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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袖

舒袖

「叔叔,不好意思,」舒袖說,「平原很少出門,認生。」
後來,黑夜平息,舒袖摸著他潮濕的耳垂說:「我怎麼就喜歡上你了呢?我還以為你有多帥,你看看這張臉,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倒不小,下面的牙齒也沒長齊。」
「怕我?」
初平陽嗓子發乾,出口的聲音都澀:「你該提前告訴我。」
「你怎麼說的,爸?」
「那,我得兼職多久?」
「怕自己。」
他向大家報告了最新決定:做一個偽證製造者。撒尿的時候,藉著昏暗的燈光他看見廁所牆上塗滿了小廣告:治療狐臭、陽痿和性病的,尋人啟事的,同性|交友的,重金招聘公關小姐和公關先生的,祖傳治療癌症、白血病包治包好的,低價代考英語四六級和代寫畢業論文的,誠聘敷衍父母的假男友、假女友的,最多的是辦假證和提供假髮票的。廣告上寫:代辦各種證件,包括護照,有意者請撥電話:12345678。易長安覺得腦門一亮,一下子看見了開闊的未來和美好的北京生活。他把辦假證的電話抄在手心上,往外走的時候發現地上也寫了一些辦假證的電話號碼,他就跟著這些號碼走,邊走邊抄,一直抄到了矽谷電腦城門口。再往前就是海淀橋了,才想起來飯沒吃完,掉過頭往回走,把漏掉的電話全給補上了。他把左胳膊的襯衫袖子捋上去,不僅手心裏是電話號碼,半條胳膊上全是一串串數字。他拍著那堆電話號碼說:
舒袖推開初平陽,一下子坐起來。「平原,你醒了?你說什麼?」她問兒子。
「算賬啊,你?」初平陽說。
外面的空氣依然很好。故鄉最讓他懷念的人和事里,好空氣是其一。除了和陌生的網吧管理員說過兩個字「上網」,在「地球村」里他一聲沒吭,但他從網吧出來之後,第二天四條街都知道,大和堂的初平陽從北京回來了,要賣房子。當然這也是后話。現在,夜晚十一點剛過的故鄉空氣潮濕,他點上一根煙,天上沒有星星,煙霧帶出了他肺里的濁氣。他開始往回走。
「相信。」初平陽說,「我媽會請筆仙、碟仙,會給受了驚嚇的小孩招魂。我還相信這世上有陌生的熟人。你天天和他在一起,依然覺得你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初醫生當年也有過桃花事。那時候初平陽剛念初中,經常在母親上班的時候來一個漂亮的女病人。那女人第一次來,母親就說,她面帶桃花。初平陽不明白什麼叫面帶桃花,也沒關心過。後來,那女病人不來了,父親開始出診。經常有人告訴初平陽的母親,你們家初醫生又去哪裡哪裡出診了,在運河上看見了他的船。然後父母開始吵架,初平陽和姐姐知道出事了。好在就折騰一年半,生活又回到了正軌。那時候,初平陽恨死了那個面帶桃花的女人,也瞧不上父親;現在,他多少理解了父親。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理解。
易長安是他發小,一條街上光屁股長大的,辦假證。在這個非法和危險的行當里,這傢伙半路出家,但他頭腦好使,應該說相當好使,簡直就是搞「山寨」的天才。只要給他一個母本,不管多複雜的東西他都能給你弄出個像模像樣的山寨貨。他去北京比初平陽晚幾個月。他到北京的當天晚上,寒風浩蕩,初平陽和舒袖招呼來同在北京的楊傑,一起給他接風。酒至半酣,他還不知道自己來北京該幹什麼。
「想記就讓她記著吧,誰讓你是她兒子呢。」初醫生說,「當初是袖袖離開你的,你媽現在想起來還睡不著覺。其實啊,她比你還想把袖袖娶進門,剛剛還嘀咕,要是三年前袖袖就嫁到咱們家,大和堂該多熱鬧。」
「我就想你還沒睡,乾脆打電話。」易長安用花街上的方言在電話那頭說,「幫我找個北大的博士畢業證樣本,有筆小生意。」
2001年7月13號晚上,舒袖坐在「椰林星諾」的露天酒吧座上,藤椅,可以將兩隻胳膊搭在椅背圈上,可以蹺起二郎腿。十幾號人圍坐成一圈喝德國黑扎啤,整個淮海市只有這一家酒吧賣純正的德國黑啤。天有點熱,但晚風清爽,此去往南步行二十分鐘是運河,天上和水裡都有星星,冰涼的扎啤喝到胃裡,渾身的毛孔都吹起了舒爽的小喇叭。嘀嘀嗒,嘀嘀嗒。舒袖穿白色短袖襯衫,袖口是馬蹄形,每個袖口綴有兩枚淡藍色的紐扣,褶皺布白底藍碎花長裙,光腳穿一雙跟高三厘米左右的淡藍色涼鞋。這一年她二十二歲,剛剛大學畢業,準備去實驗中學教初二年級的語文。初平陽當時根本不知道她是哪個部分的、跟誰來的,好幾撥朋友聚在一起,人多了都沒法一一介紹,介紹了也記不住。他連她叫什麼都不清楚,他們只是碰巧坐在一起,舒袖正對著椰林星諾外牆邊擺放的電視,初平陽稍微側對著電視屏幕,一抬眼就看見舒袖的側臉。酒吧外的燈光不是特別亮,被南方來的老闆調成了適合談情說愛的柔和的橘黃色。在這種燈光里,舒袖的馬尾巴頭髮和圓潤的臉頰側影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家常、溫和但有質感;鼻子飽滿,光在鼻尖上聚成了一個點;笑的時候整齊的牙齒閃爍,初平陽想到了骨瓷和玳瑁,她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微笑;在初平陽接下來八年的記憶里,他總要從鼻子、牙齒和眼神開始想象舒袖,所以,必須說到舒袖的眼神。
「怎麼了,你?」
舒袖掀開被子,下床的時候順手披了初平陽的襯衫,光著下身、赤著腳走到沙發前。「兒子,」舒袖說,「你會叫爸爸了!你終於會叫爸爸了!你爸聽了會高興死的!」她背對著初平陽,把兒子抱在赤|裸的懷裡。他終於會叫爸爸了。八個月時就會叫媽媽,會叫爺爺奶奶,甚至外公外婆,但一直不會叫爸爸,現在,他終於會叫爸爸了。初平陽用被子圍著下身,看著這一對母子。襯衫遮住了舒袖的屁股,他看見她的大腿、小腿和光著的腳。她的腿粗了一些,腳在胖,能看見大腿上出現的細微的橘皮現象。中年婦女,初平陽再次想到這個詞,無端地覺得悲從中來。
舒袖捶了一下他後背,說:「那我再哭。」
「我聽冬哥的:初老師。」
「好什麼好!」他老婆又哼一聲,「要是你孫子,叫平原,跟你兒子一個輩分兒!」
「啊。」
這是兩年半之後他們的某次對話,這時候兩個人已經在一起了。在此之前,還有漫長的路要走,當然這個漫長他們無從知曉,因為第二次見面距第一次,差十七天就滿兩年了。這近兩年,七百一十多天里,初平陽和舒袖偶爾會想起對方,想到的時候總能心生溫暖,如同想起一個遙遠的親人。所有的回憶只能來自北京申奧成功的那個晚上,但初平陽依然不知道那個穿白色短袖襯衫的女孩是誰。他繼續念研究生,在六朝古都南京,埋著頭坐在大學的圖書館里,按字母順序把館藏書一架一架地讀過去。2003年6月26號,初平陽研究生畢業后,背著鋪蓋卷離開南京,回到故鄉的大學里報到。他將成為中文系的一名教師,教授西方美學。這一天,恰好楊傑從北京回來,約上在鶴頂一所鄉鎮中學教書的易長安,到一家名叫「老店」的館子里吃淮揚菜。初平陽和呂冬先是朋友,現在成了同事,呂冬帶來了舒袖。初平陽招呼的局,他坐在老店的一個沒亮燈的包間里,看見兩個人從明亮的燈光里走過來;初平陽打開燈,呂冬身後跟著一個扎馬尾巴的姑娘,這一次是粉底白花大連衣裙。她從呂冬身後偏出腦袋,眼神,鼻子,微笑,貝殼一樣的牙齒,七百天彷彿只是二十四小時,她只是回家換了件衣服。初平陽站了起來。呂冬說:
「困難系裡都明白,」系主任等咔嚓嚓的霹靂聲過去,用手指直接掐滅煙頭,「我和系裡的其他領導商量過了,你就辛苦一點,挑個頭,呂冬老師做副手,配合你工作。就這樣吧,要下雨了。」主任站起來,咳嗽一聲,呼吸道里的痰像又一聲雷在遊盪。
舒袖停在三年前。舒袖停在更遠的地方,六年前,八年前。舒袖停在一把椅子上、飯桌前、卡拉OK練歌房裡、馬路邊上,停在一張窄小的單人床上。
「爸爸。爸爸。」
初平陽剛畢業進來時,系裡還有一個輔導員,開學半個月,四十二歲的女輔導員病了,什麼病醫生也說不清楚,但休養是必須的,如果不累應該問題不大,若勞累肯定每況愈下。輔導員的工作怎麼可能不累呢?她請假休息了。系領導不知道她啥時候能夠回到崗位,又不願意隨便增加輔導員崗位,養活現在的教職員工已經夠他們受的了,只能拿年輕教師開刀。初平陽新來的,看上去身體也經得住折騰,就你了。
「我說,這事不歸我管,咱們家我兒子和我老婆當家。」
「門。門。」
她被放在床上,但她不允許他離開她哪怕一寸。她把他摁在她的乳|房上。吃吧。她說:「我經常恍惚,以為吸吮我奶水的人是你。」初平陽用手霸佔著她的胸,嘴放到她的脖子上,舒袖電擊一般抱住他的後背,「平陽,耳朵,」她說,「我要你的耳朵。」初平陽把耳朵送到她嘴邊,被一口咬住。他騰出兩隻手開始脫她的衣服。非常好,天不涼,裸|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依然保持了良好的色澤和彈性。他的手在所有裸|露的地方慢慢走,所到之處他都感到舒袖在抖,他也聽見了三年前她身體里熟悉的馬達聲。脫她內褲的時候,舒袖說:
「問題是此人真假尚須考辨,但肯定沒在花街上待過。傳說中她在大館子里做生意,花街只是條巷子。」
「你怎麼了?」舒袖從夢幻般的表情里掙扎出來,「是不是因為,我是中年婦女?」
「啥時候要?」
「我也不知道該問什麼。」
接下來他和呂冬討論了《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還有兩個人參與進來,其他人沒有任何興趣。在那本書里,薩繆爾·亨廷頓談到,冷戰後的衝突源於文化的差異,而非意識形態,但文明的衝突同樣讓世界很不安定。一個不安定的世界,發生什麼事都沒必要驚訝。
等他進門,母親讓他坐到https://read•99csw.com她旁邊。舒袖的頭髮和潮|紅未盡的臉,她看得一清二楚。
初平陽看見舒袖轉身往樓上跑,赤|裸的腳後跟閃動一下溫潤的光。他們在QQ上聊到凌晨四點。她說,我媽的態度有點涼;她又說,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你,我像已經過完了半輩子。
初平陽差點被雞蛋黃噎著,那個翠寶寶就是一個傳說啊。就算有這麼個人,也輪不到花街來給她建紀念館。去年他在寫博士論文,市文化局一個姓顧的科長打電話給他,說是受文化局領導和旅遊局以及沿河風光帶管委會的委託,打算約他寫一篇研究翠寶寶的長文。翠寶寶你是知道的,運河上下無人不曉的名妓,滿清入關,她一介風塵女流,持志守貞,誓與大明共存亡,最後不堪清兵凌|辱,沉屍運河,成就千古佳話。你在花街長大,花街你也是知道的,多少年來都是方圓聞名的煙花地;你是故鄉的大才子,由你來寫我們放心。初平陽發現這裡有個奇怪的邏輯,就因為他從花街出來,就該他來寫?翠寶寶只是個人名而已,那時候別說運河上下游,單在運河的行船上就有一大群妓|女。
「平陽,我知道該幹啥了,」易長安拍著初平陽的肩膀,「走,屋裡說。」
一向寡言的呂冬也叫起來:「老闆,再來十紮!」
「還貧嘴!我再哭!」
初平陽悲哀地笑了。
呂冬問:「什麼9·11?你們在猜謎?」
她怎麼會有這樣的眼神。那天晚上初平陽在練歌房裡喝多了,他喝一杯,舒袖陪他喝兩杯;楊傑、易長安、秦福小和呂冬在一邊聊了些什麼,第二天他一句話也想不起來。他想,黃梅戲真他媽好聽,過去母親唱的時候他怎麼就沒在意呢。
「那勞什子翠寶寶紀念館,教堂旁邊。」母親說,「太陽出來了,趁天好趕緊幹活兒。」
黏稠的汗味、腳臭味、荷爾蒙味、煙味、酒味、口臭味、酸腐的打嗝味、劣質化妝品味、屁味,以及眾多初平陽找不到來路的氣味,這就是「地球村」。鳳凰網的新聞顯示,這個世界同樣亂七八糟。管理員坐在吧台的電腦前昏昏欲睡,初平陽把一小時的費用放到他面前,趕緊拉開門。不滿一小時按一小時計費。
「你還留著短髮。」
「習慣了,」初平陽摸摸自己的寸頭,「耳朵遮住了我很不舒服。」
「你媽在趕我走,」舒袖說,「我是個有夫之婦。平陽,你看我頭髮亂嗎?」
初平陽慢慢地抱住她,一是希望延長時間給自己壯膽,來得有點突然了;另一個,為了驗證是否跟想象中的感覺一樣,但是臨到抱住了,他卻忘了想象中的感覺是什麼。算了,不管了,抱住再說。他想,哦,這就是抱著一個美好的身體的感覺。忽然樓上傳來一個女聲,聲音不大,但足夠威嚴:「袖袖,回家。」初平陽和舒袖同時撒開手,把對方放了出來。他們抬頭,看見三樓剛剛打開的窗戶里又懸著一顆腦袋,一動不動。
「只要我跟他們聊了超過十句話,我肯定能把活兒做得比他們好。」
快喝完了,手機又響了,劉歡在唱《我和你》。初平陽慌了神,最後一口差點把自己嗆著。
「你覺得我還是個男人嗎?」
「嗯,好的,初老師。」
「我們打算讓她住到花街上。」顧科長拉直了舌頭跟初平陽說普通話。
小平原一扭身抱住媽媽的脖子。
初平陽說:「嗯,椰林星諾。」
也許還應該有第三次,但第二次即將結束的時候,他一歪頭看見了躺在沙發上的平原。平原醒了,正歪著腦袋睜大眼睛安靜地看他們倆。初平陽覺得那應該是自己的兒子,他不該叫周平原,而該叫初平原。他的動作慢下來。舒袖睜開眼,問:
晚上十點,初平陽去了南大街的「地球村網吧」,把專欄給小白髮過去。花街上一大半人都睡了,只有店鋪和路燈還發出光。初平陽一陣疾走,他在「地球村網吧」待了四十五分鐘,發了郵件,用英文回復了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塞繆爾教授的郵件,在鳳凰網上匆忙瀏覽了一會兒新聞,然後付了網費。待不下去。「地球村」在一個五十平方米的大房子里,台式電腦擺得密密麻麻,每台電腦前都坐著一個或者兩個人,大部分中學生的樣子,穿著怪異,髮型和頭髮的顏色也稀奇古怪,戴著耳機打遊戲或者看電影。初平陽在緊裏面拐角處找到一台空閑電腦,旁邊是一對年輕人,骨感的男孩和女孩。他們正在看的電影涉嫌情|色,屏幕里一個後背綴滿油汗的寬肩膀男人伏在一個光溜溜的女人身上,金髮女人把兩條腿像手銬一樣鎖在男人的腰上。男孩和女孩戴同一副耳機,右耳塞在男孩的左耳朵里,左耳塞在女孩的右耳朵里。初平陽看見男孩和女孩的手分別在對方的衣服里蠕動。他們根本不搭理身邊是不是多了一個人。
「兒子,別自作多情,」母親給阿爾巴尼亞比畫著毛衣長短,「我跟你爸和房子都在,三年你也就回來這麼一次;等我們都走了,大和堂也沒了,十三年你能回來一次就不錯了。別故鄉故鄉的,跟嘴上掛著豬頭肉似的。」
那些久遠的事就到這裏;從那天晚上開始,Apple和Blackberry就不僅僅只是兩種水果了。花街的後半夜十分安靜,沒有狗咬,沒有雞叫,走夜路的人都提著腳,運河上的船只能順水漂;不是因為這一段闢為旅遊區不能隨便讓船走,而是行船的人擔心,一槳子下去掀動水聲,會把自己給嚇著。初平陽清醒累了,清醒的確是件相當費力勞神的事,他開始混沌。而赤|裸的腳後跟顯然又是一個飽含情慾意味的象徵,初平陽在混混沌沌、似夢非醒之間想到了舒袖的身體——我說的是清除了所有衣服遮擋之後的身體,唯一的那個身體,伸手就能觸摸到溫度和愛的那個身體。初平陽想,舒袖,她的眉眼、眼神、鼻子、嘴和牙齒,她的下巴,她的脖頸與鎖骨,她的胳膊與桃子一樣的乳|房,她的圓潤、富饒的小腹和啟示般的肚臍眼,她的最美好的從小腹到兩腿之間的三角洲,她的弧度和幽深,她的併攏和交叉的兩條腿,她的閃著光的腳踝和腳後跟,以及小巧、乾淨的腳指頭。她不瘦,但也不胖,她把自己的每一個部位都長得恰如其分,她的她,他的她。初平陽在昏沉中覺得自己流了眼淚,他多想伏在這樣一個青草地般的身體上啊,然後他睡著了。
初平陽說好,你喂吧,我轉過身。他坐到寫字檯前,翻看電腦里存的老照片。有半年時間沒打開過這個文件夾了。這裏的照片大部分是他們買了數碼相機之後照的,還有一部分是膠捲相機照的,初平陽把照片掃描后存進來。他們剛到北京后租住的第一個地方,北大西門外蔚秀園裡的一間平房;舒袖在一家南京影視公司駐京辦事處工作的照片;後來他們搬到未名湖北岸的一間小屋;在北大校園裡的照片,以及在北京各個地方遊玩和與朋友聚會的照片。那時候很年輕。小平原在他身後哼哧哼哧地吃著奶。
「你想到我裏面來嗎?」舒袖一手端著初平陽的一隻耳朵,把他的臉捧起來。
晚上舒袖年級組聚餐,幾十號人,分管年級工作的副校長開玩笑,讓她透露一下最近的生活動向,比如談戀愛啥的。舒袖說,忙著偉大的教育事業呢,哪有時間談戀愛。副校長就嘿嘿地笑,據我的情報好像不是這樣啊,已經有某些積極要求上進的同志放出風了,希望你能酌情考慮,可不止一個啊,小舒。要在過去,這種事舒袖肯定一笑置之,毛病,還積極要求上進,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但今晚上不一樣,酒喝雜了,一會兒白酒一會兒紅酒一會兒啤酒,還整了兩杯黃酒,胃裡打架,怎麼扭身子都不舒服;更要緊的是,她突然覺得委屈,喜歡的人不吭聲,沒感覺的人倒整天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八字還沒一撇就把風撒出去,這成什麼事了。她委屈。餐還沒聚完,她說胃難受,打車就往家跑,擔心慢一點眼淚掉在路上,丟人。進了家插上門就開始哭,哭了二十分鐘胃舒服了,去洗澡,洗完了還委屈,繼續哭。跟初平陽說的那「十五分鐘」已經是第二茬了。她想,憑什麼讓我一個人委屈?就上了QQ。
中年婦女,一個殘酷的詞。所以她用了調侃的口氣來說。他摸著那道傷疤,一個生命的誕生。他又興奮起來。他把她的身體扳過來,兩個人面對面,他像回家一樣長驅直入。她的下巴抵住他的鎖骨,那個凹進去的空間還和過去一樣適合她的下巴。她胖了一點,而他瘦了。在北京的時候,有一回初平陽就說,這兩個鎖骨是為你生的。
「辭職!」
楊傑說:「不怕苦,跟我去賣水晶掛件?」
「別叫老師,我沒呂冬老。」初平陽說,「我一點都不想要這樣的成功。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下去,包括恐怖分子。」
初平陽坐在系主任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提著半個屁股謹慎地說:「我想認真地把書教好。」
翠寶寶紀念館熱火朝天的建設之聲重新湧進初平陽的房間。荷爾蒙的氣息已經被風吹散。「平陽,你大了,私生活我不想管,也管不了,」父親坐在剛才平原睡覺的地方,手指下意識地拍著沙發扶手,「男人只有到了這個年齡,才能找到處理這個年齡事情的能力與方法。爸爸當年和你一樣。所以,我不是要勸你,而是告訴你,生活是自己的,凡事有主張不後悔即可。我和你媽幫不了你,能做的就是在這裏安個家,以後在你姐姐那裡安個家,讓你想回來的時候能放心回來,房間的擺設都不給你變。人活一生,很多事情無所謂對錯,你想清楚了就行。」
這個日子也好記。大大小小的媒體上都有,2003年6月24日,世界衛生組織宣布,鑒於北京的非典型肺炎疫情明顯緩和,已經符合世界衛生組織的標準,因此解除對北京的旅行警告,同時將北京從非典疫區名單中排除。該決定宣布當日生效。25號,楊傑坐上當晚北京開往南京的火車,26號一大早到南京,轉汽車晃悠了四個小時回到淮海。在南京中央門九_九_藏_書車站轉長途大巴時,楊傑遇到秦福小,才知道他們乘了同一趟火車。因為北京的非典傳聞沸沸揚揚,好像死神在每一個人頭頂上都逗留過,他們只能待在北京不敢動,免得到了哪裡都被人視為瘟神;受歧視倒次要,讓別人心裏不踏實就不好了。現在,警報解除,在北京待過的人終於恢復了良民身份。福小回來是為了讓家裡人知道,她好好的,啥毛病沒有;楊傑回來完全是因為憋壞了,得找兩個親人朋友好好喝喝酒說說話。他住的那棟樓,因為樓下有個老太太染上SARS,去了醫院就沒能回來,整個樓都被隔離,門口拉著警戒線,有人二十四小時輪班值守。他每天待在家裡像頭野獸在三室一廳的房間里亂竄,除了看點營銷和水晶方面的書,想想將來的生意該往哪裡做,就是上網打遊戲,把肚子都坐大了。從三月份風聲漸起,接著草木皆兵,三個月他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家裡,吃了睡睡了吃,體重凈增十二公斤。本來個頭就不盡如人意,現在整個成圓的了,走快點都得把肚子抱著,以防上下顛動把哪個零件給甩下來。
母親說:「別跟我說愛不愛的。」
「誰的紀念館?」
國足又丟了一個球。
「各位,放開來喝,今晚打八折!」
這種道理初平陽談不下去,趕緊以畢業論文任務太重回絕了。兩個月後,顧科長又打電話,初平陽說論文還沒過半,另請高明吧。顧科長相當惋惜,說:
「你就不能問點別的?」舒袖坐在長沙發上,兒子抓著她的左手大拇指,兩隻眼睛滴溜溜地看初平陽,然後扭頭看見了牆上放大的照片,初平陽在姐姐的婚禮上咧著大嘴笑。小傢伙想,照片上那人的嘴比面前這個人的嘴大很多。
「那你為什麼把孩子帶來?」
「舒袖。你們見過的,她就喜歡跟大人玩。一個院兒的,樓上樓下,我看著長大,跟親妹妹似的。」
初平陽一下子覺得自己亂了,說不清是怨恨還是渴望。對他來說,渴望從未斷過,也就無所謂渴望,而怨恨似乎也從沒出現,從舒袖一聲不吭地離開,他有的就只是感激。他很清楚。她逆著父母和他在一起,陪了他近三年。她為他辭了職,過打零工和住小屋的生活。他沒法有怨恨和更多的要求。但是現在他發現,在她離開后的空曠的三年裡,他還是隱隱地懷抱悲壯的怒氣,他把這悲壯和怒氣變成冰涼的偏執與耐心,結結實實地坐住了學術的冷板凳。他是一個好學生,導師的得意弟子,有所有人都看得見的才華和遠大的學術前景。眼下,此時此刻,他有點亂,因為「耳朵」讓他堅持了三年的結了冰的悲壯突然受了熱,可能要軟掉乃至融化。他聽得見這兩個字的聲音,分別從舒袖的靈巧的舌面和舌尖發出:耳——朵。
「他叫什麼?」初醫生老婆眼神聚了一下光,板著臉問。
初平陽的生活有自己的規律,早飯在十點左右吃,午飯拖到下午一點半。所以初醫生兩口子早飯從不叫他,午飯一家三口一塊,一點半左右。初平陽沖個澡,洗漱完畢,吃早飯時問母親,外面鬧哄哄的都在幹什麼。母親給他削了十個荸薺,生吃敗火的。
「能說的都在文章里。」
「家鄉的百年大計啊,你是能盡一份力的。」
有女聲在叫易長安。汽車的喇叭嘀嘀地響。「沒問題。我有點兒事,」易長安說,「抽空再打給你。」就掛了。
易長安說:「我再想想。」
舒袖說:「就是親妹妹。」
「吃過了?」
初平陽:嗯。
初平陽:五天,也可能一周。
——想你的耳朵和未名湖。
有五六秒鐘,大和堂里寂靜無聲;那個叫周平原的小男孩轉動腦袋把四個大人逐個看過去,撇撇嘴要哭。這裏的氣氛和陽光底下一點都不一樣。
「沒有『可是』。我的中文系沒這個詞,」系主任說。舞|女的袖子越來越長,越來越大,袖子背後主任的臉像窗外的陰天,雷聲從遙遠的地方正往這個城市趕。「初老師,你可能不知道,我只喜歡遞進,不喜歡轉折。」
那時候初平陽實在忍受不了師範大學的生活,決定辭去教職到北大去考博士。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就算你要念博士,就算你不願在這裏教書,那也可以考上以後再辭職。工作如此難找,好工作更難找,真是瘋了。父母發動了能夠說得上話的任何人,他姐姐初平秋,他的朋友楊傑、易長安,他的同事呂冬,他的女朋友舒袖,他的那時候尚未去世的外公外婆,每個人都苦口婆心,大道理加起來可以編多卷本的《勸慰寶典》,都沒用。他鐵了心要走,多一天都待不下去。他可以教書,每天的課排得滿滿的都沒問題,但他就是不願意繼續兼任系裡的輔導員。
「這個世界很難說,」初平陽當時說,「惦記美國的人太多了。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方尖碑實在太招眼了。世貿大樓也是。經過世貿大樓時,我往上看了看,眼暈,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恐高的人待在上面會是什麼感覺?看到飛機與方尖碑即將交錯的照片時,我的確想到了『雙子星座』。當然,這隻是瞎說。呂冬,你看過薩繆爾·亨廷頓寫的《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那本書嗎?」
「這誰啊!」母親說,「兒子,接電話。我再給你盛一碗。」初平陽說:「媽,別盛,喝不動了。我上去了啊。」捂著口袋就往樓上跑,樓梯的響動驚醒了睡在樓梯口的阿爾巴尼亞。小東西一個激靈跳起來,跟著也往樓上跑,看見上樓的那雙腳是初平陽的,才哼唧著慢慢走下來,還沒走到窩邊眼睛已經閉上了一半,鑽進窩裡呼嚕聲就響起來。到二樓初平陽掏出手機,又一次失望的放鬆,易長安的電話。
「生平原的時候,臍帶繞頸,」舒袖說,「挨了一刀。你不覺得,」她看著他,「我已經是中年婦女了嗎?」
舒袖:家裡好嗎?
「我的意思是,主任,我只想教書。」
初平陽只能從了。他備課、教書,奔波在輔導員的崗位上。一年零八個月。在初平陽不到二十七年的人生里,時間的流逝從未如此緩慢,他覺得二十個月佔據了他的半生,生命漫長得讓人厭煩。他缺少處理亂鬨哄的生活的能力,每天他只能專心做好最多三件事,多一件都亂,對他都是折磨;他總是學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學不會敷衍塞責。如果一萬件事放在面前,他最後得把自己扯碎成一萬份。他羡慕那些面對一萬件事只取三件施以專心的人,他想不通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七件,他們是如何漫不經心地處理好的。在這二十個月,他咬著牙支離破碎地活著,每一秒里都充滿了厭煩、絕望和恐懼。
「沒什麼。」他回答。
「不是你一個人缺,所有人都缺。」初平陽說,這幾年不僅情感上的事他想了不少,世間的人和事他也儘力去琢磨;他把自己翻來覆去地推敲了個底朝天。「我們都缺少對某種看不見的、空虛的、虛無之物的想象和堅持,所以我們都停下了。我本可以再找你,但我也停下了。每個人都有一堆借口。」初平陽給舒袖倒了一杯水,他很想抱抱那孩子,但小平原的眼神十分警惕,對他來說,這個用低沉的聲音跟媽媽說話的叔叔很可能是個壞人。「我們還缺少對現有生活堅定的持守和深入;既不能很好地務虛,也不能很好地務實。」
舒袖說:「平原,謝謝爺爺。」
「都過去了。」初平陽說,「要怪也得怪我。都說一輩子漫長,其實時間過得很快,昨晚還想到2001年在椰林星諾喝酒,一晃奧運會結束都一年了。」
「想問什麼問什麼。昨晚吃的是什麼;開車過來路好不好走;每天早上都幾點起床;為什麼把孩子帶來。」
舒袖:挺好。
「你說話時我才注意到,聲音低沉,好聽的男中音。」後來,舒袖說,「你談的問題我絲毫興趣都沒有,但我喜歡你說話的樣子,打著手勢,像在轉動一個地球儀。我突然覺得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那聲音也熟悉,好像上輩子見過的一個人。你說話的時候,你不看我的時候,我才敢看你。平陽,你相信這世上有熟悉的陌生人這回事嗎?」
舒袖:嗯。
「再說一遍,兒子!」
穿衣服的時候,母親在樓下打來電話,讓他們去喝茶。
「可是——」
「爸,你跟媽說,都過去了。」初平陽遞給父親一根煙,早就戒煙的初醫生接過來,讓兒子給點上。多年以後,爺兒倆又一次面對面抽起煙來。初平陽說,「在北京的時候,袖袖真的不容易。別怨她。」
「叔叔、阿姨好。平原,對爺爺奶奶笑笑,笑大一點兒。」
「不管你什麼時候回來,」在那條簡訊的第二句,舒袖寫道,「都要讓我知道。」第二句也是最後一句。
「誰啊?半夜三更還來簡訊。」母親說。
然後他看見三樓一扇窗戶的橘黃色窗帘拉開了,窗戶打開,一顆腦袋探出來,停留三秒鐘,縮了回去。兩分鐘后,舒袖披散著頭髮,穿著睡衣和拖鞋跑下來,一頭扎進初平陽懷裡。
「不好意思,兒子餓了,」舒袖說,「我得喂一下。這個點兒通常都有一頓。」
舒袖轉過身向初平陽舉杯,說了那天晚上對他說的唯一一個字:「干。」
「怎麼回事?」
初醫生攤攤手,說:「讓你別瞎操心,不聽,我看你安安心心給阿爾巴尼亞織毛衣才是正事。兒子,我們上樓說兩句。」
舒袖低著頭,把頭髮理到耳朵後面去。「沒什麼。我就是怕。」
初平陽說:「媽,你不明白。」
「看你方便。找到了給我個信,我去請你吃飯。」易長安的聲音背景嘈雜,聽著像在北京的馬路上。
「翠寶寶,就那妓|女。」初醫生插了一嘴。
初平陽吃完早飯準備上樓,父親叫住他。早上有兩個人來電話,打聽他們的房子。初醫生沒聽明白對方是幹啥的,反正報上來一大串名字,聽著像公家人有了興趣。
「阿爾巴尼亞。」舒袖說,轉向初醫生老婆,「阿姨,我帶著孩子。」跟著初平陽上了樓。她知道初平陽他媽在想什麼,散了,跟了別人,還生了孩子,還過read.99csw•com來。所以她要跟初平陽他媽強調,她帶了孩子。我帶了孩子來,做不了什麼的。
「知道跟你說也沒用。」母親轉向初醫生,「他們這代人就是太放縱自己。」
「你幹嗎?」
重新快起來,但很快不得不慢下來,他閉上眼也遏制不住自己走神。這孩子有他自己的父親,這孩子一直看著他。這不是一個道德和倫理的問題,也不是一個乾淨與骯髒的問題。初平陽不這麼看。這是一個單純和複雜的問題。他們這樣重疊著運動,儘管他們身上遮擋了一部分被子,他們的這種行為對一個一歲孩子的單純的眼睛來說還是太過複雜了。假如平原現在能思考,他也一定理解不了,何況他根本沒能力思考。他被迫看見。而他,初平陽,將一個複雜的世界強硬地推到了一雙單純無辜的眼睛面前。初平陽覺得下身的力量開始潰散,像一股煙絲絲縷縷地飄出自己的身體;那東西在軟,帶著愧疚和懺悔。這孩子在證明,她不再是他的了。
這條簡訊是三年前的,初平陽沒有回復過,因為三年裡他一次也沒有回來。十字路口空無一人,他站在品牌鞋店的玻璃櫥窗前,猶豫是否要告訴舒袖。站著不動從來都做不出好決定,他開始往花街上走,低頭看著腳尖,好像那決定在路上,小心別讓自己踩沒了。到了藍麻子豆腐店門口,他決定發一條簡訊,共四個字:
呂冬說:「這境界,袖袖,你一定得叫初老師。」
他的耳朵一直在她嘴邊。她遵循一種節奏艱難地說話。她說,平陽,我想你住在我身體里。她說,我想吃了你,我想吃了你的耳朵。她說,我想把你放在身體裡帶到全世界去。初平陽想,這話應該我來說,可是,如果我住在你的身體里,我們該怎樣才能到耶路撒冷去呢。他們協調地動作,支離破碎地思考和感受,像一對即將煙消雲散的親愛的敵人。後來,他幾乎是咆哮了一聲,結束了。他最後的表情怎麼看都像一個壞人。這是幾年前舒袖說的,不過舒袖接著又說,我是多麼喜歡這個壞人哪。
腳步聲在上升,然後停止,消失。初醫生坐在他的太師椅上搖著頭。「多疼人的小東西,」他說,摸著滾燙的紫砂壺,「要是咱們的孫子就好了。」
拿到奧運舉辦權的興奮到了午夜才慢慢淡了,一些朋友回家,剩下的繼續天南海北地亂扯。扯到中國就加入WTO的問題與美國和歐盟的談判,扯到中東和巴以問題,扯到世界局勢,扯到發達國家和第三世界。當時初平陽正在念研究生一年級,回故鄉過暑假。他說起保研之前隨學校的代表團去美國,參加一個中美大學校際學術交流活動。他說,從美國回來整理照片,嚇了一跳,他發現自己拍了一張飛機撞擊方尖碑的照片。在飛機頭馬上觸及方尖碑的一剎那,他摁下了快門。他放下照片就去網上搜索有關新聞,方尖碑好好地矗立在那裡。他再回過頭研究照片,發現是個視覺錯誤。拍照時他站在國會大廈下面的欄杆前,對著華盛頓國家廣場,他想拉出一個縱深,把方尖碑也放到取景框里,碰巧一架飛機從東北往西南飛,去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在某一個瞬間必然要與方尖碑重合。就在那個似是而非的瞬間,咔嚓。大家都覺得他大驚小怪,還以為真出事了。
從南大街往花街走,十字路口處,他在一棟四層建築的玻璃櫥窗上看見了自己。這家品牌鞋店的櫥窗里,擺滿了各種款式的男女鞋,在鞋子中間,在鞋子之上,黑暗的玻璃如同鏡子浮現出初平陽的臉。確切地說,他看見了自己的兩隻耳朵。三年半來,他每次照鏡子總是先看見自己的耳朵,然後才是五官和整個腦袋。即便在黑暗的鏡子里,也可以看出他的耳朵有很好的弧度,形狀和構造麯折精巧,該挺拔的地方挺拔,該溫厚的地方溫厚,既不喧囂張揚地去招風,也不貧薄小氣、拘謹地貼住腦袋;他的耳垂圓潤豐厚,相書上說,該耳有福。但初平陽對此並不關心,他看好自己耳垂的原因是,舒袖說:「看見這對耳垂我就心安。」舒袖是他前女朋友。他的耳朵是舒袖表達兩人情愛的信物,他們不在一起的時候,舒袖就說:想你的耳朵。後來,舒袖從他們租住的未名湖邊的小屋裡搬走,一個人返回故鄉嫁了人,結婚的前一天晚上,她給初平陽寫了一條沒發出去的簡訊:想你的耳朵和未名湖。寫完后刪掉了。
「1989年呢?」福小說。
「丁老師上班的時候。」
「好,讓你吃。」他胳膊一撐翻到她身上。
事實正是如此,兩年之後,北京的這一行當里,沒幾個人不知道從運河邊來了一個傢伙,叫易長安。他做大了。
——我回來了。
初平陽端著她的臉,他的房間沒有梳子,他用手指把凌亂的頭髮理順。梳完了,他把嘴唇放在她額頭的頭髮上。如果這場景拍下來,逆時針轉動九十度,你會覺得像在和遺體告別;千萬別誤會,不是向舒袖告別,而是向初平陽自己告別,向初平陽自己,以及那段遙遠的時光告別。時光本是無情物,初平陽悲傷得揪心,差點兒哭出聲來。
2003年6月26號的這個晚上,在老店裡,舒袖坐在初平陽旁邊,她說初老師,這酒你要喝不下去,我幫你。飯後一起去了「麥樂迪」卡拉OK練歌房,舒袖也坐在初平陽旁邊,她說初老師,你要想聽我唱黃梅戲,你就得先把這杯啤酒喝下去。初平陽去看她,說完話的舒袖還是那模樣,眼神,鼻子,微笑,貝殼一樣光潔的牙齒;昏暗的燈光下,她臉頰動人的弧度讓初平陽感到心碎。她唱得一口好黃梅戲。
舒袖:十五分鐘。
「哎呀,是袖袖,快進來。」初醫生走過來說,向平原伸出手,「這孩子真可愛,虎頭虎腦的,來,爺爺抱抱?」
什麼時候能見耳朵?
他們躺在一起,他想起來他甚至都沒來得及認真地看一看她美妙的三角洲。他把手伸到她小腹上,她抓住,帶著他在豐饒的土地上緩慢地行走。一條十厘米長的疤痕。
舒袖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說:「你為什麼不早來?」
他拿了車鑰匙就往樓下跑。從教工宿舍騎自行車穿過校園再到舒袖家的小區,速度快點大概需要十五分鐘。小城到了這個點兒,路上的車輛和行人都少,初平陽屁股不沾座地蹬車,後悔白天犯懶沒及時給自行車打氣。舒袖家和呂冬家一棟樓,在市委大院,據說院子里住的都是當領導的。呂冬結婚前他常來玩,知道舒家在三樓;現在呂冬搬走了,和老婆住到了富華園小區的新房子里。初平陽在樓下停好車,他用了十四分鐘半,剩下的半分鐘他給舒袖發了一條手機簡訊:
「爸爸。」
初平陽說:「你認錯人了。」
「困了就讓他睡。」初平陽轉過身,舒袖正彎腰抱著平原,打算把他晃醒,但小傢伙睡得香甜,兩隻胳膊放鬆地垂掛下來。「把他放床上吧。」初平陽很想叫出孩子的名字,可是到了嘴邊又咽回去,有種自己的兒子被別人生了的古怪感覺。
餵奶的時候不宜說話,乳|房裸|露在外,說什麼都彆扭。初平陽閉上眼,回憶那兩隻乳|房,毫無疑問,它們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之一。五分鐘的時候,他聽見舒袖說,平原,咱們換一邊吃好不好?十分鐘的時候,他聽見舒袖說,兒子,你又睡著了?醒醒,我們不能在叔叔家睡。
現在北京時間已過午夜,好,可以關機了。蛐蛐又叫。這個易長安,煩不煩啊。初平陽隨手打開簡訊:待多久?不像易長安說的。初平陽確信蛐蛐已經鑽進他的心臟里,正在上躥下跳,手機顯示簡訊從「袖袖」那裡來。
呂冬說:「對,就是親的。」
「我自己的決定,我不怨天尤人。」舒袖說,數著兒子胖乎乎的手指頭。孩子一歲了,她數了一年,數一下在心裏叫一聲「平原」,「我知道我缺少一些你認為的那些好品質,比如堅持,再堅持一下的堅持。那段時間我實在扛不過去了,我不知道幹什麼好,心裏空落落的,我爸在電話里吼,我媽在電話里哭。有幾次我在未名湖邊走,恍恍惚惚地就想走到水裡去。我知道我也缺少我想要的那些好的品質。」
然後,他教書,上網,在QQ上遇到她。她的網名叫「大風如袖」。他們不咸不淡地聊著天,開矜持的玩笑,說貌似親密的話。她說:初老師。他說:舒老師。一天晚上,十點四十五了,初平陽歪著頭在看俄羅斯作家伊薩克·巴別爾的短篇小說集《紅色騎兵軍》。《兩個伊凡》這章看到一半,舒袖從QQ里跳出來,就三個字:我哭了。
中文系有九百八十二個學生,吃喝拉撒睡再加上日常學習和管理,完全可以想象這近千號人的雜事有多大的一攤。丟了飯卡要找你,衣服晾沒了要找你,練字的毛邊紙被人偷偷拿走擦屁股了要找你,班費開支要找你,選舉一個小組長要找你,遲到早退要找你,自行車放錯了地方要找你,教材缺了一頁要找你,同學打架要找你,和兄弟系科足球聯誼賽對方啦啦隊罵粗話要找你,女學生第一次接到匿名情書要找你,男同學揍了情敵也要找你——這還都是學生的事。學校領導和老師們那頭的事更多:領導開會要找你,布置任務要找你,找人打掃衛生要找你,給學術講座湊人頭要找你,某學生無故曠課任課老師要找你,不守紀律課堂搗亂要找你,作業不交要找你,臨時調課要找你,突然想出來的課後作業通知要找你,學生課堂上暈倒了要找你,系領導被學校領導批評了撒氣泄火要找你,系科工作計劃的撰寫要找你,學生工作學期總結、年度總結要找你,領導寫發言稿要找你,系裡信息查詢要找你,教室更換要找你,開會音響設備的租借要找你,教師之間和家庭內部出現矛盾糾紛要找你,陪領導和顯赫的家長喝酒吃飯要找你,等等等等。只要是一個人可能出現的事,只要是一個系科可能出現的事,只要是一所大學可能出現的事,包括那些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事,這所大學中文系的輔導員都可能遇到,而九_九_藏_書且必然能遇到。從早上睜開眼,到半夜終於能在自己的小床上安靜地躺下來,這一天又一天,初平陽覺得自己是在沼澤地里永無盡頭地跋涉,他經常在夢裡看見自己長變了樣,高雅的時候是絕望的西緒福斯,通俗的時候是個疲憊的老媽子。
初平陽笑笑。「爸,再有人問,就說房子有主了。」
「我的事自己會處理。」
初醫生老婆臉還吊著,阿爾巴尼亞抓著她的拖鞋尖,被她一腳撥拉到一邊。
「聽你爸話說得跟花喜鵲似的,」母親哼一聲,「三十多年了,我買哪一雙襪子回來沒跟他報賬?當了一輩子甩手掌柜還喊冤抱屈。」
「在我看來,不存在只能教書的好大學老師。」
丁老師,女,四十二歲,離異,得了一種不知名的病,已經開始在家休養。初平陽想起剛進系裡時看見的丁老師,如果忽略她灰白的長頭髮,不論從前面看還是從後面看,他都以為那是一個枯瘦的男人。多年煩瑣忙碌的輔導員工作模糊了她的性別。有一天她和剛下課的老師開玩笑:「只有我女兒叫我『媽媽』的時候,我才想起來我是個女的。」老師們都笑了,初平陽沒笑。他在想,如此樂觀的人老天為什麼要讓她生怪病呢,不公平。她在多麼努力地生活啊。
一場猜謎遊戲到此結束。這一夜初平陽恢復了失眠的習慣,最後一次看手錶是凌晨三點半,清醒了這麼久,他開始累了;根據豐富的失眠經驗,他知道自己快扛不住了,腦子裡逐漸糨糊化——不能思考意味著就要睡了。而在此之前,他的大腦像蘋果電腦一樣高速運轉,他想到了很多久遠以前的事,有多久了呢?久得彷彿Apple和Blackberry還只是兩種水果。
初平陽記住這一天並非因為見到了美女,而是因為這一天有大事,他們正是為此聚在一起:電視正在直播,看2008年奧運會的舉辦權將花落誰家。現在你就明白了為什麼初平陽能夠把這個日子記得如此之牢。北京時間22點10分46秒的時候,在莫斯科,時任國際奧委會主席的薩馬蘭奇站在麥克風前,向全世界宣布:北京成為第29屆奧運會的舉辦城市。初平陽聽見他所生長的整個城市都歡呼起來。椰林星諾的老闆端著啤酒走到他們跟前,跟每一個人都碰了一下杯,說:
外面響了一下喇叭,一輛紅色的甲殼蟲停在大和堂前。車門打開。初平陽看見他媽的臉瞬間撂下來了。舒袖抱著個孩子走過來,她把頭髮剪短了,人胖了點;孩子剃了個光頭,大腦門,穿一件迷彩背帶褲。她站在大和堂門檻前,對初醫生兩口子說:
舒袖說:「跟我們一起攢書賣吧。」
「文化局讓你給寫文章的那個。」母親說。
初平陽想,你讓我給故鄉扛大包我都願意,這事不行。原來是要爭個名人來搞旅遊。初平陽覺得怪怪的,不是不能給妓|女建祠立傳,很多風塵女子比我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傢伙乾淨一萬倍,只是,煞有介事地將一個傳說強行坐實到花街上來,簡直就是明火執仗地無中生有。想想吧,花街上突然出現一座富麗堂皇的妓|女紀念館。
初平陽他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椰林星諾也換了老闆。」
不過非常遺憾,舒袖一直想不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曾碰過杯,她記得的是,那個叫初平陽的研究生在那天晚上預言過紐約世貿大樓的災難。這一年的9月12號,也就是差不多兩個月後的一天,她發現全世界都在談論一起可怕的紐約撞機事件,「雙子星座」被恐怖分子劫持的飛機洞穿了,兩座摩天巨樓在短短的幾秒鐘內變成廢墟。然後她想起7月13號晚上。
「可能是編輯收到了郵件。」初平陽不抬頭地喝。
走到石碼頭也沒有迴音,初平陽有種失落的放鬆。他告訴她了,但她沒回。也許沒收到;也可能早換了手機號;也許早就刪掉了他的號,根本不知道是哪個瘋子大半夜的發這種莫名其妙的簡訊;或者,手機早關了,那就等明天再說。反正他告訴了。他有一種逃兵般的慶幸。進了家門,父母都在等他。母親知道兒子有開夜車的習慣,用家裡所剩不多的黃芪和紅棗熬了一瓦罐湯,補氣,增加免疫力的。她盛好了端給初平陽,要看著兒子喝下去才放心。剛喝一半,手機響了,簡訊提示聲是只蛐蛐在叫;初平陽的手抖了一下,幸虧碗里只剩下了一半。他提醒自己把碗端牢靠。
舒袖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我看過你寫的每一個專欄,還有網上的那些文章,」她說,「你從來沒怪過我。」
初平陽回:哭多久了?
初平陽先打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然後回:放心。已和我媽說好,明天下午去。
「又不是豬耳朵,不好吃。」
初平陽打開那條簡訊,果然是易長安的,他說:兄弟,睡了沒?
初平陽從她的身體里徹底脫落出來,他覺得兩腿之間空空蕩蕩。在他不知道如何作答的時候,周平原代他回答了。一歲的周平原說:
「對不起,兒子昨晚被我攪得也沒睡好。」舒袖說,「那就睡在沙發上吧,沒帶尿布,別尿了床。」她轉身將孩子放到沙發上,脫下外套給他苫上。
那孩子聽話地把嘴咧大,露出上下一共四顆小牙。
「爸爸。」
我在樓下。
沉默。
初平陽:挺好。你呢?
「冬哥你忘了?那天晚上在椰林星諾,」舒袖說,「初老師成功地預言了世貿大廈撞機事件。」
初平陽起來關上門,插上。舒袖已經把自己埋到了被子里,被子拉過頭頂。初平陽看著呈現出一個女人體形的被子,站在床邊把自己脫|光了,拉開被子一角鑽了進去。在被子撐起的黑暗世界里,舒袖抱住他,她迅速升高的體溫讓初平陽後背出了一層汗。他們沉默,在黑暗中尋找對方的舌頭和身體,他們是兩個勞作的人;直到他的手觸到了她濕潤的兩腿之間,她才像缺氧的魚一樣把嘴伸出水面,在被子外邊張大嘴伸長脖子。她說:
他們戀愛不久,舒袖就把他的耳朵掛在嘴上。有天晚上,那時候初平陽還在淮海師範大學教授西方美學,在他的單身宿舍,在床上,窗外的燈光照進五樓的黑夜,他看見舒袖撐起上半身,一張臉懸在他面前。
「沒問題,你只管好好教。」系主任說,一邊往自己的煙斗里塞香煙。他把煙點上,煙斗在嘴的前方下降再升起,白色的煙捲如同身材姣好的舞|女,煙霧裊裊,系主任的所有牙,包括依然健在的智齒都是黑的,像北大荒的土地一樣充滿質感,在這個前知青灰暗的面孔前,那舞|女甩動愁腸百轉的長袖子。「你可以教得和方鴻漸一樣好。」他是「錢學專家」,以擅長給《圍城》作注聞名。
易長安說:「你還別刺|激我。只要你讓我把神五摸熟了,我保證給你整出個神六。」
在此之前他從沒有在別的女孩眼裡看見這樣的眼神:邈遠但不至於蒼茫,平和但絕非天真和滯澀,她的眼神是啞光的。不像二十二歲的眼神那樣光滑鮮亮,也不像四十二歲的眼神,開始複雜和渾濁,它的朴雅表明它什麼都看見了,但雜質永遠也進不了它的視野;難道一個女人在三十二歲會有這樣的眼神?初平陽不知道。初平陽還發現,乍一看她是單眼皮,其實是雙眼皮,她的睫毛沒有經過誇張和變形,是它們該有的樣子。在此之前,初平陽見過這個年齡的女孩只有別樣的眼神:單純的、天真的、熱烈的、燃燒的、絕望的、悲苦的、矯飾的、凄厲的、乖戾的、木然的、呆板的,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樣子,但她們還是太像了。所以,那個晚上呂冬老是讓他坐到對面他旁邊的椅子上,初平陽堅決賴在原地不動。他喜歡一抬眼看見這樣一個讓他無比舒服的女孩,儘管他不認識她,不知道她從哪裡來。
這個晚上初平陽發現舒袖挺能說,之前沉默只是因為她沒想開口。她對首都的SARS過程保持了高度的興趣,很想知道非典型肺炎的精確長相,兩位北京來客都沒法給她一個上好的答案;為此要祝福他們,要是能解答清楚,在座的誰也沒機會見到他倆了。那說點別的。隨便說什麼都行,說說你們的恐懼吧,說說恐懼下的荒誕吧,這的確是一個荒誕的世界。楊傑說,那還跟你說SARS,說點好玩的。他天天在家喝板藍根;聽說抽煙能防非典,他把自己弄成了一根煙囪,一天到晚嘴裏都在冒煙,最多一天抽過四包中南海;又聽說吃海帶管用,市場上的海帶一天之內脫銷,連含碘的食鹽都賣光了。是很荒唐,隨便一個傳聞都有人相信。不過他也有樂趣。樓下的老太太沒出事時,他倒是覺得風聲鶴唳也挺好,大街上沒人,都縮在家裡不敢出來,公交車上除了司機和售票員,沒有第三個人,哐啷哐啷地一遍遍跑空車。喧囂的北京突然安靜了,簡直就是死寂,你都無法想象一個一千多萬人的超大城市突然變得空空蕩蕩;那感覺特別像小時候的一種遊戲,在地上撒滿細小的鐵釘,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廣播上用的圓柱形磁鐵,嘩,地上乾乾淨淨,所有的釘子都粘到磁鐵上。他喜歡那個時候,一個人走到大馬路上,走反道,闖紅燈,大聲唱「藍臉的竇爾敦,盜御馬」。
「嗯,辭!」舒袖說,「咱們不讓自己不高興。」
舒袖及時發現了這一點,她把初平陽的腦袋攬進自己的懷裡,小聲在他耳邊說:「寶寶,你當然是。你是最棒的男人。你的耳朵還在呢。」
「早來了,小區門衛不讓進。」
「耳朵。」她像復讎一樣揪住了它們,「我喜歡你的耳朵。」然後一口咬住了右邊的那隻。在他覺得耳朵可能要流血之前,她鬆開嘴,說:「平陽,我決定了,你辭職我也辭,和你一起去北京。」
「好吧,當你認對了。」
然後,舒袖:嗯,晚安。
初平陽剛把電話放下,手機又響了。他覺得蛐蛐的叫聲來自他的心臟,驚心動魄的。竟然還是易長安的:替我看看我媽。我爸順便也看一下吧。
初平陽看著她,細小的皺紋已經出現在她三十歲的眼角。他的右手拿起她的右手,放在他的下身上,他說九*九*藏*書:「放它進去。」
「我媽還記著三年前的事。」
「對,認生,」初醫生說,他可能也沒想過會遇到這種場面,「孩子都敏感。我身上藥味也重。平陽,你招呼袖袖上樓說話啊。」
「有幾天。」舒袖說,「我二叔說的。那段時間他在北京,他說有點悶,晚上也沒人出來遛彎兒。」
陽光從陽台的窗戶里照進來,初平陽終於看見在遠處,花街的上空,在傾斜的教堂旁邊,腳手架上走著很多人。昨天晚上只顧走路,竟然沒注意花街上有了大動靜;翠寶寶紀念館,聽著像個神話,而翠寶寶只是個傳說。
至於夜裡做了什麼夢,就不必詳細說了。初平陽被嘈雜聲從睡眠深處一寸寸拽了出來,很多人在遠處說話,機器沉悶的轟鳴,石頭和鐵器的撞擊聲;上午九點二十五分,初平陽伸了一個懶腰。他從樓上下來,父親在練字,母親在給阿爾巴尼亞打毛衣,一邊聽著電視戲曲頻道里的黃梅戲。他們將要去的姐姐的城市冬天比花街冷,阿爾巴尼亞出門需要穿件衣服。當年母親非常喜歡舒袖,固然是因為她和兒子好,長得漂亮,家庭也好,還因為舒袖的黃梅戲唱得好。唱得如何,起第一個調就知道,她做姑娘的時候是文藝宣傳隊的骨幹,那時候正值「文革」,村村鎮鎮都要文藝宣傳。她覺得舒袖條件好,第一聲她就喜歡。她給兒子沖了一袋高寶白咖啡。
他回復了一條模稜兩可的簡訊:耳朵一直在。
「那怎麼又喜歡了呢?」
「我媽。」舒袖小聲說,「你先回去。今晚不許早睡,在QQ上等我!」
還有,她能喝啤酒,這一點出乎他的意料。德國黑啤醇厚,他也只能淺嘗輒止,服務員一紮扎往桌上端,他從頭到尾也就喝了兩杯,而舒袖喝了八杯。別人說,喝,她就微笑著端起杯,豪爽但不生猛。別人說,幹掉,她就認真地幹掉,雖然包括提議幹掉的人也只喝了一大口。她喝酒的樣子讓初平陽踏實,覺得她不可能喝醉,喝醉了也僅僅是繼續微笑,在橘黃色的燈光里,讓鼻尖、牙齒和眼神發出自己的光。
小平原忽然在媽媽懷裡噢了一聲,嘴巴和眼睛一樣圓,看著初平陽。「平原」是初平陽取的名字。有一天舒袖問,要是咱們有了孩子,你覺得叫啥名字好?初平陽說,平原。要是女孩呢?也叫平原。都是「平」字,人家還以為你們是兄弟和兄妹呢。隨他們怎麼說去;我的「平」是輩分兒的「平」,他們的「平」是平原的「平」。好吧,你覺得好就好,就叫「平原」。這是幾年前的事了?沉默。
「所以我們說『打算』,讓她先住過去再說。」顧科長說,「只要你們這些大學問家多寫幾篇文章,說這人活過,她就活過。再說,你怎麼知道就沒這個人?你怎麼知道她就沒在花街上待過?咱們花街再小,幾個像樣的妓|女總是盛得下的。」
三個人都笑他膽大。易長安說,膽大的人膀胱都小,喝了一肚子啤酒,我得先去個廁所。一刻鐘過去,他還沒回,初平陽想,就算半條昆玉河也尿完了,這傢伙怎麼還不回來。他們在北大西門外的一家小館子「西門雞翅」吃飯,往西再往西就是昆玉河,這河一直流到頤和園。初平陽出了館子,到北邊的公共廁所看了,沒人。門外的大風是黑的,像扯起來的一匹匹黑布,很多人都說,北京的大風會讓陌生人失掉方向。初平陽正疑惑,看見易長安低著頭從南邊頂著風往這邊走,走幾步停下來,拿出筆在手掌心寫點東西,然後繼續往前走。
「一定很好吃。」舒袖說,頭髮披散下來,聲音和氣息一下子充滿了情慾意味,「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的耳朵。」
雷聲奔跑的速度極快,因為閃電已經到了學校里。二十五歲的初平陽看見一道紅色的霹靂劃過中文系樓前的天空,彷彿天空突然分裂,傷口紅艷灼灼。主任辦公室的窗戶不夠大,初平陽的視野受限,但憑感覺,他知道這道閃電一定很長,長得足以橫穿整個校園。一道閃電最短的也有一百米,長的可達數千米。數千米有多漫長?他坐在系主任對面一下子很難恢復對數字的明確概念。他覺得空氣中熱了一下。閃電的溫度在攝氏一萬七千度至兩萬八千度不等,相當於太陽表面溫度的三到五倍。
三年了,他完全忘記了那種神奇的做|愛的感覺。他覺得進入她體內的不只是他身體的一小部分,而是他的整個人:從腦袋開始,一種被擁抱、包裹和需要的緊張與溫暖逐漸覆蓋他全身,隨著他進入越深,身體被覆蓋得越多。幾乎是透明的覆蓋。然後,他聽見自己身體里的馬達也響起來。
然後,他:晚安。
舒袖說:「嗯,9·11。」
楊傑說:「神舟五號上天了,正在造神六,要不你試試?」
初平陽:再哭十五分鐘。
「我懷疑,」楊傑說,「1949年之後,北京就沒有那麼安靜過。」
輔導員生活進入一年零七個半月時,初平陽在為是否辭職做最後的考慮。他又一次想到中性的丁老師。那個周五,舒袖從實驗中學的講台上下來,直接來到初平陽的宿舍。他們照例先幹壞事,初平陽的表現不是很好。兩人倚在床頭看二手電筒視里轉播的一場足球賽,國家隊對韓國隊,國足上半場踢得就很難看,下半場更慘不忍睹。初平陽問舒袖:
易長安說:「那是我唯一不想過的日子。有時候我覺得,讓我造個航空母艦沒準我都能造出來。」
初平陽從後面抱住她。他知道自己不該伸手,他還是把手伸出去了。哺乳服的扣子舒袖還沒來得及扣上,兩隻乳|房從衣服的開口處露出來,一大半都被初平陽握在手裡。舒袖在嗓子里叫了一聲。初平陽慢慢地把她翻轉過來,看著她躲閃的眼神,然後低下頭含住了乳|房。舒袖聽見身體里那台生鏽的馬達重新發動了。「平陽,別——別,別,這,樣。」她的聲音如此不自信,她必須把眼睛閉緊才能想象出一個完整的男人。這個男人像兒子一樣叼住了自己的乳|房。她把十指插|進初平陽的短髮里,把他的腦袋往自己身體里摁。她反方向地把自己拉成一張滿弓,想把自己射出去。我不該在這裏給孩子餵奶的。哪怕你覺得我不要臉,我們再也沒辦法回到過去了,可我真的只愛你一個人。這是舒袖被放到床上之前想的最後一個問題。她的頭腦已經轉不動了。
他要感謝呂冬,很久以前他們就是朋友。一年零八個月里,呂冬幫他做了不少事。同時他也覺得十分對不住這個朋友和同事一一他辭職之後,呂冬被迫擔負了他的角色,而且沒有另外一個呂冬來幫忙。那時候,呂冬教中文系的寫作和其他系科的大學語文,他比初平陽還要沉默,比初平陽更不擅長應付繁雜凌亂的生活。在中文系的同事們看來,呂冬老師只是一個影子:兩腳出了教室的門,話立馬就少了;開會坐在最後,從不發言;進閱覽室他偏安一隅。他生就一張憂鬱和靦腆的臉,輔導員的工作讓他那張臉雪上加霜。去年三月,初平陽在北大見到一個來參加學術會議的同事,問及呂冬,同事說,呂冬啊,頭腦出了點毛病。初平陽唰地出了一身冷汗。
「別叫我初老師。」
初平陽說:「慢慢想,只要別想著進中南海就行。」
「平原。他爸爸姓周。」
易長安說:「我再想想。」
「我在花街,回去再說。」
應該有兩個舒袖,一個是睜開眼有邈遠眼神的舒袖,一個是閉上眼的舒袖,或者說,是一個背著他讓他看不見她眼神的舒袖。
孩子開始哼唧,不安地扭動身體,兩手在舒袖胸前抓。
這二十來個字花掉兩人近十分鐘。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可能是要說的太多,反倒說不出來了。初平陽「嗯」后五分鐘,舒袖才回復:
「基本算是吧,」舒袖說,「好賴挺過了上半場。」
初平陽坐在湖邊簡陋的小屋裡反反覆復地看那條短消息,直到確信舒袖再也不會回來。他把鏡子從寫字桌上拿到面前,有生以來頭一次,在鏡子里最先看見的是兩隻耳朵。從此以後,這個視覺選擇上的怪現象不曾改變過。對所有鏡子來說,總是先映照出他的耳朵,然後再出現腦袋和五官,接著是身體的其他部分以及背景。因為舒袖,鏡像打破了共時性規律,有了層次和步驟。
「看過一個專欄,」舒袖說,「叫《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她還在科羅拉多?沒聽你說過。」
舒袖摩挲著他的兩隻耳朵說:「我想吃掉你的耳朵。」
「你們的事我的確不是全明白,」母親說,「不過就我明白的,已經足夠。我只告訴你,我希望我兒子乾乾淨淨。要麼有,要麼沒有。你要是還喜歡她,她也還喜歡你,她離婚你們結婚,你娶個離過婚的女人我都不反對。要不然,所有人都會很不舒服。」
上完那學年最後的二十三天課,初平陽遞交了辭職信。舒袖也辭掉了實驗中學的教職。八月初,兩人一起去了北京。一年零四個月後,舒袖返回淮海;回到故鄉,基本上意味著兩人分手了。她給他的最後一條手機簡訊里,第一句是這樣寫的:
舒袖沒喝茶,其實也無茶可喝,她抱著平原跟在初平陽身後下樓。她和叔叔阿姨再見,讓小平原和爺爺奶奶再見。她上了車,給孩子系好安全帶和自製的另外兩條保險帶,以確保一歲的孩子在副駕座上絕對安全。開車前,她把窗玻璃拉下,對初平陽笑笑,在她眼淚掉下來之前,初平陽轉過身,在石碼頭的台階上坐下來。運河裡有幾條小船在走。
他為自己窮於應付自責,為忙於瑣事疏於備課自責,為自己把寶貴的時光浪費在各種毫無意義的形式主義上自責。辭職以後他幾乎不喝酒,聽見喝大酒就怕,在輔導員的位子上他喝怕了。他要陪各種領導和權貴喝,這是工作。領導們說:小初,我意思,你幹掉。他覺得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眼淚,每喝下一杯他就增加一分悲傷,每喝過一次他就積累一重絕望,直到他把無以復加的悲傷和絕望全部吐到洗手間,然後找個沒人的地方失聲痛哭。別人以為他痛哭是醉酒的一種怪異的表現,其實他是難受,難受得不可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