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十三郎聽見這聲音，急忙三步並作兩步，飛快地奔向裡間。

元曜、離奴都看呆了。

胡十三郎揉臉，道：「白姬，你也聽說了嗎？」

狐狸們認為是孫守志殺了胡辰，把它扣押了，要它償命。孫守志百般喊冤叫屈，卻沒法自證，它逃不出翠華山，又擔心狐狸們殺它，只好偷偷地買通一隻野狐送信回江城觀，讓道士們來救它。

元曜苦著臉道：「離奴老弟，小生還有賬目要記，脫不開身去集市……」

胡辰接到老狐王叫它回家的消息時，正和孫守志在洛陽遊玩，孫守志聽說是千年一次的狐會，十分好奇，反正閑來無事，就想去看看。

老狐王子女眾多，但說起子女來，它卻十分憂愁。大女兒去海外的扶桑國了，一去多年沒有消息，不知生死。二兒子胡辰四處遊盪，常年不回家。三女兒出嫁了。

老狐王年紀老邁，身體也不好了，很多事情力不從心，去年它把一直在外漂蕩遊歷的二兒子胡辰召回了翠華山幫著打理這場狐會。

離奴端著一盤杏出去了。

胡十三郎倏然變回了一隻小紅狐狸，揉臉道：「長安城裡道士多，為避人耳目，某不得已而為之。」

從去年夏天開始，純狐氏一族就在準備這場聚會，它們在翠華山裡修繕住宅，釀造美酒，儲備食物，以招待遠道而來的同類。從去年冬天開始，就有狐狸陸續從四海八方趕來，入住翠華山中，等待狐會開始。

天地之初，洪荒始開，狐族就存在於大千世界之中了，它們零散地分佈於四海八荒，艱難地掙扎生存。後來，存活的狐族們聚集於青丘，建立了狐之國，使狐族在千妖百鬼之中佔據了一席之地。

少年美皙如玉，眉目似畫，他身穿一襲紅緹袍，足踏烏皂靴，腰系白玉鎏金帶，身姿如輕雲出岫般瀟洒，顧盼間眉目風流，一笑傾城。

江城觀里的道士們得到消息，急忙跑來翠華山救孫守志，人多狐雜的，就起了衝突，打殺了起來。

元曜心中奇怪，道：「十三郎，平時你進城來縹緲閣也沒這麼警惕，是不是發生https://read.99csw.com什麼事了？」

白姬沒法反駁，神色頹廢。

白姬恍然，繼而愁眉苦臉，道：「壞了，壞了，沒了寒玉床，這個夏天熬不過去了。」

青丘狐們雖然散落各地，但幾大家族彼此還有聯繫，它們約定一千年聚會一次，商討重建狐之國。

元曜、離奴望著紅袍少年，都沒反應過來。

元曜正要勸離奴，一個慵懶的女聲從裡間傳來，道：「一大早就熱得要命，睡都睡不著，我的寒玉床放哪兒去了？咦，誰買的杏？哎呦，好酸，牙都酸掉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白姬道：「只聽說了一些皮毛。畢竟，江城觀的道士和狐族鬧得沸沸揚揚，滿城皆知。不過，具體是怎麼回事呢？」

元曜正準備出去繼續記賬，聽見小狐狸這話，心中震驚，又很好奇，就不忙著出去了。小書生順勢跪坐在青玉案邊，默默聽著。

當狐王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而且會失去一生的自由，其中的苦悶憂愁，如魚飲水，冷暖自知。老狐王就是因為當上了狐王，才變得多愁善感，甚至抑鬱。從私心來說，老狐王捨不得十三郎當狐王。所以，老狐王打定主意，這次藉著狐會讓二兒子胡辰回來，然後就在狐會上，把純狐氏一族交給它。

元曜推脫之下，小黑貓不依不饒，兩人就吵了起來，然後陷入了冷戰。

胡辰有一個好朋友，是江城觀的道士，叫孫守志。這孫守志其實是一隻狌狌，當年在山林里被江城觀的掌門人玄通真人所救，玄通真人見這狌狌聰靈有人性，故而收其入門下，賜行守字輩，名曰：守志。

離奴一吃之下，嗷地叫了一聲，幾乎酸掉貓牙。

狐狸與人類，開始了一場持續了半年的read.99csw.com廝殺。

而這時候，道士們中間突然冒出了一個傳言，說是以狐妖之骨泡酒，飲之可以延年益壽，增進修為。狐妖的法力越強大，狐骨酒的功效就越好。

離奴道：「是，主人。」

一開始，幾大狐族是真心想復國，期待恢復青丘狐時代的輝煌，它們在聚會上會提出很多可行性意見，也努力地去執行。然而，並沒有什麼用。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一次次聚會過去了，大千世界，瞬息萬變，人與非人的局勢也不一樣了。狐族的復國大計遙遙無望，子孫後代也沒有什麼復國之心了。後來，這千年一次的狐族聚會就變成了例行的宴會，大家在這個日子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追憶一下青丘狐時代的輝煌，祭奠一下祖先，就算完事了。

元曜道：「寒玉床去年秋天你賣給玄武了……」

再往後看，從老五到老十二，都資質平平，糊裡糊塗，更不適合當狐王了。唯有一個胡十三郎，比較像老狐王年輕時的樣子，伶俐聰慧，善良寬厚，與千妖百鬼都能很好地相處，稍加培養會是一個好狐王。可是，胡十三郎年紀太小了，還需要很長時間來成長。

元曜道：「離奴老弟，十三郎上門是客，咱們是開店做生意的，你怎麼能攆客？」

黑貓炸毛，道：「反了你們了，一個一個的都跟爺做對，這日子沒法過了！」

裡間，青玉案邊，白姬正懶洋洋地斜坐著，她穿著一襲落花流水的素白裙子，挽著半透明雲紋鮫綃披帛。她的墨發鬆松地梳作墮馬髻，簪著一朵帶露盛開的玉璽映月，兩鬢上各插著一柄蝶戀花式的吐翠金步搖。

老狐王一開始想把狐王之位傳給大女兒或二兒子，自己去頤養天年，不問世事，可是這兩個都不像是能肩負起一族責任的樣子，還常年不見蹤跡，這使得老狐王萬分憂愁。

離奴捧著腮幫子把小書生罵了個狗血淋頭，數落他眼九九藏書瞎不會買東西，小書生默不作聲，只當耳邊是貓叫。本來這事也就完了，但離奴看外面烈日如火，又借口牙疼使喚小書生去集市買魚。

回到縹緲閣之後，元曜在水井邊把杏洗了，用荷葉琥珀盤盛著，放在裡間的青玉案上。他本想著白姬睡醒了，下來可以吃，可是離奴看見了，忍不住吃了一個。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誰想到那些杏看上去黃澄澄的，好似熟透了，實際上卻十分酸澀。

小狐狸耷拉下耳朵，哀傷地道：「白姬，求求你，救救狐族……」

白姬蛾眉微挑，道：「是因為道士取狐骨的事情嗎？」

元曜冷汗，道：「你忘了嗎？去年秋天，玄武派人來說它急需要一座崑崙玄玉雕成的龜蛇像，價格隨你要。你嫌天氣太冷懶得去昆崙山找玉，就把當時正準備放入倉庫的寒玉床拿來假充崑崙玄玉，讓離奴老弟拿去鬼斧那裡雕了一座龜蛇像，賣給了玄武。」

胡辰死狀凄慘，除了頭部，它所有的骨頭都被剔掉了，只剩了一灘血跡斑斑的皮肉。

正當元曜埋頭記賬，小黑貓悶頭生氣時，一個紅袍少年快步走進了縹緲閣。

起因是這樣的。

元曜乾咳一下，道：「白姬，已經不早了，都快中午了。」

孫守志在翠華山住了一陣子，倒也沒什麼事。直到有一天，胡辰慘死在房間里，而孫守志拿著刀在現場，頓時就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離奴卻一齜貓牙，道：「臭狐狸，爺一看見你這張狐臉就心煩，趁著爺還沒動手，快滾出縹緲閣，回你的翠華山去！」

元曜擔心出事，也急忙跟了進去。

元曜和離奴吵了半天架，此時正慪氣不理對方。他們吵架的原因是早上元曜去崇化坊給鄭國公夫人送她定下的一對累絲金鳳珍珠釵，順路在路邊小攤上買了一些杏。

胡十三郎嘆了一口氣，瘋狂揉臉，道：「事情，要從今read.99csw.com年春天的狐族聚會說起……」

元曜也不願意頂著烈日出門，更何況最近生意還可以，他還有些賬目要對數，沒空出去。

胡辰奉命回來了，但卻慘死在翠華山中。並且，引發了一場狐族跟江城觀的道士互相殺戮的慘禍。

一見小狐狸跑進來，白姬放下了手裡那顆咬了一半的杏，笑道：「十三郎怎麼這麼早就有空來縹緲閣玩？」

今年的春分，是一千年一次的狐族聚會的日子。這一次聚會輪到九尾純狐氏——也就是胡十三郎一族——做東道主，地點自然是在翠華山。

黑貓一愣，罵道：「臭狐狸，好端端的，你變成人作什麼怪？」

白姬問道：「軒之，寒玉床呢？你收到哪裡去了？我在倉庫里沒有找到。」

烈日炎炎，火傘如荼。

一時之間，不止江城觀，各大道觀的道士，以及降妖伏魔的江湖術士都開始獵狐了。

世間任何事物發展到了鼎盛，必將走向衰落，這是不變的規律。後來，因為一些事情，狐之國逐漸衰落，分崩離析，青丘狐們又四散到了各地，艱難求生。

白姬笑道：「已經中午了嗎？怪不得肚子有點餓了。離奴，你怎麼還不去做午飯？」

離奴一時疏忽沒攔住，急忙也跟了進去。

胡十三郎神色一黯，正要回答。

大千世界，萬物眾生，人與非人皆在天地間生存繁衍。在非人的世界之中，狐族算是最龐大的妖族之一。

元曜首先反應過來，一拍腦袋，道：「啊，十三郎！你變成人形來縹緲閣，還真是少見，小生一時都沒認出來。」

誰知，老狐王的計劃完全落空了。

這孫守志在江城觀里學道修行，倒也頗為誠心，一熬就是一甲子。它的師父玄通真人早已過世，守字輩的師兄弟也去世得差不多了，活著的守字輩除了它，就只剩江城觀里的掌門人和幾個執事了。孫守志雖然沒任什麼職務，但也算是輩分高，江城觀里的三都五主見到它都要叫一聲師叔或師叔祖。九-九-藏-書

白姬柔聲道：「十三郎，你看上去心事重重，有什麼煩惱不妨說出來。」

老狐王一見到二兒子的屍體，當場就背過氣去，它醒來之後，老淚橫流，心力交瘁，自此一病不起，再也沒法下床主事了。

胡辰欣然同意，帶著孫守志一起回翠華山了。

小狐狸欲言又止，只安靜地跪坐在白姬身邊。它心緒雜亂，有太多的煩惱想要傾訴，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白姬道：「天氣太熱，也吃不下什麼。離奴，你把這酸杏拿去熬一鍋冰糖杏羹，拿冰鎮著，即可解暑，又可果腹。」

小狐狸抖了抖毛，端坐在白姬對面，神色哀戚。

白姬疑惑地道：「有這回事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青丘狐之中，有很多種類，其中有塗山氏，九尾純狐氏，三尾有蘇氏，還有空狐、天狐、靈狐等等狐類。這些青丘狐之中，又以塗山氏最為尊貴，在塗山氏將女兒嫁給夏朝的開國君王大禹時，狐之國發展到了鼎盛時代。

小狐狸忍住怒氣，道：「某是來找白姬的，與你這臭黑貓不相干。」

紅袍少年笑道：「元公子，臭黑貓，白姬在不在？」

白姬摸了摸小狐狸的頭，笑而不語。她的眼神犀利而溫柔，似乎洞察一切，包容一切。

再看圍繞在膝下的兒女，四兒子胡栗雖然聰明勇敢，一心想當狐王，但它卻勇武有餘，寬仁不足，並且有著不切實際的勃勃野心，一心想讓純狐氏統領整個青丘狐族，甚至稱霸妖界。把狐族交到栗手上，老狐王是一萬個不放心，死都不能閉眼的。

黑貓道：「書獃子不肯去買菜，離奴巧貓難為無米之炊。」

「白姬！某有事想拜託您——」

西市，縹緲閣。

元曜苦著臉道：「小生當時就勸你老老實實地去昆崙山找玄玉，造假這種事情會遭報應的。你看，這不報應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