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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鬼城 第十四章

第一部 鬼城

第十四章

阿賈伊領著伊森穿過第二道加固過的大門,走進另一邊光線昏暗的石質走廊里,在走廊兩側排列著許多扇門。在通道盡頭,他打開了一扇嵌著小觀察孔的門,然後站在一旁,微微躬身讓訪客進去。伊森跨過門檻,走進了一個小房間,不管這裏之前是做什麼用的,現在已經被改作牢房使用,裏面還配了一張簡易的木頭小床。
「可以這麼說,我想要聽到最可靠的消息。」
從她的眼睛里,伊森看得出來,他正在同賈亞迪普的行刑人對話。
伊森把手放在賈亞迪普手上安慰他。「我知道。對不起。告訴我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那是倉庫的鑰匙?」
「那麼處決他的方法本來應該是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說,師父。他什麼都沒說,一個字都沒有。但他的沉默同樣意味深長,而且他之後也是一樣。他沒有來看過我。母親也沒有。」
賈亞迪普嘆了口氣。「你的訓練讓我在身體和心靈上練出了一系列的反應,這裏面結合了進攻和防禦,還有估算、謀划和預測。我已經做好投入戰鬥的全部準備,只除了一點。你是對的,師父,我缺少那種決心。請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賈亞迪普最後說,「你覺得我是個懦夫。」
然而她看管的這把劍比普通的劍更長,而且劍刃是平的……
伊森被激怒了。那個該死的暴君,竟然就這樣把他的親兒子扔在這個坑裡。「刺客們不會允許你母親來看你。」
「間諜給我們的消息說達尼預計到會有攻擊,因此在白天他身邊總是有保鏢陪著。我們的敵人利用了這一點,在白天對他進行刺殺會演變成公開對抗。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們都要避免讓刺殺變成大量刺客和聖殿騎士捲入的街頭混戰。因此我們決定在夜間發動襲擊,也因此,對於目標在夜間的活動,我們收集了儘可能多的情報。」
「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用劍殺死動物和殺——」
伊森睿智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種武器。把硬幣裹在圍巾里,把圍巾當作努瑪,也就是一種絞索來使用。硬幣會卡住受害者的氣管,壓碎他的喉嚨加速死亡,還可以防止目標喊出聲音。這是一種最基本但也是最有效的刺客工具。伊森開始理解為何阿爾巴茲選擇了絞殺。他甚至也開始理解為何阿爾巴茲選擇讓賈亞迪普來做這件事。「繼續說。」他說道。
賈亞迪普抬頭看著他的老朋友,眼睛里泛著淚光。「我現在知道了。」
「這位是庫普麗特。」阿賈伊介紹道。他用滿是胡楂的下巴朝她斜了一下。「她是兄弟會裡劍術最好的人。」
賈亞迪普盤腿坐在一個角落,坐在覆蓋著囚室地板的臟稻草里。他已經在這兒待了幾個星期,這段時間里伊森經歷了橫穿世界的漫長旅途,從英國趕到了印度。作為等待的結果,他的新住所實在是不太乾淨衛生,毫無疑問此前他的健康狀況也要更好一些,但即便如此,男孩的樣子還是讓伊森十分驚訝。這些年裡他已經長成了一個英俊的年輕人,他有一雙熱情、敏銳的眼睛和一頭黑色的頭髮,不時他還會伸手把頭髮從眼前撥開,再加上他完美的栗色皮膚。他會讓好些姑娘心碎的,伊森想到,他在囚室門口望著他。
「達尼和我直接撞穿了窗戶。我們撞穿了百葉窗,一頭栽向下面的鵝卵石地面,慶幸的是下方的樹冠擋住了我們跌落的路線。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我是希望自己能回到訓練時的https://read•99csw.com樣子,我是說那種本能,如果你願意這麼理解的話。可是沒有。在我從達尼身邊翻身滾開的時候,我身上受了傷,心裏不知所措,我絕望地想要找回自己過去的感覺,我看見街對面的窗戶里出現許多張臉,衛兵們加緊向我們靠近,我能聽見他們奔跑的腳步聲。」
「但這一次沒有?」
伊森開口說道:「如果我告訴你,我其實是從木製庫克利訓練刀和真傢伙之間的區別看出來的,你相信嗎?」
「什麼時候?」伊森問她。
「誰能想到會變成這樣呢?」伊森說道,他立刻就為自己之前不恰當的諷刺感到後悔。
「現在回想起來,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你的絞索,」他對賈亞迪普說,「是不是硬幣掉出來了?」
「在回家的路上,你父親跟你說了什麼?」
但是,今天黑窖倒是挽回了一些聲譽。今天黑窖來了一位客人。
他們再次陷入沉默。男孩沉浸在悲傷中,伊森則暗暗心想,我們究竟生活在怎樣的一個世界里啊,我們竟然為了他不能殺人而痛心不已。
賈亞迪普繼續說道:「我和父親乘著夜色的掩護,騎馬到了達尼住宿的那條街。我們的一個間諜賄賂了值夜人,從他手裡買了一把鑰匙,我們在街上付錢拿到鑰匙,謝過他然後送他離開。」
「求你了,師父,不要再讓我更難受了。是的,你說的沒錯,面對你說的那些事情,我們的準備似乎微不足道,但是話說回來,又有哪個刺客能說清楚這裏面的差別呢?在付諸實踐之前,一切都只是理論而已。後來終於輪到我把理論化為實踐了。我的塗血禮是殺死一個叫金德·達尼的印度聖殿騎士。我們相信這個人計劃在城裡建立一個聖殿騎士的前哨基地。」
伊森和阿賈伊沿著通道走上石階,經過這段短暫的旅途,他們來到了上方的會議室。這裡有第二名守衛,這個引人注目的女人站立時把兩腳稍微分開,她的雙手搭在一把巨劍的劍柄上,劍尖指向她立足的石板。她從兜帽下方無情地注視著伊森。
「當然,在那之前的夜裡我已經來過這裏了,就像這一次,我定好了行動的時機,而且我已經了解到衛兵會調整他們的行動,避免讓任何人有機會爬上圍牆。他們在袍子下面帶了十字弓和飛刀,而且互相之間保持著一定的安全距離,這是為了避免被人快速雙殺,所以要是幹掉他們其中一個,就會給另外兩個敲響警鐘。我沒理由懷疑他們不是頂尖高手。所以我才買了鑰匙,伊森。」
「至於更多的衛兵,要麼他們只是來得太慢,要麼是因為他們看見了我父親的舉動,因此覺得謹慎才是真勇敢,究竟是哪種原因,我就不知道了。父親一言不發地找回了他的馬,他走到我身邊,把我扶了起來,然我騎在他身後,然後我們就走了,把一片混亂的街道拋在了身後。」
「確實如此。而且我說對了,不是嗎?」
「可能我原本的目標達尼也意識到死亡來自他身後。但那時候已經太遲了,父親的袖劍刺穿了他的天靈蓋,刺進了他的大腦,瞬間就殺死了他——那一瞬間他瞪大了眼睛,然後眼睛翻了回去,他詫異地張大了嘴,承受了半秒鐘極度的痛苦,然後他的生命就熄滅了——在那一刻,我看見沾著血絲的鋼刃已經刺進了他嘴裏。」
「那為什麼我沒法下手殺了他?」
但當他用英語和印地語呼喚阿賈伊的時候,伴隨https://read.99csw•com著伊森的卻是男孩眼中的那種神情,賈亞迪普悲傷地搖了搖頭,拒絕相信還有希望。
「既然這樣,我們不妨就從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開始好嗎?」
「你說的沒錯,賈亞迪普。真正的情況是,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東西,我曾經在自己殺過的許多人眼睛里都見到過同樣的東西,我意識到在戰鬥中缺少決心是他們身上的一個弱點,我也利用過這個弱點,用袖劍刺死了他們。」
一個目擊者,伊森想道。情況變得更妙了。
「我的目標就躺在床上,在這項任務之前的幾個星期里,我已經了解了很多關於這個人的事情。我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我的太陽穴似乎在抽|動,彷彿那裡的血管隨著我的心跳加速跳動起來。我的勇氣開始流失——」
不過,得先辦要緊事。
愁雲慘霧趕走了男孩剛剛展露的一絲微笑。「這次沒有。這次我只聽見熱血在我腦海里橫衝直撞,我只聽見父親的聲音在敦促我去做我必須要做的事。硬幣落地的時候,響聲嚇了我一跳,同時也驚醒了達尼,他比我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我躲在陰影里等著,因為知道父親和我們的馬就在不遠的地方等著,準備接應我一起逃走,我心裏也感覺有了力量和信心。同時我也估算了衛兵的行動,那時候他們已經在巡邏了。」
伊森翻了翻眼睛。見鬼,就沒有人好好聽過他說的話嗎?「因為你並不是一個殺手。」
男孩再次垂下頭看著膝蓋,他緊握雙手,悲慘的記憶喚起的痛苦在折磨他。
「我們都以為你錯了。父親相信他可以給我灌輸成為殺手需要的勇氣。他開始指導我該怎麼做。我們用過活的動物做練習和排練。」
「就算我能想到,大概也已經太遲了。我的意思是,到那個時間再改變主意已經太晚了,已經沒有回頭路了。我是一個刺客,在一間主人已經睡著的房間里。他是我的目標。我必須行動起來。我別無選擇,只能完成我的工作。我是否已經做好準備的問題已經無關緊要。這不是做準備的問題,而是行動的問題。我要麼殺了他,要麼失敗。」
「你開鎖的手藝很好。」
「好吧,那麼你並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因為我想的並不是這個。思考與行動有如天壤之別,而就我所知,賈亞迪普,你並不是懦夫。」
男孩簡短又悲傷地哼了一聲。「你是說你現在還不知道?」
現在伊森完全可以想象阿爾巴茲是什麼感受了。他彷彿能看見阿爾巴茲和他兒子騎馬回家,他丟下賈亞迪普,在羞恥中一聲不吭地跑回他的住處,然後騎馬離開,去見導師哈米德。男孩接著告訴他,他當時在床上睡覺,然後被套在頭上的黑色頭罩驚醒,接著就被匆匆送到了黑窖。伊森想知道阿爾巴茲是否參与了拘押賈亞迪普。是他的親生父親帶領了拘捕隊嗎?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固定在牆上的火把照亮了通往下方第二道門的石質台階。
走在伊森前方的人是會議室託管人阿賈伊。和伊森一樣,他用兜帽蓋住了腦袋,在這個黑暗、冰冷又無情的地方,這彷彿是在承認他們要做的事情性質十分殘酷。此外,在阿賈伊的腰帶上還配了一把彎刀,在他伸手開門時,伊森還瞥見了他的袖劍。沒錯,如果有必要的話,阿賈伊會履行他的職責。當然,這會讓他十分地遺憾,但他還是會做的。
「你怎麼知道的?這事我誰都沒有說。」
伊森心裏暗自咒罵起來https://read.99csw.com。絞殺。他們偏偏選了這個。鎖喉絞殺並不需要多少高超的本領,但是用絞索你得要有下手的決心才行,而賈亞迪普恰好是本領高強,決心卻嚴重不足。阿爾巴茲到底在想些什麼東西?
「這個人也倒下了,他的束腰外衣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染血的鵝卵石地面也閃起微光。他很快就會失血過多而死,不然就是被他自己的血嗆死,如果……」
「我現在知道了。」賈亞迪普這句話脫口而出。在他們之間又重現了一點那種昔日師父與徒弟之間的互動,賈亞迪普滿懷歉意地垂下帶著怯意的雙眼。「我現在知道了,師父,請相信我,我很後悔。」
「我得承認他的速度很快,不僅如此,我該稱讚他身上有很多優點,因為他不僅速度快,也很強壯,他迅速從床上跳了起來,我很驚訝他這樣年紀和體型的人能有這麼快的速度,然後他抓住了我,當時他幾乎手無寸鐵,然後他把我向後推到了窗戶那裡。」
「你應該一進房間就下手。」伊森說道,總之,這股並非真正針對於男孩的憤怒還是朝他傾瀉了出來。「你應該一有機會就下手,猶豫就是你失敗的原因。我一直是怎麼告訴你的?你父親一向是怎麼向你忠告的?你猶豫,你就會死——就是這麼簡單。刺殺並不是靠理性去做的事。刺殺需要大量的思考,但這些思考都是為了做計劃,做準備,在行動進行之前展開沉思和想象。那才是讓你再二、再三、再四去考慮的事件,你要儘可能把需要的事情都想清楚,直到你能確定——能夠絕對肯定——你已經準備好去做你需要做的事情。因為等到時機到來的時候,等你站在目標面前的時候,你是沒有時間去猶豫的。」
「現在我已經進了達尼的房間。我能看到他設在門口和窗邊的陷阱。這是一個滑輪機構,連接到天花板上的警鐘,警鐘就掛在我剛剛通過的活板門不遠處。」
伊森打斷了他的話。「在你了解達尼的同時,他也在你眼中成為了一個人,對嗎?你開始覺得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個目標,是不是?」
「還是請你試一下。」
儘管這樣做並不太舒適,但伊森還是在賈亞迪普身邊坐了下來,他們倆又聚在一起了,只是這次的情況實在是大不相同,此刻,茉莉花的香味已經成了一段記憶,讓他想起那個久遠而又遙不可及的過去。
「我從達尼身邊翻身滾開,感覺自己的頭部和臀部疼得厲害。下一刻他已經壓在我身上,他齜牙咧嘴,仇恨的眼睛瞪得又亮又圓,達尼的雙手緊緊掐住了我的脖子。」
「是的,當天早上我親自給鑰匙孔上抹過油,現在我已經計算好了,時間也安排好了,我也在正確的時機展開了行動。我飛快地掠過倉庫後面的檯面,趕到了後門,然後把鑰匙推進鎖里。開鎖的聲音很輕,是油潤良好的鎖具那種咔嗒聲,雖然在我的耳朵里聽起來就像是槍響,但在現實里只是普通的夜間雜訊而已,然後我就進了倉庫。我在背後鎖上了倉庫門,但拿走了鑰匙,因為這也是我的逃跑路線。」
他們管這個地方叫黑窖。這裡是位於阿姆利則的兄弟會主會議室下方的一系列小房間。這些房間在名義上是被指定用來存放文件,或是作為軍械庫使用的,但是由於這裏昏暗的環境和類似牢房的設計,圍繞這裏過去發生過什麼,總是有流言傳個不停,比如策劃過什麼秘密計劃,或是審問過敵人。甚至還有人說黑窖里曾經https://read.99csw.com出生過一個嬰兒,不過很少有人認為這個故事有多少可信度。
刺客握起一隻拳頭抵在口鼻處,這既是為了用他自己皮膚熟悉的味道來掩蓋囚室的臭味,也是在表達他的沮喪,因為以前的學徒陷入了這樣艱難的處境。要是他當時能更努力一些,也許就可以避免讓這種情況發生,想到這種可能性他便深感後悔,賈亞迪普不再注視自己的膝蓋,他移開目光發現他的舊導師站在門口,在他犀利又讓人心痛的目光里混雜著感激、欣慰、悲傷與羞愧,年輕人的眼神更讓他覺得後悔不已。
「你認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戰鬥瞬間就結束了。在一團長袍與鋼鐵交織的模糊幻影中,父親用雙手的武器發動了進攻。衛兵本能地擺直前臂防禦劍擊,但這樣他身體的另一邊就暴露出空當,父親正是這樣發起進攻,把袖劍刺進了衛兵的腋窩。」
「倉庫里是空的。我只看到石頭地板上有一張長板條桌和幾把椅子。也許聖殿騎士出於什麼原因用過這些東西。不管是哪種情況,像這樣一間倉庫需要在外邊設置守衛都是十分可笑的。當然他們也沒有費心在倉庫裏面布置守衛,但儘管如此,我上樓梯和爬梯子到房頂時依然保持著安靜。一到倉庫外面我就躲在陰影里,然後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你問過我的刺客袍子,但實際上,我從來就沒有穿過袍子。我當時穿的和現在是一樣的。假如萬一我被倉庫衛兵發現了,他們可能會把我當成一個無關緊要的街頭小子,給我一巴掌,然後讓我滾。要是他們更徹底地檢查一遍,就會發現我只有一點和街上的流浪兒不太一樣——在我口袋裡有一枚硬幣。」
出於對伊森的尊重,阿賈伊把提燈放在這位刺客腳邊,接著退了出去,在他身後關上了大門。於是,隨著燈光照亮房間里令人生畏的黑色石牆,伊森六年多以來第一次看到了他以前的學生,見到他落魄成這個樣子,伊森再度感到心碎不已。
「如果劍刃刺穿了他的肺。沒錯,這些我親自教過你。」
他站起身來。「我會盡全力讓你離開這裏,賈亞迪普,這一點你不用懷疑。」
「但是你和阿爾巴茲覺得你已經做好了準備,可以奪走你同類的一條性命,你真的準備好了奪走一個人曾經有過的一切,和他未來將會擁有的一切?你真的準備好了讓他的家人陷入悲傷,帶來一波又一波的悲痛和傷感,還有可能的報復和指責?而且有可能終生都不能擺脫這種影響?你和你父親真的覺得你已經準備好面對這種事了?」
「你好,師父。」賈亞迪普簡單地說。
「想象,我親愛的孩子。我不是一直這樣教你的嗎?」
「至少當時我是這樣想的。不過當然這一點上我也錯了。」
「父親拔出袖劍,他把袖劍向後一揮,頓時血滴四濺,這一次他切開了第一個接近的衛兵的喉嚨,後者的動脈噴出一團血霧,他連劍都沒來得及拔|出|來。父親的手臂從另一個方向掠回,這一次他把袖劍橫在胸前,我聽見一聲金鐵交鳴的聲音,他的袖劍與第二個衛兵的劍撞在一起,在夜裡這聲音就像達尼的警鐘一樣刺耳又響亮。父親的格擋讓攻擊者蹣跚著後退了幾步,父親立刻下馬抓住了這個優勢,他用另一隻手拔劍,同時發動了進攻。」
「這對我來講很難。」
他們倆沉默了很長時間。伊森什麼也沒說,他感受著男孩內心的創傷,彷彿這也是他自己的痛苦。原來是這麼回事,他想道。賈亞迪普九_九_藏_書的舉動違背了信條的原則:他被迫在眾目睽睽之下現身,更糟的是,他不得已牽連到了兄弟會。
「我想這應該是其中的部分原因。但只是一部分。」
「我屏住了呼吸,心臟開始怦怦亂跳。但就像你一直告訴我的,心裏稍帶著一絲恐懼是很有必要的,恐懼會讓我們小心謹慎,恐懼能讓我們活下來。到目前為止,我的任務還沒有出現需要我擔心的問題。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本可以把鎖撬開。」
「他沒聽見馬匹的聲音。我也沒有。在此之前,我和父親已經用毯子撕成的布條包住了馬蹄,他騎馬越過岩石向我們靠近,動作如同鬼魂一樣安靜,一開始我看到父親只是達尼身後有一個穿著長袍、在馬背上若隱若現的人影,他用一隻手挽著韁繩,另一隻手伸出,在手肘處斜著彎了下去,他的袖劍彈了出來,月光沿著鋼刃閃過。父親用手捲起韁繩,猛地向後一拉,強迫他的馬人立而起,在那一刻,我眼中的父親成了那個傳說中可怕的刺客戰士。我看見他眼睛里閃爍著奪命的寒光,他的殺意就像揮動的武器一樣強大又真實。我看到了自己永遠都不可能成為的那個人。也許我當時就明白了,我已經失敗了。」
「是的。」
抵達阿姆利則后,伊森發現兄弟會的狀況顯得稍有些混亂,他們在努力解決發生的事情帶來的影響,因此行事比往常要張揚不少。所以,沒錯,他當然已經知道整個故事了。但就算是這樣……
「情報是你自己收集的,對嗎?」
「明天早晨。」她答道。
「我輕鬆地跳了過去。然後我躲在公寓房頂的陰影里,唯恐讓下面還在巡邏的衛兵發現。我爬向位於達尼房間頂部的活板門。我在身上帶了些油脂,這點油脂被我黏在耳朵後面,我把它塗在活板門上,盡量小心地打開它,然後進入下面一片漆黑的房間里。」
「是的,我了解到達尼在夜裡會把門閂上,還會設陷阱,因此從門窗入侵可能會觸發警報。所以,你看,我們拿到的鑰匙並不是達尼房間的鑰匙,甚至也不是他住的那套公寓的鑰匙,而是隔壁倉庫的鑰匙,我可以從那裡進入,免得引人注意。在街上駐紮著三個人,他們看起來很像是在看守倉庫,但我知道他們是聖殿騎士的衛兵,他們的工作是保證沒有刺客爬上公寓或者倉庫的圍牆。他們負責保護建築的外部,同時達尼在內部保護他自己的房間安全。溜進去需要一定的潛行能力和策略,這兩者我都有。」
自從伊森進入囚室以來,男孩臉上終於第一次閃過一絲笑意。「你教過,你當然教過。我一直都在用這種手法。」
伊森伸出一隻手拉住賈亞迪普身上穿的破舊衣服。「那麼,他們已經剝奪了你的袍子?」
硬幣從圍巾里掉了出來,敲打在地板上。
賈亞迪普露出悔恨的表情。「情況比這個還要嚴重一些。」
「看看這四周,我想我們都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伊森再次為自己的無禮感到後悔,他想起等這番對話結束之後,自己還要站起身來,把屁股上的稻草刷掉,呼喚託管人,然後留下男孩獨自一人待在這個黑暗又潮濕的地方。不,現在不是說俏皮話的時候。相反,他試著想象房間里的場景:一片漆黑的公寓房間里,有個男人已經睡著了——是不是等人睡著以後看起來都會很無辜?——然後是賈亞迪普,他屏住呼吸在手上絞動圍巾,同時鼓起勇氣,準備發送攻擊,他把硬幣卷進了圍巾里,然後……
「絞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