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有時在白天,可以想象沒有您,我畢竟認識您,但您不在那裡了,您也消失了;我沒有做蠢事,我散步,我睡得很好。自我認識您后,不和您在一起我感覺很好。也許是在這些時刻,當我得以相信您消失了……」
我理解她要說的意思:我所講的關於我房間的物件,是與她的身體有關的,這讓她產生聯想。她帶著她的身體在城市裡走。但這還不夠。她還問自己這身體應該在哪兒、應該準確地把它放在哪兒,才能讓它停止抱怨。
我們進去。男人放下門帘。我們是在一個相當大的廳里。圍繞中央舞池擺著一些桌子。一側有一個用紅幕布遮閉起來的舞台,另一側是一條兩邊有綠色植物的過道。一張鋪著白色桌布的桌子在那兒,窄而長。
「來這裏就像在沙塔拉一樣。」
塔佳娜在那兒,如同另外一個人,比如塔佳娜,陷在我們中間,昨天的她和明天的她,不論她什麼樣。她那灼|熱、被禁言的身體,我深陷進去,對勞兒來說那是低峰時間,那是遺忘她的美景良辰,我插入,我吮吸著塔佳娜的血。塔佳娜在那兒,為了讓我在那兒忘記勞兒·瓦·施泰因。在我的身下,她慢慢變得血色全無。
「全關上了。你們看不清楚。」
她說她知道。她不知道。
她的眼睛什麼都不放過。包括通知晚會、競賽的布告,陳列珠寶、衣裙、香水的櫥窗。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在此刻會弄不清楚她的意圖所在。我成了一種出乎意料的、不可抗拒的快樂的旁觀者。
她說,她自言自語。我專心致志地聽著一個有些不連貫、對我毫無意義的獨白。我聽著她的記憶在運轉,在理解著她一個個疊放在一起的空殼,如同在做著遺忘了規則的遊戲。
「是的。但他不再等我。這就嚴重了。至於我們兩個的見面,不能天天這樣,因為有塔佳娜。」
沒有下文。她抓住我抽回去的手,把它們放在她身上。我說,我懇求:
「我不比以前知道得少很多。我很長時間都沒有把它放在它應該在的地方。現在我覺得我接近它會感到幸福的地方。」
幾小時以後或幾天以後,什麼時候結局會到來?人們將很快把她收回。人們將安撫她,在沙塔拉她的家中她將被溫情包圍。
可以看到海灘上只有很少的人。海灣那壯觀的曲線被一大圈更衣室裝點得五顏六色。錯落有致、潔白高聳的路燈給這個地方平添了一種都市大道的高傲姿態,一種奇怪的高度,城市的高度,就好像大海曾經延伸到城市,自童年以來。
在旅客列車與工勤車之間的這列火車幾乎是空的,只為我們所用。她是有意選擇的,她說,因為這列火車非常慢。我們中午時分到達T濱城。
她走出車廂,在過道上停下,思考。
「您又重新這樣做了?」
我們毫不遲疑地去了海灘。坐了半天的火車,勞兒伸著懶腰,長長地打著哈欠。她笑了,她說:
「從來、從來沒有?」
她整個人都跌倒在我身上,綿軟無力,羞羞答答。她要求得到擁抱卻沒用言辭表示。
走出火車站,她在街上左右張望,在行走方向上猶豫不決。我把她帶到娛樂場的方向上,此時娛樂場的主體建築被城市遮擋著。
「我不愛您可是我又愛您,您理解我的。」
「您為什麼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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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沙灘上,看著沼澤。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身上。她的手指擺動強調著她說的話,然後又落到她的白裙上。我看不見她的臉。
我們在站台上漫步,什麼也沒說。我們的目光一接觸到一起,就笑。
我讓她放下心來。
「當家務做得不好的時候,」她抱怨起來,「不要問我問題。」
她繼續講她的幸福。
她非常專註於她尋求重見的東西。她是頭一次這樣遠地離我而去。可是,時不時地她就朝我轉過頭來並向我微笑,就像——我不該如此認為——某個不會遺忘的人一樣。
勞兒,在我身邊,接近著,接近著塔佳娜。如其所願。中途停車到站時車廂還是空的。我們還是單獨在車廂里。
「我也受不了。應該小心。兩天前我回去晚了,我發現若安在街上,他在等我。」
「這個城市將對您一點兒用也沒有。」
我對她講的時候手沒有放開她。應該一直抓著她,不要放開她。她待著。她說著。
「我想不行。我有這個願望。比您更甚。」
她的手和她一起睡著了,放在沙子上。我擺弄她的結婚戒指。戒指下面的肌膚更加白皙、細膩,像傷疤上的一樣。她什麼都不知道。我取下戒指,我聞它,沒有味道,我重新給她戴上。她什麼都不知道。
「這裏就像在沙塔拉一樣,」勞兒重複。
晚風下的黑麥在這個女人的身體周圍微微作響,她在看著我和另外一個女人、塔佳娜在一起的一家旅館。
他轉到與前一條走廊成直角排列的走廊上:剛才這樣走才對。勞兒止住了笑,她放慢腳步,落在後面跟著我們。我們到了。男人掀起一個門帘,還沒有看見什麼,他問我們到底是否記得舞廳的名字,因為娛樂場有兩個舞廳。
「不。不是的。」
「那兒有小麥。成熟的小麥。」她補充說——「多有耐心啊。」
陽光,大海,它降低,降低,身後留下天藍色的沼澤。
「您瞧,這、這不是很奇怪嗎?我不知道。」
「我們過去吧,」勞兒說。
T濱城的市立娛樂場里,一個人都沒有,除了門口存衣處的一位婦人,以及一個穿著黑衣背著手踱著方步的男人,他打著哈欠。
「那時我在這兒。」
火車向它低駛過去。大海上面,齊天高的地方,懸挂著一片紫色的霧,陽光此刻正破霧而出。
我笑了。
我擁抱她的身體,撫摸她。車廂空寂得如同一張鋪好的床。小女孩,三個,從我的腦際掠過。我不認識她們。長女,是勞兒,塔佳娜說。
「這是T濱城的前一站,」她說。
「明天。就在明天。」
男人走著,在走廊門帘的後面走來走去,他咳嗽著,他沒有等得不耐煩。我走近勞兒。她沒看見我過來。她斷斷續續地看,看不清楚,閉上眼睛為了更好地睜開,更好地看,她的表情認真、固執。她可以這樣無休止地再看下去,愚蠢地再看不可能再被看到的東西。
「您現在參加了人們十年以來不要我做的這一旅行。他們真蠢。」
男人笑了,理解了,讓我們跟他走。
「是的。尤其是以這種方式。您這樣接近……」
「您這是頭一次弄錯。」
勞兒看著。在她身後我試圖將我的目光緊緊跟隨她的目光,這使我開九九藏書始回憶,每一秒鐘都更多地回憶起她的回憶。我回憶起與見過她的那些人相毗連的事件,我回憶起黑暗的舞廳之夜中模糊瞥見旋即消逝的近似輪廓。我聽到了一段沒有歷史的青春的狐步舞曲。一個金髮女子在放聲大笑。一對情侶向她走來,緩慢的火流星,愛的初生的下頜,她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次要事件的劈啪作響,母親的叫喊,出現了。寬廣且陰沉的黎明草地到來了。一陣壯觀的沉靜掩蓋了一切,吞噬了一切。一點痕迹留存下來,一點。惟一的,不可磨滅的,還不知道在哪兒。什麼?不知道?一點痕迹都沒有,一點都沒有,一切都被掩埋了,勞兒與一切。
我說:
「T濱城的娛樂場,我可是認識的。」
男人關上燈。大廳由於光線對比的緣故變得更黑暗了。勞兒走出來。男人在門帘后等著,面帶微笑。
「不應該,不。您瞧,我沒有說謊。」
勞兒笑了,開著玩笑。
「我們要去吃飯,我餓了。」
在直射的光線下熠熠生輝。
走進那礦石,我發現了勞兒·瓦·施泰因發自全身心的喜悅。她沉浸在喜悅之中。這喜悅的跡象幾乎難以置信地明顯起來,從她自己整個的生命中噴薄而出。嚴格地講,在這一喜悅之中,惟一看不出的,只是它來自何方。
「您前天已經再見到它了。」
「對不起。」
「啊,我真愛您。我們怎麼辦?」
她又蜷縮起來,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專心致志。她心滿意足地在我的身旁深深地呼吸。在我的手下、在我的眼前看不出她有任何差異的跡象。可是,可是。此時此刻誰在那裡,這麼近又這麼遠?什麼樣飄蕩的思緒此起彼伏,在夜裡、日里所有的光影之下,將她纏繞不休?甚至在此時此刻?在我可以相信她就像其他女人一樣在這列火車上、在我身旁的此時此刻?在我們周圍,是牆:我試圖爬上去,我攀住,我掉下來,我重新開始,也許,也許,我的理智沒有變化、無所畏懼,我掉下來。
「我對您有所隱瞞,真的。夜裡我夢想著和您說。可是白天一到一切煙消雲散。我理解。」
街很寬,和我們一起走向大海的方向。迎面來的年輕人順坡而上,有的穿著游泳褲,有的穿著鮮艷的連衣裙。他們有著同樣的膚色,頭髮因沾過海水而順貼,他們看上去要回到家庭成員非常多的同一個大家庭中。他們分手,道別,約好一會兒再見,大家一起到海灘上。他們大部分都是回到有傢具的單層小屋中,越往前走,他們走過的街上就越顯得冷清空落。女人們的聲音喊著一些小名。孩子們回答著來了。勞兒帶著好奇凝視著她的青春。
「塔佳娜。」
她不帶憂傷地說。如果我弄錯了,那也沒有別人錯得嚴重。關於她,我只能從更深層的地方弄錯。她知道這一點,她說:
勞兒在每一個門口都要探探頭,笑一笑,就好像這再見的遊戲讓她很開心。這笑傳染了我。她之所以笑,是因為她在尋找某些她以為會在這裏找到、她應該找到的東西,而她又找不到。她走過來,又走過去,掀開一個幕簾,探過頭去,說不是這個,不用說,不是這個。她讓我見證著她每次落下幕簾時的徒勞無功,她看我,她笑。在長廊的陰影中,她的九九藏書眼睛閃閃發光,明亮照人。
「一起坐火車后我更了解您了。」
「我想和您談談我愛您所感到的幸福,」她說,「幾天以來我一直需要和您說一說。」
「大海在候車室的鏡子里。這時候海灘上空無一人。我坐的是一列非常慢的火車。洗海水浴的人都回去了。大海就像我年輕時的一樣。那時候,甚至在那之前,您根本沒在這座城市。如果我相信您就像別人相信上帝一樣,我會問自己為什麼是您呢,這有什麼意義?不過海灘上空無一人,就如同上帝沒有完成它一樣。」
她講了實際地愛著的幸福。在她日復一日的生活中,與一個不是我的男人在一起,這幸福波瀾不興地存在著。
「我會記住什麼呢?」
在她身上什麼也沒發生,除了表面上認出什麼東西,總是非常純粹、非常鎮定,也許有點兒自得其樂。她的手在我的手中。原本的回憶早於這一回憶,早於回憶自身。在T濱城發瘋之前她原是頭腦清醒的。我講什麼呢?
她尋找。
其餘的,我忘記了。
「噢,十年了,」勞兒說。
我沒有試圖同勞兒·瓦·施泰因致命的無味記憶抗爭。我睡了。
舞會將是旅行的盡頭,它像沙中塔一樣倒塌,就像此時此刻的旅行本身。她生平最後一次再見到她這一記憶,她將它埋葬。將來她會記起的,是今日這一視見、身旁的這一陪伴。它會像現在的沙塔拉一樣,在她目前的腳步下被毀棄。我說:
我等著。當她尋找時,她還是可以繼續說下去的。她尋找。她合上的眼皮不易覺察地與她的心一起跳動著,她很鎮靜,今天她高興說話。
接近在縮短,困擾著她,最後她幾乎一直說個不停。我沒有全部聽到。我一直把她抱在懷裡。就像有人吐了,我們輕輕抱住他。我也開始看這些不可毀滅的地點,它們此時成了我來臨的地點。我進入勞兒·瓦·施泰因記憶的時辰到了。
她是乘這列火車坐在這樣的一個車廂里回去的,周圍是她的父母在擦拭她額頭上流的汗,他們讓她喝水,讓她躺在座席上,母親稱她為她的小鳥、她的美人。
「您高興嗎?」
她驚訝。
她重新鎮靜起來,她表情嚴峻,她在思考,過了很長的一段時刻,她喊出了她的思考。
我們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娛樂場。在我們左邊,一百米的地方,它在那兒,在一片草坪中央,從火車站我們看不到它。
「不。」
就像第一次一樣,勞兒已經在站台上了,幾乎是一個人在那兒,工人們乘坐的火車更早些,涼風在她的灰披風下吹著,她那在站台石板上拉長的身影映襯在晨光日影之中,交互成一種四散的綠色光線,掛落成無數盲目地竄來竄去的光斑影點,掛落在她那笑意盎然、從遠處向我迎來的雙眸上,它們肉身的礦石在閃耀,在閃耀,無遮無攔。
「有很長時間了嗎?」他問。
她稍稍抬起頭來,一開始有些驚訝,然後一下子,由於過分激動而變老、變形,這使她失卻了她的優雅、她的細緻,使她變得肉感。我想象著她的裸體在赤|裸的我身旁,她一|絲|不|掛。奇怪的是,頭一次,我在瞬間想到如果那一時刻來臨我也許會無法承受。勞兒·瓦·施泰因的身體,如此之遠,可又與它自身相融相洽,離群索居。
我用張開的九-九-藏-書手以越來越急切和粗魯的方式觸摸她的身體時,通過她的臉也只有通過她的臉,她感受到了愛的快|感。我沒有弄錯。我這麼近地看著她。她熾熱的呼吸燃燒了我的唇。她雙目死閉著,當它們再睜開時,我也第一次看到了她昏迷的目光。她虛弱地呻|吟著。目光浮出水面,落在我身上,憂鬱且空洞。她說:
「啊,我真想能把我的可憎之處給您,因為我長得丑,這樣別人不會愛上我,我想把它給您。」
我心生疑惑:前一次,這次之前那次,她是否看到了我在旅館的窗前?她是否看到了我當時在看她?她自然而然地講那次的事。我沒有問她去哪兒了。她說了出來。
「不應該什麼都對我說。」
一條長長的走廊穿越娛樂場,一頭通向大海,另一頭通向T濱城的中心廣場。
我問:
「這片樹林,火車從更遠處經過。田野里一點兒影子都見不到,可那天卻是陽光燦爛的,我眼睛疼。」
她意識到她說不說無關緊要嗎?
在站台上,街上,她挽著我的手臂走,我的女人。我們走出了我們的愛之夜、火車的車廂。由於有了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事情,現在我們彼此的觸碰就更容易、更親近了。我現在了解她如此溫柔的臉——還有她的身體、她的眼睛、她去看的眼睛也是溫柔的——的力度和敏感,它沉浸於浮在肌膚平面的無休止的童年的溫馨之中。我對她說:
我把她抱在懷裡。我們看窗外景色。到了一站。車停下來。一個小城圍繞著一個新漆成黃色的市政廳。她開始具體回憶起地點來。
「您願意我一會兒帶您去旅館嗎?」
「您給我了。」
這就是大海,風平浪靜,在一片疲乏的藍色中因海底的深淺不同而呈現出變幻的虹色。
「塔佳娜昨天在那兒。您說的對。塔佳娜美妙可人。」
她理解我要說的是什麼意思,她放慢腳步,好像要克制住後退的慾望。
她沒注意。前天她看到了什麼?我沒有問她。她目前正處在連續認出地點、事物的一個機械性進程中,是這些東西,她不會弄錯,我們正是在開向T濱城的火車上。她在一個好像對她暫時有用的腳手架上堆集著樹林、小麥、耐心。
「謝謝。不用了。」
「當您就像那天晚上那樣看著塔佳娜卻對她視而不見時,我覺得好像認出了一個被忘記的人,舞會中的塔佳娜本人。這樣,我就有些害怕。也許我不該再看到你們在一起,除非……」
一看見穿著灰色披風、穿著沙塔拉制服的她,她就是森林旅館後面黑麥田裡的女人。也不是那個女人。在黑麥田的女人與在我身邊的女人,我擁有了她們倆,將她們一起藏在我身上。
「早晨起那麼早,我都困了。」
「在我對T濱城的回憶中我無法少了您。」
自她去T濱城旅行之後,三個夜晚以來,我為她的另一次旅行提心弔膽。恐懼並沒有隨黎明散去。我沒有對她說我在她散步時跟蹤她,並且每天都去她家門前。
「有時我很晚出門,那一次。」
男人和藹可親,他說在這個時辰,娛樂場當然是關門的。今晚,七點半鍾。我解釋著,我說我們看一眼就心滿意足了,因為我們年輕時來過這裏,為了再看一看,我們只想看一眼。
語調變了,她隱藏著什麼。
「可是前天有太陽嗎?」
「問完了。」
「閑言廳,」勞兒說。
有花枝圖案的暗色的大幕簾,關閉著所有的門窗,橫穿走廊的風將它們吹得不停地擺來擺去。
「痛苦什麼時候會重新開始?」
「不,您弄錯了,不是這麼回事。」
我又給她講大前天在我房間里發生的事情:我仔細打量了我的房間並且移動了各種物件,偷偷摸摸似的,並且考慮如果她來了她會有什麼看法,也考慮到她在這些物件中的位置,她走來走去,它們則是紋絲不動的。我在想象中把它們移動了那麼多次,以致一種痛苦攫住了我,某種不幸留駐在我手中,那就是不能確定這些物件在她的生活中所處的確切位置。我打了退堂鼓,我不再試圖將活的她放到死的物中間去。
踱方步的男人向我們走來,向勞兒傾下身去,問她是否需要他的服務,他是否可以幫助她。勞兒窘迫地轉向我。
他改變了表情,認出了勞拉·施泰因小姐,閑言廳里不知疲倦地跳舞的女孩,十七歲,十八歲。他說:
她沒有急趕,火車五分鐘后才到,她頭髮有些凌亂,沒戴帽子,她來的時候穿過了一些花園,風在這些花園裡橫衝直撞。
「……的時候我感覺最好,我應該的那樣。」
「我願與您一起再見到T濱城。」
「我們找舞廳。」
「從來沒有過?」
風吹得稍強些時,可以看到關閉的窗子後面空寂的大廳,一個遊戲廳,兩個遊戲廳,一些覆蓋著綠鋼板大轉盤的上了鎖的賭桌。
在一整天的旅行中,這一情況沒有發生變化,她在我身邊又與我相離,既是深淵又是姊妹。因為我知道——我以前對什麼事物有過這樣的了解嗎?——她對我來說是不可知的,人們不可能像我接近她這樣接近一個人,比她自己更接近如此經常飛離世間生活的她。如果在我之後來的其他人也知道這一點,我接受他們的到來。
她很快地說話。也許這次她說的話是被火車的第一下剎車打斷的:我們到了T濱城。她站起身,來到車窗前,我也站起來,我們一起看到迎面而來的海水浴場。
「塔佳娜,」她低聲說。
「不,我從來沒有完全回去過。前天,我沒有離開火車站。我在候車室里。我睡著了,沒有您我認為這沒有必要。我會什麼都認不出來。我坐回程的第一趟車回來的。」
「我受不了,我要天天見您。」
「我們不至於還在候車室里待著吧。」
他大概知道後來發生的故事,我是這樣看的。勞兒完全沒有注意到被這人認出來。
在尖銳、拖長的剎車聲中,它緩緩地駛過。它停下來,看來是完全停下來了。
她睡著了。
「喏,就是這兒。」
在T濱城的市中心,是市立娛樂場,乳白的顏色,像只莊重的大鳥,它那規整的圍著欄杆的雙翼,它那懸垂的陽台,它那綠色的穹頂,它那垂向夏日的綠色的遮簾,它的大而無當,它的鮮花,它的天使,它的裝飾,它的金銀,它一如既往的潔白,似奶、似雪、似糖。
我們從通向海灘的大門出來。
火車更趨緩慢地在陽光明媚的田野上行駛。地平線越來越清晰。我們將在吉時良辰到達一個陽光普照的地區,陽光使海灘上空無一人,將是中午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