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關係

「對啊。」
面對顯然不合理性的狂熱的奉獻行為,一本正經的理性主義者常常企圖把宗教解釋為對人生的罪惡作出補償的原始方式,它把惡放到善的這一更為廣闊的理論框架中。惡只是一種考驗,一個讓人跳越的障礙,就像小孩必須先把軟塌塌的、難看的綠花菜吃掉,然後才獲准享用早就放在廚房裡的令人饞涎欲滴的巧克力蛋糕。這是一種建立在延緩快意基礎上的心理架構,人們深信好的東西要通過努力才能獲得,人生中類似巧克力蛋糕的好東西價錢奇高,你想得到它就先得吃苦。
學術界的受虐狂反映了形而上學的偏見,那就是,認為真理一定需要通過艱苦的努力才能獲得,因此那些能夠容易閱讀或者容易學到手的東西一定無足輕重,靠不住。真理就像高山一樣需要努力攀登,攀登的過程充滿艱險,吉凶難卜,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在圖書館閱覽室刺眼的燈光下,有這樣一條給學者的警句:「文章越是使我痛苦,它所包含的真理一定越多。」
在埃里克的目光轉移到別處時,艾麗絲很少會生氣地問他幹嗎不聽她說話,她只是心甘情願地相信他心裏又想到了更加有趣的事情。令人驚奇的是,這一明顯的不禮貌行為(在問了某人有關其個人的問題之後,又發覺一堆臟衣服比對方的回答更加有趣,這當然很不像話)卻並沒有怎樣玷污埃里克在她眼中的形象。歸根到底,他儘力作出感興趣的樣子來,而且問了幾個很不錯的問題,但她真的希望他有耐心傾聽她含混不清的回答嗎?他星期一要開會,把套裝送去乾洗確實很要緊呀。
這種情況應用到人際交往上,其結果必然就是,越是難以相處的情人可能越是令人看重,而一個心胸開朗、容易交流、說話算數、準時來訪的情人反而不行。對帶有宗教-愛情心理的人來說,后一種人理應受到譴責或者乾脆避而不見,他們就像是某些學者那樣,對某個文章高手的東西嗤之以鼻,就因為他寫的東西連十二歲的孩子也看得懂。
「我有個毛病,怎麼也生不起氣來,」艾麗絲承認著。她一次又一次受到朋友或者同事的傷害或者不公平的對待,但卻不討回公道。她常常違心地接受別人的要求,她借錢給別人,因為不好意思開口拒絕;她總是彬彬有禮,因為不喜歡把自己心裏的氣出到別人頭上。
對於女朋友的「跟他在一起是多麼舒服」這句話,埃里克的拒不回應最終還是帶有一定目的(應該承認是不很健康的目的)的。這樣說聽起來也許有悖常情。艾麗絲雖然在口頭上說她痛恨權利關係,但她還是希望找到一個可以得到她尊重的男子。她心中最為佩服的倒是對她並不表現出過分熱情的男人,儘管這同她所聲稱的觀點完全背道而馳。
沒有什麼比耶穌這種「過上兩千年再見」的做法更過分的了。不過,在同艾麗絲交往的過程中,埃里克也不是特別守時的。
「對呀,不錯,不過你要知道,別人有事我不能不幫一把,我是說,他們也幫過我……對不起了,行嗎?能原諒我嗎?」
「你是知道的,她可能會跟幾個朋友一起去諾丁山過聖誕節,如果她請得出假的話。」
可以預料到,艾瑪從宗教中得到的愛使她對塵世間(與天國截然相反)的男人覺得難以忍受。她的丈九-九-藏-書夫查理坦然地屬於今生,而不是來世,這不僅因為他謀生的職業是個常常為當地農民鋸腿截肢的平庸的鄉村醫生,而且還因為他總是準時前來,直視艾瑪的眼睛,完全沒有宗教伴侶那種神秘的氣氛,能夠激發女方想起一系列令她牽腸掛肚的問題,例如「他有沒有收到我的信」或者「他知不知道有我這個人」。同查理這樣的人打交道心中總是很踏實的。
隨著中世紀的結束,人們對神的崇拜逐漸淡漠下去,歷史學家告訴我們,表現男女之情成了文學藝術的主要題材。十四和十五世紀橫掃歐洲的文藝復興人文主義強調個人的心靈,為社會價值重新規劃了方向,結果間接地導致了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繁榮,這是完全符合邏輯的。在人的情感生活中,神的位置被世間的理想人物所取代,性|愛的觀念中也摻雜了從前敬仰神靈時所含有的某些崇高的超越自我的期望。在十八和十九世紀中,找到合適的配偶(至少是對少數有知識、文化修養較高的人來說)不再是一件隨便可以作出決定的平常事情,僅僅找一個能做出像樣的魚餡餅、擺出一桌菜、耕好一塊地或者掙到足夠的錢養家的人是不夠的。因為你希望能夠愛上世間一個完美無缺的人,你可以同這個人一起長時間默默祈禱、到鄉間田野散步,把對方當作天使一樣愛慕。
「嗯。」
傳統基督教會:「他會來的,不過要等很長時間。」
有意思的是,在小說史上,最熱烈地追求幸福的女主角應該具有(在不同的階段)三種最為重要的追求,那就是,對神、對購物和對愛情的追求。在關心的問題上,包法利夫人可說是現代人的典型,她希望所有這三種追求都能達到一種自我超越的方式。福樓拜在這部小說的開始階段煞費苦心地告訴我們,艾瑪在修道院學校里受了好些年的教育,她對上帝的愛強烈得帶有某種色情的成分(當然這是用很藝術的手法暗示出來的)。儘管當時許多年輕女子都接受過修女的教育,但福樓拜在這一點上細加描述卻絕非出於偶然。這說明了包法利夫人對待愛情的態度中一些至關重要的問題,因為某個人生經驗只是間接來自於崇拜上帝的人,對親吻和夫婦生活的看法同某個能夠同塵世事物有較多接觸的人完全不同(值得注意的是,艾瑪的母親是在分娩時去世的,這就使女兒的感情完全倒向父親一邊,這樣在父親和天父即上帝之間就有了證據充分的聯繫)。
那麼,在那天到了九點鐘艾麗絲怎麼還守在電話機旁邊呢?這一耽誤使蟄伏在她心中的不同神學派別活躍起來,它們各自迅速作出一些互相矛盾的解釋來:
「喂,是你嗎。嗯,能不能別掛斷,等一下?門鈴響了,我剛剛叫人送比薩餅來(電話里靜了下來,接著傳來有人脫下摩托車頭盔和交錢的聲音),刮刮叫,火腿看起來妙極了……」
在學術界的某些領域,一直對清晰流暢抱有偏見,同時對艱深的文字卻佩服得五體投地。學者們對康德、黑格爾、胡塞爾或海德格爾的某些晦澀的文字苦思冥想,吸引他們的也許並不只是包含在其中的某些出色的思想,還有如何在那些文字中尋找含義的艱難歷程,那種詰屈聱牙的表達方式,外行的讀者根本無法弄明白。
「我後來在下午時跟蘇西打了個電話。」
無神論:「繼續做夢吧,心肝。」
從晦澀難懂的哲學著作中隨便選取一個段read.99csw.com落也許有失公平,但毫無疑問的是,讀者即使懷有最強烈的願望以及靈活而熱切的智力,也還是很難真正理解黑格爾論證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問了這樣一個難以說清的問題后,又完全不等人回答,有的人對此會生氣,可是艾麗絲卻不敢相信自己童年最為痛苦的經歷會引起別人(即使是自己的情人)的興趣,因此,她回答說:「別擔心,在老布朗普頓路還有一家乾洗店,要到下午五點鐘才關門。」
「我們不是說好要出去吃飯的嗎?」
艾麗絲的母親就沒有這樣的問題。「我要叫他知道我的厲害!」這是她在對別人發難時最喜歡用的口頭禪,對倒霉的店員、丈夫或者理髮師,一個都不放過。假如在飯店吃飯時,調味汁沒有照她的吩咐澆在一邊,而是澆到了肉上,她會叫侍者過來,盛氣凌人地問:「你知不知道我有事要投訴?」
「嗯,可以呀,你呢?」艾麗絲問。
在多數的語言和宗教中,同一個詞「愛」都用來表示對神靈的崇拜和對人的依戀。自然這兩種愛的性質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有大量的證據說明了宗教之愛和男女情愛的不同。不過,也還是存在著相當多的情況,與通常在敬神過程中的現象十分相似,因此,我們覺得在談到男女結合的問題時,不妨借用宗教關係的說法,而不使用浪漫愛情的標籤。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很少能有約伯那樣的耐心,因為我們無法像他一樣敬重傷害我們的人:那個偷去我的車位的人,那個在背後大說我壞話的同事是不配得到原諒的,我們對他們大發雷霆是完全應該的,因為他們愚蠢無比,根本不懂得做人的道理。
一陣慌亂立刻就出現了,幾個侍者手忙腳亂地加以補救,一定按照太太的要求重新安排——這時候艾麗絲呢,卻是滿臉通紅,盡量躲到花盆或者科林斯立柱後面。
客體在部分意義上是「直覺」的存在,或者一般來說,是一件事物——相當於直觀的知覺;在某種程度上,是自身的異化,它的關係或者「作為異體的存在」,和自身的存在,即限定性——相當於知覺;在某種程度上「本質」,或是以具體的普遍的形式——相當於知性。它在整體上是一種演繹推理或者具體的普遍通過限定達到個性的運動,同時也是個性通過被替代的個性,或者通過限定達到具體的普遍的反向運動。
「出了什麼事啦?你不是說要來的嗎?」

「嗯。」
那麼,這個取代了艾麗絲地位的C究竟是什麼人或者是什麼東西呢?埃里克是不是正在進行一項比自己的女朋友重要得多的業務策劃?沒有聽他說起過他跟其他女人有什麼關係。他感興趣的事情多得很,這就使他老是顯得分心——在宴會上很可能是坐在角落裡的某個紅頭髮女郎,在飯店裡很可能是他的菜肴,在做|愛時很可能是有九_九_藏_書人發來了傳真。
「也許應該吧。」
與此類似的是,艾麗絲完全不明白,埃里克沉默寡言,其實只表明他這個人非常乏味,她反而認為他為人深刻,志趣非凡。她就像一個終其一生孜孜不倦地研究黑格爾的學者,深信他是個天才——而一個不客氣的批評家很可能指出,這位德國大哲學家其實只是一個很平常的思想者,他只不過有兩三個出色的觀點,而且根本不懂得如何將自己的觀點表達清楚。
要是讓一個一言不發的人坐到飯桌上談笑風生的人中間,他的沉默(假如巧妙而又一絲不苟地表達出來的話)會慢慢地在不知不覺中使每一個正在講話的人感到緊張起來。那個正在對美國的外交政策大發宏論的女士(那是她從早上報紙的社論中販來的)突然觸到那個不出一聲的人無動於衷的目光,覺得自己彷彿給剝去外衣似地受到了無情的批評。「這個人一聲不吭,會不會是他看出來了,我對自己說的話其實一竅不通?」其他在一旁的人可能會想:這個人也許懂得比我們都要多,因為他話這樣少,有一句糟糕的格言不是這樣說嗎,你要讓別人覺得自己高明,最好的辦法就是免開尊口。
「喂,我會議結束后再來找你,我們一起去吃晚飯,」星期二下午五點半她給他打電話時他說,「你今天過得可好?」
這是愛情直角的一個糟糕的例子,它具有宗教關係的所有跡象。
「哎,對不起,我脫不開身。比爾和傑夫里明天要給幾個美國人陳述,他們要我幫忙準備,弄好后我們一起去喝了杯酒。我剛剛到家。」
「我想我或許也應該在什麼時候給約翰打個電話,問問他有沒有得到布魯塞爾的那個職位。」
「有什麼不妥當的?先生,十分鐘之前我怎麼關照你來著?你做的完全相反,還問有什麼不妥當?」
在埃里克開會之後那個星期六,他倆在一起吃早飯。談話間,埃里克不覺問起她童年時最為傷心的是哪件事。她還沒有來得及把嘴裏的烤麵包片咽下去再開口,他的目光恰好落到堆在房門口的皺巴巴的西裝衣褲上面,立刻萬分震驚地大叫起來:「老天哪,我得在十二點之前把它送到乾洗店去,要不然就來不及了,我星期一開會還得穿呢。」
埃里克心不在焉的眼神使她猜想他一定在考慮什麼重大的事情。他注意力不集中,是因為有其他的事分了神,那是一些比她這個人更加要緊的大事。如果這個男人接觸的是些更要緊的大事,那麼他肯定是值得她愛的(即使這意味著他忘了要聽她的故事)。這是愛情直角的一個典型例子:
這樣的場面可以持續整整一個晚上,可是她並沒有朝這個不肯開口的傢伙扔酒杯,朝他肚皮上打一拳,問問他舌頭是不是爛掉了。艾麗絲回家時總是覺得,像自己這麼乏味的人真是少見。
約伯所以能夠毫無怨言地經受磨難,是因為他始終堅信神是對的,錯的是他自己——或者說,無論神加給他什麼磨難,神都是最清楚的,因此像他這麼一個小老頭,完全沒有什麼理由舉起手來責問天神(現代文學作品中也有個相仿的例子——約瑟夫·K,儘管他是個無神論者,但也遭受了同樣無可置疑但卻完全荒唐的折磨)。
「太太,有什麼不妥當的嗎?」
再生基督教:「他想把手頭的事快點結束掉,然後就直接來這兒,但是遇上了堵車。要是我盯著門上貓眼上方那塊油漆變淡的地方看,他隨時都有可能走進門來。也許他還會在半路停下來買束鮮花,為自己遲到道歉。」
https://read.99csw.com天神的特點之一便是他們常常不在場,或者說,要是他們在場的話,至少也是高不可攀的,你只有通過祈禱或者夢境同他們取得聯繫,沒法在廚房裡一邊用大杯子喝咖啡,一邊同他們輕輕鬆鬆地談心。
查理希望能使艾瑪幸福,她要什麼他都從不拒絕,他聽她說話,擦去她腦門上的汗珠,但是,如果說他的目的就是使她幸福的話,那麼他採取的方式是再愚蠢不過了,因為她出於愛情的需要總希望他不在自己身邊,不希望他陪她在一起。她的宗教之愛要求愛人和被愛的人之間保持距離,這樣才會產生出甘苦交織的快樂。她的丈夫平靜而穩定地愛她,但是卻不能給她帶來那些和她通姦的靠不住的男人給予她的那種扣人心弦的激|情。她的宗教之愛恰好與《仲夏夜之夢》中拉山德那句名言相反:「真正的愛情過程從來不會是一帆風順的。」在艾瑪的故事中,為愛情提供營養的(查理的失敗在於他一直沒有看到這一點)恰恰是這一併不順暢的過程。
可是,一篇令人絞盡腦汁而不知所云的文章,往往顯得比一篇文字流暢、內容顯豁的文章來得更深刻、更有道理、更加令人信服。敏感的讀者翻了翻海德格爾或者胡塞爾的書,很可能會想,這些文章多深奧啊;要是我沒法理解,肯定是因為它比我高明。要是這些書很難懂,那無疑就更值得我們去鑽研——很少有人會把它們扔到一邊,大聲宣稱這些東西只是一些令人無法忍受的胡說八道。
真奇妙。或者也許是——真乏味,真無聊。
埃里克這樣沉默寡言,逼得艾麗絲挖空心思找話說,她希望找到某個能使他感興趣的話題。
宗教之愛的特別之處就在於它強調的是崇拜。但是一個凡夫俗子如何才能引起別人的崇拜呢?只有在一舉一動上學著神靈的樣子。那麼神靈又是如何行事的呢?出名的任性,完全靠不住。儘管耶穌本身並不是神靈,但我們可以以他的舉動為例。在耽誤了成百上千年之後,他終於來到了「應許之地」,但是使迎接他的人們大惑不解的是,他的穿著相當差勁,隨身所帶的除了一套戲法之外很少有其他什麼禮物,他所做的只是以一連串聳人聽聞的方式和當權者一決雌雄。接著,在稍作停留之後,他又不見了,他答應很快就會再來,成千上萬個信徒望眼欲穿地等著他的現身,但他卻杳無蹤影。
儘管人們通常欣賞以清晰明了的方式進行交流,但我們不應忘記,大家對於那些故弄玄虛、令人不得要領的人或事卻懷有一種敬畏之情,這種現象實在令人費解。
可是艾麗絲卻沒有還擊,因為她就像約伯看待上帝一樣,往往相信別人比自己高明,往往更加尊重別人。埃里克後來跟她說:「希望你不要因為我沒有來而生氣。我只是說,要是我有時間的話,我們『或許可以』出去吃飯,嗯,結果呢,我沒有時間,只好不出去了。」聽了這話,她自己的氣也消了。她從神學的立場來解釋自己的苦惱,不把它看成是一個可悲的極可質疑的侮辱,而是看成某種形式的考驗。
九點三刻了,他還是沒有來,艾麗絲給他打了個電話。她原以為他一定會解釋有什麼複雜的原因使他失約了,但他的回應卻使她很有些意外:
「有點兒。」
愛情直角說明某人對某人一往情深,而那個戀愛對象的感情卻集https://read.99csw•com中在另一件事或者另一個人身上。A愛著B,但B更關心的卻是C。有趣的是,B對C的迷戀非但沒有對B造成不利的結果,它反而使B顯得更加可愛了;結果呢,A「因為」B對C的分心而更愛B,因為B品位高,認為不值得多聽A說話,因為C被認為具有A(很少會自我感覺良好)自己不具有的優點——但是由於有B作為中介,自己也會得到這些優點的潤澤。
這裏突出的一點是,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態完全對埃里克有利。它似乎表明他能夠接觸到一些艾麗絲沒法接觸到的事物,儘管她更願意傾聽別人的意見,接受能力比他強得多。
埃里克也創造了這種宗教上的距離,那是通過沉默達到的。他向來話就不多,在開會或者吃飯時,他常常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他說上兩句停頓下來時,要好的朋友總會開玩笑問他,今天說話的份額是不是超過了。但在那些不了解他或者比較敏感的人的眼裡,他的行為很有些叫人害怕。這使人把交談不熱絡的責任怪到自己身上,說話人往往這樣來紓解自己的懷疑:「我怎麼會這樣乏味?」「他對我會有怎樣的看法呢?」一個一言不發的人折射出種種令人不安的感覺來——面對著默默無語的人,心中有鬼的會以為自己的罪行已經被人覺察,愚笨的人會以為自己的無知已經盡人皆知,對自己外表缺乏信心的人會以為自己的醜陋難以置信地一覽無餘。
儘管她並不篤信宗教,但她的行為卻表現出宗教衝動的基本結構,雖然其中沒有聖書、管風琴和天使;這是一種稟性,認為對方(她的情人,上帝)管的是天上的事情,他/上帝比她更清楚自己做的一切,因此,不應該用她那些平凡的問題來打擾他。
「不知道那個投標電視廣告的傢伙會不會給我迴音。我跟他說了得在星期二之前告訴我,可是他還沒有回話。你看我是不是該打個電話去?」
「你是累了嗎?」
艾麗絲的脾氣一向是,寧可坐著吃綠花菜,而不願大吵大鬧地叫喊,抱怨答應給她的巧克力蛋糕還不拿來。她並不相信她立刻就配進天堂,心中總存在著一種負罪感,使她有點相信生活中對她的某些懲罰是她活該遭受的。要是她去買東西時商店裡店員少找了零錢,她很少會去要回來;要是她買的器具一用就壞,她也不會立刻怒氣沖沖地打電話給製造商,要求退款——她會尋思也許是自己不懂正確的使用方法。
要是他們在晚上去酒吧,她別無他法,只好把自己這天的事情和盤托出。
不可知論:「要等我看見他才能相信他的話。」
黑格爾在他的《精神現象學》中有如下的一段話:
《聖經》中,不幸的非正統主角約伯的脾氣無疑遠比艾麗絲還要好。他經歷過一連串難以置信的磨難。《聖經》中說他是個「公正的人,敬畏神,不近邪惡」。然而有多少災難降臨到他的頭上!他失去了牛羊、僕役、駱駝、房屋、子女,身上長滿了毒瘡,吃了各種各樣的苦頭——可這個故事的要點則在於這個人(儘管也有一些絕望的時刻)仍然對神忠心耿耿。他沒有生氣,沒有捶著桌子發脾氣說:「我叫的扇貝,見鬼,調味汁應該澆在邊上,」或者惡狠狠地大叫:「我捐出地皮來擴建教堂,想不到竟然會有這樣的回報。」
「就是忙。德國馬克有很大的波動,不過我想我還是挺過來了。喂,是這樣,我得掛斷了,不過我等一會兒來找你,大約七點到七點一刻之間。我開車來接你,或許可以到索霍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