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什麼才愛你?
「你是不喜歡我看待你的身體吧?」埃里克以誇張的口吻模仿加利福尼亞人的口音,「算啦,別對我太苛刻呀,」他邊說邊伸出胳膊攏住了她。
「它小小的,有點往上翹,鼻尖細細的……」
因此,有一天埃里克無意中對她說:「看你削橙子模樣真可愛,」她不知怎的只覺得心頭一熱,笑了起來。在同「我」有關的事物中,注意到她削橙子時的樣子,要比一些遠為冠冕堂皇但卻不這麼具體的恭維話使她感到親切得多,它更能打動她的心。
由於深知愛情和金錢之間的關係,他最初立志要掙大錢,但問題是他再也無法相信那些因為他有錢而看上他的女人,這也像追求美麗的肉體一樣。父親言傳身教,把對人際關係的悲觀看法傳給女兒,他甚至會變得很極端,罵她的一個十七歲的男友純粹是揩油,因為他們一起去看電影或者聽音樂會時,有時候是她付錢買票。這個問題如今已經不那麼尖銳了,經濟上的崩潰使他既丟掉了金錢,又失去了妻子,弄得艾麗絲只好依靠一份雖不可觀但無疑很有幾分可愛的月薪。
「假使漂亮的丘比特箭法不是這樣差的話,她也許會……」
(6)因為焦慮不安而愛你
「我並不是想苛刻,那只是……我不知道,算了,別提它了。要不要到外賣酒店去買兩瓶酒?」她問,咳嗽了一聲清清喉嚨。
「我只是實話實說呀,我是說,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個女人的……」
在剛認識埃里克並且開始同他交往時,艾麗絲得到了提升,主管好些更為重要的合同,她如今負責聯繫的客戶業務額達到五十萬英鎊左右。她被派往都柏林和巴黎出差,同來自波士頓和馬德里的客戶洽談生意,還給單獨配備了辦公室和秘書。
艾麗絲回憶起一次談話,這使她加深了對埃里克的感情。那次他們談到了少年時代、夜總會和足球隊。
「當然。見鬼,那是什麼呀?」
(4)因為你弱小才愛你
在本質上,艾麗絲只是希望男友愛的是構成她這個人的那些要素,要是她丟失了這些東西,那麼在邏輯上她這個人便不復存在了。她希望別人愛的是她身上這些不可缺少的東西。
可是,還有那麼一些表示出程度不同的不滿的人。他們不滿之處從「我不喜歡自己的眼睛」到「見鬼,我到這裏來幹什麼呀」等等,無所不有。不,也許「我不喜歡自己的眼睛」算不上是個好例子,因為肉體和自我概念的不協調遠不只是「不喜歡」自己的眼睛。這在更大程度上是個心理的、基於存在感的問題,即「這兩隻眼睛『不是我』」。例如,艾麗絲不喜歡自己的大拇指,但她也認為她的大拇指很恰當地反映了她的為人。它同她的自我感覺相吻合,在指甲周圍混合著理想主義,在指關節周圍有些尷尬感,邊上是諷刺,拇指常常彎曲,在緊張的狀態中時時被咬嚙過。可是,在臉的問題上,她就沒法採取這種恰好相契合的態度了。她的臉總是會突然自行其是,在應該悲傷的時刻卻顯得很高興,在應該深思熟慮的時候卻顯得無所謂,在需要強硬的時候卻顯得軟弱可欺。她在火車車窗上看見自己的臉,為臉上那種十二歲小孩才有的表情而大為震驚;接著她又會在辦公室窗玻璃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像,那張臉看起來像是六十歲,不覺又讓她大吃一驚。
如果說艾麗絲不希望男友愛的只是自己的肉體,那麼你也許會以為她希望對方愛的是自己的心靈。在某種意義上說,她的確如此,但是這個問題也不是那麼清楚。許多人誇她聰明,因為她小時候書念得好,後來上了大學,如今又身居要職。她也意識到自己智力上的突出之處:她數學很好,能畫出一些圖表在每星期的銷售會議上展示,對規劃的產量和兌換率計算都很準確。她記憶力很好,又懂好幾種語言。但是,她並不希望別人僅僅因為這一點才愛上她;她明白,只要頭痛或者心境欠佳,她的智力立刻就會大打折扣,人們認為屬於她心靈的東西其實只是一些心智上的技巧,那同她真實的自我並沒有多大關係。
如果兩個陌生人在晚會上見面后,談起彼此都覺得在這種場合去找人攀談很有些尷尬,承認自己都有不善社交的問題,奇怪的是,這一來反倒很有可能消除他們交談的障礙——雙方都害怕說話不自然,但把問題挑明后,反倒不會有這種危險了。
他們有關夜總會和足球隊的交談具有一定的意義,因為圍繞這兩種活動都存在著家族式的集體壓力。能夠袒露心腹,說自己不感興趣或者覺得焦慮不安,也就是同習俗決裂,承認自己並不喜歡社會公認的人人都應該樂於為之的事情,兩人取得了認同,彼此的關係就得到了加強。
「對,好啦,最好還是別這樣。你總是那樣看待別人的身體,這真很可怕。」
c)錢
不過,在艾麗絲的做法中也有某種矯情之處,這一點尤其可以從她每年花在內衣和洗面香皂的錢上看出來。
「聽著,一個企業只有幹得出色才配生存下去,」埃里克說,「要是他們能夠生產出人們喜歡的汽車,那麼它就具有繼續幹下去的資格。目前的現實是,它再也做不到這點了,因此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他們產品的樣式早已過時,庸https://read.99csw.com員又多,效率低下,浪費嚴重,管理不善,又沒有投下足夠的資本改進工藝設計,更新設備——這樣自然會垮台,這是活該。」
在十幾歲時,每當她站在明察秋毫的鏡子前面時,總會痛苦地意識到內心與外貌不一致這個古老的哲學問題。她會從鏡子前跑開,一頭扎進書本。如今,她可以半開玩笑地告訴埃里克說,那段日子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地壓抑」:
她明白別人會心存妒嫉,因此總傾向於對自己的成就保持低調。如果有朋友說:「我就喜歡你那樣的工作,」她總是回答說:「哎,你其實是不會喜歡的。像你現在這樣要自在得多。」
他和艾麗絲走出超市時從一個女人身邊經過,他說:
「啊,維納斯今晚顯然害羞了,她沒有心情同丘比特性|交啊。」
這個問題也是笛卡兒遇到過但卻並不為之煩惱的,其要點在於當你一旦開始剝離的過程,無論是企圖發現確定的真相或者真正的愛情標準,隨之而來的答案會變得太具體,結果又會模糊起來。笛卡兒認為一切都不可知,但卻認識到他對自己正在思考有十足把握——這一確定的事實的確很奇妙,但有關真相的性質,它又告知他什麼了呢?他對這一點怎麼辦呢?他能夠加以運用嗎?毫無疑問,那是正確的,但同時它與對知識的探求又有點不著邊際。
假如某人各方面都很成功,工作出色,住房寬敞,家裡還有遊艇,口才又很好,人也長得漂亮聰明,那麼遲早會有人愛上他或她。可是,愛情最理想的形式是父親或母親對孩子的那種無條件的愛。我們最初能感受到的愛,是在自己一籌莫展、軟弱無助的情況下得到的別人的關懷照顧。有些嬰孩長得十分逗人憐愛,但是他們還是無法應對世界,因為那是外部的東西。父母愛他們,照顧他們,不為別的,就因為他們是自己的親骨肉。儘管他們流口水、拉屎撒尿、嘔吐、大哭或做出其他自私的舉動,父母仍然會愛他們。
表面上,這隻是一場有關某個經營不善的汽車製造廠的命運的爭論,其實我們可以看出這是兩種觀念的衝突,它同過渡性貸款或者韓國在機床上的投資毫無關係。艾麗絲為這個汽車製造廠辯護,其實就是主張弱者也有被愛的權利;埃里克的尖銳措辭是資本主義、達爾文主義的表現。她擔心的是他在愛情問題上也會同生意上一樣,暗暗支持這種看法。
「天啊,真是太奇怪了。那些女人個個面容姣好,但是往下看就不行了,她們的身材真叫人噁心。我是說,你有沒有看到她有多胖呀?真叫人難以置信。她的臉看上去一點兒也不胖,但其他部位就不行了。」
她信任那些努力想了解她的愛好的人,推而廣之,她對那樣的人也有一種認同感。他們談話時常常會講到諸如「你記得我上星期告訴你……」,而不是猶豫地問:「這件事我是講給你聽的還是講給我的室友聽的?」他們會記得她的生活小事(「你說過你小時候跟母親一起去斯特拉斯堡的……」或者甚至更加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喝茶總要加兩塊方糖,對嗎?」),這表明她在別人的心目中佔據著重要的地位。
因此,她希望能將這些標準排除在愛情的動機之外,因為這些東西對她來說都是身外之物,完全不由她控制,因此隱藏著風險。這些東西也許眼下很迷人,但是總有一天會無影無蹤的——一旦它們消失了,給她以支持的情人也就不見了。
「我對性還有其他一切都緊張得不得了。我討厭自己,更討厭男孩子。我對男孩子怕得要命。要是有男孩子走過來同我講話,我從頭到腳都會窘得通紅,而且還會緊張得要抽筋。我一天到晚坐在房間里,拉上窗帘,把鏡子蒙起來,躺在床上看一些無聊的小說。要是有人想要進來,我就會高聲尖叫。」
由於艾麗絲根本沒料到他會這樣一本正經地宣布自己的愛情,而一|夜|情的不成文規矩也很清楚,她並沒有忙著去糾正他的錯誤,她也沒有因為這意味著他們的關係其實只是形同路人而生氣。不過,在回英國的火車上,一想到對方一方面熱情洋溢地示愛,另一方面卻連她的名字都弄不清楚,把她同那位偉大的佛羅倫薩女子混淆在一起,艾麗絲不覺啞然失笑。
只有從內省的角度我們才可能感到,我們對肉體其實並不比對遙遠的銀河系中某個行星的形狀了解得更多。無怪笛卡兒會對心靈/肉體的問題進行探討。在《方法談》一書中他滿懷厭惡地宣稱:「這個『我』,也就是說心靈……是完全獨立於肉體之外的」(儘管他好幾部傳記的作者都提到他喜歡絲綢手帕和佛蘭德斯馬褲,這也許同他作品中那些正統的文字有點不合拍)。
由於這些焦慮集中在個體和社會之間的一層敏感的隔膜上,你可以想象得出,在無法把這些焦慮告訴別人時你會感到有多孤獨,這意味著沒有人能夠理解你置身人群中時所感到的恐懼。當你告訴別人說「我突然感到一陣不安」時,別人卻莫名其妙地回答說:「你在說什麼呀?有什麼東西值得你不安呀?」你就會產生這種孤獨感。因為我們總是對那些使我們焦慮不安的原因一笑置之,無法對焦慮產生共鳴,這就使我們無法同別人一起以一種幽默的眼光來看待問題read.99csw.com,這種幽默感必須具有某種氣質以及對人性進行一定研究之後才能獲得。
然而她仍舊還是自己。
最近有個合同沒有成功,有個同事想把責任全推到艾麗絲身上,這時候,埃里克幫了不少忙,他給她出主意叫她把此事向上級報告,同時又不得罪其他同事。當他認為她受委屈時,會挺身而出為她說話,但如果她感情上的困惑與工作中的芥蒂、與朋友或者家裡人生病無關,他就不那麼容易理解了。他無法理解沒有明顯理由的苦惱,她無法對這種苦惱作出什麼全面的解釋,只是心裏不痛快,只是希望有人能自然而然地給她以安慰,不用多說什麼道理。她也並不真想讓自己的這種弱者心態成為他的負擔。他明白在她處在強有力的位置時他是多麼自豪——儘管她真正希望的是,有機會表達她一直無法說出來的一句話,那就是:「就因為我恐懼、焦慮、害怕而愛我吧,我有時候會不知所措,就因為我這個樣子愛我吧。」
(8)就是愛你這個人
使艾麗絲對自己這個與內心不契合的身體生氣的是,其他人會自然而然地認為一切都很和諧,而她自己卻一點都感覺不到。艾麗絲把自己的外形想得一團糟,進而以為男人會認為她的為人也好不到哪裡去。在埃里克半開玩笑地誇她的胸脯時,她一點也不開心,就像是代替某個缺席的人去出席慶典領獎似的。
(3)因為你事業有成才愛你
按照現代騎士風格的信條,最高尚的愛情應該是心靈之愛。要是有哪個女子敢於把自己其貌不揚的男朋友介紹給女友,並且告訴別人說:「要知道,馬西米蘭很有學問。我迷戀的正是他的才華。」她這個說法很可能引起一片驚嘆和讚許。那些對漂亮的身體、裝修豪華的住房或者只是脾氣好樂於助人的伴侶垂涎三尺的人,站在這個在愛情問題上道德高超的完人旁邊一定會自慚形穢——她在意的是心靈之愛。
「我不知道——說人胖啊瘦啊,這樣那樣的。」
a)容貌
因此也許應對心靈作進一步的區分:一方面是智力,另一方面是除去智力之外的那些更難以描述的富有彈性的物質。
「你幹嗎老是這樣說呢?」她問。
d)思考能力
「但這很可笑,很不人道,很殘忍呀。要是政府給企業一筆貸款,幫它在這幾年裡渡過難關,使它振作起來,重新贏利,那對納稅人也沒有什麼壞處呀。」
「我很高興你錯過了他,」埃里克回答,「你說到跳舞的事,我懂你的意思,要是你沒有把握做好某件事,自己就會覺得像是個傻瓜。在那種年紀,有各種各樣的事你得參加,要是不去,你就會覺得融不進同學的圈子裡去。我在足球俱樂部那件事上也是一樣。在我讀的學校里,人人都得支持一個足球俱樂部,我呢對足球一點都不感興趣,因此也就不表態站在哪一邊——想不到有一段時間,別人把我看成了怪物。我記得自己還去問過母親,一個俱樂部也不想支持行不行,我的做法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焦慮反映了個體面對社會壓力和期望時所感到的恐懼。我會不會像同伴希望的那樣有趣呢?我說的話是不是他想要聽的呢?我會不會符合我所愛的人的期望呢?
b)職業
「別胡吹了,你這個詩人才半瓶子醋呢,」她總會說,一邊用床單把身子遮起來。
她有時候同埃里克談論政治,結果總是她的觀點偏左,他的觀點偏右。在一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型汽車製造廠垮台之後,他們禁不住熱烈地爭論起來。
到了一定的時候,由於運氣不好,她會失去的有:
只是隨著嬰孩逐漸長大,這種親情開始變得不完全無條件了,需要他們做點兒事情——例如在吃飯時說謝謝啦,給媽媽拿杯子啦,刷洗盤子啦;再大一點便是調台找電視節目啦、給他們在馬斯蒂克島租房子啦、在聖摩里茲租牧人小屋啦。但是,儘管這些事情肯定能夠引起別人的興趣,真正的慾望並不是要得到小女明星和訪談節目主持人的誇讚,而主要在於重現父母和子女在嬰兒時期那種契約關係:這種契約關係使當父母的在無論什麼情況下都一片赤誠,始終不渝地愛自己的孩子。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呢?兩萬工人會失業,整個城市都完了——你還認為這很正常嗎?」
埃里克聽了這些話,總是寬厚地微笑著。不過,要是換了別人,他很可能會問問艾麗絲,要是他出乎意料地破了產,再也不能享受這種高收入階層才負擔得起的倫敦生活的各個方面,那麼艾麗絲還會不會願意再同他待在一起。
埃里克常常會提到女人的外貌;這個女人鼻子很好看,那個女人雙腿修長,另一個女人腳踝優美。他也會指出他覺得難看的地方:這個女人的乳|房鬆鬆地垂著,那個女人的大腿像樹榦,另一個女人走起路來歪歪斜斜的。
無論這樣被人看重感覺有多麼舒服,艾麗絲還是覺得有點兒遺憾,因為埃九_九_藏_書里克總是在她感覺強有力、事情做得出色時對她最好,而在她覺得軟弱無力、缺乏自信時卻不怎麼樣。在她自己付得起錢時,她並不需要他請她出去吃飯;在她幾乎可以相信自己相貌很有魅力時,也不需要他誇她長得有多漂亮。
艾麗絲意識到自己在和埃里克的關係中有些緊張,這就是說,她內心一方面巴不得自己成為一個流口水的嬰兒,很難服侍,不可理喻,老是要求多多,另一方面,她又完全明白,為了使他的愛情不致冷淡下去,她非得要扮演一個成熟負責的女人的角色,漂亮機智,不會有過多的要求。
儘管心中明白肉體並不能代表自己,但是我們很難將這種想法應用到對別人的觀察上。我們也不可避免地習慣把別人同他們的外貌聯繫起來。我們往往不充分理解他們自我認同的危機,因為我們覺得,他們內心感覺到的自我遠不如我們根據其外貌所下的結論那麼清楚,因為我們的結論來自親眼所見,也就更加實在。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但是在回家的路上,艾麗絲還是在反覆思考這個問題。埃里克對她的身體一向都非常大度。在卧室里脫|光衣服后,他有時候會半真半假地要她模仿雕塑或者繪畫里的姿勢,大聲宣稱她就是他的維納斯、阿佛洛狄忒、夏娃或特洛伊的海倫;在喝下幾杯酒之後,他會模仿舞台劇的口氣,聲稱她的胸脯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她的眼睛像是東方的珠寶,她的三角區令人銷魂。
在艾麗絲將所有那些一時的愛情標準一一排除之後,她又剩下了什麼呢?在她將肉體、智力和財產等一一去除之後,還有什麼值得人愛的呢?
由於這些商店通常都會落後于流行時尚半個世紀,艾麗絲從店裡出來后的打扮簡直同結婚蛋糕差不了多少,她身上全是蝴蝶結、絲帶和褶邊。這些東西與其說會吸引某個唾沫四濺的男性來從母親手裡娶走她的尷尬的洛麗塔,還不如說會把他給嚇跑掉。
就像笛卡兒一樣,沒有多少東西了。
(1)因為你的肉體而愛你
我們可以將這種對愛情起因的滿懷焦慮的追索同笛卡兒對真理的艱苦探求勉強作一類比。他對「我思」的那句著名的回答是個工具,用來超越蒙田、伽利略和伽桑狄引入到哲學中的不可知論,它半真半假地問這樣一個問題:「我們怎麼才能知道萬物確實存在,萬物真正如我們所感知的那樣呢?」(凌晨三時那個令人沮喪的問題:「我怎麼才能知道這不是在逢場作戲呢?這事真正同我有關嗎?」必然會產生同樣的結果。)
「天啊,我記得,我屬於討厭跳舞的人,」艾麗絲說,「我喜歡跳舞的想法,但總是怕難為情,一想到要步入舞池就嚇壞了。記得有一次參加夏令營時,有個男孩請我跳舞——我緊張得要命,便拒絕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此錯過了機會,他很可能成為我的終身伴侶呢……」
艾麗絲的父親在投資失誤,把錢全都賠光之後,便經常告誡他女兒要當心男人為了金錢來接近她。他說:「你會遇見各種各樣的人,為了錢的目的來勾搭你,我的話沒有錯,這要比為了性更加糟糕。」他對此有切身體會,他妻子的愛結果也同他的收入一樣靠不住。
(2)因為你有錢才愛你
艾麗絲的母親帶有老式的偏見,認為女孩子到了一定年齡,就應當一門心思吸引男孩子的注意,以便將來找個好丈夫。艾麗絲整天只肯穿舊牛仔褲和套衫,這讓她大為驚駭。她向來精力充沛,於是便拉著女兒到一個又一個的服裝店裡,闖進女裝部,以誇張的失望口氣問女售貨員:「請問這裡有沒有什麼衣服適合給這位小姐穿的?」
笛卡兒對不可知論尋根問底,最後總結說,儘管他覺得身邊的許多事物不可知,但有件事他卻毫不懷疑,那就是他眼下正在進行思索。正在思索的人可以懷疑一切事物,小至樹的顏色,大到地球的形狀,但他們覺察到自己正在思想,從而可以肯定自己的存在。這一點正如笛卡兒在他的《方法談》中所說:「即使我認為自己是在做夢,我所見到的與想象中的一切純屬虛幻,但我卻無法否認這些思想確實在我心中。」
儘管他對艾麗絲從來不說什麼不入耳的話,但這種評論還是使她覺得老大不舒服。
埃里克對艾麗絲倒是不會嫉妒,他只為她驕傲(也許是以家長式的目光來看待吧,它的潛台詞是:「我向來是這個真正的商業圈子中的一員,歡迎你也參加進來。」)。在她為自己公司又簽下一筆合同的那天,他請她出去吃飯,對她滿口誇讚,後來又不住地親吻她。他總喜歡在朋友面前吹噓說自己的女朋友肯定會成為英國企業界的女強人,她從別人那兒不止一次地聽說,他在她背後把她捧上了天。
她害怕的是他這種經濟邏輯的冷酷心態,擔心有一天,等她的大腿和乳|房鬆弛下來,他也會認為她「效率低下」、「浪費嚴重」、「失去了存在的理由」。無論那個汽車製造廠是不是真正值得維持下去,她為它辯護,實際上也帶有兒童要求無條件地(即使她已破產)被人read.99csw•com愛的慾望的痕迹,也就是希望國家能像父母一樣什麼都不計較。也許這個汽車廠管理不善,但這個企業不也屬於這個國家,廠里的工人不全是國家的公民嗎?政府難道就沒有責任對它進行扶助,使它恢復活力?
自然,也有些人全心全意同意肉體反映了人自身。他們對自我的概念和護照上的相片契合得天衣無縫。他們很可能在經過鏡子前面時眨眨眼睛,心滿意足地想,不錯呀,老朋友。埃里克對外貌信心十足,其根源也許就是這種幸運的契合感,倒不一定是怎樣地特別虛榮。他覺得自己的面孔精確地反映了自己的為人。如果人們一提到他就想起他機靈的眼睛、短短的頭髮、強有力的下巴和孩子般的笑容,並且為此而愛他,他覺得很高興。
她父母有時候解釋說他們對孩子的關愛不夠,只是因為「我們不大會同子女相處,我們總想能和成熟懂事的人交談,就像現在同你這樣。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恨不得你們馬上就長大」。
(7)因為你的心靈而愛你
不過他沒有這樣問,他對愛情的起因並不神經質地多加擔憂,他只是大度地宣稱:「只要有人愛我,我又何必去追根問底呢?」
她明白那些不幸的遊戲規則——這一知識指引她購買衣服和美髮——可要是某個男人真的注意她,她倒是有點巴不得他的慾望中並不包括這些東西。要是她的身體吸引別人的注意,她並不希望情人的注視到此為止。在她的想象中——這倒完全不是假正經——肉體會像笛卡兒指出的那樣不相干——並不是不加理睬,因為性畢竟是很美好的,只是不相干。別人愛上她,是因為把肉體去除之後還剩下其他一些神秘的因素,這是由歷史、印象、習慣和脾氣等亂七八糟地攙和在一起組合而成的。她把這些東西稱作是自我。
肉體這個中心令人完全無法控制對方對自己的看法。對方立即很自然地把肉體和「我」等同起來,完全沒有給它以反映內心意識的機會。儘管肉體只是根據我們形形色|色的DNA結構排列而成的細胞集合體,那些見到我們的人總禁不住會看出它所包含的意義和性格。出於一種可悲的謬誤,他們可以把我們的容貌稱為美麗、尖酸、老實或是可愛,這就同詩人根據自己情感上的標準,將一些沒有生命的風景貼上種種標籤一樣,不是說這座山「雄渾」,就是說那條小溪「歡快」。
艾麗絲的結論是,一個人長得丑還是美也許並不重要——肉體仍然是個禍根,因為是它造成了一道鴻溝,使人們的自我感覺與他人的看法之間形成著巨大的落差。以容貌作為衡量尺度,患象皮病的人和頂級名模雖然有天壤之別,但是他們在心理構造上卻沒什麼兩樣。
在對待成就的問題上,她的父母同埃里克持同樣的態度,也就是說,她出色的成績會促使他們明顯增加對她的感情。在十三歲前,她在學校里成績一向不大好,似乎註定是讀不好書了。這使她在家裡備受冷落,同她學習出色的姐姐相比,簡直顯得有辱門楣。但是,到了十幾歲時,她的表現令人大出意外,功課越來越出色,各科的考試成績都是優。一夜之間,她變成了家裡新湧現出來的英雄,父母的禮物和關愛劈頭蓋臉地朝她飛過來。「你真的不想再去度假、再買件裙子、換一輛漂亮點的自行車嗎?」父母總會問。可是沉默寡言的她什麼都不要,寧願穿最舊的衣服,把父母的提議看作是侮辱。這些提議確實是侮辱,因為它只是從前那種做法的另一種表現而已(是好了,但不過只是另一種表現),從前他們僅僅由於她成績不好就認為她有辱門楣。
不應該將「我思故我在」同後來人們為了說明合理性對它所作的解釋(所謂的「笛卡兒精神」)混淆起來。笛卡兒根本沒有主張說,人只有在認真思索並且最好是報名攻讀高級哲學課程時才能聲稱自己確實存在。「我思」決非價值判斷,同人們提到各種不同的活動時所暗示的「我感知故我在」、「我打牆球故我在」等等有所不同。它只是指出在所有其他事物都不可知的情況下人能完全肯定的最起碼的東西。它把所有不能確定的東西一一剝除掉,最後只剩下一個無可爭議的真相,有了這一前提,其他真相就有可能復活。
早上喬萬尼給她端來咖啡,送來亞麻布浴衣,他們坐在他位於佛羅倫薩近郊的住所的陽台上。接著,他用帶有口音的英語結結巴巴地大胆發動起愛情攻勢。他學著美國人的樣子,每句話結尾總要稱呼對方的名字,以這種方式來表示顯然出自內心的情感。不過,也許是同這位英國小姐共度的良宵(或者只是咖啡)使喬萬尼記憶力出了問題,他最後提到她名字時並不是路易斯·卡洛爾筆下的艾麗絲,而成了但丁筆下的比亞特麗斯。
埃里克的生活方式要奢侈得多。艾麗絲不止一次地說:「我喜歡同你一起出去,因為這使我看到了我以前不知道的倫敦的各個方面——飯店啦,劇院啦什麼的。」
她剩下的只是純粹的知覺,那是生命的核心所在,她希望別人九*九*藏*書就因為她這個人而愛她。
「這在經濟上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要是亞洲國家能夠生產出價廉物美的汽車來,沒有理由不購買它們的產品。這兒的一個城市完蛋了,但在韓國或者馬來西亞,會有整個城市因此而繁榮起來——這就是遊戲規則。韓國公司花費巨資更新機床,那些設備要比這個國家見到的先進得多。政府總不能用納稅人的錢來支撐將要倒台的公司吧——這就是適者生存的原則。你得讓經濟真正按照需要運行,要是繼續支撐那些被市場判了死刑的企業,就是人為地進行刺|激了。」
無論別人盡多大的努力,他們也還是很難理解艾麗絲這句話:「我的外貌其實並不代表我自己。」大家莫名其妙(這是情有可原的),他們很可能作出種種符合常情的解釋,說他們當然不會以貌取人,外貌有什麼要緊等等。可是他們又能怎樣呢?一提到她和她的抱怨,大家免不了就會聯想到她這個有形的肉體。所有那些問題都是通過身體表現出來的呀。
在艾麗絲看來,一個人對自己的心上人了解得越多,也就是說有越多的證據證明愛情與對某些細節的掌握密不可分,這種愛情也就越加真摯。這倒不一定是有關對方的什麼大事(年齡啦、職業啦、國籍啦等等),而是一些人人各不相同的小事情——愛吃什麼果醬呀、兒時瑣事的回憶呀、最喜歡哪種花兒呀,使用哪種牌子的牙膏呀等等。
對愛情真實標準的追求軌跡也多少與此相似。持懷疑態度就意味著把世所公認的愛情動機稱作膚淺不真實,例如某人美麗、富有、才華橫溢或強有力等等。這些並不提供你希望在對方的追求里發現的那些不可減少的要素,它們所代表的東西有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或者偶發的不幸事件而煙消雲散。
「怎樣說?」
艾麗絲最近在雜誌上讀到一篇有關某個模特兒的訪談錄。這位名模容貌美麗。為了她那張面孔,有人把自己的祖宗拍賣掉也會心甘情願,但是她卻聲稱在男女感情上,她的身體只是個累贅。她嫁給了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她愛的不可能是這個人的身體,因此在擇偶問題上她充分表現出一種心態,或許她希望其他男性也能用這種心態來對待她。
「你學過鼻相學嗎?」
她覺得被人愛慕隱含著從好到壞一系列的原因:儘管任何原因都會有,但是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她才承認那個聲稱愛她的人是出於真心。
艾麗絲覺得不安,因為她吃不準自己的身體在埃里克的情感中到底起多大的作用。她希望他覺得她漂亮迷人,但矛盾的是,她又不希望埃里克僅僅是被她的肉體吸引而愛上她。
(5)因為各種細節而愛你
幾年前,艾麗絲去佛羅倫薩度假時,在梅迪奇宮有個男子上來同她搭訕。在她觀看戈佐里的一幅畫作時,他湊在她耳邊說,她的皮膚看上去就像天使的一樣。因為他的皮膚也並不差,而且他還戴了一副角質框架的眼鏡,這使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專到畫廊來勾引女人的,因此在他接下來請她喝咖啡時,她欣然同意;這之後便是共進午餐,又一起去烏夫茲散步,最後呢,在一起共度良宵。
「你的鼻子最像你這個人了,」在卧室里埃里克看著艾麗絲鼻子的側影,告訴她說。
無怪她會一直不停地購買化妝品。
如今她可以滔滔不絕地談論任何話題了。他們急吼吼地想在朋友面前展示自己這個既長得漂亮又能說會道的女兒,想不到女兒對此顯然沒有興趣,這使他們大為詫異。在對待自己的成就上,她的態度同某些好萊塢影星有些相似,這些影星只是同成名以前的朋友交往——「假如你在我不得志的時候愛我,那麼你就會永遠愛我。」這種態度隱含著這層意思:「如果你只是現在我出名的時候才愛我,我怎麼能知道你愛的是『我』這個人,而不是我的名聲呢?」
如果一個男子記得她某個詞的發音有些特別,或者她使用叉子的方法有點兒怪,或者明白她愛讀什麼書,喜歡上哪類飯店,這似乎要比送價錢昂貴的玫瑰花束或者長篇大論地宣布他多愛她更加令她怦然心動,她會認為這個人更加關心她。她寧願聽一個男子說:「你這對耳環真好看。上星期二你戴的也是它,對嗎?」而不想聽他說:「真的,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你這樣漂亮的女人。」這並不僅僅是出於謙虛。
在這裏,矯情可以定義為一種模稜兩可的形式,一方面,你既可以出於恐懼而對某樣東西大加譴責,因為它太強,追求的人太多,你無法加以控制;另一方面,你又可以高高興興地從中獲益。大獲成功的藝術家故作姿態,他們可以勇敢地對資本主義制度大加撻伐,同時又高高興興地去將自己的作品售出后的支票兌成現錢。「你並不一定非要漂亮才會幸福,」掙了千萬美元的模特兒故作姿態地說,可就在不久之前,她還把當前使她覺得幸福的所有事情敘說了一遍(包括到肯亞打獵,收集各種香水),這些事情顯然同她的外貌密不可分。說艾麗絲故作姿態,是因為她買那麼多性感漂亮的內衣,卻又聲稱:「我決不會以貌取人,我希望周圍的人也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