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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丹太太 四

道丹太太

她呢,站在大門口,搖著頭注視著他。她頭髮灰白。很肥胖,但胖得好看,穿著緊身衣,結實,靈活。正如加斯東所說,她的大腿還能「讓人想到與她做|愛」。她穿一身工作服,套一件酒渣色毛衣,六年來,每年夏天,都能見到她拆洗這件毛衣,再重新織一遍。她的牙齒,只剩下了一顆,一顆「見證牙」,加斯東說。但她的眼睛,她的藍色小眼睛還挺明亮,閃著兇狠狡猾的光。
「因為他很肥胖,」她說道,「是過分肥胖讓他那麼憂鬱的。」
人們可能根據他們性格的不同而為此嬉笑或擔憂。「瞧,」他們說,「這清道夫可不簡單,他準定讀過書。」或者還會說:「一個掃街的用拉丁語唱歌,他只能是個危險分子。」或者還會說:「就是這些人,這些無神論者,這些粗野的人,總有一天會幹那種十惡不赦的事,成為拿起武器的下等人。」
加斯東便大笑起來,他的笑聲連聖歐拉利街的兩頭都能聽見。道丹太太將空平底鍋放在桌上,決定走出房門。她根本不理睬所有觀看的人,與往常一樣,開始長時間仔細打量加斯東。加斯東彎腰駝背,渾身流著水,笑得腰也直不起來。她則讓他笑個夠。她雙手叉腰注視著他,彷彿眼裡再也沒有別的人;有如母親、還有情人,注視著她迷戀和憂慮的對象。一旦加斯東緩過氣來,她便冷靜地對他宣布說:
道丹太太將鍋里的水沖他臉上潑過去,沒有對他說一句話。
「除非把命搭進去,」道丹太太說,「您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在太陽底下瘦很多。」
「還不少,他喝得……」她說道。
聖誕節,聖歐拉利堂區的修女們按慣例給她送來「老人烤肉」,她接過烤肉,自然,還對她們樂呵呵地宣告說:
一段時間以來,加斯東的情況更糟了。即是說,他喝酒更多了些。即是說,他一喝了酒,就老重複說這句話,而且表面上顯得很單純:
瞧,一位年輕姑娘從一個狹長通道走了出來。她皮膚淺黑色,長著一頭棕色的頭髮。她在微笑。在城市灼人的沙塵中,在備受太陽煎熬的大街上,清道夫在陰涼處看見姑娘走出來,他也對她微笑。
就這樣,除了她最可靠的朋友,她唯一可與之商量的人,道丹太太拒絕與人類達成任何妥協,哪怕這妥協的渠道來自咪|咪小姐的善意。咪|咪小姐無論做什麼事,也只是、而且永遠read.99csw.com只能是他們倆共同謀事的擔驚受怕的見證人。
說畢,她轉身回去,關上小屋的門。她一旦獨自一人,便停止嬉笑,沉思起來。到如今已兩年了,這清道夫心裏卻一直在醞釀著什麼。道丹太太曾有過兩任丈夫,他們都喝酒。她為此而離開了他們。因此,她對喝酒十分恐懼。然而,她說過,她知道,這清道夫並不是一個酒鬼。他喝酒也並非光為了喝酒快樂。而且他喝得並不多。可是,兩年前,他滴酒不沾,這是事實。她在猜測這個也許是正在出現的怪癖的重要原因。好久以前,她已經看見他掃地很冷漠,外衣的紐扣也只扣一半,大蓋帽歪在一邊,有時鬍子三天也不刮。她觀察他的時間已經太長了,他站在正在翻修的大樓工地上,前面是離地面十五米的工人,他陷入令人頭暈目眩的心不在焉狀況每次都長達半小時。道丹太太也許是在思考如何責備他,如何阻止他越陷越深,最終作出那後果不堪設想的決定:出走。她被認為是唯一知道他可能出走的人,他只對她一個人談起過這事兒。而且,他對她也談得很少。當他喝了他那幾口「白酒」,在她潑了他一身水之後,他只說這句話,永遠是這句話:
「您認為,」道丹太太回答他說,「您認為那就能讓您看上去很可愛啦?我過去真不知道您會這樣自己欺騙自己。」
「哦!」咪|咪小姐憂慮地說,「真的?」
夏天,當加斯東在離大樓五十米的地方出現,吹著口哨或唱著彌撒曲,這時,誰也沒法阻擋咪|咪小姐身邊的道丹太太。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干呢。話說到一半,她也會離開咪|咪小姐,回到她的門房小屋裡。一到了那裡,她便取下有柄平底鍋中最大的一隻,然後到院子里去將鍋盛滿水,回來將鍋放到桌子上。接下去,她開始擇菜,或織毛衣,或打掃小屋。到此刻,她的意圖還絲毫沒有顯現出來。只不過,她在幹活時也許顯得比平時稍微敏捷些,那是某種虛假的專註。
「這啥也教訓不了我,」加斯東回答說,「我喜歡這樣。」
「給您個教訓。下一次,用的會是洗涮盆。」
我說,不是那麼回事,是憂鬱讓他肥胖的,等等。但她什麼也不願聽。我也不再堅持了。道丹太太並沒有誠意,她堅信只有她了解加斯東。
「您的兩萬法郎。」加斯東說。
「你九-九-藏-書們從沒見人干過這事兒?是我加斯東被推薦來掃你們狗狗的大糞。我他媽的並沒為這個感到更自豪。」
「我需要的是兩萬法郎,好去曬太陽休息,同時找另外的工作。」
「我活一天,就要煩大家一天,」道丹太太說道,「真的,這是我個人的樂趣。」
「他們的慈善,我把它當臭狗屎。」她宣稱。
畢竟,那一片快樂的笑聲仍然感染了她。
「我喜歡的正是這個,」加斯東說道,「您從不怕勞神,總能找到點啥來煩所有的人。」
「問題不在那裡,」我說,很氣餒,「但是為什麼提到運動?」
就這樣,用道丹太太的話就是,非這樣不可。六年來,道丹太太讓人養活。而她針對人類自私自利的反抗卻並沒有因此而有所緩和。因為,也許除了取消垃圾箱慣例,任何東西都永遠不可能動搖道丹太太的不滿情緒。她在意識的一閃念間一勞永逸地捕捉到了既深且廣的普遍不公平。從此以後,她經歷的任何幸福、善良個案都未能使她感到震動,她的懷疑主義毫髮無損。道丹太太對慈善事業絕對無動於衷。
「我不同意這個看法,」加斯東說,「曬太陽我會瘦下去,我會變成漂亮、優雅的男人,加上我讀書識字,就像您說的,沒準兒我能換個職業,找一個適合我的職位。」
「到秋天,」加斯東說,「能享受啥呢。大自然,美,但條件是,別當它的清道夫。大街上所有樹上的葉子,所有的葉子,沒有例外,那都是我的事,是清道夫加斯東的事。哼,從春天開始,就不得不想那些樹葉。」
道丹太太開完窗戶,便端起盛滿冷水的平底鍋,推開桌子,守候在一扇窗子的背後。加斯東越笑越歡了。幾個行人見他笑成那樣,又看見咪|咪小姐、呂西安、市鎮小學的門房都在笑,便重新停下腳步。清道夫即將來到五號樓。他越掃越糟。道丹太太一直在守候。加斯東一到達五號樓門前,便往窗戶靠過去。道丹太太還在守候。加斯東脫掉外衣,彎下腰,將外衣放在離他兩米的人行道上。他也停下不動了,雙手緊緊抓住掃帚。
觀看的人們跟加斯東一樣笑得直不起腰,連咪|咪小姐都一樣,儘管她有所保留。
「挺好吃,您的燒羊腿,但是,燒得還不夠老。」翌日,道丹太太說道。
不過,她也知道,加斯東一天更比一天想念這些城市。的確,一段時九_九_藏_書間以來,他喝酒更多了些。他倒不是醉漢,差得遠呢。只不過,一禮拜一次,有時兩次,他在上班之前,能喝到三杯白葡萄酒。道丹太太卻不願他這樣。
「干吧!」清道夫加斯東說道。
她一反常態,拖出垃圾箱之後,再也不等他,而且也無心跟咪|咪小姐繼續聊天。架不住在她眼裡,咪|咪小姐除了在他們的打木偶遊戲中扮演布娃娃之外,沒有任何意義,儘管,我還忘了說,六年來咪|咪小姐一直在養活她。道丹太太靠什麼樣驚人的詭計得以讓咪|咪小姐如此免費供養她?是因為咪|咪小姐每年一次去亞眠看望她的姐姐,便委託道丹太太幫她取信件嗎?我不知道。我們大家都不清楚,而且我不相信,在認識她的人當中,會有誰能在某一天了解個中的原由,能捅破道丹太太對咪|咪小姐強大影響力的秘密。同樣真實的情況是:如今,道丹太太對所有的菜肴都享有無可爭議的權利,所有老姑娘咪|咪小姐經常背著顧客為自己烹調的最美味和最稀罕的菜肴。每到中午,還有晚上七點,咪|咪小姐的保姆總要穿過大街,給道丹太太送來仔細包在餐巾里的屬於她的那份午餐或晚餐。
「我摻和啥?我問問您,我摻和啥?就得讓她們這些臭婊子生些娃娃,那才能教會她們少管些別人的事。」
每逢他喝上三杯白葡萄酒,她准知道。
「我的啥?」道丹太太問話時裝出傻乎乎的樣子。
他只是喝酒以後才說這話。很可能,這才是他約莫兩年來心裏醞釀的事:希望去南方的某個城市,讓陽光融化掉他由憂傷堆積起來的肥胖,也許還會換個職業。
「那您的呢?」加斯東問道。
「我需要的,是兩萬法郎。為了去南方曬太陽,也許還會,誰知道呢?換換職業……」
我能想象出這個熱得灼人的城市的模樣。大街小巷充滿蔥頭味、馬糞味、魚味。大海在街道的盡頭。那一定是個骯髒的城市:對清道夫來說,骯髒的城市反而不那麼丟臉,骯髒的城市顯得更殷勤好客。像這樣的城市,你起碼可以看見它們在生活,可以透過工人住宅大開的走廊聽到裏面有人在呼吸。在這類勤勞的城市裡沒有公共花園。廣場上也只有些噴泉,從那裡流出小股的泉水。這些城市沒有樹木,因為道路修得很糟,很窄。整座城市只有一個清道夫:城市太窮。而且,一個清道夫還嫌多。每天午後https://read.99csw.com四點鐘,海風起來,城市便被一層鹹鹹的細沙覆蓋。清道夫便停止清掃街道。他屈服於事實。他感到自己的職務純屬多餘,這是何等妙不可言的樂事。他體會到自由,收拾掃帚穿城而過。人人都認識他,同他握手。那裡的塵土多得讓任何一位清道夫都感到氣餒。本堂神甫花園裡那些黃楊樹——城市裡唯一的植物——也滿身塵土,孩子們的腳也都沾滿灰塵。加斯東夢想的城市不是建立起來取悅於人的。在那些城市周邊到處是趕集的雜耍藝人,流動電影院,有時還有馬戲團。在城市的一頭,唯一的一家工廠僱用了全城幾乎所有的男人:一千個工人。晚間,在一家家小酒館里,人們談論著工資、活計、罷工。清道夫也參与討論。遊客們經過這些城市都不大在意。但是這些城市比它們生產的產品多產出某種東西,它們比別的城市肩負更多的未來。每天早上六點開始,城市的條條道路上都有擠得滿滿的電車開往工廠。然後,在工作時間,城市非常安靜。半裸的孩子們圍著水果攤轉。彩色的大帘子遮在空空的咖啡館的露天座上。旅行推銷員在廣場上聲嘶力竭地吹噓他商品的質量,警惕而又節約的婦女們懷疑地看看他。
然而,道丹太太根本不願聽人談起加斯東夢想的這些城市。
「我跟您說了,那還有假。我覺得,我不習慣說了話等於不說。」
「我能找到別的東西,」道丹太太說,「您別著急,我能找到。」
甚至當他遠遠看見她,或當她看見他一來到聖歐拉利街她就知道。他喝得再少,她也知道,篤定。因為加斯東喝得再少,他一見到道丹太太,也要吹口哨。他吹的調子正是《一丁點白葡萄酒》。或者,偶爾也唱唱彌撒曲。他是兒童救濟院的孩子,是本堂神甫撫養長大的,對彌撒曲的各個細節都非常熟悉。他扯著嗓子用拉丁語唱。可以說,他是以此來預先告知道丹太太。他從沒有喝酒喝到忘記了這點。也有可能,他喝酒也為了得到通知她的樂趣,為了找找刺|激,希望引起他們倆繼續排練他們習以為常的爭吵。
於是,聽他一說完這話,她也笑了。聽見加斯東談到她,她真是心蕩神馳。她笑得溫柔、甜膩、圓潤,從不是開懷大笑,卻是我聽到過的最寬宏大量的笑。
我知道的有關這個城市的一切,那就是,城市可能很小,靠近海邊,在地中海南部read.99csw.com,而且,這個城市可能沒有樹木。
「我不會為此而去望彌撒,我先告訴你們。」
「好久以前就沒了。」道丹太太答道。
就這樣,加斯東在那幾天成了令人不放心的人。他讓許多碰見他的人思索。他讓他們也許生平第一次在一個巴黎市的清道夫面前駐足深思。也就是說,他讓他們發現,某一天,一個傻乎乎的清道夫也許會與他們密切相關,這事兒與他們有關聯,跟他們自己的生活與他,與他個人有關聯一樣。加斯東一對他們出言不遜,那些駐足觀看他的人便連忙走開。加斯東則一成不變地重新吹起口哨《一丁點白葡萄酒》或唱起拉丁語的彌撒曲。咪|咪小姐儘管很虔誠,但仍然停在大門前,被恐懼和焦急弄得很緊張。還不光她一個人呢。「小聖歐拉利」飯店的夥計呂西安為了擇菜到得很早,他一聽見加斯東唱歌,也急忙跑了出來。市鎮小學的門房也一樣。所有的人都出來了。但道丹太太卻轉身回去了。所有的人都在笑。道丹太太卻不笑。當加斯東掃街掃到七號樓那邊,她便離開她正在乾的活計,悄悄打開窗戶。她的謹慎純屬多餘,因為所有在場的觀眾,首先是加斯東,都非常清楚,她正在打開窗戶,而且還知道她即將幹什麼。再說,加斯東一走上聖歐拉利街,眼睛就沒有離開過五號樓的門廊,以及道丹太太小屋的百葉窗。
中午,加斯東來到她身邊時,她把經過的情形告訴他,並做結論說:
加斯東有這個習慣,隨著他離聖歐拉利大街五號樓愈來愈近,他會吹口哨或唱歌,這取決於是什麼日子,與此同時,他越走笑得越厲害。在他的三杯白葡萄酒作用下,為了延續樂趣,他的確掃得很慢,比平常還慢。走過他身邊的人們一般注意他跟注意人行道本身差不多,這時卻停下腳步觀看他。他掃地就像人們在夢裡掃地一樣,一邊跳舞,一邊唱歌。他牢牢抓住掃帚,給人的印象是,彷彿他一放掉掃帚,掃帚就會順水漂走似的,他,一向愁容滿面,這幾天,看上去卻彷彿在掃地當中品嘗到了一種奇異的樂趣。他現在是滿面春風。「瞧,真是個奇怪的清道夫!」人們可能會這麼議論。還可能說:「在清道夫這個行當里,有什麼值得這麼快活?」因為很明顯,他並沒有醉。這清道夫注意到別人在看他,有人甚至停下腳步,用眼睛追著他看。他也停止掃地,出言不遜地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