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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後記

譯後記

克萊爾·拉納說,她住在村子的中央,夜裡外出行走,發現奇特的事情:「……有人在一些地窖里要把別人打死。有一天夜裡,到處都發生火災,幸好下起了雨,把火給滅了。」她在地窖里把瑪麗-泰蕾絲的屍體切開,並在牆上寫下「阿爾豐索」和「卡奧爾」。在跟皮埃爾·拉納結婚前,她曾跟卡奧爾的警察熱戀。在歷史上,有一人綽號叫「卡奧爾的警察」,此人名叫路易·達基埃·德·佩勒普瓦,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四年出任該地總警長,負責「猶太人問題」,對幾萬名猶太人被關進集中營負有責任。
這因果關係網複雜,是因為有一個多餘的成分,即瑪麗-泰蕾絲。她的名字使人想起杜拉斯的母親瑪麗·多納迪厄,她母親於一九四九年回到法國,也就是拉比尤凶殺案發生的那年。杜拉斯在《英國情婦》(劇本)的前言中提到女演員瑪德萊娜·勒諾的「神奇」魅力,覺得就「像是她在犯罪,完全像真的一樣」,並越來越對這位女演員跟她母親相像感到驚訝。杜拉斯的父親於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因病去世,時年四十九歲。對父親的死,杜拉斯從未因此而直接責怪母親,但在《英國情婦》中,瑪德萊娜·勒諾扮演了克萊爾·拉納的角色。埃米爾·多納迪厄並未被妻子殺死,但在《情人》中,敘述者從母親的臉上看出她的婚姻出了問題。而在《抵擋太平洋的堤壩》中,母親的暴力一直威脅著她的女兒。另外,瑪麗-泰蕾絲這個名字部分跟《痛苦》中的女主人公泰蕾絲相同,而杜拉斯則聲稱:「泰蕾絲就是我。」
克萊爾的兇殺,簽上的是她丈夫的姓拉納。她娘家姓布斯凱,就像她表妹一樣。瑪麗-泰蕾絲死後,布斯凱家族的最後一名成員隨之消失。《英國情婦》的作者在對其作品署名時,使用筆名「瑪格麗特·杜拉斯」。據她男友迪奧尼斯·馬斯科洛說,瑪格麗特·多納迪厄選擇這個筆名,是因為她對大哥皮埃爾的行為感到羞恥。在《塞納-瓦茲的高架橋》中,克萊爾的丈夫名叫馬塞爾,而在《英國情婦》中則改名為皮埃爾。他像她大哥一樣,在家中發號施令,禁止家人做某些事,又強迫家人做另一些事。在小說中,他還想把殺死瑪麗-泰蕾絲的罪名加在阿爾豐索的頭上。
另外,這次兇殺也可看作是替代一次自殺。克萊爾承認初戀使她難以忘懷:「我從來沒有跟卡奧爾的幸福分開過,這幸福陪伴了我的一生。」同時,她又從未擺脫這次愛情的消失所帶來的痛苦。她說,在十二年前,她曾希望跟阿爾豐索一起生活,再次體驗這種愛情,但結果卻未能如願以償。從此,她對生活完全失望,她活著如同死人一般。調查者則說她「從未融入生活」。她對生活的失望,也許可以用來解釋她奇特的行為。調查者問她:「在花園裡您是什麼人?」她回答說:「在我死後仍在的女人。」因此,她討厭生活中過於堅固的東西,覺得瑪麗-泰蕾絲肥胖的身體是「一大塊聽不到聲音的肉」,她討厭精美的食品,如表妹製作的調味汁燒肉。她喜歡的則是花園裡種的「英國薄荷」,並承認自己曾多次寫信給報社,以了解這種植物的種植法,並說她「有時吃英國薄荷,清洗腸胃」。
杜拉斯在談到《埃米莉·L》時說:「必須對這本書動手術。」杜拉斯作品中意義的流通,往往依靠這種手術,依靠跟故事的素材無關的第三種成分的加入。阿梅莉·拉比尤凶殺案的一個殘存物,在皮埃爾·拉納的夢中沉澱下來:他知道,這榔頭雖說擊在瑪麗-泰蕾絲的頭上,卻是對準了他的腦袋。據阿梅莉·拉比尤說,他丈夫曾多次威脅要用她後來使用的榔頭敲碎她的腦袋,而在杜拉斯的作品中,皮埃爾·拉納在夢中殺死瑪麗-泰蕾絲或他的妻子。在《塞納-瓦茲的高架橋》中,克萊爾和馬塞爾·拉貢這對夫婦是同謀。在《英國情婦》中,「社會新聞」中的榔頭打在瑪麗-泰蕾絲頭上。在「最初的」凶殺案和「被改變的」凶殺案之間,形成了一個無限複雜又不斷改變的因果關係網。
《痛苦》中,泰蕾絲等待被關進集中營的丈夫羅貝爾·L歸來,泰蕾絲是熱情的抵抗運動戰士。杜拉斯從一九四三年起也是熱https://read.99csw.com情的抵抗運動戰士,她從事地下活動,要冒巨大的風險,她丈夫則於一九四四年被捕並關進集中營。瑪麗-泰蕾絲這個名字,一半跟《痛苦》的主人公泰蕾絲相同,另一半則跟羅貝爾·昂泰爾姆的妹妹瑪麗路易絲部分相同,後者也被運牲畜的列車運往集中營,后死在關押婦女的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
阿梅莉·拉比尤殺死丈夫后將其碎屍,但並未想到要把碎屍扔到在鋪石路面山地的高架橋下經過的貨車裡,而是把碎屍連同人頭埋在村子周圍的荒地里,這隻是一則社會新聞,克萊爾拋屍貨車,又把人頭藏了起來,則使人想起了歷史。
拉比尤凶殺案發生在一九四九年,離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只有四年,把人的碎屍扔進貨車就另有涵義。小說中,調查者在跟拉納夫婦談話之前,首先詢問他們的一位朋友、巴爾托咖啡館老闆羅貝爾·拉米。他的作用是「『啟動』這本書」。杜拉斯的丈夫羅貝爾·昂泰爾姆在一九四七年出版的著作《人類》中寫道:「我們將在鐵軌上滑行。機車上的那個人不是黨衛隊員。他也許不知道他運的是什麼人,但他使火車行駛。」《痛苦》中,泰蕾絲的丈夫名叫羅貝爾·L。他跟成千上萬的政治犯、抵抗運動戰士和猶太人一樣,乘坐運送貨物和牲畜的列車穿越法國,駛向集中營。在《塞納-瓦茲的高架橋》中,在法國鐵路公司工作了二十七年的馬塞爾·拉貢即克萊爾的丈夫說:「一列列火車把我們可憐的被害人的碎屍從東部運到西部,從北部運到南部,那些道岔如果不是讓人知道這些列車的目的地,又有什麼用處?」有幾百名犯人在被運往集中營途中死去。「在法國國營鐵路公司運沙的車廂里,他們也許每天都會找到人的腳和器官?也許他們最終會找到很多,也就不當一回事了?」在該劇中,馬塞爾·拉貢這樣來描寫她表妹瑪麗-泰蕾絲的突然消失:「她走到法蘭西共和國大街。我們看著她一直走到這條如此美麗的共和國大街的盡頭。她的人已經變得很小,然後就消失了。」那些猶太人看來跟瑪麗-泰蕾絲一樣消失,但又有誰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徐和瑾

這凶殺案出人意料之處,首先是因為被害人生前包攬了克萊爾家裡的全部家務。正如皮埃爾在談到瑪麗-泰蕾絲時說:「真正的家庭主婦是她。她是在自己家裡。一切都由她決定,如吃什麼菜,要修理什麼。」我們知道克萊爾精神失常,所以她不可能在這方面對錶妹有所嫉妒。我們也知道克萊爾和皮埃爾關係冷淡,所以也可排除因感情問題而產生的怨恨。另外,皮埃爾毫不猶豫地肯定這兩個女人相處和睦,從未有過爭吵。當然,克萊爾對錶妹也許有點討厭,皮埃爾告訴調查者,她曾說瑪麗-泰蕾絲像「一頭小牛」,她對此也毫不否認。據她說,她感到討厭,是因為瑪麗-泰蕾絲吃得好睡得香,但這不能構成兇殺的充分理由,除非是因為一時衝動,咖啡館老闆舉的農業工人殺死一過路女子的例子就是這樣。如果這樣,那麼任何人不管性格如何,在某種情況下都會殺人。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中,窮大學生拉斯科爾尼科夫殺死放高利貸的老太婆,在紀德的《梵蒂岡地窖》中,拉夫卡迪奧在前往義大利南部的火車上偶遇弗勒里蘇瓦爾,對這個小老頭看不順眼,就在天黑后將其推出車門。拉夫卡迪奧是私生子,沒有家庭束縛,過著清貧的生活,但希望「真正的自由」,就進行了這一「無動機謀殺」。《英國情婦》的作者顯然考慮到這種犯罪心理。
在第一次訊問中,羅貝爾·拉米敘述了四月十三日晚在咖啡館的情況。他的敘述一時間停止,改放那天晚上便衣警察在咖啡館悄悄錄下的錄音,但要羅貝爾說明當時的情況並指出說話者是誰。錄音聽好后他再把那天晚上的情況說完。然後訊問皮埃爾和克萊爾。根據這三次訊問,讀者九_九_藏_書可以了解到克萊爾、皮埃爾和瑪麗-泰蕾絲這三個人物過去的部分情況,並綜述如下。
杜拉斯市鎮位於洛特-加龍省,在市鎮中央,正對著杜拉斯公爵的城堡,有一塊紀念性牌子,標明廣場的名稱:讓·布斯凱。此人曾建議在鎮里安裝自來水。雖然如此,現任鎮長仍考慮把這塊牌子拿掉,原因是許多遊客把讓·布斯凱跟勒內·布斯凱混為一談。後者於一九四二年四月至一九四三年底出任內政部警察署秘書長。一九四九年,即拉比尤凶殺案發生那年,他被控曾把南方六省一百九十四名猶太兒童關進集中營,據說他曾跟德國警方負責人談判,將數萬名猶太人逮捕並關進集中營。但因他曾為抵抗運動做過一些好事,弗朗索瓦·密特朗又為其辯護,因此未被判刑。在《塞納-瓦茲的高架橋》中,被害人瑪麗-泰蕾絲跟殺害她的夫婦一樣姓「拉貢」。一九六五年,瑪格麗特·杜拉斯參觀了杜拉斯市鎮和「讓·布斯凱」廣場對面的杜拉斯公爵的城堡。從一九六七年起,在小說版和劇本版的《英國情婦》中,克萊爾·拉納說她住在市鎮中央,她的表妹則名叫瑪麗-泰蕾絲·布斯凱。
克萊爾對生活的這種態度,使她把自己的房間整理得乾乾淨淨,把自己也洗得乾淨,而對屋子裡骯髒卻毫不在意。她這樣做,是要消除她肉體存在的任何痕迹,正如她自己所說:「如果我失蹤了,如果我再也不回來了,永遠不回來了,別人就不會在我身後找到任何東西,連一個特別的痕迹也找不到,只有乾淨的痕迹。」同時,她又把某些物品毀掉,如把報紙放在壁爐里燒掉,把盤子砸碎,把收音機扔進井裡。她對生活完全失望,就產生兩種願望,一是想摧毀世界,二是想摧毀自己。la menthe(薄荷)在她筆下變成l'amante(情婦),而anglaise(英國的)則成為en glaise(黏土製的)。因此,l'amante anglaise就是土製的情婦,也就是死了的情婦。女主人公在卡奧爾的熱戀結束之後,就把自己看成這樣的女人。這個書名,可說跟尤奈斯庫的劇名《禿頭歌女》有異曲同工之妙。
因此,克萊爾的態度及其兇殺,最終應理解為她跟現實生活的決裂。瑪麗-泰蕾絲只是進行這種決裂的偶然工具,是一種間接自殺的工具。調查者認為,她殺人是「為了使這慘劇能完美無缺」,而皮埃爾則說,「因為她是在黑暗中走向兇殺的,所以在黑暗盡頭的是瑪麗-泰蕾絲還是我並不重要。」選擇瑪麗-泰蕾絲也許純屬偶然,她身體肥胖,像一頭小牛,即獻祭的牲畜,而她的姓Bousquet(布斯凱)也跟petit bœuf(小牛)相似。另外,克萊爾在被訊問時說,她殺人是因為她表妹脖子上的一個斑點,彷彿這斑點已被指定為她舉刀砍殺的地方。
這部小說雖然只有六萬字左右的篇幅,而且由三段對話組成,語言簡單、平淡,卻包含著十分深刻的涵義。不過,這其中的種種奧妙,也並非譯者這樣的凡夫俗子所能一眼識破。上面的分析,主要根據兩部論著撰寫,一是讓·皮埃羅(Jean Pierrot)的《瑪格麗特·杜拉斯》中分析小說《英國情婦》的部分,二是《閱讀瑪格麗特·杜拉斯》中亞歷山德拉·塞默(Alexandra Saemmer)的文章《〈英國情婦〉中的故事》,均由法國尼斯大學二十世紀法國文學教授克里斯蒂安娜·布洛-拉巴雷爾(Christiane Blot-Labarrère)推薦提供。她在得知我同意翻譯這部小說之後,還寄來貝納黛特·博斯特(Bernadette Bost)的文章《〈英國情婦〉,戲劇-小說電影》,以及杜拉斯的《英國情婦》(劇本)前言中題為「凶殺案」的部分。這篇「凶殺案」,對現實中的案件作了詳細介紹,現作為附錄https://read.99csw.com列在書後。
而由於缺少另一成分,這因果關係網又處於不斷變化之中,那就是克萊爾·拉納永遠不會說出把瑪麗-泰蕾絲的人頭藏在何處。在杜拉斯的作品中,克萊爾代表了一種類型的女人,這種女人精神有點失常,頭腦有點簡單,又有點像巫婆,就是《副領事》中的女乞丐、《勞兒之劫》中的勞兒·瓦·施泰因這樣的人物。在小說中,克萊爾·拉納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胡話連篇:「……涉及電視,並跟其他東西混在一起,一個故事套在別的故事上又套在另一個故事上,涉及聚集,很多,關於聚集的聚集,結果是聚集和其他……」,在現實中,阿梅莉·拉比尤對法官的回答顛三倒四。而杜拉斯認為,在這種顛三倒四後面,隱藏著一個能接受多種意義的女人「世代相傳的」智慧。小說中,在談到法官就凶殺案提出的問題時,調查者問克萊爾·拉納:「這些問題有什麼地方不符合實際?」她回答說:「它們互不相關。」她還指責調查者只關心她把瑪麗-泰蕾絲的人頭藏在何處:「那麼,跟其他話相比,只有這個詞重要啰?您認為我會讓人把這個詞搶走?使其他話都被活埋,使我跟它們一起被活活埋在精神病院里?」克萊爾對這小說中的主要問題保持沉默。她幾乎就是作家,因為杜拉斯說,「男人不是沉默……因此,文學就是女人。」又說:「克萊爾·拉納像我們大家一樣想要殺人。她要是進行寫作,就不會殺人。她的兇殺就像簽上自己的名字那樣,比一本書更有自己的特點。」
這部小說曾於二〇〇〇年翻譯出版,書名譯為《英國情人》。這個譯名原準備採用,但譯到第二個對話即對皮埃爾·拉納的訊問時,看到下列句子:「la menthe(薄荷)她寫成了amante(情婦),就像un amant(一個情夫),une amante(一個情婦)」,覺得既然書中把amant和amante這兩個詞同時列出,就應有所區別,還是譯成《英國情婦》為好。
正如二〇〇〇年譯本的譯者在譯後記中所說,這部小說雖然從頭到尾都是對話,語言看似簡單,其實句子的意思有時很難吃透和把握。在翻譯中,把涵義吃不準或跟老譯本的理解不同的句子作了記號,譯完後進行整理,有疑問的句子竟達六十來句。當時克里斯蒂安娜及其丈夫安德烈·Z·拉巴雷爾(André Z. Labarrère)剛在瑞典斯德哥爾摩參加一杜拉斯討論會後回到摩納哥,等我把問題寄去,他們已去了巴黎,郵件也緊隨其後改寄巴黎,他們收到時已是十二月中旬。回摩納哥過聖誕節之後,他們就著手解答我的問題,但覺得有些問題要回答清楚也並非易事,主要是因為句子屬口語,多有省略,有的不符合法語中所謂「正確用法」,即書面語的規範,因此理解時容易出錯。當然,克里斯蒂安娜是杜拉斯研究專家,這些問題也一一得到解答,安德烈由於長期協助妻子的研究工作,對杜拉斯的作品也已了如指掌,並在解答時作了不少補充。《情人》中的引語涉及影片《獵人之夜》,則主要由安德烈解答,他近年來主要研究電影,曾出版《電影圖冊》(袖珍本出版社,二〇〇二年)一書。對他們在我翻譯過程中的大力協助,在此謹表衷心的謝意。
小說女主人公克萊爾·布斯凱過去生活在卡奧爾,在乳製品廠工作,曾跟一警察熱戀。兩人相愛了兩年,愛得發狂,後來她發現那警察對她撒謊,就跟他分手。她在絕望之中曾跳到池塘里自殺,未遂。幾年後,她遇到也住在卡奧爾的皮埃爾·拉納,嫁給了他。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們於一九四二年遷居巴黎,兩年後定居維奧納。皮埃爾現年五十七歲,是財政部公務員。他受過教育,曾通過中學畢業會考的第一部分,后又通過考試當上職員。他曾競選維奧納市鎮議會議員,但沒有選上。
對凶殺案的另一解釋,則是殺人犯精神失常。克萊爾對生活不感興趣。據咖啡館老闆說九*九*藏*書,她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花園裡度過,坐在長凳上遐想。據他說,她說話常常顛三倒四,只有阿爾豐索能夠聽懂。另據她丈夫皮埃爾說,她什麼也記不住。他說在結婚初期曾想讓她讀一本書,結果她看到後面忘掉前面,最終只好半途而廢,而她也只對有插圖的兒童讀物感興趣,這些讀物她是從學生的課桌里拿來的。這說明她智力有問題,有精神疾病,也提出了她的刑事責任問題。然而,克萊爾完全能回答調查者提出的問題,並在訊問時常常顯得理智清楚,說話有條不紊。但認識她的人大多認為她精神失常,她也對自己的精神狀態提出疑問。她承認自己乾的事十分荒唐,承認碎屍滅跡的三天夜裡對她來說如同在做噩夢,並害怕自己會變成瘋子。她現在被關進監獄,還在回想當時的感覺:「是的,夜裡我感到自己瘋了。我聽到一些聲音。我覺得有人在打人。我有時候有這種感覺。[……]我也許快要瘋了。要麼死了。」她承認,別人有理由認為她精神失常,並對別人的看法聽之任之。但在有的時候,她又說自己不是瘋子,並認為她乾的事不能完全用精神失常來解釋。
第一個被訊問的是羅貝爾·拉米。四月十三日晚上,即凶殺案發生后八天,克萊爾跟丈夫一起來到巴爾托咖啡館,她在招認后被捕。進行訊問的調查者姓名不詳。他不是警察,他對被訊問者說,他們可以不回答他的問題。他訊問的目的是想了解凶殺案發生的原因。他後來對克萊爾說:「您使我感到興趣。因此,您乾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二〇〇八年元月于海上涼城
由此可見,杜拉斯敘述的故事,具有一種象徵意義。這兇殺以及三天夜裡的碎屍滅跡,女主人公自己回想起來也心驚膽戰,如在做噩夢一般,而不像是真實的事情。另外,克萊爾始終不願說出把被害人的頭藏在何處,這無頭屍體的身份也就成為無法揭開的謎。作者通過敘述的故事,旨在展示人的某種心理狀態,以揭開個人行為的秘密。
然而,作者的另一目的顯然是要讓我們知道,精神失常這一概念在書中並非只是隨意貼用的標籤。「精神失常是否是一種原因?」女主人公提出的這一問題使我們去尋找其他動機。在跟克萊爾談話時,調查者對兇殺的原因提出另一假設,即「一個不知道的原因」,就是說殺人犯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因為既然無法找出明確的動機,那就只好去尋找潛意識的動機。預審法官進行的審訊,則被一種類似心理分析的談話所取代,因此,調查者強調「招認應該徹底」。正因為如此,她殺人的原因是隱藏在她身上。克萊爾自己也說:「如果有人對我恰當地提出問題,我就會知道該如何回答。這種問題,我自己也提不出來。」這說明無法找到客觀而又合理的動機來對兇殺進行解釋,因此必須在殺人犯的意識中去尋找兇殺的原因。
由於這個原因,作者談到了夢中殺人。在訊問中,克萊爾承認此前曾多次在夢中殺人。皮埃爾也承認自己在夢中殺過人。為此,調查者對他說:「我發現,你們倆殺了同一個人,您在夢中殺,她在現實中殺,就是想把你們的生活盡量安排好的那個女人。」這樣,兇殺的責任看來應該由夫妻倆共同承擔,就像在《塞納-瓦茲的高架橋》中那樣。後來,調查者和皮埃爾又作出另一種假設,即克萊爾殺錯了人,她想殺的不是瑪麗-泰蕾絲,而是她丈夫。
這起兇殺碎屍案,給作家提供了撰寫偵探小說的良好題材:案件有個看來無法揭開的謎,但對各種情況進行合乎邏輯的分析之後,這個謎還是能被解開。然而,《英國情婦》的作者關注的顯然不是案件本身。實際上,此案也只有一個疑點,那就是人頭藏在何處,而其他秘密從一開始就已揭開。因此,小說看起來像是偵探小說,但讀者想要了解的卻是殺人犯的性格及其殺人動機,而書中的調查者想要知道的也是殺人動機。杜拉斯向我們提供情況是通過三次訊問,每次訊問都不相同,使我們從中得出一系列假設,但又無法肯定對殺人犯的性格和兇殺的原因是否有了清楚的了解。
從三次談話中,我們也能了解到四月七日至八日夜裡兇殺的情況。克萊爾因睡不著,在屋裡走來走去,看到表妹睡在床上,背朝著她,就將其殺死,把屍體拖到地窖後分屍。在其後的三天夜裡,她把碎屍拿到高架橋上,扔到駛過的一列列火車上。除人頭外,碎屍已全部找到,但克萊爾始終不願說出把人頭藏在何處。
對這個人物的刑事責任問題,作者的態度顯然希望從寬處理。我們對克萊爾的性格有了進一步了解之後,特別是在對她問訊之時,我們在某種程度上是從她內心來體驗這一慘劇。女主人公的種種反應,她的真誠,她在生活中孤獨無助,以及她為理解自己的行為所作出的努力,提出了這https://read•99csw•com一案件的道德責任問題。同樣的問題也在加繆的《局外人》中提出。但跟《局外人》不同的是,這部小說的女主人公精神失常,這在莫泊桑的某些作品中也可看到,如《奧爾拉》、《夜》。作者把調查者寫得不偏不倚,是要讓讀者站到殺人犯一邊。克萊爾·拉納這個人物,可說是杜拉斯對瘋子較早的描寫,而瘋子在她以後的作品中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如《勞爾之劫》、《副領事》直至《愛》,並在其中起到越來越大的作用。
《英國情婦》的作者在洛特-加龍省參觀時,來到她父親埃米爾·多納迪厄墓前悼念,決定用杜拉斯這個姓,以紀念葬在杜拉斯市鎮附近的父親。她改姓,可以說是為了跟她大哥斷絕關係。在她的小說《情人》中有如下敘述:「對我哥哥這種無聲的命令我無力抗爭。」「我從來不跟大哥跳舞。[……]他這個人行兇作惡不論對誰都做得出,不要去惹他,那是危險的,不能把禍事招引上身。」「圍繞著這樣的記憶,是那灰青色的獵人之夜。這就像是發出的尖厲鳴響的警報一樣,小孩的尖厲的叫聲一樣。」作者在洛特-加龍省參觀之後,克萊爾·拉納的丈夫改名為皮埃爾。此人喜歡發號施令,是一個神秘政黨的積極分子,還到處拈花惹草,其形象跟與德寇合作的附敵分子夏爾·德瓦爾十分相像。皮埃爾·拉納並非像他顯示的那樣「裝聾作啞」,瑪麗-泰蕾絲也許並非無知、無辜。她身患殘疾,註定要成為被害人,但她跟皮埃爾聯合起來對付克萊爾,也理應受到譴責。最終,克萊爾·拉納那幢位於市鎮中央的屋子人去樓空,屋裡的東西都將展現在光天化日之下,但瑪麗-泰蕾絲的人頭卻依然蹤跡全無。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拉比尤凶殺案發生。一九五二年三月一日起,《世界報》刊登讓-馬克·泰奧萊爾的司法專欄文章,瑪格麗特·杜拉斯從中受到啟示,於一九六〇年發表劇作《塞納-瓦茲的高架橋》,敘述退休的拉貢夫婦克萊爾和馬塞爾殺死表妹瑪麗-泰蕾絲·拉貢,並將碎屍分別扔到在高架橋下經過的列車上。七年之後,作者發表主題相同的作品,體裁為「小說」,名為《英國情婦》,翌年又撰寫同名劇作。小說《英國情婦》跟《塞納-瓦茲的高架橋》的內容基本相同,區別是殺人犯只有克萊爾一人,她丈夫並不知情。另外,故事情節的介紹方式完全改變,是由同一調查者依次訊問三人,即巴爾托咖啡館老闆羅貝爾·拉米、現在名叫皮埃爾·拉納的丈夫及其妻子克萊爾。
他堅持要她徹底交代。他可能是心理醫生,受司法機關委託進行醫學鑒定:他訊問她是為了使她「免於終身流放」。另外,他同意回答他們在談話中提出的某些問題。也許他只是一位作家,了解情況是想寫一本書,這可從小說的第二句中看出:「一本內容為維奧納凶殺案的書開始撰寫。」
皮埃爾和克萊爾這對夫妻的生活並不幸福。他一直未能使妻子真正忘記她過去的情人。他們倆感情上漸漸疏遠,皮埃爾另找情人,有過許多風流韻事。他們現在相互間冷若冰霜,幾乎不再說話。由於克萊爾無法操持家務,一九四四年定居維奧納之後,他們把又聾又啞的表妹瑪麗-泰蕾絲·布斯凱接到家裡來管家務。瑪麗-泰蕾絲跟原籍義大利的農業工人阿爾豐索·黎涅里有過男女關係。阿爾豐索在克萊爾被捕的那天晚上也在巴爾托咖啡館。他是咖啡館的常客,認識克萊爾,並跟她保持十分友好的關係。據咖啡館老闆說,他以前可能對她有過「感情」。他們可能常常在夜裡相遇,是在附近的森林里,他居住的小屋就在森林里。克萊爾也很喜歡他,每次在咖啡館見到他都很高興。他也願意去聽克萊爾所說的顛三倒四的話。四月十三日晚上,他也在咖啡館,竭力使談話離開凶殺案這一話題,不讓克萊爾招認,他顯然已猜到她是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