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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我成為怎樣的人

你讓我成為怎樣的人

這星期晚些時候,菲利普打電話到艾麗絲家裡,約她星期六在維多利亞車站外見面。
「我要,」艾麗絲回答。
「真得謝謝你,你開車帶我去,還幫了其他的忙——將來我得回報你。」
「她覺得她的婚姻幸福嗎?」
「依我看,她也給了父親某種形式的安全感。他們認識的時候他剛剛開始經商。他們都住在紐約,我母親當時很是光彩照人,她在電視公司工作,幹得很不錯,他倆都想結婚。他們是在一次聚會上相遇的,結果不到三個禮拜就結了婚,這真是不可思議,但這也說明他們倆是多麼急切地想要找到某種形式的安全保證。後來呢,又過了好些年,他們才弄明白事情也許不是很對頭。」
「不對,我只是想說出來而已。哦,有什麼用啊?算了,不談了。」
艾麗絲對埃里克提到,她覺得他們的朋友克萊和邁爾斯有點像是母子一般,埃里克(他同邁爾斯從小就認識)立刻反駁說:「哦,胡說,你又犯了平時的毛病,想得太多了。」
「你就喜歡把事情複雜化,不是嗎?」
當然,艾麗絲沒有時間細心解讀這一(以及其他)攻擊。她不願相信自己的心上人會攻擊她,因此也就沒有作出恰如其分的回應,比如:「我沒有什麼初版書,你是知道的,因此請不要挖苦我。我喜歡書,要是你覺得不痛快,也許我們可以好好談一下。」相反的是,她只是悶悶不樂地回了家,心裏也不清楚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或者是誰惹得她不高興了。
這件事情使艾麗絲認識到她不是單單一個人。這並不是說,在倫敦、巴黎或者紐約的大街上走著成百上千個從她身上克隆出來的人,她們都有著同她多少有些相似的經歷和生活方式,而是說她身上包含的自身的版本絕不是只有一種,那要看她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而定。除此之外,她還意識到,在這些版本當中,有一些比其他的更加好些,更加像她自己。
「那也好。」
也許是因為艾麗絲的朋友對她的小毛病都以開玩笑的方式作出回應,從而使她這個整天神經過敏的人變得像喜劇演員一樣。大家都一致認為艾麗絲做起事來沒有什麼頭緒,可是對此並不為忤,相反,在請她參加晚會時,總在她的請帖上把正常時間改掉,用「艾麗絲時間」代替,總要提早一個小時,以便她有時間從從容容地準備。他們以滑稽的誇張口吻來談論她的慾望,例如要發現自我呀、要成為好萊塢嶄露頭角的明星呀或者挽救巴西雨林呀什麼的。這使她感到有人理解她、對她很寬容,而且因為她那些小毛病而喜愛她。
「好極了,那麼我們再聯繫。」
儘管樹形圖只是個小例子,但它卻產生出兩個各不相同的艾麗絲。菲利普對有關婚姻、同伴和寂寞的話題積極回應,這促使艾麗絲把自己的想法講了出來,而埃里克的回應卻不允許她這樣做——因此,菲利普使她意識到自己與原先的自我認識稍有不同,原來她還是有一些思想的。埃里克從來不會禁止她討論獨自待著時腦海中想到許多人會有什麼樣的感覺,他只是把通往這條路徑的交談的大門關死,他無法了解到她心中原來要講什麼事情。
她的性格中的某一方面像丑角一樣,喜歡鬧著玩,菲利普對此加以回應,並且給予鼓勵,但是假如聽她笑話的人懶洋洋地毫無反應,那麼她又怎麼能夠說得下去呢?她別無他法,只能回到埃里克的觀點強加給她的那種模式中去。
因此,她忘記了自己在別人跟前究竟還會不會顯得有趣,結果認為自己變得十分乏味。要是有個適當的同伴的話,她相信自己很有些事情可以談談,但在同埃里克一起吃飯時,她完全失去了這份自信,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有話要說——這充分證明,受到別人影響的並不是我們是不是「能夠」談什麼事情,而是我們是不是「想要」說什麼事情,「我們是不是還能夠想到自己有話要說」。
「我沒有啊,只是因為馬莎百貨商店裡你要買的緊身褲賣光了,我傷心欲絕呀。」
「我也不知道,你彷彿有點兒怪。」
在不知不覺中,菲利普和艾麗絲髮現彼此可以無話不談,根本不必像通常情況下那樣,要試探好久才能竭誠相待。
「哦九九藏書,在我心情好的時候,我想我跟羅伯特·德尼羅有點兒像。問得真妙!我怎麼認出你來呢?」
「我覺得這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很浪漫。喔,瞧那個柜子,要是放在我的床邊準是呱呱叫,」艾麗絲說,他們經過的展台上放著一張大提琴形狀的小木櫃。
「那就買下來吧。」
「你睡四根帷柱的床?」
由於那天同菲利普在一起很愉快,在他身邊她覺得極其自在,於是當晚同埃里克在一起時,她希望也能把這種好心情保持下去。菲利普為人溫柔而又不乏風趣。他很快就理解了她的特點,並且以一種機智的嘲諷態度來對待她。在飯店裡他覺得她猶豫不決的樣子很滑稽,便在主菜吃到一半時開玩笑地向女侍者要甜食食譜,說是這樣可以讓他們及時作出決定來。
「哦,那我就是指她同你父親的婚姻。」
「你說怪不怪?」艾麗絲問,「我老會想到這件事,在浩瀚的大洋里有兩條孤零零的魚兒,見面過後一條就把另一條給吃掉了。」
「要比目魚嗎?」女侍者問。
將這兩個樹形圖作比較,我們可以辨認出左邊是艾麗絲和菲利普談話的過程,右邊是艾麗絲和埃里克談話的過程。
「胡說八道。他們為人真的很不錯。」
「我真正想要的是廚房用的桌子,」在他們站在上層走廊里朝展覽廳看了一會兒之後,菲利普告訴艾麗絲說。
「他這人很有才華,」艾麗絲在回憶她父親時說,「人人都佩服他,同時又認為他很古怪。他總是忙著在世界各地奔波。他先在一家連鎖百貨店工作,後來又買下一個企業,專做商店櫥窗的附屬裝置。小時候我很少看見他,每次見他,我總是有點兒害怕,拚命想給他留下好印象。我八歲的時候就已經記得他的生日,大家總會送給他一些昂貴的禮物,我也想送給他一件特別的東西。當然我沒有錢,只記得找了好些大盒子,裏面空空的,然後用花紙包紮起來,送給他當禮物。我特起勁,結果找了總有五十隻盒子。可是最後並沒有交到他手上,他去加拿大出差,旅途耽誤,來不及趕回來過生日。母親說太佔地方,把這些盒子一股腦兒全給扔掉了。」
她出門時興高采烈,在走進埃里克的房間時信心十足,洋洋自得。
不過,這樣的感情並不僅僅局限於相片,因為不僅是她的身體,就連她的性格也可以從不同的角度進行解讀——從不同的方面,通過不同的鏡頭,在不同的情人眼中。與有些人在一起時,她覺得比在其他人身邊更加「自在」。例如蘇西,她覺得自己的想法特別容易得到她的理解。蘇西對她的心理了如指掌,她總會說:「艾麗絲,我心裡有數,你是因為自己沒法得到他才會喜歡他的。」或者,「你只是想另外找個人來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罷了……」還有她的朋友戈登,他對她喜歡逛商店並且忘神地閱讀雜誌的習慣完全理解,他總是以一種溫和的嘲諷口氣,開玩笑似地問:「愛瑪·包,今天過得怎樣啊?」等到她嘆氣時,他就會學她的樣子更加大聲地嘆口氣。
「嗯,你怎麼回事?」
「我知道這說起來真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的確睡那樣的床。」
「閣下,有這麼糟糕嗎?」戈登總會一本正經地回答,逗得兩人哈哈大笑。
「看起來糟透了,根本就不像我,樣子真怪。」
「我們怎麼認得出對方呢?」艾麗絲問,「你長得什麼樣子啊?」
那麼,她究竟喜歡午飯還是晚飯呢?
「看來她好像有點忌妒。」
她:我想許多人結婚是因為他們害怕獨自一個人過。
↓他:我的朋友吉爾那天也跟我這樣說,她說她受不了一個人生活,因此即使找不到理想的對象,也還是想要結婚。你怎麼樣?你不怕獨自一個人過嗎?↓ 她:我一點都不在乎。說真的,我只有單獨先待上幾個鐘頭,才覺得能夠好好同人相處。我獨自一個人時最做得出事情。↓他:我想獨自一人待著和感到寂寞還是不同的。↓她:對,有時候我一個人待著,但是心中卻感到和許多人在一起,因為他們在我的腦海中講話。我會想到別人對我說的話,我們在一起做的事等等——因此就不會有寂寞的感覺。↓他:我想假使你在一人獨處時能夠感到快樂,那麼就可以在這個問題上有所選擇。你總會感到,假如你想要找人談談心,你可以想起好多朋友。↓她:你這話真有趣,因為在大學里時我拚命想要同別人在一起,我很好交際,但內心深處又害怕同別人合不來。我老是衝到學校的酒吧里去,生怕別人把我落下。↓他:那麼,是什麼發生了變化呢?↓她:好多事情,真的,例如我工作了。跟別人交往時間少了,後來交了幾個很要好的朋友,但不再參加到某個大的圈子裡去了。我不再擔心別人有什麼想法,我認識到世界很大,你星期六晚上去哪裡並不是了不得的事。
(倫敦迪安街飯店W1下午1時31分)
↓他:結婚的年齡又提早了,我今天在報紙上看到的。↓她:你會不會覺得大家越來越害怕獨自待著了?↓他:不,這隻是經濟上的原因。每當經濟不景氣時,結婚時間就會提早,是為了省錢。↓她:經濟還會影響戀愛結婚,這真怪。↓他:在亞洲國家,青年人結婚時間大大推遲了,因為國民生產總值提高了。我不是跟你講過嗎?今天修車的打電話來,原來是變速器出了毛病。↓她:哦,真的,好極了。
(倫敦昂斯洛廣場SW7晚上8時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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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麗絲跨出汽車,把床頭櫃從車后拿出來,微微揮了揮手,便進了大門。她把床頭櫃拿到自己房裡,在上面放了一盞小檯燈和鬧鐘,看到它放在床邊很合適,不覺微笑起來——可是一想到埃里克一準會說的話,她的笑容就不見了。埃里克在晚上用餐時準會說這個床頭櫃再普通不過,花二十鎊錢買這種東西,真是划不來。
「價錢不算貴呀。」
他們把各自的外表詳細描述了一番,在約定的那天,很容易就找到了對方。他們坐在菲利普的翠綠色微型轎車中,往倫敦北部駛去。古董交易會在伊斯靈頓一個大會議中心舉行,看上去裏面真的放滿了埃里克提到的長霉的舊傢具。
「你聽出可笑的地方來了嗎,『是不是少掉一個啦?』」
我們可以把談話的過程用樹形圖加以詮釋,對話可以分成不同的分支,就看你說話的對象是誰;同一天晚上,艾麗絲和埃里克一起吃飯,由於她的同事上午宣布快要結婚了,艾麗絲又一次談到了這個話題。
「嗯,我在書上讀到,有一種魚,」艾麗絲說,「生活在大洋底層,很少有機會遇見自己的同類。但是一旦遇見了,兩條魚便立刻交配,交配之後雌魚就把雄魚吞掉。」
「瞧這一張。你這張照得呱呱叫,」埃里克說,「看起來妙極了。」
「只賣二十鎊。」極力拉生意的賣家說道。
與其說人際關係的基礎是他人的品質,還不如說是這些九*九*藏*書品質對我們自我形象的影響——即這些品質是否能夠還給我們一個足夠完整的自我形象。埃里克使艾麗絲感到自己怎樣了呢?他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呢?她並不確切知道這一過程是如何運行的,這究竟是在她自己腦海中呢,還是確實來自外部。不過,長期以來,在他身邊她老是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她心中只覺得自己在物質上給寵壞了,智力上也不太行,斤斤計較於感情上的事情,對別人的依賴心理令人生厭。
「怎麼樣,工作狂?你事情幹完了嗎?」她問埃里克。
一個半鐘頭之後,菲利普腋下夾著一張大提琴形狀的床頭櫃(不過沒有淘到中意的廚桌),同艾麗絲一起從人頭涌動的會議中心出來,走到陽光燦爛的大街上。因為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菲利普提議先將床頭櫃放在他的微型轎車裡,再到附近賣炸魚的飯店裡去吃午飯。
「不,我心情好得很。」
「好,是這樣的,有兩個猶太人站在公共澡堂外面,一個人問另一個人:『你有沒有洗澡?』另一個人緊張地回答:『沒有呀,怎麼啦?是不是少掉一個啦?』」
「和我父親?」
「買嗎?」
「你經常失眠嗎?」
「對啊,當然。要是你喜歡的話,幹嗎不買呢?」
按照維特根斯坦的觀點,他人對我們理解的範圍標示著我們的世界的範圍。我們免不了生活在由他人的看法所構成的框架之內——由於他人理解我們的幽默,我們才顯得風趣;他人理解力強,我們才顯得聰明;他人豁達大度,我們才顯得慷慨大方;他人偏愛嘲諷,我們才顯得話中帶刺。性格就像既需要作者也需要讀者的語言一樣。對一群七歲的小學生來說,莎士比亞的作品只是一大堆令人莫名其妙的廢話,閱讀的內容如果超出七歲小孩的理解能力,他們根本就無法欣賞——同樣,只有在情人能理解自己時,艾麗絲的潛力才有可能得到充分發揮。
更令艾麗絲驚異的是,她發現說話多的竟然是她自己。之所以令她驚異,因為在通常情況下,總是她對別人發問,別人沒有機會向她提出問題——這使某些朋友給了她一個外號,稱她為「面試官」。如果說表露自我與弱勢有關,而強有力的人往往不露聲色,那麼「面試官」總是強有力的一方。不過,所謂強有力意味著艾麗絲的問題都有點像是玩弄權術,儘管她採取這種態度只是怕會暴露自己。她需要讓別人明白自己內心的想法,只是不願意強迫別人傾聽其中的細節。就因為朋友感覺到她很有耐心聽人訴說,大家就傾向於將她當作一個免費的心理學家,而不是個真正的夥伴。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吧。對了,她總是在父親和我之間製造隔閡。可是她並沒有將她的嫉妒心用到積極方面上去。我的意思是,她總是不讓我見他,可自己又不想好好地理解我。也可以說,她起著破壞作用。她老是想把人們分開得遠遠的,但等到只剩下一個人時,她又不能從別人那裡得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只是他們互相配合得不錯,這樣可以……」
「使什麼顯得渺小呀?」菲利普問。
「你看是不是能淘得到?」
「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
「可是你得承認,他倆之間的關係的確有點兒怪。他好像老是哼哼唧唧的,克萊呢就會過來幫他的忙——看來他們像是喜歡扮演這樣的角色。」
午飯過後,他們到大街上溜達了一會兒,又到好幾家書店轉了轉。由於天下起毛毛雨來,他們便回到汽車裡,往倫敦市區駛去。
「看來機會不大,對嗎?不過也說不定。有時候沒準真能碰上些叫人意想不到的好東西。有一回,在這種交易會上,我就淘到一張四根帷柱的大床,價錢便宜得簡直可笑。」
「真的很妙呀。」
「說吧。」
「嗯,原先父親並不打算要小孩,只是上了母親的當才生下我們。她一心想要孩子,也想要他滿意,結果有了孩子也使父親對她不那麼高興了。因此,我想她是把氣出在我們身上。她覺得是她堅持要生下我們的,https://read.99csw•com於是我們有問題她總覺得是自己的責任。我小時候不很聰明,十二歲之前很少說話,又很怕羞;母親對此很惱火,因為她認為父親才華橫溢,如果孩子不聰明的話,那麼,是她將所謂的『不良基因』遺傳給了孩子。」
她的反應說明,哪樣的「我」才算正確是具有一定標準的。並不是任何一張舊照片,更不是她站在巴貝多旅館客房牆邊的某張快照都能看成真正像她。她並不認同相機的自|拍裝置攝下的她的面容的某個側面(推而廣之也是她本性的某個側面)。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會有這樣的笑容,不覺得自己的面頰會這樣一片飛紅,也記不得自己的頭髮會被風吹成那樣子——照相機鏡頭雖然能夠把人的影像忠實地記錄下來,但這種形似並不一定能夠傳神,她不想讓這些東西給專橫地加到自己身上。
「好極了……」
埃里克和她度假時拍的照片終於從沖洗店裡取回來了。晚飯後他們回到廳里看照片。在巴貝多拍的相片中,有一張是他倆站在住房外面的走廊上,從照片中的他們的膚色看,那是剛到不久拍的。
「你真滑稽。我當然痛苦啦,是的,要知道,我只要聽別人說自己的家庭很幸福,心裏就會起疑心。那根本就不可能,至少我的家就是一團糟,人人都看得出來。你只要在我家待上五分鐘,就會意識到事情很糟糕。那並不像是一個講究禮節的地方,從個個嘴裏說出來的都是『親愛的,多好呀』等等,在我家,人人都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對方置於死地。家使我想到了一個笑話,你聽說過吧,說是有個人對心理分析醫師說:『斯佩格萊大夫,前幾天我說話不小心,犯了一個非常有趣的錯誤。我正在同母親一起喝茶,我想說:「親愛的媽媽,能不能請您把糖遞給我?」可是使我大吃一驚的是,我說出來的竟然是:「媽,你這該死的婊子,你把我的一生都給毀了。」』」
使艾麗絲大惑不解的是,這一運作過程竟然如此不易覺察。歸根到底,覺得B是個嘻嘻哈哈的傻瓜的A很少會開口說「你是個嘻嘻哈哈的傻瓜」,以讓對方明白自己的看法,而是以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方式,使B忍不住要反省:「是我的腦瓜有問題呢,還是……」
「一點也不,」菲利普回答說。艾麗絲淡淡地笑了笑。她拿起鹽瓶,倒了點鹽在手上,然後把鹽濾下來,在麵包盤子里堆成了一小撮。接著安靜了一會兒,兩個人都凝視著大海。
「別取笑我了,」她會抗議說。
「要不要我替你把這架大提琴安放好?」在他們抵達她在伯爵街的住所時,菲利普問道。
「沒什麼呀,怎麼啦?」艾麗絲回答。
「好啦好啦,謝謝,我明白了——冰箱里還有些蛋糕,你要吃的話可以拿。」
使她納悶的是,為什麼在她同埃里克的關係中就不能這樣。在他倆的交往中,緊張的情緒似乎是不能提起的,或者很容易發展成為一點兒也不幽默的分歧。
「當然。你可以幫我去淘我要的桌子呀。」
接下來一個星期,艾麗絲同菲利普一起吃午飯。由於她的同事桑德拉方才宣布她在6月份要和男朋友結婚,談話自然就轉到了婚姻問題上。
「那麼,你父親幹嗎要娶她呢?」
「她喜歡小孩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哦。」
「你是故意諷刺我。」
「請原諒我說話唐突,既然是這樣,你是不是感到很痛苦呢?」
周末,艾麗絲告訴埃里克說,她打算把一堆書搬到卧室里去。他後來問她道:「你是不是現在要把你那些初版書搬進去啊?」他儘管沒有明說她文化程度高或者書讀得太多,但把她那些廉價的平裝書稱作是初版書,其實就是婉轉地說她裝模作樣,就像那些買大本大本舊版書的人,並不是真的要閱讀,而只是把書放在書架上裝門面。
「她如今同第三任丈夫在一起。」
交流的方式有很多,不會僅僅限於公開表態——很少有人僅僅藉助語言來表達自己對別人的感情。那麼,在不明白表態的情況下,如何來傳遞信息呢?
「我裝在普通牛皮紙信封里。」
「怎麼,還有其他的嗎?」
埃里克對這些話一再作出的反應表明(儘管並沒有明白講出來),他覺得艾麗絲這樣關心朋友的感情生活九-九-藏-書,真是有點乖僻,她這是一些幻覺,健康的人決不會覺得那有什麼不正常的。他從來沒有必要把這話講出口來。他只要對她的想法嗤之以鼻,久而久之,他不用說一個字,意思就明明白白地傳達出來,使她啞口無言。
「我也不知道,各種事情,我們所有的小問題呀,小麻煩呀。反正是那些晚上使我們失眠、白天讓我們煩躁不安的事情。」
「哦。」
埃里克並沒有認錯人,照片上那個人的表情自然是她的(並沒有哪個隨便亂來的沖印店用氣筆修過)。那張照片拍得也還不錯,它只是照出了艾麗絲自己平時不常見到的側面,因此她覺得不像是自己。
即使沒有這些尖酸刻薄的話語,艾麗絲在埃里克身邊時的自我感覺也受到了他喜歡談的話題的限制。假如他喜歡談日元的走向或者下一代寶馬車上的新引擎的性能,她立刻就領悟到她打算要談的話題是不適當的。他並不禁止她談她喜歡的事,他只是通過自己談的事情表明,他對她講的那些東西一點兒都不感興趣。
「大海真令人驚奇,當你望著它時,它顯得這樣廣闊無邊,使得所有的一切都顯得很渺小,是嗎?」艾麗絲望著桌旁的海景圖說。這幅圖很大,把整面牆都佔滿了。
「你要不要聽聽那個菲利普給我講的一個笑話?」
「嗯,也不算太厲害,不過我確實會有心事,你會嗎?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像手老是放在剎車上似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在開車時覺得車子發沉,然後才想起自己手還放在剎車上。我老是會這樣。不過算了,我又在嘮叨了。」
「不用了,我自己會。」
埃里克從來沒有對她講過這樣的話,那只是她同他在一起時對「自己」的感覺。當科學家想要知道導致某一結果的原因時,他們便進行一系列受到控制的實驗。在這種實驗中每次只改變一個因素,這樣便可以將導致結果的原因分離出來。如果進行一次受控實驗的話,艾麗絲很快就會知道埃里克是如何影響她的自我概念的——不然她又如何解釋同他在一起時怎麼會覺得自己這樣不行呢?但她並沒有注意到其中的聯繫。儘管她對自己變得很有些冷淡沮喪,但她對他卻仍然溫情脈脈(或者說帶著熱氣騰騰的宗教激|情)。埃里克影響了她的自我概念,而對她心中有關埃里克的看法卻沒有多大影響。
「以這種形式來結束戀愛關係真是很殘酷,無怪這種魚十分稀少呢。」
「不,我想並不幸福。她和阿夫納走掉時我並不怎麼傷心,因為我從來不覺得這個家庭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我們從來不像《幸福家庭》那樣,全家人圍坐在廚房的桌子邊,有說有笑。她為人很冷淡,幾乎有點兒男性化。要知道,她父親在她很小時就去世了,她是老大,我想她多多少少得擔負起管家的責任來。她十二歲時就獨擋一面了,非得儘快像個小大人那樣不可。正是這個原因,她一方面很兇很世故,另一方面又像是個滿心恐懼的十二歲小姑娘,但又不肯承認自己的恐懼。」
「我想許多人結婚是因為他們害怕獨自一個人過,」艾麗絲說,菲利普接過話頭,談了一番自己的看法,接著又讓艾麗絲說下去。
在A望著B的時候,B肯定會受到A的注視中所包含的感情的影響。如果A覺得B是個皮膚柔嫩的可愛的小天使,那麼B很可能感覺得到對方把自己想成是皮膚柔嫩的可愛的小天使。如果A覺得B是個嘻嘻哈哈的傻瓜,連二加二是多少都弄不清楚,B很有可能覺得自己就同對方想象的那樣越來越不行,最後很有可能得出結論說二加二大概是等於六。
但是,她卻感受到菲利普有一種好奇心,使她想要講話,而且他的誠實態度也使她沒有了顧忌。兩道菜還沒有吃完,她已經把自己童年時很多事情講了出來,她很少與別人這樣坦率(當然更不可能如此迅速)地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