和鴕鳥或駱駝的腳很像。腳背上有三個長在一起的大腳趾。腳後跟處還有一節,那是另一個粗短的腳趾。他們的手沒有手掌,每個手上有三根軟骨一樣的手指和一個大拇指。
關於這個話題,我常常問布瓦爾圖,但是他總是對我的問題置之不理。讀者還記得吧,只要他不主動隱瞞,我的確可以進入他的所有思維,但是如果他刻意攔阻,便可以避開我暗自思考。我一直懷疑他對我有所隱瞞,直到他最終告訴了我奇怪但悲痛的事實。
還有的導師更誇張,他們聲稱上帝不應該被視為是一個人,而應該就是這種味道。布瓦爾圖曾經說:「上帝不是整個宇宙,就是滲透進一切事物的創造力的味道。」
如果後世需要兒童,那麼可以通過體外基因工程來生產。世界廣播總局的台長必須遞交理想「聽力品種」應具備的各項心理規格和生理規格。然後據此生產出來的嬰兒應該由專門的廣播節目來給予教育,以便他們長大后能適應廣播生活。除了到了成年的時候換大床外,他們應該寸步不離小床。及至老年時,如果醫藥科學仍未能阻止衰老和死亡,那麼至少應該通過按一個按鈕讓人能夠無痛苦地死去。
這樣的結果是,幾個世紀后,整個世界到處都綻放著自由祥和的社會之花。普羅大眾會獲得前所未有的心明澄澈,齊心協力消滅社會的不公和個人殘忍行徑。在優良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後代們天賦健全,天性快樂,必將創造一個由覺醒的人類組建的世界烏托邦。
可九*九*藏*書能還需要一些技工和組織者來管理這個系統,但是,如果安排得當,只需要世界廣播總局的每位員工每周做幾個小時有趣的工作便可。
但是布瓦爾圖對此心存疑慮。總體上來說,他傾向於認為,人類心智節奏的強弱起因於距離家園更近的因素。不管真相到底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在過去,類地人類的文明達到了多次高潮,某些潛在影響一次又一次削弱了他們的精神活力。在波谷的時候,類地人類就陷入了一個智力精神雙重遲鈍的不幸狀態,這是地球人自從亞人類的狀態覺醒后就無法想象的。但是在波峰的時候,他們的智力、節操、精神洞察力似乎提升到了我們應該視之為超人的高度。
這種內在「心靈感應」的交流後來一直為我所用,但是在一開始的時候有點困難,不僅效率低,而且還很痛苦。但是到了後來,我終於能夠自如地在我的宿主體內生活著他的生活,就好像是我自己的身體一樣感覺敏銳而真實,同時依然保持我的個體性、我的批判能力、我的慾望和恐懼。只有在我的宿主意識到我存在於他的內部,用他的意志力才能對我隱藏起他的某些思想。
後來發生了一系列古怪的後續事件,我發現其中的一個正是這個陌生世界的一個特徵。絕大部分的公眾輿論雖然對失業民眾懷著仇恨心理,但對病人卻相當體恤。一個人一旦生了病,就會變得特別神聖,可以向所有的健康人索償。所以,只要貧民窟中有人不幸染上了嚴重疾病,馬上就會得到各種醫治。走投無路的乞丐不久就發現了這個特權,於是挖空心思使自己生病。他們很容易得逞,醫院很快就人滿為患了。所以空著的公寓就被匆匆忙忙改用,用來安置醫院住不下的病人。
地球上的不同人種主要是根據體貌特徵的差異來區分的,在類地人類這兒,幾乎完全是根據味覺和嗅覺的不同來加以區別的。由於類地人類的各種族不像地球人那麼局域化,味覺不同的各部落之間的衝突對歷史的進程起了很大的作用。每一個種族都認為自己的味道是心智更健全的典範,標志著對精神價值的絕對忠實。在過去的時代,味覺和嗅覺的區別無疑是區分種族的最可靠標記;但是在現代社會,在更發達的國度,並非完全如此。各種族不僅不再畫地為牢,而且受工業文明的影響,基因發生了一系列的改變,使得原有的種族區別失去了其原有的意義。但是,到了現在,舊的味道雖然已經沒有了種族劃分的意義,而且一個家族中的各成員之間也可能有完全相斥的味道,但是它仍然保存著傳統的情感影響。在每一個國家,某些特殊的味道被認為是代表該國的正統,而其餘的味道雖然不至於遭到非難,但至少是被看輕的。
這個物種現在的情況確實非常特別。在過去有記載的周期中,科學和機械化的發展從未達到如此的高度。從以往周期殘留的片段來推測的話,機械的發明從未超越地球上19世紀中葉的那種原始機械化狀態。人們相信,較早的周期更是早在他們工業革命的初期階段就停滯了。
某些「種族」的味道太刺鼻了,都沒辦法掩飾。尤其是一種苦甜味,在毫無寬容可言的國家裡無情地出賣了它的主人,使其處於無休無止的困擾中。在過去,苦甜味種族因被認為狡猾奸詐和自私自利而臭名昭著,而且還時不時地慘遭智力低下的鄰居們的屠殺。但是在現代社會,由於綜合生物酶的作用,苦甜味可能會突然降臨到某個家庭。人們會為這個被詛咒的嬰兒而悲痛,也為它所有的親人而悲哀!苦惱接踵而至,除非這個家族富得流油,可以從州里購買「名譽增咸劑」(或者從鄰國購買「名譽增甜劑」)來消除恥辱。
但對於布瓦爾圖來說卻並非如此。「即使力量摧毀了我們,」他說,「我們是誰,又怎麼能聲討他們呢?就像一個轉瞬即逝的詞語怎能評判說出它的人呢?他們可能用我們來實現他們自己的崇高目的,以某些我們無法理解的卓絕旨意,用我們的力量和我們的脆弱,我們的歡樂和我們的痛苦。」但是我抗議說:「什麼樣的旨意能夠證明這樣的浪費、這樣的徒勞是合理的呢?我們怎麼樣才能評判呢?我們除了用心底的領悟去評判,我們還能怎樣去評判呢?用什麼來評判我們自己呢?如果知道造星主感覺遲鈍,對他的世界的命運無動於衷還依然讚美造星主,只能算是卑劣的作為。」布瓦爾圖的思維沉默了片刻。接著他抬頭向上看,在濃重的煙霧中搜索一顆白日的星星。接著,他的思維告訴我:「如果他拯救了所有的世界,但是僅僅折磨一個人,你會原諒他嗎?或者,如果他只對一個愚蠢的孩子有點苛刻呢?我們的痛苦,或者我們的失敗跟這個有什麼關係呢?造星主!這是個美好的詞彙,雖然我們對它的意義毫無概念。哦,造星主,即使你毀滅了我,我也必須讚美你。即使你折磨我的心肝寶貝,即使你折磨、浪費所有你可愛的世界——你想象出來的虛幻小東西,我也必須讚美你。即使你這麼做,那也一定是正確的。在我身上,這是錯的,但是在你身上,這一定是對的。」
我在這兒有必要講一下摧垮類地人類的那場大災難的結局。我們地球人在同樣的情況下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如此的一敗塗地。的確,我們自己面對的戰爭與他們的相比,可能在毀滅性上略遜一籌,但是,不管等著我們的悲痛有多難熬,我們一定會恢復過來的。我們可能很傻,但是我們總是能夠不讓自己跌進徹底瘋狂的萬丈深淵里。在最後的時刻,我們的神志一定會顫抖著重新清醒過來的。類地人類則不然。
此時,人們普遍放鬆了精神。黃金時代之後是白銀時代。思想的領導者們生活在過去的輝煌中,可能會在精妙事務的叢林中迷失方向,或者因精疲力盡而倒下,淪落潦倒。與此同時,道德敏感性下降。人們總體上會變得不那麼真誠,自省減少,對他人的需求不太敏感,變得不太能團結了。只要民眾具有一定水平的人性就能運作良好的社會機器,開始因為不公正和腐敗而變得混亂。專制君主和殘暴的寡頭統治開始消滅自由。又恨又氣的貧民階級會成為他們的絕妙借口。雖然文明的物質福利可能會隱隱地燃燒幾個世紀,但是精神的火焰會一點一點減弱,到最後,只能在孤立的個體身上還能見到一星火花。接著是野蠻狀態,隨後會是近乎原始人社會的低谷。
現在,在此時,因為經濟混亂,類地星球上的商業帝國紛紛陷入越來越殘酷的搶佔市場的競爭中。商業對手聯合了害怕、憎恨、自豪等古代部落的激|情,引起了一系列無休無止的戰爭恐慌,其中任何一個都有引爆世界末日大決戰的危險。
作為補償,他們的嗅覺和味覺相當靈敏。他們不僅用嘴,而且還用當時多汗的手和腳來聞來嘗。這樣他們能和他們的星球建立起格外豐富和親密的體驗。他們品味金屬和木頭,嘗過土壤的酸甜,他們品味過各種石頭,還品嘗遍了赤足踩過的無數植物或淡或濃的味道,通過這種種味道構建起了一個不為地球人所知的世界。
軍隊也強烈反對這個新的發明,因為他們認為這種廉價卻有效地產生性|愛幻覺的設備會產生比避孕更嚴重的危險。充當炮灰的人會因此而大幅度減少。
大約在十或十五世紀之前,依我所見,在宗教最有活力的時候,那時候還沒有教會或者神職機構,但是每個人的生活都離不開宗教,他們篤信的程度在我看來匪夷所思。後來有了教會和神職機構,它們在保存現在看來顯然在不斷衰退的宗教意識中起了重要作用。再後來,工業革命前的數世紀,制度化的宗教已經深入人心,大部分文明人自願捐獻收入的四分之三給教會用來維持其正常運作。尤其是工人階級,他們把大部分為資本家賣命換來的微薄辛苦錢都給了牧師,自願過著比原來更加悲慘不幸的生活。
一個老牌商業帝國和某個國家之間成功地惹起了事端,那個國家雖然最近才開始引進機械文明,但已經是列強了,並迫切需要市場。曾經作為形成世界大同主要手段的廣播在一夜之間成為各國民族主義的主要刺|激物。早上、中午、晚上,每個文明人都深信那些味道必定是原始邪惡的敵人正在密謀搞破壞。軍隊驚恐,間諜撒謊,各國都流傳著鄰國人民如何野蠻、如何殘暴的謠傳,描述得有鼻子有眼,大家都照單全收,毫不懷疑,仇恨到底,戰爭已接近劍拔弩張了。某一邊境省份的控制引發了爭議。在那些危險的日子里,布瓦爾圖和我碰巧在一個大的省級城市裡。我永遠也忘不了人民是如何陷入近乎瘋狂的憎恨的。什麼四海一家啊,什麼個人安危啊,在野蠻的血腥殺戮面前都灰飛煙滅。嚇壞了的政府開始對有威脅的鄰國發射遠程火箭炮。不過幾個禮拜,類地星球上的好幾個首都都被夷為平地。人人都是神經高度緊張,以牙還牙,變本加厲。
在布瓦爾圖看來,人類曾數次爬到了與之接近的高度,只是由於自身成就的某些隱性後果才使得人類最終敗落。
有太多關於這個世界的重要的社會性特徵需要描述,恕我無法同時一一描述這個星球的地理地貌特徵和種族特質。它的文明發展到了和我所熟悉的那個文明相當的階段。我不時地驚訝于相似和差異的並存交融。在星球上漫遊之後,我發現大部分適宜的土地上都有農耕,許多國家的工業化程度已經發展到了一個很高的水平。草原上隨處可見成群成群的哺乳動物似的生物,或悠閑地吃草,或自由地奔跑。所有上佳的草場上都放牧著大型哺乳九-九-藏-書動物,或者說准哺乳動物,用來供給食物和皮革。我之所以說「准哺乳動物」,是因為雖然這些生物是胎生的,但是它們不吃奶。給幼崽吃的食物先經過母親的咀嚼,然後通過胃的消化,成為液體狀的流質之後,母親反芻出來,吐到幼崽的嘴裏。人類的母親也是這樣餵養嬰兒的。
但是,科學界不像道德活動和實踐活動,后兩者精神水準的衰退才是最嚴重的。至於我自己,由於有布瓦爾圖的協助,我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學會了欣賞那個神奇年代的文學了,那是許多個世紀前的年代了,那時各個國家的藝術、哲學、宗教似乎都處於鼎盛時期;那個時候一個民族接著一個民族改變自己的整個社會秩序和政治秩序,以便為全人類的自由和繁榮提供保障;那個時候,一個國家接著一個國家冒著被摧毀的危險,勇敢地解除武裝,收穫了和平和昌盛;那個時候,警察機關被解散,監獄改建成圖書館和學校;那個時候,武器,甚至鎖和鑰匙都成了博物館里的展覽品;那個時候,世界四大國教神職機構公開了他們神秘的宗教儀式,把財富分發給窮人,成功地領導了倡導團結一致的運動;那個時候,有一種無牧師、無信仰、無上帝,追求世界團結和默默崇拜的新宗教,農民、手工藝者、教師則成為與之相稱的謙遜支持者。大約過了五百年後,鎖和鑰匙、武器和教條,統統開始回歸。黃金時代留下來的只有美好的、令人驚嘆的傳統,以及一套被現在可悲地誤解的原理,這兩樣仍是這個狂亂世界中最有影響力的事物。
這些人雖然相當古怪,但從根本上說,他們跟倫敦人一樣有人的種種特點。他們會言之鑿鑿地談論八卦事件,根本不知道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旁觀者覺得他們一個個樣子古怪而好笑:想想他們沒有額頭,長得那麼高的大鼻子還在不斷地顫動,他們居然有人類的眼睛,有噴嘴一樣的嘴巴。他們就在那兒,生機勃勃、忙忙碌碌,購物、發獃、閑談。孩子們拽著媽媽的手。白鬍子老人頻頻朝路人鞠躬。小夥子偷眼瞄美女。富人的衣服簇新而華麗,他們非常自信,有時甚至表現出傲慢,很容易就跟窮人區分開了。
這條政策的首創者受到了義憤填膺的民眾的無情斥責。但在事實上,這條政策被採納了;當然不是明目張胆地採納,而是在沒有更具建設性的方針的情況下被默許了。
他們的生殖器上也有味覺器官。男性和女性都各有數種與眾不同的化學特徵類型,每一種類型都誘惑著相應的異性。用手或足觸摸對方身體的各個部位算是小吃,性|愛就是饕餮盛宴。
市面上出現了一種性|愛接收器,雖然不是每個國家都有,但在很多國家都有與此產品相關的節目。這個別出心裁的無線電發明集觸摸、味道、氣味、聲音於一體。它並非通過感覺器官來產生效果,而是直接刺|激相應的大腦中樞。接收者戴上一個特製的頭盔,該頭盔會把從遠程發射室發射出來的某個非常美味的熱辣女性的性|愛傳輸給接收者,這實際上是男性「性|愛主播」的親身經歷,或者是一段通過電磁在鋼化帶子上預先錄製好的節目。關於性|愛廣播是否符合道德引發了廣泛爭議。某些國家只允許播放男性節目而禁止女性節目,希望以此來保護更純潔的性|愛的清白。在其他一些國家,牧師們成功地粉碎了整個項目,他們的制勝點是:雖然只有男性能接收性|愛廣播,但是它也會成為那種讓人期待的、被小心翼翼地守護著的宗教經歷,即所謂的聖潔結合的邪惡替代品。關於這一點,我後文會詳述。牧師們心裏非常清楚,他們的權力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他們能夠通過宗教儀式和其他的心理技巧來引誘人們進行銷魂的肉體性|愛。
我掠過點綴著普魯士藍的灌木叢的草原上空。天空也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藍,這種藍,除了高原地帶,在地球上非常罕見。還有幾縷低垂的鉤鉤雲平躺在空中,羽毛狀的雲彩想必是稀薄大氣層的傑作。我是在一個夏日的上午靠近這顆星球的,但好多星星的光芒卻刺透了夜空,這也證明了我的猜想。所有裸|露的大地都被照得通亮。近處灌木叢的影子近乎暗黑,遠處,黑白兩色勾勒出一些輪廓,像是些建築物,也可能不過是幾塊岩石而已。此情此景,世間罕見,美妙絕倫。
類地星球上最重要的交通工具是蒸汽火車,但是這個世界的火車體積龐大,看起來像是整排的房子在移動一樣。之所以這麼設計火車,有可能是火車頻繁穿越沙漠,而且穿越一次要花好久的緣故。我偶爾會在蒸汽輪船上旅行,它們航行在僅有的一片面積很小的海洋上,海洋運輸的發展非常落後。沒有螺旋槳,本該安置螺旋槳的地方放了個槳輪。內燃機都被用在陸路運輸和沙漠運輸上。由於大氣稀薄,他們沒有飛機;但是火箭推進技術早已被用在信件的長途運輸,以及戰爭中的遠程轟炸中了。可能以後會被運用到航空航天中去。
這個世界富饒、熱鬧、有故事,跟地球是那麼不同,但又是如此相似,我怎麼才能在區區幾頁紙上淋漓盡致地描繪出它所有與眾不同的特點呢?和我的星球一樣,每個小時都有新的生命降臨在這個星球上。和地球上的嬰兒一樣,他們嗷嗷大叫要吃的,很快就會要伴侶了。他們知道了什麼是疼,什麼是害怕,什麼是孤獨,什麼是愛。他們長大后,他們的同伴會施加或嚴酷或溫和的壓力,他們也因此而塑造自己,要麼變得有教養、大方得體、健康理性,要麼變得心智不健全、憤世嫉俗、報復心重。所有的人都極其渴求真正團結所帶來的歡樂和福佑;但是很少有人,可能比我的世界還要少,除了嘗到歡樂的餘味外,還能得到更多別的東西。他們在群體中咆哮,他們在群體中追捕獵物。他們的身心都極度饑渴,為了獵物大打出手,互相撕咬,他們的身心都餓瘋了。偶爾,他們中的有些人停下來,追問這究竟是為了什麼;於是出現了各種解釋,但是就是沒有確切的答案。彷彿是一瞬間,他們就老了,就死去了。於是,從出生到死亡不過是宇宙間難以察覺的一剎那,他們就消失了。
共產黨的反對派不斷增加,因此得以買通共產黨的天敵、牧師和軍隊。未來的安排是,宗教禮拜應當佔據大部分的廣播時間,所有執照費用的十分之一將劃撥給教會。但是,牧師們反對播出聖潔結合的建議。作為附加的讓步,廣播總局所有已婚員工都被要求必須證明他們每天都是守著妻子(或丈夫)在家過夜的,從來沒有夜不歸宿現象,否則有可能被解僱。另外還同意開除任何有嫌疑贊同此骯髒設想,把之當作和平主義、當作言論自由的廣播總局僱員。國家給予產假補助、向單身人士徵收單身稅、定期播放軍事宣傳資料等手段進一步平息了軍隊的反對。
那是他的國家的大城市遭受轟炸之前的幾天。通過布瓦爾圖的眼睛,透過他眼前防毒面具的護目鏡,我看到了轟炸的惡果。我們有幸躲過了恐怖的轟炸,可是我們想返回城市去幫忙營救時卻無能為力。灼|熱的城市中心依然散發出滾滾熱浪,我們都無法穿越最遠的郊區。即使在那兒,建築也全部坍塌,堵住了街道。石塊大量砸落,殘缺燒焦的屍體遍布在斷壁殘垣間。大部分的人都被埋在廢墟底下。空曠地上躺著很多中毒而亡的人。獲救的人虛弱地遊盪著。類地星球的太陽在硝煙中時隱時現,有時甚至還能看見一顆白天的星星。
在我遊歷期間,還有一個關於類地人類宗教生活的事實令人頗為費解。雖然大家都極為虔誠,褻瀆上帝被認為是極其恐怖的事件,但是對於神的普遍態度卻表現出了褻瀆神明的商業主義特點。人們認為可以通過金錢或儀式來買到神的味道而獲得永生。更進一步,在過去,他們極盡各種優美的讚頌詞彙以及自我反省的詞彙來崇拜上帝,而現在,他們認為上帝不過是一個公正但充滿妒忌的老闆,或者是一個寬容的家長,或者僅僅是一種物理能量。人們對這種粗俗至極的觀點深信不疑,而在過去,宗教從未如此所向披靡,如此給人以啟示。幾乎人人都認為,在現在,先知時代意義深遠的教義只能被理解為先知自己的意圖。當代作家和播音員呼籲,應對經典進行重新闡釋,以適應其宣稱的科學宗教時代的開明宗教所需。戰爭爆發前,類地人類對他們的文明相當的自鳴得意,我在其背後發現了隱隱約約的忐忑不安和焦慮。當然,多數情況下,這個星球的人類和我的星球上的人一樣,專心致志、自鳴得意地關心自己的事。他們忙於過日子,忙於結婚,忙於撫養下一代,忙於琢磨怎麼才能更好地互相利用,他們太忙了,根本沒有空閑時間來靜思生活的真正意義。但是他們還常常表現出一副忘了非常重要的事情,然後絞盡腦汁要想起來的樣子;或者像一個年邁的牧師,滿口激動人心的陳詞濫調,卻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個中含義。我越來越懷疑這個種族雖然有種種成果,但如今卻生活在過去的偉大思想中,說的概念都是現在已經不能理解的,口口聲聲說尊重一些觀念,但並非發自內心的尊重,在一個滿是制度的體系中循規蹈矩,但是,只有脾氣稍微好一點的人才能玩轉其中的很多制度。我懷疑這些制度一定是由一個聰明過人的種族發明的,而且此種族對團結的理解能力要比現在類地星球上的人的理解能力強得多。因為這些制度似乎基於人類大體上是友善、理性、自律的這樣一種假設。
我在類地星球上生活了「許多個類地年」,從一個頭腦轉移到另一個頭腦,從一個國家漫遊到另一read•99csw.com個國家,但是我對於類地人類的心理狀態仍不甚明了,也不明白他們的歷史到底有什麼意義,直到我邂逅了他們的一位哲學家,這位老人雖已年邁,但仍矍鑠,他的觀點另類而不討人喜歡,也因此一直沒能聲名顯赫。我的大多數宿主在發現我存在於他們的體內后,要麼認為我是惡魔,要麼認為我是神的使者。但是更世故一些的人會認為我不過是一種疾病,是他們自己精神錯亂的一個徵兆,所以他們馬上趕去附近的「精神衛生所」。按他們的曆法來算,有一年左右的光景,我孤獨徘徊于拒絕把我當作是一個人類的宿主身上,之後有幸引起了那位哲學家的注意。我的一個宿主求助於那個老人,向他抱怨說自己常常聽到「各種聲音」,會看到「另一個世界」。那位哲學家的名字大概叫「布瓦爾圖」,有點像威爾士語中「11」的發音。布瓦爾圖邀請我去他的頭腦中,輕鬆地「治愈」了他的病人,還保證會好好地招待我。我欣喜若狂,終於跟一個承認我有著人類個性的宿主聯繫上了。
他說這個種族受奇怪而持久的自然波動的影響,這樣的波動延續了約兩萬年之久了。任何氣候中的一切種族似乎都證明了巨大的精神節奏的存在,同時也不得不忍受著這個節奏。其產生的原因未知。它看起來似乎是源自一種對整個星球都起作用的影響,也可能其實是從一個起始點放射出來,但迅速擴散到所有地方的。直到最近,一個傑出的科學家提出它可能是由「宇宙射線」密集度的變化而引起的。地質學依據證實了宇宙輻射波動的確存在,其原因可能是由於附近的年輕恆星簇的變化產生了波動。至於心理節奏是否和天文節奏保持一致,仍然不甚明了,但是通過許多事實得出的結論是,射線越猛烈,人的精神就越衰弱。
讓人瞠目結舌的豐富味覺體驗讓我很難完全融入類地人類的思維中去。味覺在他們的意象和概念中的重要性就如同視覺在人類中的重要性一樣。人類通過視覺而形成的概念,有些雖然在形式上已經完全抽象化了,但仍有視覺這個源頭的蛛絲馬跡,在類地人類這兒,他們會用味覺來形容同樣的概念。比如說,我們用來形容人或觀點「很出色」,他們會用一個字面意思為「美味」的詞來表示。他們用來表示「明了」的詞在多數情況下是獵人使用的,表示根據氣味很容易追捕到獵物的意思。我們說「宗教照亮世人」,他們說「嘗到了天堂草地的味道」。許多人類語言中的非視覺概念,他們同樣通過味覺來表達。「複雜」是「五味雜陳」,這個詞原本用來形容一個許多種類的動物都會去汲水的飲水池味道混雜。「不相容」衍生自一個表示作嘔的詞,某些人在嘗到彼此的味道的時候就會有作嘔的感覺。
左翼政黨反對進一步發展廣播消遣娛樂的決定反而使得各政府和資產階級更願意接受它。由於歷史的辯證關係,在這個和地球出奇相似的星球上也產生了一個相當於共產黨的政黨。該黨強烈抨擊這個方案。在他們看來,這完全是資本主義的麻|醉|葯,為的是阻止用別的辦法不可避免的無產階級專政。
我必須首先解釋一下,在類地星球上,味覺對宗教的發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部落的神靈天生具有讓部落成員動容的味道特徵。隨後,當一神論興起的時候,在上帝的力量、上帝的智慧、上帝的正義、上帝的仁愛的描述之外,還有關於上帝味道的描繪。神秘主義文學經常把上帝比作陳年美酒,某些相關宗教經歷的記述暗示,味覺的心醉神迷在很多方面有點類似於我們地球上的品酒師在品嘗到稀有佳釀時的那種畢恭畢敬的熱情。
關於戰爭是如何的無比慘烈,一個接一個的城市如何被摧毀,人們如何驚恐萬分,飢腸轆轆的人潮紛紛逃向空曠的野外,如何燒殺搶掠,人們餓的餓病的病,社會福利事業如何土崩瓦解,軍事獨裁如何慘無人道,文化如何衰敗沒落,人與人之間如何盡喪尊重和友善,關於以上的種種,我沒有必要再一一敘述了。
我第一次遊歷類地星球上某大國的一個大都市的經歷可謂與眾不同,令人難忘。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陌生而又那麼熟悉。街道縱橫,百貨商店和辦公樓鱗次櫛比。由於這是一個古城,街道相對狹窄,車流十分擁擠,行人不得不使用架在一樓窗邊和街對面的專用高架道路來行走。
他再次低下頭,看著廢墟中的城市,繼續說:「如果歸根結底沒有造星主,如果那些偉大的星系是自己突然出現的,即使我們這個微不足道的糟糕世界是星際間唯一的精神居所,這個世界也註定會滅亡。即使是這樣,我也必須讚美。但是如果沒有造星主,我讚美的會是什麼呢?我不知道。我會稱它為唯一刺鼻的味道和存在的滋味。但稱呼它,換句話說,就是渺小。」
本書的目的不是告訴讀者我自己的探險經歷,而是簡單介紹一下我到過的地方。因此關於我混進類地人類中的細節就不一一道明了。對於我自己,三言兩語足矣。我研究了這個莊稼漢好一會兒,我開始因為他對我存在的渾然無知而產生莫名其妙的折磨感。我略帶痛苦但又清楚地知道此次漫遊朝聖的目的不僅僅是做科學觀察,我還需要和其他的世界做一些精神和心理的雙向交流,以利於雙方的發展,促進兩個社會的進步。如果不開動腦筋琢磨出某種交流的途徑,我又怎能達到這個目的呢?我隨著這個男人回到了他的家,在那個泥和柳條枝做頂、石頭做牆的圓形屋子裡待了好些天,我才發現我居然能夠鑽進他的大腦,通過他的眼睛來看世界,通過他的感官來感覺,像他一樣來感知這個世界,甚至還基本上能跟上他的思路,體會他的情感生活。直到後來,我被動地「棲居在」那個種族很多人的身體里,我才發現了如何讓他們知道我的存在,我甚至還能在我的宿主內部直接交談。
很遺憾,由於人類味覺是五花八門的,因此對於上帝到底是什麼味道,鮮有被大眾認可的共識。人們訴諸宗教戰爭來決定上帝究竟是不是屬於甜咸等主要的味道,或者他的主要味道屬於地球人沒有辦法想象的許多別的味道中的一種。某些導師一口咬定只有用腳才能嘗到他的味道;別的導師則認為得用嘴或手;還有導師說只能靠微妙而複雜的味道,即聖潔結合,才能體驗到,這是一種感官的,主要是一種性|愛的狂喜,通過在與神做|愛的過程中進行沉思才可以感應體會到。
布瓦爾圖在廢墟上艱難地爬了一會兒,沒有搜索到可以營救的人,他一屁股坐了下來。我們周圍的破壞似乎使他「放鬆了口風」,恕我用這個詞來表達他思維突然間對我的坦白。我對此結果說道,未來的時代回過頭來看現在的瘋狂和破壞時一定是錯愕異常。他在防毒面具里嘆了口氣,說:「我不幸的種族現在可能難以挽回毀滅的結局了。」我勸慰了他一番:「雖然我們這個城市大概是第四十個被摧毀的城市,但是總有一天會得以重建的,種族一定會在危機中存活下去,越來越強盛的。」布瓦爾圖隨後告訴了我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他說,他一直想告訴我,但是不知怎麼的卻一直力圖迴避。雖然當今社會有許多科學家和學生都對真相存在著模模糊糊的猜疑,但是只有他和少數幾個人清楚知曉這個真相。
我在稀薄的雲層上方漫無目的地盤旋了幾圈,底下濃密的叢林、斑駁的平原和無限廣袤的荒地盡收眼底,最終我把目光瞄準了一個位於溫帶的濱海小村,準確說是一個綠得鮮亮的半島。就在下降到快挨著大地的時候,我不禁驚訝于鄉間撲面而來的綠。這些肯定是植物,粗看看,與地球上的植物差不多,但細看之下,還是不太一樣。那肥大得有點鼓鼓囊囊的葉子像是沙漠植物,但是莖稈卻又纖細而堅挺。最詭異的要數這些植物的顏色了,是一種鮮艷的藍綠色,像是施過銅鹽的葡萄園的顏色。後來我才搞明白,微生物和昆蟲似的害蟲曾經摧毀過這個乾燥的星球,所以植物們為了自我保護,不得不產生出硫酸銅來抵禦。
很明顯,雖然類地星球上的生物進化一定跟地球上人類的進化有著極高的相似度,但是也存在著許多分歧。
我造訪這個星球的時候,工人階級已經被賤民完全滲透了,在富人階級和官僚階級中正如火如荼地開展著一個運動,他們要求將賤民和准賤民降格為奴隸,這樣就能光明正大地把他們當成牲口使了,其實他們現在就是被當成畜生的。考慮到種族有可能被繼續污染的危險,一些政客敦促大規模屠殺賤民,或者至少是全體消毒。還有人指出,賤民作為廉價勞動力對於社會不可或缺,因此可以採取只允許他們從事「純正種族」不願涉足的職業,直到他們累死、夭折,以控制他們整體數量的做法,這才是上上策。這個做法無論如何只能在社會繁榮階段採用;若是在蕭條時期,多餘的人口可以被活活餓死,也可以當作生理實驗室的試驗品。
由於在更受人尊敬的國家裡,退伍軍人或善良的牧師控制著廣播,所以從一開始就只有更加商業化的國家,或者名聲不太好的國家引進了這個新的設備。廣播電台循環播放當紅「電台性|愛明星」的性|愛節目,甚至還有沒落貴族的性|愛節目,同時穿插播放專利藥品、防品嘗手套、幸運綵球搖獎結果、性|愛用品、除臭劑等。
我在類地星球上停留得越久,就越懷疑這兒的人和地球人之間一定潛藏著某種重大的本質區別。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區別明顯跟平衡有關。現代人的情理整合較好,天資更高,不太容易因精神分裂而走極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