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1774年,十六年後
1774年1月12日
「好吧,我希望你是對的,肯威大人,因為事實上,我們現在已經無法再用那種方法來籌備資金了。」
我有一個兒子?
「刺客的袍子。」
「那個男孩也在那裡。他是領頭人之一。他把許多箱茶葉扔進了港口。我們都看見他了。我、約翰、查爾斯……」
「不知道。」可他說話的樣子有些不誠實。
與此同時——我一直是對的——我也在悼念霍頓。我從沒見過比他更好的人,以後也不會見到。雖然對於他來說,他自身豐富的力量與品德卻並不足夠。他的男性尊嚴被人奪走了。他無法忍受、也不準備忍受這種屈辱活下去,所以等到我康復之後,他就自行了斷了生命。
他的聲音有些惱火。「我在休息。」
一
當然,我想。如此多的死亡。「什麼時候?她怎麼死的?」
就是在這裏,我第一次聽說了關於那個男孩的事。
「那不可能是他。」威廉反對說,「肯定不可能是同一個孩子。」
我為他深感悲傷,或許以後也將一直如此,我也為雷金納德的背叛而悲傷——為我們之間曾經有過的關係,也為我的人生建基其上的謊言與背叛悲傷。我還為曾經的我而悲傷。我身側的疼痛從未褪去——疼痛不時還會發作——儘管我未曾允許自己的身體日漸衰老,但它已經自行決定這麼做了。我的鼻子和耳朵上長出許多細小的硬毛。突然間,我的身手不再像以往那樣敏捷了。雖然我在騎士團中的地位從未像現在這般重要,但我的身體已經不復當年。回到美洲以後,我在弗吉尼亞建了一座農莊,種植煙草和小麥,有時我會繞著莊園縱馬騎行,同時也意識到我的體力正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衰弱。上馬和下馬也變得比以往困難了一些。我的意思並不是說這樣做很難,只是比以前要困難一點,因為我依然要比只有我一半年紀的人更強壯、更快、身手更矯健,在我的莊園里,也沒有哪個工人的身體狀況比我更好。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比自己以往那樣強壯、快速和靈巧了。歲月終究還是沒有饒過我。
「因為叛亂分子的行動……」
「她死了?」
要是在另一種情形下,想到查爾斯這樣堂堂六尺高的男子,read.99csw•com被一個五歲原住民男孩威脅的樣子,我大概會微笑起來——要是我沒在試著接受齊歐的死訊的話,就會這樣——我幾乎是不動神色的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空氣填滿胸膛,我不再去想她的樣子。
我們埋葬了霍頓之後,我出發前往美洲,而珍妮則返回英格蘭生活,她回到了安妮女王廣場,後來也一直未婚。毫無疑問,她失蹤的這些年會引發無窮無盡的流言飛語,而成為猜測的對象肯定正合她的心意。我們之間互通過書信,儘管我很想說共同的經歷已經讓我們言歸於好,但赤|裸裸的現實卻並非如此。我們互通書信是因為我們都姓肯威,感覺上我們應該要相互保持聯繫。珍妮不再對我冷嘲熱諷,所以從這一方面講,我們的關係確實是改善了,但我們的信件卻是乏味又敷衍了事的。我們兩人都已經飽受痛苦與不幸,這些傷痛足夠延續我們整個人生。我們還能在信里討論些什麼?根本沒什麼可談的。所以我們也只能討論些空洞乏味的事情。
「那麼你當時在瑪莎葡萄園島做什麼?」
「得了吧,海瑟姆,這可能性能有多大?」托馬斯·希基插嘴說。
桌上像是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他們要麼伸手去拿酒杯,要麼聳起了肩膀,再不然就是端詳著旁邊火堆里的什麼東西。就是沒人正視我的眼睛。
「當時並非只有我一個人在場,」他辯護說,我懷疑的環顧著桌邊這些人。
「當時還有個男孩?」我問他。
不。我把這個想法拋在一旁。這想法太離奇了。太牽強了。
我轉向查爾斯。「那麼,他是在找你。你知道他是誰嗎?」
「曾經有個男孩……」
當然,這並不是我唯一的精神負擔。有些日子里,我感覺自己像是要被回憶、猜疑、悔恨和悲傷壓彎了腰。那些日子里,我彷彿能感覺到那些昔日的幽靈對我糾纏不休,揮散不去。
查爾斯大聲清了清喉嚨。「同時我們也希望,如果這支軍隊能夠成形的話,我們的查爾斯能被任命為這支軍隊的總司令。」
他搖搖頭,聳了聳肩。「他就是個小孩,一個印第安小孩。他們看起來都一樣,不是嗎?」
「那時候還在打仗。事情發生在1760年。已經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當時她的村子
https://read•99csw.com遭到襲擊,被一把火燒了。」
他拉著臉。「好吧,我不記得自己以前見過他,」他改口道。「那男孩大步走到我面前,大搖大擺地質問我查爾斯在哪兒。」
本傑明最先提起了這個話題。他是我們安插在波士頓自由之子里的人,自由之子是一群愛國者,這些反英的殖民者參与組織了波士頓傾茶事件,而在兩年前,他在瑪莎葡萄園島遇到過一個人。
威廉,托馬斯和本傑明都點了點頭,他們的眼睛都盯著昏黑多節的木頭桌面。
二
我舉起雙手。「此事的影響已經波及全世界。先是印花稅法案,現在是這個。我們的殖民地人民正在反抗,你們不知道嗎?」
威廉向我投來責備的目光。「我很高興眼下的局勢能讓你覺得開心,肯威大人。」
「你心裏怎麼想恐怕是不夠的。」我說。
他在桌邊尋找支持,托馬斯和威廉猶豫地向他點了點頭,這兩人同時都斜了我一眼。
最後是查爾斯——查爾斯第一個從桌子另一邊看過來,他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是你的莫霍克女人。」
「同一個男孩?」
「我們走著瞧。」他憤憤不平地答道。
「而且當然,你也知道,關於波士頓傾茶的事情?」
「沒錯。另外還有件事……」
「但你並不確定?」
而發生在1773年12月的傾茶事件——實際上,就是在上個月——正是這幾年來——不,是幾十年來——累積的不滿情緒集中爆發的頂點。藉著把整座港口變成世界上最大的一杯茶,殖民地居民告訴英國和整個世界,他們已經不再準備繼續生活在不公正的制度之下了。想必要不了幾個月就會爆發一場全面的暴動。於是,就像我照料莊稼、或是寫信給珍妮,又或是每天早晨從床上爬起來一樣,我帶著與之同等的熱情——換句話說就是少得可憐——決定是時候讓騎士團為即將到來的革命做好準備了,因此我召開了一次會議。
「我再問你一次,查爾斯。你有懷疑過那個男孩可能是誰嗎?」
「沒錯,可你是個英國人,查爾斯。」我嘆了口氣。
「我生於英國。」他氣急敗壞地說,「但我心裏是個殖民地人。」
我感覺到自己抿緊了嘴。
「是九_九_藏_書華盛頓乾的,」他瞥了我一眼,急忙補充道。「喬治·華盛頓和他的手下。他們放火燒了村子,你的……她死在了村子里。」
「你當時在場?」
他們整齊劃一地點了點頭,但開口說話的是查爾斯。「本傑明在瑪莎葡萄園島遇到他的時候,他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小孩。而在傾茶的時候,他看起來就一點也不普通了。他穿著袍子,海瑟姆。」查爾斯說。
「她怎麼了?」
我們齊聚一堂。這是超過十五年來第一次,我們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二十年前我曾與這些殖民地宗的男人們一起經歷過那麼多的冒險。
「袍子?」
沒錯,我們是得走著瞧,我疲憊地想,然後我把注意力轉向威廉,他到目前為止一直閉口不言,不過,作為受傾茶事件影響最大的人,他這樣做的原因也是顯而易見的。
他的目光掃向一旁。「是的,有個男孩——很小,大約五歲。」
這些人——沒有哪個能比得上霍頓的十分之一。我意識到自己對他們感到厭煩,打心底里感到厭煩。而且這種感覺正變得愈演愈烈。
「還有些其他的事,對嗎?」我嘆了口氣,看著他們的臉。
他撅起嘴唇。「如果事態按我們預想的情況發展,叛亂分子自行整編成一支軍隊的話,那麼接下來我將成為他們的首席醫務官,肯威大人,」他說,「這是軍中最高級的職位之一。我想您或許也有些祝賀我的話想說,而不是質問我為什麼那天在瑪莎葡萄園島。」
「那男孩威脅我。」查爾斯正說道。
「是你不記得自己以前見過,本傑明,」我糾正道。
「你在瑪莎葡萄園島沒認出他?」現在我問的是本傑明。
1773年的時候,查爾斯也返回了美洲。他成了我的鄰居,也是一位類似的弗吉尼亞莊園主,他的農莊和我的之間騎馬只有半天的路程。我們互通過書信,彼此都同意我們有必要碰面談談聖殿的事業,還有如何擴大殖民地分部的利益。我們談的主要是日漸高漲的叛亂情緒,革命的火種已經在微風中四處飄揚,還有我們要如何利用這種情緒,因為我們的殖民地已經越來越厭倦英國議會強加在他們頭上的新法條款了:《印花稅法案》《稅收法案》《補償法案》還有《關稅法案》。他們不僅受到稅負的壓榨,而且憤懣不已,read.99csw.com因為沒有人能代表他們的觀點,表達他們的不滿。
「我很遺憾,海瑟姆,」他說。「我真的很遺憾。」
「有沒有誰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了?」我問道。
我在一個跌宕起伏的夜晚結束之時寫下這段話,腦海里只有一個問題。有沒有可能……
「一個原住民男孩,」他說。「我以前從沒見過他……」
他漲紅了臉。「是的,我們想跟村裡的長老談談先行者遺迹的事情。可我真的無能為力,海瑟姆,我向你保證。華盛頓和他的手下趾高氣昂地踏平了整座村子。那天他們都殺紅了眼。」
「幾乎可以確定,」威廉說,「他的項鏈和本傑明描述的完全一致。」
我做了讓步。「你看我竟然完全忘了禮數,本傑明。的確,等你得到了這個職位,將會對騎士團的事業產生極大的促進作用。」
喬治·華盛頓定然是這些不滿者其中之一。這位曾經與布雷多克並馬而行的年輕軍官已經辭去軍職,接受了因為他在法國印第安人戰爭期間幫助英軍而得到的土地封賞。但這些年裡他所擁護的事業已經改變了。這位眼神明亮的軍官擁有一種富有同情心的人生觀——至少比他的指揮官要有同情心得多——對此我頗為讚賞,他現在已經成為反英運動中最響亮的聲音之一。毫無疑問,這是因為國王陛下政府的利益與華盛頓個人的商業野心產生了衝突:他在弗吉尼亞議會提出抗訴,試圖推動立法禁止從大不列顛進口商品。事實上,這次註定失敗的立法嘗試只是對日漸增長的國民不滿產生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項鏈?」我說,「什麼樣的項鏈?」我保持著無動於衷的表情,甚至試著不去吞咽口水,與此同時本傑明開始描述齊歐的項鏈。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轉開了視線,望向酒館的另一邊。「我想沒有,」他說。
當然,我們都知道情況如何,可這件事不得不提,而且還必須由威廉來說,不管他自己願不願意。「聯盟已經同意了這筆交易……」他開口道。
答案是我並不確定,但確實有些蛛絲馬跡,而且我還有種感覺——或許可以說是一種極為頑固的感覺,這種感覺時常困擾著我,就像是一個堅持不懈的乞丐,死命地拽著我外套的衣角不放。
「什麼?」我問道,同時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https://read•99csw.com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當然,肯威大人,你知道,我們籌集資金的計劃……」
「是的。」
或者是在盤算怎麼中飽私囊,我想著,並且開口說道:「真的?」
我們聚集在波士頓市郊一家名叫「躁動幽靈」的酒館低矮的房梁下面,酒館里空蕩蕩的。我們剛來的時候酒館里還有些人,但托馬斯意識到我們很快就需要單獨使用這個地方,於是乾脆趕走了蜷縮在木桌上的幾位醉漢。我們之中平日穿軍裝的那幾位現在都穿著平民的衣服,他們穿著扣得整整齊齊的外套,帽檐壓低遮住眼睛,我們圍坐在桌邊,手邊放著啤酒杯:我、查爾斯·李、本傑明·丘奇、托馬斯·希基、威廉·約翰遜和約翰·皮特凱恩。
這說明不了什麼,等他們說完以後,我告訴自己。齊歐已經去世了,所以當然她的項鏈會傳給別人——即便那真的是同一條項鏈的話。
由於酒館里的燈光非常昏暗,我無法看清查爾斯的臉,但我能感覺到他臉紅了。「我們可不僅僅是希望,」他反對說,「我是顯而易見的最佳人選。我的從軍經驗遠遠超過喬治·華盛頓。」
「那就接著說,還有誰?」
大約五歲,我想。我在腦海中想起齊歐的模樣,想起那張我曾經摯愛的臉龐,想到這些,我便隱約感到心中對她的悲傷盪起了一陣餘波,其中還摻雜著對華盛頓的憎恨,顯然他在布雷多克將軍麾下服役時,從他那兒學了一兩手——大概是學到了些關於野蠻和殘忍的教訓。我想起最後一次我和她在一起度過的時光,我想象著她待在我們小小的營地里,雙眼出神地凝視著樹林,雙手幾乎是無意識地撫摸腹部。
「茶葉?」
我聳聳肩。「我們所採用的手段最美妙之處就在於,我們把所有的暗樁都掩藏的很好。現在圍著這張桌子,我們有殖民地的代表」——我指向本傑明;「英軍的代表」——我指的是約翰;「當然,還有我們自己的雇傭兵:托馬斯·希基。在外人看來,你們所屬的陣營截然不同。可在你們內心裡,遵從的卻都是騎士團的理想。所以,你得原諒我,威廉,儘管你遭受了挫折,可我依然覺得心情愉快。這隻是因為我相信那不過是一次小小的挫折。」
「但是……?」
「那麼你的工作怎麼樣了,威廉?購買原住民土地的計劃進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