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愛情的永久性

愛情的永久性

很難追溯這類擔憂的根源。它顯然同擔憂的對象本身無關:按照弗洛伊德的觀點,這種擔憂只是一種「癥狀」。如果再回到溫尼科特的說法上去,它也許同艾麗絲孩提時期的經歷有關。也許,她母親回到她身邊時,已經超過了x+y+z這段時間。她母親確實很靠不住。她會從她同第三任丈夫居住的邁阿密打電話來,對她說,她是多麼愛她,又是多麼盼望下次來歐洲時能同她見面。然後她會飛到倫敦來,住在一家豪華旅館的套房裡,打電話給艾麗絲約好見面時間,但是卻會遲到一個小時,打招呼說她在再三考慮之後還是去找了足療師修腳,沒料到那位可愛的女足療師花了那麼長的時間。
溫尼科特強調,這種「形象的永久性」,即能確保客體在視覺範圍之外持續存在的感覺,不是先天的,而是在發育過程中形成的。它不是遺傳的,是由我們逐漸習得,是在信心感的基礎上逐漸產生的——之所以會有這種信心,是因為迄今為止母親都會回來,她以及在成人生活中代替她的人(情人和朋友)都會繼續這樣下去。
就在宴會那天晚上,埃里克在動身赴宴之前打了個電話給她,興沖沖地告訴她說他花了十分鐘來系領結,聽了這話,艾麗絲只是勉強笑了笑,祝他晚會快樂。
「我才不在乎呢。我又不是他的奴隸,那天晚上電視正好放《流動陸軍外科醫院》,這樣也好,」她自我安慰說,「我在家裡也會過得很快活。我反正不想去參加什麼無聊的會議宴會。」
有幾分鐘功夫,她打起精神,在椅子上坐正,吃了幾塊餅乾,以不屈不撓的決心盯著屏幕。接著,由於根本撐不下去,她關掉電視,嫌惡地把餅乾扔進垃圾桶,跑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倒在一大堆墊子中間,像個五歲的小孩一樣哭得傷心欲絕,最後睡著了。
5.由於無法承受自己對他會這樣反感,她開始恨起自己來,於是上床去了。
令人想來奇怪的是,不同的人所需要的承諾程度有所不同,也就是說愛情關係之間鋼索的長度有所不同。要是雙方都熱情開朗或者只是彼此需要,那麼支柱間的距離會非常靠近,也就是說兩人之間不斷會有情意綿綿的表現,在每兩根支柱之間都很少有鬆弛之處。
「那麼你是喜歡底下襯鋼絲的那一種了?」埃里克問。
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可能在很長的距離read.99csw.com之間都沒有支撐物。
可是她始終沒有把這些擔憂說出口來,因為她又想:我有什麼權利為自己沒有受到邀請而不安呢?我幹嗎這樣自私?歸根結底,我又有什麼資格去出席這個宴會?
可是,她這個人對別人發起脾氣來總不會長,於是她立刻怪到自己的頭上:「你這個自怨自艾的小東西,只會可憐自己,他快活的事情多得很,哪裡會帶你這樣一個討嫌的女人出去。」
艾麗絲為了感覺到埃里克對她的愛,常常需要抱有某種信念,這同嬰兒在母親離開時的信念有些類似;也就是說儘管不在視線之內,也沒有什麼觸摸得到的證據,但仍然不肯放棄。有很多次他們一起吃飯時,她覺得他這個人並不真正在場,他身上最重要的那部分仍然在辦公室里或者在更加糟糕的地方,他的心給外匯交易上的危機或者某人閃爍的眸子給拴住了。她會握住他的手問:「一切都順利吧?」他總會回答:「那當然,」彷彿她提了個犯禁的問題似的。他的話變得沒有感情,她會感覺到他對此時此地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他說話時彷彿對面沒有她這個人一般。他說:「我真的想在周末見到你,」然而他說話的口氣卻又彷彿在說:「也許還是待在家裡好」——這一區別的證據便是他在「真的」這個詞的后尾改變語氣,而在「你」上面又稍稍低了下來。
然後又會來上一段情意綿綿的時刻:在回家的計程車上,他會伸出胳膊,攏住艾麗絲,吻她的頭頂。這從象徵意義上看,表示他像母親那樣回家來了。但是,在時間x(即他沉默下來或者他的話變得空空洞洞的那段時間)和y(即他吻她頭頂的時間)之間的那段間歇卻使人處在焦慮的狀態中。艾麗絲是懂得如何對待這種情況的,她不會像溫尼科特提到的嬰兒那樣把他給忘掉,然而她還是體驗到一絲被拋棄的嬰兒所感受的初始痛苦,她會可憐巴巴地問自己:「我是不是有什麼事做錯了呢?」
心理分析學家唐納德·溫尼科特有個著名的觀點,他提出要是把一個嬰兒同母親分開,那麼,在經過一個特定的時間段之後,嬰兒便會以為母親從此消失,不再認為她還會再回到自己的身邊來:
但是,就在那次宴會前的一個星期,她總沒法讓自己不去想那件事。他會不會覺得,帶我去會使他在同事和老闆面前抬不起頭來呢?他是不是想要帶別人去呢?
2.他不請她出席宴會,使她有理由懷疑他是否愛她。
艾麗絲處事謹慎,她在埃里克面前沒有read.99csw.com提這件事,但是心底里暗暗希望到時候他會請她一起去——但是他始終沒有提。
除去這一論點,心理學家讓·皮亞日發現,在某一年齡段之下的孩子並不知道移出他們視覺範圍的物體還在別處繼續存在著。你可以在一個八到十個月的嬰兒面前搖晃一隻玩具熊,然後把熊藏到墊子下面,嬰兒不會想到去尋找它,他或她只是認為熊永遠消失了。嬰兒會對這隻熊象徵意義上的死亡感到傷心,但卻不會抹掉眼淚去找它。但是皮亞日提出,在這一年齡段過後,小孩會逐漸產生足夠強烈的意識,能夠感覺到所謂的客體永久性,促使他或她去尋找熊。由於習得的信心,孩子知道熊仍然存在於某個地方,從而能把它從墊子底下找出來。
「那當然,這是天生的。」
信任可以被定義為如何理性地解釋對方表現得不夠熱情。但對艾麗絲來說,眨眨眼睛或者古怪地笑笑馬上就會引發出她一系列的恐懼——「他這樣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是在笑我?」這其中當然包含有某種自私或者至少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成分。患有偏執狂的人總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別人總是為了「他們的事」發出某種暗號(就連郵局裡那個人也在對「他們」眨眼睛)。
但對艾麗絲來說,支柱之間的距離就需要近得多,因為她的基本傾向總是:「你怎麼可能愛上我呢?」問題不是艾麗絲不相信埃里克,而是她本人認為「自己」缺乏魅力,無法長時期拴住另一個人的心。她懷疑的主要不是埃里克能不能長期鍾情於她,而是自己是不是能夠保持足夠的吸引力。
這場經歷促使年方二十的艾麗絲心中的一些幻想趨於破滅。她由此意識到,有些行為很可能不是出於真心:一個男子可以親吻她,握住她的手,但這時他心裏想的可能完全是另一碼事,在表面現象和深層目的之間存在一種幾乎是不道德的落差。
溫尼科特的見解的深刻之處在於,母親在嬰兒心目中的形象是極不穩定的,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很可能受到無法彌補的損害——母親如果到海外去十個月,無論她從國外寄回多少禮物,但對兒女來講,她就像是離開人世一樣。與此成為對照的是,成人對離開自己身邊的人的生存具有堅強得多的信心。某人的母親可以去澳大利亞一年,但她的形象仍然不會因為時間和距離而有所損害,即使她沒有如自己答應的那樣寄回明信片,別人仍然記得她。她不會因為僅僅不在孩子身邊就從他們的心目中消失——眼不見不一定會導致心不想。
我們可以將愛的永久九-九-藏-書性比作是一座懸索橋,對愛情的承諾就像是支撐的橋塔,而冷淡的時間就像是兩個橋塔之間懸索的距離。在頭上的一吻,一個含情脈脈的注視,都可以看成是支柱;而默默無言地一起吃飯,打電話過來不接,這些都可以代表支柱之間的鋼索。
情人偏執狂的神秘成分是一種相互作用。在心裏,強壓下去的恐懼,擔心「你愛我不夠」同本能的心理規範混在一起,產生了爆炸性的效果。這種規範告誡自己:「我絕對不能以我可笑的不安來麻煩你——結果呢,儘管我儘力使自己保持理性,顯得成熟,但這一切還是迫使我默默地發了瘋……」
「別討厭呀,這是真的。我的意思是,我的乳|房大,我幹嗎不肯承認呢?我不在乎,這隻是因為我有這種基因而已。」
然而埃里克確實常常使他倆的關係處在一種完全模稜兩可的狀態。他看重的是自己的自由,在向別人介紹艾麗絲時,總習慣把她說成彷彿是個萍水相逢的人。在外人面前,他的言行總顯得他倆似乎是當天下午剛剛在火車上認識的一樣。「難道我就這麼差勁,你連我們相好這件事都不肯承認嗎?」她常常問。而埃里克一成不變的回答是他們還沒有結婚,因此不扯在一起是完全有道理的。
愛情有能力將一個其他各方面都很理智的人轉化成一個成天胡思亂想、擔心大禍臨頭的偏執狂病人——「他/她不再愛我了,他/她覺得厭倦了,我敢肯定一有機會他/她就會同我一刀兩斷……」偏執狂很可能是對愛情的最自然的反應,因為愛情就意味把對方當作寶貝,從而時刻擔心有可能失掉對方。但對那些已經飽嘗失戀的痛苦的人來說,愛情只能是在傷口上抹鹽。
艾麗絲對所有的事情都不放心:她擔心住所的煤氣管會不會漏氣;飛機起飛后聽到怪聲音時她擔心會不會是發動機起火了;背上長了個小痣她擔心會不會發生癌變,擔心她會不會失去記憶失去朋友。
埃里克服務的那家銀行計劃在九月份召開一次重要的會議,會後安排有盛大的宴會。那天埃里克的秘書打來電話時,恰好只有艾麗絲一人在他家裡,秘書在電話答錄機上留下了有關這一安排的細節,並且通知說他出席時應該攜帶女伴。
他們最近同埃里克的幾個同事一起去西區一家飯店吃飯。艾麗絲坐在桌子的另一頭,但她聽見埃里克在同一個胸脯大得快要把乳罩脹破的棕發女子談論乳罩的事。
這就引發出一個有關信任的問題。她變得越來越不容易相信別人的誠意,她遭遇到的每一次背叛都越發使她堅信背信棄義就是人九*九*藏*書類的本性,因此必須對人敬而遠之。假如說她這會兒出現了偏執狂的癥狀,假如說她渴望比一般人得到情人更多的擁抱,那麼至少一半原因在於她需要治療過去的經歷加在她身上的創傷。
1.艾麗絲愛埃里克。
節目播映了十分鐘之後,她東張西望看了一圈,突然意識到廳里只有自己一個人,埃里克這樣做實在對她不起,她只想尖聲高叫。
把溫尼科特和皮亞日的理論用到艾麗絲和埃里克的關係上也許過於牽強,但重要的是它也有個永久性的問題,不是「客體的永久性」,而是「愛情的永久性」。這種愛情的永久性意味著什麼?意味對另一方的愛情滿懷信心,它能不受眼前的證據或徵象的左右,相信自己的心上人不會移情別戀,儘管情人去米蘭或者維也納度周末了,但相信他或她都不會同另一個異性一起飲卡布其諾咖啡或者吃薩克大蛋糕;相信沉默也就不過是少說幾句話而已,並不說明愛情消失了。
一方面是強烈的失望,另一方面,又強烈地感覺到自己並沒有理由抱怨,她內心的衝突可想而知。
「對,這絕對算不上什麼罪過呀。」
4.她開始默默地恨起埃里克來。
由於蘇西不在家,她就到廚房裡,從食品櫃里拿來一大包餅乾,坐到電視機前,《流動陸軍外科醫院》已經開始了。她望著片頭字幕,又自言自語說:「晚上一個人在家裡過有什麼不好?我倒喜歡換換口味獨自待著。」
「混賬王八蛋,」她沒有叫,只是低聲咕噥,「他媽的混蛋,同他那該死的領結見鬼去吧。」
要是為埃里克找借口開脫的話,不妨說艾麗絲的偏執狂所以會愈演愈烈,正是因為她拒不肯談出自己的恐懼,她懷疑把它談出來是否合乎情理。
3.然而在現實世界中並沒有足夠的證據來發出聽似有理的抱怨。無法表達她的憎恨和失望之情……九-九-藏-書
對母親存在的感覺可持續x分鐘。要是母親離開的時間超過x分鐘,那麼,那個無意識意象便淡化了,同時嬰兒也停止使用愈合象徵的能力了。嬰兒覺得焦慮,但是這種焦慮很快就消除了,因為母親在x+y分鐘之後回來了。在x+y分鐘之內嬰兒並沒有發生變化。可是,在x+y+z分鐘之後嬰兒的心理受到了損傷。在x+y+z分鐘之後母親再回來並不能使嬰兒已經變化的狀態得到消解。這一損失意味嬰兒生活的連續性已經發生了斷裂……
「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嗎?」埃里克同她調情說。
偏執狂的發展軌跡是一出糟糕的悲喜劇,可分為五個場次:
兩個支柱之間的鋼索的長度往往取決於情人的脾氣和經歷。有些人認為自己天生就討人喜歡,他或她不需要對方作出多少承諾,鋼索可以長至幾百米而不需要支撐。這種人不需要多聽對方說「我愛你」,因為可以用「我愛自己」來彌補不足。這種熱愛自身的人在戀愛時的基本態度就是:「你怎麼會不愛我呢?」「既然我的自我感覺良好,你怎麼會沒有同感呢?」
艾麗絲在上大學時,曾經同一位留鬍子的海洋生物學家有過一段戀情。他們熱烈地相愛了幾個月。後來,在五月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那人突然說:「聽著,我想我和你這種男朋友-女朋友的關係再也不能維持下去了。」且不說這句話在語法結構上多糟糕,它的內容對她來講簡直如同晴天霹靂。就在前一天,他們還一起在河上盪槳,他還同她開玩笑說,他們倆的皮膚類型很相配,邊說邊玩弄她的雙腳,撫摸她的膝蓋。怎麼在短短的二十四小時之後,他竟會突然決定再也不能維持他所謂的男朋友-女朋友關係了呢?在她把自己的手伸給他和他握住她的手時,他們倆的感情一定是大不相同的。
這時候,飯桌旁其餘的人不是停住口就是豎起耳朵聽他們這番話——只有艾麗絲獨自一人一邊把一塊色拉沿著盤子邊繞圈子,一邊在想她何必為這事煩惱。
「嗯,我覺得襯鋼絲的很有五十年代的風味,正是為了這點我才喜歡它,不過要知道,要是胸圍超過了一定尺寸,我想你就不需要它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乳|房很小,那麼它會很有用,因為它可以使你的胸部凸現出來,顯得你乳|房很豐|滿。不過,對我來說,那就會有點兒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