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會
「那麼,為什麼你會認為我相信有愛情這回事呢?」
「是我讓你煩了嗎?」
「你這會兒想的是『見鬼,我本不該來的,沒有一個熟人,我的打扮一定很糟糕,我怎麼把這段時間挨過去呢,等等等等』,對嗎?」站在桌子對面的一個男子問道。
「如今很難看到做工這樣精美的項鏈了。」
艾麗絲把上衣寄存在門廳里,沿著寬闊的露天樓梯走上去,手心裏反覆摺疊著自己的入場券。她找到自己的座位,發現同桌的客人(她一個都不認識)還沒有來,便站在自己的椅子後面,欣賞擺在桌子中央的一大束顏色鮮艷的塑料花。
「什麼?」
其他的客人陸續進來了,大家對掉換座位的事一無所知,紛紛按照卡片就座,晚宴開始了。埃里克精力充沛,性子又急,使得艾麗絲處在被動應付的地位,她很少問話,只是忙於回答問題,挑起話頭來的往往不是她。她覺得有一連串的問題向她襲來:她幹什麼工作?年紀多大?住在哪兒?有沒有談過戀愛?
宴會在泰晤士河畔羅塞里茲的一個由倉庫改建而成的房子里舉行,房子的裝修布置混合著工業時代和巴羅克的風格。晚會相當於從前的大舞會,並不主要以金錢或者社會地位來決定邀請對象,而是看你是否敢於蔑視高雅的風格。從滿是義大利名畫複製品的天花板上垂下了大吊燈;舞池上方畫著西斯廷教堂天頂畫的局部,不斷旋轉的彩色光影映在它上面;餐廳的牆壁上掛了絲絨帷幕;平台上有一排小吊頂燈發出朦朧的光;來客在平台上用有凹槽的藍色玻璃杯飲酒,以誇張的熱情手勢互相招呼。
「真的嗎?房間里太熱了一點。」
「對啦,我總弄read.99csw.com不清楚在這些場合該怎樣著裝。你有沒有同感?不知道該穿什麼,更確切點說,你打算穿某件衣服,但是卻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會同樣打扮,結果呢,你就穿上了你以為別人也會穿的服裝,誰知道還是穿錯了衣服,同時又沒有按照自己的心愿穿戴。」
「瞧,我完全能夠理解,」埃里克回答,「我不想勉強你。這隻是個想法。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談談心也許不錯,可是我忘了。我是說時間很晚了,你同我又不熟。我尊重你的決定,希望能再同你見面,或者一起去看你剛才談到的義大利電影。」
「我想我也有過幾次同樣的遭遇,」艾麗絲回答說,一絲笑容不由自主地浮現在她的臉上。
我們不應該認為艾麗絲的虛榮心強,但是,有個男人能夠說出她的想法,並且基本上沒有說錯,這還是很令她動心的。如果有人能直視她的眼睛,告訴她說,儘管他倆剛剛認識,但他看得出她的感悟力非常強,那麼她還不至於如此憤世嫉俗,能夠對他不理不睬。
「因為你吃過這方面的苦頭。」
甜食上來了,盤子中央是一塊巧克力蛋糕,四周圍著一圈莓子醬。
「搞商品交易的特點就是資金數額特別巨大,」埃里克解釋說,「大得異乎尋常,你忘記了經手的是真正的錢,這很有點看不見摸不著的味道。就因為這點,我才更喜歡服裝店。在金融界,你有可能在幾秒鐘里賺進上千萬或者賠掉上千萬,幾乎注意不到它,可是在商店裡,你會遇到某個怪脾氣的顧客,衝進店裡朝你嚷上半個鐘頭,就因為他花了區區十英鎊買的T恤衫縮水得厲害。這多少讓人看到了現實。你在聽嗎?」
如果說埃里克非常願意將自己的意圖暴露無遺,那麼我們得承認他的話確實很有效果。
「你臉紅了。」埃里克說。
「簡直是大男子主義的胡說八道;有人是,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這樣。這根本不是我的目的,我只對獨立生活感興趣。我希望能夠做到什麼人都不見,一個人把生活安排得好好的。並不是說我現在有什麼問題,其實,我read.99csw.com自個兒過得挺好。我知道有些人耐不住獨身生活,我的室友蘇西就是這樣。她就沒法過獨身生活,隨便哪個男人要同她一起出去,她都願意,就因為她不肯晚上獨自一人待在家裡。我是說,她為人不錯,她的男朋友也很好,只是我不想像她那樣生活,那只是找個安樂的小窩,無法真正面對人生。」
「時間還來得及,幹嗎不把座次安排掉換一下,讓我坐到你旁邊來呢?我看是沒人會注意到的,你說呢?」那個人說,他滿臉調皮的神情,很是討人喜歡。
「為什麼呢?」
「這個時候都關門了。」
「我的肩膀怎麼了?」
「見鬼,你當然頂清楚啦,」那人淘氣地回答,並且把座次卡換了過來。這樣,艾麗絲在這一宴會上的經歷發生了變化,她坐到了一個名叫埃里克(換來的卡片上是這個名字)的人身邊。
「是我祖母的,」艾麗絲回答說,她的嗓音有點兒抖動。
艾麗絲是在深夜一點剛過離開的。由於他倆同路,埃里克便提出送她回家,免得叫計程車了。
不過,在他們抵達他住所附近時,艾麗絲突然覺得,假如他真正理解她是多麼難以接受他的邀請,假如他是如此禮貌地尊重她謝絕拜訪的決定,那麼,她其實也完全可以改變主意,讓他知道,一次特別的談心也不失為這個夜晚得以圓滿結束的好方法。
「假如我喜歡一邊坐的是羅伯特,另一邊坐的是傑夫,那又怎麼辦呢?」
「啊,對不起。我猜錯了。也許是我應該這樣想:『見鬼,我本不該來的,沒有一個熟人,我的打扮一定很糟糕,我怎樣把這段時間挨過去呢?』」
「我問的是,你有沒有談過戀愛。」
「好啦,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他搶在前面說,「你覺得很快活,你在笑;可是使你煩惱的是,你不清楚我這個人是否靠得住。你在想:『這傢伙是真心呢,還只是討好人騙人?這究竟只是開玩笑呢還是當真?』你有點吃不準該怎麼應付。假如這隻是玩笑,你不想攙和進去,可是你心中又想可能不至如此,所以你才待下來沒有走開。遇到有男
九九藏書人向自己討好時,女性永遠都會面臨這樣的問題:該不該相信他?你很可能並不信任一個人,卻仍然喜歡他,只是你不想讓自己再受到傷害。」
「我是說或許可以到我那兒去。」
「你怎麼可以有差不多十顆草莓,可我連一顆都沒有呢?」埃里克望著艾麗絲的蛋糕說,「能不能給我一個?」他問道,她還沒有來得及開口,他已經叉了一個去。
「我只是講現實罷了。」
「因為我的一邊是梅拉妮,另一邊是珍妮佛,這兩個名字已經使我討厭了。」
「當然,那很好。」
「我幹嗎要把這事告訴你呢?」
「那也並不見得比大多數人更厲害。」
從天性上講,艾麗絲傾向於按照第一種擔憂而行事,她無法容忍浪漫的感情一再膨脹。在這一過程中,儘管對方要求不多,但被勾引的一方半推半就地調情,期待對方會有進一步的動作。
「那麼,我是有幸坐在一位什麼都不相信的人身邊了。」
儘管各國政府宣稱反對通貨膨脹,許多情人也同樣如此,但是,對一個正常運行的戀愛經濟來說,有時候來點兒膨脹倒是有好處的。出現如下的情況倒不失為好事(這無疑有些反常),一個情人會這樣說:「不,瞧,我很抱歉,我有點頭疼/不消化/有男朋友/有女朋友,因此今晚就到此為止吧,」對方呢,痛苦地想到真正的愛情永遠不會一帆風順。下面的情況還會對事情有所幫助,一方會獨自想:「我還不夠好,對方的要價太高了。」然後,勾引的一方便去買巧克力糖,深深地嘆氣,並且著手寫出這樣的詩句:「假如我們有足夠的地方和時間,女士啊,這種靦腆,絕不是罪過……」
「你心胸未免太狹窄了,也許你會發現她們倆都很不錯呢。」
「沒有。」
「這真的很難說,」艾麗絲回答道。她倒是很想接受這個邀請,但是不願意顯得像是那種一招便走的女人。
「你的項鏈很漂亮,」埃里克打斷了她的話,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了捏項鏈。
「我一直以為每個女孩子生活的目的就是找到與自己相伴的男人。」
「啊!你還是寧願再扯上一九*九*藏*書通天氣,真是對不起,我想接下來地面上恐怕會有霜了。聽說蘇格蘭公路上結了薄冰,山谷里有霧。哦,高地可能會有小雪。」
「或許還是回去,到我那兒談談心吧。」
「一點也不。」
「你也許對我這樣的男人特別不放心吧。」埃里克說。
「多謝誇獎。」
星象學和算命經久不衰,這表明我們多麼渴望得到理解。這種願望遠遠超過了我們的疑心,我們倒不去懷疑這些理解有多準確。埃里克明白,只要告訴別人說,你理解他們,就很快能贏得他們的信任。一般人都相信自己其實有自知之明,因此只要認為他們所作的分析有幾分道理,無論這是出自別人的口述還是來自有關雙子星座的文章,他們便立刻會軟化下來。
「當然,我當然在聽,」艾麗絲回答,猛然意識到自己正盯著他看,對他講的話一點都沒聽進去。
過分拘謹和不夠檢點可能會同樣令人焦慮。一個人很可能因為害怕對方永遠失去興趣而同意立刻做|愛,也可能因為害怕輕易失身會很快被對方拋棄,從而永遠拒絕做|愛。
「不,我沒有。」
「我其實正在琢磨幹嗎需要三套刀叉。」艾麗絲隨口回答。
「其實我並不清楚。一分鐘前我是這樣想的,可是事情最後會怎麼樣,誰也說不準。請問,我是不是該穿襯衫系領帶?」那個人問,他身穿黑色套裝,但裏面是一件灰黑色的高圓翻領套衫。
「對不起,你說的是什麼?」
「是紅了。」
「嗯,一般人的觀察力都不大行,對嗎?」
「你真是這樣想嗎?」
「我不知道。」
「沒什麼,只是你的姿勢說明了很多問題。難道從來沒有人提過這件事嗎?」
如何聽任自己讓人勾引,這是個複雜的問題;要是一口答應下來,那麼你就顯得太賤,要是慢吞吞地回應,那很可能使對方失去興趣。艾麗絲究竟是甘冒不顧自尊的風險,接受埃里克的邀請,到他家裡去談心,還是甘冒永遠不再見到他的危險,禮貌地說聲再見呢?
「我也不知道。這兩個名字都帶給我一些不好的聯想。我有個精神不正常的老姨婆,名字就叫梅拉妮,我的牙醫叫https://read•99csw•com珍妮佛,她使出渾身解數把我的生活弄得痛苦不堪。」
對埃里克這樣的男人,艾麗絲本能地不放心,他言談舉止略顯粗魯,但卻討人喜愛,這使她警覺起來,很可能他把這天晚上的事看成是開玩笑。儘管她懷疑他是否真有誠意,但卻肯定他這個人確實很有魅力。無論是在他掰麵包時,還是熟練而迅速地把蔬菜叉到叉子上去時,他的動作都簡潔迷人,很是性感。
「這兒真吵,我們別去跳舞了,」埃里克說,「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喝點東西怎麼樣?」
「問題是我的鑰匙,」她說,「我家門上那把鎖很怪,要有竅門才開得開。我告訴同我合租房子的朋友,要是她先回家,就把另一把鎖鎖上,要是我先回家,我就把門廊里的燈留著,不再上鎖,按門鈴就可以。嗯,反正我要說的是,這確實有點困難。」
埃里克在銀行里工作,負責商品和期貨交易,不過,他說他的經歷比較特別。他原先學醫,畢業后在肯亞當產科醫生,後來改行從商。一開始他同朋友開了個很成功的唱片公司,然後又在連鎖服裝店裡工作,只是最近才轉到銀行這個行當里來。
「你幹嗎要這樣呢?」艾麗絲問。
「更厲害。只是你故意不把你的問題當一回事,可能因為從來沒有人讓你以認真的態度來對待這些問題。別人感受不到的事你感受到了,你的感受很深刻,正因為如此,你才不得不為自己營造一個外殼來保護自己。你把很大一部分精力都用到了那個上面。從你肩膀的樣子可以看出,你處在緊張的狀態中。」
他的一舉一動都很迷人,彷彿他不用擔心有什麼危險。他按照拉丁情人的方式行事,毫不隱諱自己的要求。這雖然更容易遭到拒絕,但也使被人拒絕不那麼尷尬——這種炫耀的做法同臉色蒼白的北方情人(維特等)恰成對比,那些人一年到頭笨拙而教條地低聲傾訴自己的愛情,如果不能如願,便不聲不響地結束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