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是的，
——您怎麼知道？
——我說的意思是很放鬆。
他現在全神貫注地望著窗外。
——你總是不高興嗎？
——因為我覺得很尷尬。我幾乎和你的母親差不多大。
服務生關掉了餐桌上的所有檯燈，顯然他不知道餐廳里還有客人。
——我說要走了嗎？
——難道您想把這封信留給愛麗莎嗎？
——病人。——他笑笑，像是譏笑。——上星期我突然想到，我和阿麗塔可以上午來看你，傍晚再回去。看來這裏沒有孩子。
——你說很快樂？愛麗莎問。
——多麼寧靜的夜晚，斯坦說，可誰又能想到我們的夜晚是多麼難熬啊。
斯坦起身走到窗口。
——因為人們害怕森林。愛麗莎回答。
——那本書寫的什麼？
——好吧，我們先回房間，然後去公園轉轉。
愛麗莎轉身看著他們。
——有人來看過她，可能事情太突然，她有點激動。他說。
——您在寫一封信，對嗎？
——您寫的信都隨身帶著嗎？
大廳里響起清脆的聲音，就像是機場候機廳里的廣播找人。斯坦和他坐在那兒。
她看著他不說話。
——和我猜想得一樣，馬克斯·托爾回答，很普通的小說。
沉默。
——的確如此。我的說話聲時常和遠處的狗叫聲攙和在一起。
馬克斯·托爾聽完這話顯得有點驚呀。
他們在沉默中相互看著對方。
——您真的一點都不了解她？
她靠在椅子上，目光看著他，看著他。
——您真讓人欽佩。斯坦說。對於您和我來說，真是黑夜漫漫。有時夜裡我只好在公園裡閑逛，自言自語。
——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可以幫您去做您很為難的事，去翻看一下她的書，行嗎？
斯坦說完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兩個人的姿態完全一樣。
——在這飯店裡你竟然覺得很愉快，這真是怪事。
——是的。你怎麼知道的？
他指指伊麗莎白·艾利奧納的餐桌說：
愛麗莎四下看一眼，然後對他做了個手勢，表示她並不知道，只是猜測。馬克斯·九*九*藏*書托爾重新恢復了平靜。
斯坦又翻翻登記簿，然後停住。
他平靜地走回來，重新坐到斯坦旁邊，長時間毫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也是。
——我想好了，在這呆幾天。她說。
——是的。
——我經常能看到您，甚至在天亮前還能聽到您的自語聲。
——有一天晚上，斯坦說道，我正好在公園裡散步，看見您扒在桌上寫著什麼。您寫得很慢，像是碰到了什麼傷腦筋的問題。您的手經常在信簽上長時間停留不動，過一會又重新開始寫，可寫不了幾行您就撕掉扔了，接著您就起身來到陽台上。
突然，餐廳里的燈光暗了下來。
他合上登記簿送還回去，片刻后回來，坐在馬克斯·托爾旁邊。
——就在外面，緊挨著飯店傍邊。
——也許是的。
斯坦現在幾乎每晚都和馬克斯·托爾呆在一起。當他晚飯後再次來到帶餐廳時，她依然還坐在那裡。在她的右手餐桌旁，還有一對遲來的客人也沒走。她在那兒等什麼呢？
——她也沒有收到過任何信件。斯坦說。但有人給她打電話，通常都是在午後。她手上帶著結婚戒指。不過至今還沒見有人來探望過她。
——同樣如此。
——出去走走吧。斯坦輕聲說。
公園裡烈日炎炎，熱浪滾滾。
——他叫斯坦，大家都這麼叫他。
——我一直在發抖，莫名其妙的發抖。斯坦說。
——是的。
——我自己也感到奇怪。
——我覺得在這裏挺有意思的。
——也許吧。可寫給誰呢？在這寂靜的深夜中，在這荒涼的飯店裡，我又能給誰寫信呢？
——人們現在是不會去森林里的。
就完餐的第一批人開始陸續離開餐廳。愛麗莎沒有去注意他們。
沉默。
她看到了窗外的那片森林。
沉默。
——是啊，有時我也想我是不是太年輕了一點。
——我總是失眠。
——我們都睡不著。
——有時太寂靜了反到使人睡不著，比如說在森林里，不是嗎？
——是的。遠處的狗叫，隔九_九_藏_書壁房間的吵嚷聲，總弄得我頭昏腦脹。其實我在寫……
是旅客登記簿。
——我以前就知道，只是後來忘了，所以聽到她的名字我並不感到驚呀。
——愛麗莎，馬克斯·托爾自語道，愛麗莎，我等她等得膩煩透了。
——為什麼？我和你一樣不知道。
——好的。
——我能看出來。她回答。能看出來。
斯坦突然站起身走了，就像他來時一樣突然，毫不猶豫，一聲招呼不打，邁著大步離開了餐廳。有一次他看見他慢悠悠地走在散步的人群中，四處打量著身邊的人，但從不跟任何人說話。
——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一本很普通的旅途消遣的小說。
——你怎麼知道她在哭？馬可斯·托爾惱怒地問。
——一個英俊的外省男人。愛麗莎說。
——我的兄弟們帶著他們的妻子和孩子都回去了，家裡熱鬧極了。愛麗莎說。
——是的，不過……你不會很快就走吧？
——這飯店看上去真是還挺舒服的，她說，外面還有個公園。
——不……我不知道。
——住在這飯店裡的都是些什麼人？
——那女人為什麼哭？愛麗莎輕聲問道。——坐在我身後的那個女人。
她站起身，穿過大廳向外走去。她的步態輕鬆，臉上帶著機械的微笑從他們面前走過，消失在餐廳門外。
最後那一對人也走了。寂靜中並沒有聽見飯店服務台後面的電話間里傳出說話的聲音。
她忽然側耳聽聽——外面還有網球場？
——您瞧，您的記錄在這兒。馬克斯·托爾，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日生於巴黎，法國人，教授。現住在巴黎加米耶―杜波瓦大街四號。七月四日抵達本店。
她站起身，腳步踉蹌了一下。現在餐廳里只剩下伊麗莎白和她的丈夫。斯坦這時從外面回來。
——可我在森林里覺得很開心。
斯坦和他起身離開桌子，沿著一排排的椅子走到她對面的餐桌坐下。服務生打開了檯燈，大廳里的兩面鏡子反射出落日般的光輝。
——我從未那麼想read.99csw.com過，他說。也許直到生命結束，我的一生都是孤獨的，不過從一開始我就接受了這種命運。
——唔……也許是吧。馬克斯·托兒回答。
斯坦從飯店的服務台回來。他們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伊麗莎白·艾利奧那納的丈夫看上去比她要年輕。
她的聲調突然變了，虛弱無力。
——這裏面應該有她的資料。斯坦說。
——唔，呆幾天可能不行，我的日程已安排好了，不過我們可以明天早上走。
斯坦打開了佇立在兩個座椅之間的落地燈，然後默默看著他。
——時間很短，隨後就回房間了。
他們倆都笑了。這時斯坦穿過餐廳走來。伊麗莎白·艾利奧納起身向門口走去：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姑娘正走進門來。愛麗莎看了看那男人。
——在這兒。斯坦大聲說。他手指著字，壓了壓嗓音：——艾利奧納，原名維耶納芙，一九三一年五月十日生於格雷洛布，法國人，無業，現住在格雷洛布市馬熱塔大街五號。七月二日抵達本店。
——不了解。除了她的臉和她每天在公園裡睡覺的神態。
夜晚。公園深沉燈火闌珊，一片沉寂。
他們相互看一眼。
——一個星期來，她每天都在讀同樣的小說。同一本書，她似乎是讀了又忘，忘了又讀，永遠也讀不完。您知道那本書嗎？
斯坦把信紙放回信封，然後把信放在桌上。
——今年你不打算去旅行嗎？愛麗莎遲疑一下問道，接著笑了——你跑的地方已夠多了……
——毀滅。她說。
——現在服務台沒人，所以拿這個很容易。
——隨您的便吧。
他對她笑笑。
——你看上去很疲倦。
愛麗莎坐在那兒發愣。
——大家都在外面，他說。除了她和我們。她好像不喜歡夜晚。
在斯坦離開的這空檔，他起身來到伊麗莎白·艾利奧納的餐桌旁。他伸手想去拿那本放在桌上的書，但手剛一伸出去就停住了，最終還是沒有碰那本書。
斯坦慢慢站起身，走了出去。
——就讓那封信放在那兒嗎？
read.99csw.com——現在我們知道了一些情況，朝前邁了一步。我們知道她生於格雷洛布，十八歲時叫維耶納芙，現在叫伊麗莎白。
——森林里危險嗎？她問。
斯坦站在飯店門口的台階上，神色黯然。他們迎面碰上。
馬克斯·托爾沒有動。
——伊麗莎白·艾利奧納夫人的電話。
——是的。愛麗莎看了看四周的窗戶。
她的目光移到了外面的公園和那一片森林，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阿麗塔看上去應該有十四歲了。
斯坦停頓一下，接著念道：
——「夫人，十天以來我一直在觀察著您。您身上有一種東西在深深吸引著我，它使我寢食難安，這種東西正是我一直尋求的，因此能遇見您是一種緣分。」
現在的哭泣聲非常微弱，幾乎聽不見。愛麗莎此刻睜大著一雙深遂湛藍的眼睛。
斯坦走過來向馬克斯·托爾打了個招呼。愛麗莎仔細打量著斯坦。
他們來到伊麗莎白·艾利奧納的桌旁坐下。
——並不像你說的那樣。
——「夫人，我希望能和您相識。期盼您的答覆。」
聲音從遠處傳來，溫柔、甜美。他們三人擁抱在一起。
她並不感到吃驚。那哭泣聲依舊非常輕微。
他笑笑。
——斯坦是個尤太人。馬克斯·托爾說道。
——斯坦？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信封，遞給斯坦。斯坦打開信封，看了一眼，然後念道：
——哦，您早已注意到了？
——大家都回來睡覺了。他說。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現在可以去公園裡散散步。我想現在所有的窗戶都燈火通明。
——我很樂意過幾天就跟你回去。
斯坦走到伊麗莎白·艾梨奧納的餐桌旁，翻開了那本書看了看，片刻回來了。
斯坦想了想說：
——大家都快活極了，尤其是晚上。媽媽看上去還是很年輕。
伊麗莎白合上書本。她的餐桌上擺放著三套餐具。她看了看餐廳的門口。今天她身穿一身黑色的衣服。餐廳里的窗戶全都關上了。
——它為什麼會有危險呢？她自言自語道。
伊麗莎白·艾利奧九*九*藏*書納哭著要求離開飯店，但他不同意。小姑娘起身去了外面的公園。
——是的。
伊麗莎白·艾利奧納正在無聲地哭泣，像是出了什麼事。那個男人輕輕敲敲桌子提醒她注意。沒有人看見她哭，除了一個人知道，但他並沒去看她。
——我以前也不知道。馬克四·托爾回答。
——今晚她不會回來了。斯坦說。
伊麗莎白·艾利奧納翻開書。馬克斯·托爾在聽愛麗莎說話。
——我和您一樣睡不著。
——你沒有改變主意吧？我們倆說好了聖誕節回去對嗎？
——阿麗塔。伊麗莎白·艾利奧納喚道。
她躺在長條椅上，來回翻了幾個身，慢慢睡著了。她的雙腿舒展，微微叉開，頭枕著雙臂。以往他總是避免從她跟前走過，但今天他在公園裡散完步，緩緩向她走去。他踩在地面沙礫上的聲音似乎驚醒了她，她的身子微微抖動一下，手臂稍稍抬起又垂下，茫然地看他一眼，隨即又閉上，一動不動地又睡去。
斯坦突然側耳聽著什麼。二樓好像有人在走動。
天亮了。清晨下了場雨。今天是星期天。
——在那條路的盡頭有一扇門。馬克斯·托爾說。
——我一直很納悶，你為什麼總是很討厭和我的家人在一起。愛麗莎微笑著說。我想他們總不會比外人更討厭吧……
——我去公園裡轉轉。愛麗輕聲說道。馬克斯·托爾起身跟在後面。在飯店的大門口，他迎面碰到了精神煥發的斯坦。
——您錯了，她每天晚飯後都去公園裡散步。
——您聽到了她的名字吧？
——我吃飽了。她說。
——還有一片森林呢。
——您以前可從未告訴過我，愛麗莎是個固執的女人。斯坦說。
——在這裏我不認識其他人，除了斯坦。
他站起來。他們一前一後朝外走去。快走到門口時，斯坦指指放在桌上的信說：
沉默。
——沒有人會來拿這封信，信封上沒有寫名字。
沒有人回頭看他們。
——不，不，我只是猜測。
——那麼在飯店的房間里呢？
——我先去了你的房間，你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