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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 二

工地

與此同時,他覺得他生命的終結似乎已經奇怪地臨近了。在最後這幾個禮拜,在想到這點時,這生命的終結又同更遙遠、同時又更確切的什麼事必將來臨的日子混在了一起。而現在,這生命的終結又同他即將認識她的那一刻混淆起來。那一刻臨近了,然而,與此同時,生命終結的本身又變得不大可能了。他不再思考這意味著什麼。就好像他在此刻即將開始照原樣生存下去、倖存下去,擺脫他所有的義務,所有的憂慮似的。
每次進飯廳,他都擔心她在這個時段離開賓館。然而,每次她都在那裡,他估計她還會待一段時間,因為她是在他們邂逅的前幾天剛到的。他畢竟還是很憂慮。他還有多長時間可以支配?
新牆構架工程正有進展,但還能清楚看見工地的內部。有一部分顯然是舊的。可以清楚區別,一邊是舊圍牆以及舊圍牆裡面很擁擠的空間,另一邊是新圍牆,新圍牆裡面卻光禿禿的,沒有任何東西說明它某一天會被利用,但它一天比一天更精確地被新圍牆圍住卻是事實,工人們是在加長舊圍牆,顯然,舊圍牆即將被第四堵牆所包圍,不過,還沒有確切標出那第四堵牆將來的位置。
男人擺脫了現實,這現實如果只與他有關,本可以讓他對它服服帖帖,但他擺脫了它,而且越來越傾向於只看事物的徵兆。一切都變成了她的徵兆或為她而出現的徵兆。對她漠不關心的徵兆,或她對事物漠不關心的徵兆。他覺得,可以這麼說,她似乎將他的日日夜夜都進行了過濾,他過的每個日夜都經過他想象中的她的生活方式的改造。
儘管有這些想象的或真實的障礙使他未能實現這第二次會面(但那些障礙越是難以克服,他越覺得它們也許只是想象中的,因為他知道他老愛想象),他並不絕望,他相信他一定會成功。甚至相反,如果說他已經停止去想,去來回琢磨,那是因為他已很快找回了絕對的信心,認為他每天都在更接近她。他這才知道,假如他向急躁讓步,假如他擺脫那魔力,假如他服從夜裡的命令,他就會搞亂一種絕對不可避免的必然性的步伐,而這必然性是對他有利的。然而,他是在停止琢磨之後才知道這點的。
每天清晨,每天下午,他都帶一本書去工地注意觀察施工的進程,一看就是幾個小時。他總希望她回到林蔭道上,走向她的恐懼。然而,她還沒有回來。
這狀況猛然引起了他萬分的激動。看見這被脖子弄髒弄皺的領子,還有被頭髮遮了一半的後頸,這內衣,這可以弄髒內衣的頭髮和脖頸,所有這些東西都只有他一個人看見,她也不知道他在看,而且他看得比她還清楚,這一看便讓他重溫了那天晚上他們初次在工地前邂逅時的情景。這就像是他們兩人同時生活在她個人的體內,只不過她此刻還不知曉罷了。
不過,兩天以來,當他走進飯廳時,她已經就座了,但還沒有用餐,他看見她不由自主地把頭轉到他這邊,只不過並沒有明確地把視線放在他身上。從她的不明確的眼神透露出的無動於衷判斷,他明白,她並沒有認為認出他有什麼用處。她是否多多少少認出了他?也許在黑暗的林蔭道上她並沒有看清楚他的模樣?也許,她甚至並沒有記住那次邂逅?他幾乎對她沒有認出他來感到滿意,這相當奇怪。他琢磨,如果她可能認出他,也許在另一個場合更合適。這樣,她就給了他主動權。只要他願意,她就會認出他。由於他有把握,她遲早得認出他,他竟聽任自己有點嚇人的感情馳騁:要完成某件必要的事情,這絕對取決於他。他丟掉了些許自己習慣的懶散。
目前,他認為夜裡的某個時段似乎最有利。在那幾個鐘頭,賓館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在曙光升起之前的幾個鐘頭,那時,狗嘶啞的叫聲從開著的窗戶傳進來,使黑夜變得更加可靠。儘管利用部分上午和下午的時間,他一直在林蔭道上按時等待她,現在,他認為凌晨的那幾個最冷清的鐘頭似乎最為合九_九_藏_書適。在這樣的時刻,他顫抖著,警醒著,有時還會坐起身,深夜明顯的優越性還會使他忽地站立起來。他摸黑站著,半披著衣服,他很懊惱,因為沒能感到自己完全可能走進她的房間,對她說:「我請您原諒,我就是賓館里那個寄膳宿的旅客,您知道,我……」
對他來說,每次用餐都是一個機會,他可以觀察許多有關她的事情。比如,觀察她如何用餐。她吃飯津津有味,按時按量,專心致志。就是這麼個寧靜的人兒,一向貪吃的人兒,竟拒絕看工地,這讓他覺得有趣。這樣的恐懼竟恰恰侵入了這樣一個身體里,這樣的健康竟和拒絕看什麼連在一起,這實在太讓他心蕩神馳了。每次用餐時看見這一幕,他一時間都會身不由己地沉醉在同樣的欣喜和心安里。如此罕見的敏感竟為她奉獻出如此豐富、如此自然的力量,這簡直是奇迹!因此,她的恐懼本身全然沒有什麼病態的跡象,看上去卻像衝動到寶貴極限的野獸般的活力,像她也會表現出來的發展到寶貴極限的饕餮。
他觀察的結果使他感到寬慰。再說,這幾天他對她所做的每一次觀察都讓他放心。那些觀察也令他吃驚,因為所有的觀察都有助於使她更接近他在第一天希望她成為的那個姑娘。肯定說,她就是那個姑娘。她沒有逃離賓館,她已經儘可能成了他希望的那個姑娘。
如果他有時感到自己在這方面有罪過,這種感覺也並非沒有帶著幾分滿意之情。他在某天晚上也曾偶然遇見她,於是,他在編劇本時便受到啟發,尤其在戲劇語言最強烈最天真的部分。這戲劇以他設想的值得熱愛的天真,不僅佔有壓倒其他戲劇的領先位置,而且,在他看來,在已敘述的事物中獨佔敘述最簡練的鰲頭。他毫無辦法。再說,他發現自己重視這齣戲而忽視其他戲劇所感到的快樂,也是一種報復的快樂。他甚至想,此前他討好別人的戲劇也許只是因為他個人的一生缺少戲劇。
有一小會兒,她的身子往前傾,頭髮便翹了起來。他可以看見她的寬鬆短袖衫領子內邊因為脖子的摩擦而有點骯髒。
這個工地與其他工地沒什麼兩樣。有特別的用途,這是真的。它出色地表明人類的預見能力發展得多麼完善,這種能力竟在這裏找到了運用的機會,其運作之冷靜沉著畢竟令人吃驚。在那裡幹活的工人幹得那麼自然隨和,彷彿他們是在干這裏以外的隨便什麼土方工程或磚石工程。
有一天夜裡,「她隨時都可能離開」這個想法特別明確地出現在他的腦際。他想到了她可能離開的全部理由。有鄰近工地,也有獨自忍受這種不舒服的煩惱。男人便責備自己還沒有去與她攀談,責備自己如此這般延長享受暫不做決定的值得懷疑的快樂。他沒有絲毫拖延時間的借口,僅僅因為總有可能把這個時刻往後拖。這天夜裡,他一想到這點就害怕了。一想到他也許永遠不會認識那姑娘,他個人孤苦伶仃的形體便像幽靈一樣在黑暗中突然出現,假如他又回到他可能選擇的完全無依無靠的狀態,他害怕自己會恨自己。他倒願意這種害怕發展下去而且變得明確,但這種害怕是在愚弄他,所以他沒有達到目的。也許這正是那種恐懼在另外面目下的回歸,當時在工地面前多虧了她,他才沒有感受到那種恐懼。是的,這種黑夜的恐懼完全可能與她只在工地前面才能感受的恐懼是一回事。
在這一天的夜裡,當時那一瞬間的記憶在他身上竟變成了慾望。他看見的不僅是與他想象中的她相符的疏忽的徵兆。那細節使他產生了極為貼近的現實感,此前他對她還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一想到這樣的現實,他就明白他再也不可能逃避了。顯然,他從第一天,從第一刻起就想佔有她,就在他們倆單獨站在黑黢黢的林蔭道上那一刻。但現在這種慾念立即變得如此之強烈,他最終竟祝願她比過去更對自己的生活心不在焉。這樣,時候一到,他就能夠更全面地乘九-九-藏-書其不備而抓住她,就能更充分地利用她,更徹底地支配她的肉體,在這之前,這肉體一直處在極端的疏忽之中,正是在這種疏忽中他曾無意識地發現過這個肉體。
他終於放心了。他對自己說,她不可能在他們之間發生點什麼事情之前就走,而且這事情不可能再拖延了,他適才體會到的恐懼正好是那一刻即將到來的徵兆之一。然而,他花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才再一次冷靜下來。
自從他們相遇之後,男人再也沒有聽到過她說話的聲音,然而,她在林蔭道上面對工地說的那些話,卻按她說話的次序經常回到他的記憶里。他連忙給每一句話尋找一個意思,其實那是徒勞,但他仍舊花很長時間嘗試著重溫她的聲音、她的眼神、她說話時在他旁邊走路的身姿。如果說他運氣好,當時聽到了那些話,那是因為他正好在那裡,離工地很近。因為他之外的任何人在另一個晚上都可能與她搭訕,誰都不可能有別樣的做法。她也會回答任何一個人,只要他在那裡,在他當時的位置上,只要他在那晚上也與她搭訕。然而,任何人恐怕都不會像他頭天晚上做的那樣,尤其像他此後一直在做的那樣,等待著再與她交談。因此,他想,她與他相遇並對他說了那些心裡話,比她與其他任何人相遇都更合適,誰也比不上他那麼適合得到這類心裡話。
他知道她的事,太少,少得驚人,但卻足夠他了解她了。由於那工地,賓館附近的工地,她要說的話,她都以單純而完美的吐露真情的方式對他說了。事實上,一切都很簡單。因此,他想,當他們再見面時,他們要說的話遠不會有他們的動作或他們的眼神要表達的那麼重要。
他始終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他。在她的態度里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可以考慮的東西。不過,這種不確定性並沒有真正讓他憂慮。她需要他,他有把握。她需要任何一個迫切需要她的人。尤其從她憎惡工地的那一刻開始。在這方面他完全放心。他認為她沒有能力做點什麼以引起別人注意她,他也不相信她有什麼選擇的餘地。跟她的恐懼一樣,她的偏好恐怕也是陡然而至的、消極的、無法克服的。
他什麼也不幹。他不再讀書。帶來的書,他也不再翻開書頁。除了眼前發生的,除了他自己經歷的,他一刻也不能考慮別的事情。別的任何東西,最廣泛的、崇高的、重大的,在他面前都有別於前者,而且這種區別是無法克服的。
他們甚至還比較快活寧靜。有時,這個或那個工人還卷一支煙,坐在石頭上抽起來。吃午飯乃是他們一天中唯一的休息時間。一些人在運送道旁乾枯的急流溝里的沙石,另一些人在澆灌水泥。他們當中有幾個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拉線。只有這幾個人似乎懷抱著神秘的意願,只有他們知道新的建築工程會伸展到什麼地方,這工程有些什麼內容。他們將線從草地的一點拉到另一點,超過了原來的建築。然後,一些工人開始順著拉線挖土。一部分草地已經被圍牆,溝渠和拉線合起來圍在了裏面。工地因而縮小成了這些圍牆的建築工地,而這些圍牆要永遠圍住的就是那一部分草地。他們決定圍起來的那部分草地跟此前老圍牆裡的土地幾乎同樣大小。被推倒的那堵牆可以讓大家清楚瞧見原來的那部分土地,那是完全被利用過的土地,它的每一平方米都為了那同樣的用途,順著預料不到但又是致命的節奏逐漸被填滿。
不,哪怕有失去她的危險,他也絕不會當眾與她攀談。
就這樣,那男人逐漸變得難於理解了。他離開思想明快,意義明確的世界,慢慢陷進——而且一天比一天陷得更深——幻想的紅色森林。

靠近姑娘的飯桌,是一位單身女人的飯桌,她有她的小男孩相陪。這孩子非常任性,他的母親幾乎從未停止過交替使用逗他或責備他的辦法讓他吃飯。不過,忘性大的孩子也有時候自己來吃飯。於是,那姑娘便觀察那孩子如何心不在九_九_藏_書焉地吃飯,觀察得那麼專心,那男人因此竟敢毫無顧忌地注視她。接著,孩子站起身,開始在飯桌之間玩耍,姑娘便對他完全失去了興趣。
好久以來,工人們所乾的一切這個男人是明明白白的,他看見他們工作從沒有感到任何不舒服。最多不過在他發現自己的心安理得有多麼徹底時,這種心安理得帶著幾分苦澀而已。由於他的年齡和人生經驗,他已經不會為那點小事局促不安了。而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更不會那麼敏感,因為自從他遇見那個姑娘后,對他來說,工人的勞動再也不是事實上的勞動。他已找不到這種勞動與她無關的原來的含義。這種勞動就是工地,是曾經讓她不安的工地。那些土地丈量員都是他的同謀。工人們挖下去的每一鍬在他耳邊都成了悅耳的歌聲,甚至工人們讓人聯想到的死字,也彷彿在他耳邊歌唱著她的不安。換句話說,一想到她竟會因看見那樣平靜的場面弄得如此不安,他就感到興奮,比較起來,他自己後來看見那工地倒沒有那麼難受了。當然,這種不安的原由,他本來是可以說清楚的,他了解那些原由就像了解自己一樣。他可以一談再談這些原由,因為所有這些原由都潛伏在他的身上,無疑也潛伏在所有人的身上,潛伏在他一生中那些緩緩動蕩的日子里。然而,有這麼一個人兒,看見那工地竟讓她忍受不了,這倒使他避開了也忍受不了這類事情的誘因,假如她沒有突然來到,他也許真會去體驗這種受不了,而且會白白說上一番受不了的原由。

在飯廳內,他覺得那姑娘不看小孩時,最愛看的是男人,尤其是那些在玻璃天棚下用餐的男人。她似乎還沒有注意到他,他本人。他的位置在天棚的另外一端,有點朝飯廳的入口方向凹進去,這位置雖然已經擺脫了廳內的陰影,卻在那亮堂堂的天棚下最隱蔽的地方。不過,他仍然跟她在一個地方,他,一個等待她的男人,一個註定屬於她的男人。她顯然還不知道他在注視她,不知道有一個男人對她很合適。當她看別的男人時,這個男人卻感到高興。他知道那些男人當中沒有一個完全適合她。而他呢,只要他突然出現在玻璃天棚下,只要他向她笑笑,讓她能夠領會到,這個微笑正是那天晚上在工地旁邊的微笑,這微笑之所以暫時停止,是因為它的主人無意讓它顯示出來,但實際上它從沒有停止在他倆中間緩慢游弋,從第一天開始,它就是看不見的源泉,他只要讓她明白這點就夠了。看上去她對三天前在工地上發生在他們之間的事情全然無所感覺,這種無所感覺倒給她頭上增添了一個善忘的光環,他感到這種善忘天真得可愛,而且只有他自己有所感受。她起碼應該知道,只有他本人對此能夠有所感受。
午飯以後,賓館里大部分旅客都聚在吸煙室里,他們在那裡度過午後的時光。如今,她好像也習慣於去那裡待一會兒。然而,這個地方似乎不利於男人用對兩人都適合的方式與她攀談。有失去她的危險,但他也不會因此而冒他認為同樣的危險去當眾與她接觸,去讓她被人注意。賓館里似乎還沒有人留意這個孤身的女孩子,的確,她身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留住誰的不相干的眼球,沒有任何東西,除了她對穿著和舉止輕微的疏忽和隨便。但她身上也沒有任何東西意味著她決心拒絕所有的來往。她處在難以理解的被人一無所知的狀態,這讓他感到放心,對她的誘惑力的絕對私密性質感到放心,因為這誘惑力只為他,為他一個人表現出來。在那些膚淺的人看來,她是那樣的不引人注意,這可遠沒有讓他對她產生懷疑。但這種隱姓埋名也有某些怪異的東西。因為不僅別人無視她的存在,而且那些人也不知道他認識她。出於這個事實,不僅他不敢擺脫這種可以使她不惹人注目的魔力——彷彿上天賦予了她不被人看見的能力,而且,假如有人注意到他們之間那一點點關係,他已經通過一種九*九*藏*書非同尋常的共謀關係與她連在一起了。
飯廳里的飯桌擺成六行,每行四張桌子,很整齊,正方的廳堂很寬大,加長的部分有玻璃天棚覆蓋。玻璃天棚呈圓形,天棚下擺的飯桌比飯廳里的飯桌小,那是為單身的顧客擺設的。根據天棚的形狀,飯桌擺成同心圓形。那年輕姑娘就坐在其中的一張飯桌旁。那男人的位置也在那裡,所幸是在她的對面,而且面朝內邊。這一來,那緊靠著窗玻璃而且陽光撲面的姑娘就自然而然往外看,看賓館門前的幾個網球場,那就更難發現別人在觀察她了。
那是在第二天,午餐以後,他待在吸煙室里離她不遠的地方。平常,用餐以後她從不留在那裡,總是一吃完飯就回到自己的房間或徑自出門。而這一天,是因為無聊嗎?她在那裡停留了一陣。
她背朝著他。他看見她的頭髮隨便挽起來垂在後頸下邊。自他們邂逅以來,這是第一次他離她如此之近。是第一次她離他近到了他一伸手就能觸到她。他並沒有認真想去這麼做。但他想,他有可能,比如說,假如他願意,在起身走出吸煙室的那一刻,觸到她放在安樂椅扶手上的胳膊。他沒有這麼做。他仍舊坐在原來的地方。他在注視她,他在注視她那被忽視的頭髮,她隨意處置的頭髮。他倒不相信這天她的頭髮格外被忽視。他想恰恰相反,就應該那樣。那些頭髮就應該隨時準備散開。她稍微動動頭,那些頭髮便隨著頭的動作輕撫著她只遮了一部分的後頸。
跟地點一樣,男人認為適合他們會面的時間也難以確定。
她看見了工地,這讓他也必須去看。他想,如此這般看一個東西就像在用另一個人的眼光看東西一樣,這是種幸福。

說真的,他從來沒有真切地端詳過她,或者說,從沒有在近處端詳過她,除了第一次,但那次是在暗處。他對此唯一能說得有把握的,就是他曾有一次看過她的眼睛,或者不如說她的眼神,那就是當她把眼睛從工地上轉到一邊去的那一刻。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能忘記那個眼神。他曾想,在她之前,他記不起來有哪次看見過誰如此自然地運用過眼神。他認為自己沒有弄錯。「為什麼不?」他想。為什麼就不是第一次呢?

這一夜,他很難入睡。他仔細觀察自己欲|火中燒的肉體。看自己的肉體,這就好像已經在看她的肉體,好像她的雙臂已經融入了他的雙臂。他聽任自己這麼干。上天賦予他身體以毅力和口才,他可以冷靜地說他想佔有她。他,他可以更冷靜得多地這麼說。於是,在冷峻而安心的強力自我克製作用下,這男人破天荒第一次感到自己與自己十分默契。
他們相遇之後已經過了五天五夜。她用完午餐以後離開了飯廳,他並沒有跟著她。他只能在用餐的時刻見到她。到現在已經有九次她在玻璃天棚下自己的飯桌旁就坐,他也觀察了她九次。除了他,賓館里似乎沒有任何人再注意她。
不過,這一夜並不足以讓他下決心與她攀談。的確,賓館的生活很少有機會這麼做。但他主要是還沒有下決心。倒不是因為他習慣於拖拖沓沓。他好像才突然開始細細品味耐心的春|葯,品味耐心的快|感。


他並非盲目到想不起來曾經對別的女人也有過這種感情,然而,他仍然為自己能夠再一次體會這種感情而高興,而且這一次是那樣全身心投入,這種全身心,他沒有、也不想在自己的記憶里找出等同的第二份。他也並不反感自己還能認為自己過去只是十分模糊地預感過現在經歷的一切。
除了這個時段,男人注視她,就得設法不讓她察覺。此外,他們倆飯桌的位置將她放在他的視野之內,所以他看她時不需要轉頭,只須抬眼就夠了。她在他眼前出現是近景,側面,在另兩個住客之間。那兩個人並不妨礙他看這姑娘,他們正對著她。這一來,他們不但不可能注意到那男人的視線在他們當中穿過,而且只能更好地保護他。他明白,這姑https://read.99csw•com娘看東西比一般人的視力差,比如,她就看不見他的眼神。因為,他再靈活,掩蓋得再好,換了另外一個姑娘仍然應該可以看見。然而,她卻看不見。不過,他仍然小心謹慎,不讓她察覺他在監視她。
跟她用餐的方式一樣,執著,饕餮,她有時候也的確用眼睛在觀看飯廳里她周圍發生的事情。她放眼看著什麼,然後再收回視線,然後再放眼看,不慌不忙地仔細觀看,那不慌不忙的勁兒足以讓人相信她有輕微的近視。但他深信,她那不慌不忙的仔細觀看還只是次要的看,而前面那一眼反而清楚得驚人。還不如說她好像在看到什麼東西之後,總要馬上仔細審視她剛看到的東西對她產生的深層效應。之後,她又把視線轉到外面,轉到網球場上。於是,她的視線便在那裡游移不定。無論她看見的景象或事物或人的臉龐是什麼樣子,看一段時間她都會放棄,轉而看網球。有六個網球場,三個一排,組成一個很大的四邊形,四周由圍欄網關閉。一般說,這些網球場整個上午、整個中午、直到夜裡很晚都有人佔據,有時候,哪怕是午餐時間,也有網球愛好者在那裡繼續練球。賓館的飯廳稍稍突出在網球場之上,在飯廳里可以聽見球員們無表情而又機械的報分數的聲音,儘管因為距離較遠聲音不大,但仍聽得很清楚。他們一律穿著白短褲,球衣也是白色的,因此相互之間也看不出什麼區別,在這樣的距離,他們各自的成績都在網球的來來往往中,在網球拍的反光中,在他們表面上看不出動機的手勢中互相抵消、互相混淆了。網球場周邊的圍欄旁總有些觀眾。他們都一拍不漏地跟著比賽的某一方。但賓館這邊,大家只能對賽事有個大概的感覺。別的日子,那男人一邊吃飯,時不時也看看網球場,跟賓館的許多顧客一樣,尤其是單身旅客。他現在還在觀看,但如果說在此之前,他一直只覺得那些競賽很荒謬,如今,觀看競賽本身卻已經讓他感到愉悅了:也是在那裡,一天當中的每時每刻,球員們在鍛煉某種明智的激|情時,自然而然地跟令他振奮的無邊無際的等待結合起來了。
他的未來在某種大海般寬廣的時限里展開。他出現在那裡甚至解除了希望的義務,通常,人是在死亡的時候才解除這種義務的。顯然,人有機會在死亡或別的什麼中喪失生命時是不需要希望的。而且從表面看,誰都可能認為他已陷入絕望的深淵,他面對的是最後的大限:死亡。他只顧自己痛苦,他逃避所有在賓館認識的人,他好像在夢裡用餐,他成天在工地前沉思默想,他的面孔因極度的焦慮而抽搐。或者說,難道是因為她同死亡已結下了不解之緣?他即將接觸她的那一刻在他身上業已不知不覺替換成了真實的死亡大限。無疑,這也說明為什麼反過來說,他覺得,他即將接觸她的那一刻似乎已沒有了前途。
當他來到飯廳時,她已經在那裡了。整整五天,她每頓飯都去飯廳,而且每次都是最早到達那裡。她總是一個人坐在自己的飯桌旁。表面看上去,她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準確地說,她並不美麗。她的行為舉止並不是一個知道自己美麗或渴求顯得美麗的女人的行為舉止。賓館里有許多別的更美麗的女人,男人們都趨之若鶩。而她,她也看那些女人,跟所有的人一樣,她想必也認為她們美麗,卻不知道對他來說,她已經比她認為美麗的女人當中最美麗的更美麗。她究竟怎麼樣呢?個子很高。有一頭黑髮。她眼睛明亮,步履稍嫌沉重,她身體強壯,甚至有些粗壯。她永遠穿淺色的連衣裙,跟其他女人一樣,那些女人也都跟她一樣,是來湖邊度假的。
晚間,當他返回自己的房間時,他才發現那一天過得很充實。每天晚上,他都帶回來一些她身上的東西。他很晚都醒著。
每個夜晚他都要重新臆造她的故事,有時從黑暗中的狗吠聲開始;有時從正在升起的紅色曙光開始;或者乾脆從躺在床上的他身邊的空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