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碧落宮的傳說
「人之將死……」宛郁月旦輕輕嘆了一聲,他沒有看見她伸出的手,「我看過很多很多人死……」
「她說我瘋了,她眼裡只有錢。」越清君道,「她在我身上下了『追心』。」
屋頂上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嫵夫人自認朱露樓天下最強,何需越清君一人之力?話不投機,既然出來了,就不會回去。」
「你眼前一片血紅?」越清君倒是奇怪,半晌道,「只聽說盲人眼前一片黑,倒是未曾聽過一片紅。」
「你愛她嗎?」
「好俊的劍法。」屋下窗戶「咯啦」一聲被緩緩推開,一人肩披淡藍色寬袍,極其溫和柔善的對外微笑,「閣下身中劇毒,可要下來略事休息?」
月夜,夜風溫和如水。
而後碧落宮葬了越清君,搬遷到了其他地方。這民居本就是他們暫居之地,江湖神秘之宮正在往南遷移,打算搬遷到一個更加不易被發覺的地方,靜靜過越發平靜的日子。
「這個……」宛郁月旦微微露出了為難之色,「我眼前一片血紅……」
「傅主梅是京城十分有名的銀角子酒樓的廚子。」
「唰」的一聲,那快步奔過屋頂的人拔出了劍,突地又有十幾聲輕響自東屋角傳來,有人冷喝了一聲「越清君,你已身中劇毒,還不停下?主子說了,你若肯回去,本樓第一殺手的名頭和價碼,都還是你的。」
這時是中午,屋外的菜地里,粉蝶依然在小黃花間蹁躚,小狗依然在撲蝴蝶,陽光依舊很溫暖。
碧落宮的眾人仍舊讀書的讀書,耕種的耕種,而後婚嫁的婚嫁,老死的老死。也有些人出去闖蕩江湖,有些人又回來了,有些人卻沒回來……
越清君看著他,用她那雙眼力奇好的眼睛看著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突然問:「你知道我長什麼樣嗎?」
「宮主?咳咳……這裡是什麼地方?」
那人是宛郁月旦,在陽光下和月光下一般的纖細溫柔,她無端端冷笑了下,「宛郁宮主。」心中卻想,如他這般一伸手便可掐死的病弱公子,若在江湖上走上一遭,早已死了不下三十次。
「有些人不願死,卻不得不死,越姑娘尚未到那一步,何必如此喪氣?」他微笑道,「越姑娘為何要脫離朱露樓?」
「一片血紅,飄著許多雪花,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宛郁月旦柔聲道,「所以看不見你長得什麼樣子,不過聽旁人說,越姑娘長得很美,世上少見。」
人群本來寂靜無
九九藏書聲,此時越發無聲,倒是那窗口溫雅纖弱的少年微微驚訝,「怎麼了?」「是嗎……」突然床板響起吱咯輾轉之聲,她奮力掙扎把自己轉了過來,過了好半晌,才聽見她喘著笑道,「我聽說……你曾有個未婚妻子?」
朱露樓據說因為越清君的出走掀起軒然大|波,樓里許多人為爭那第一殺手之名打了起來,最後嫵夫人也被殺了,而後樓主是誰,江湖不復得知。
他嘆息的時候眉間輕輕斂起,不知何故她竟想到他日後眉間必定也是有紋的,笑了一聲,「你……真是個溫柔的人……我……我很喜歡你,可惜……可惜我要死了。」她緩緩就著那撐起的姿勢伏倒在床上,手也慢慢垂了下來,喘息聲仍很急促,卻微弱了下來,「無論如何,你為我做了件事,即使找不到他……你總是為我做了件事,我很高興……」
「啪啪啪啪」,一連串密集的腳步聲自東屋角響至西屋角,屋裡閉目沉睡的人似乎並沒有察覺,仍舊睡著。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他眉目雅然,即使睡著,眼角也殘留著淺淺一點笑紋,仿若醒著的時候時常微笑,看那年紀,不過二十齣頭。
「我怎會如此絕情?」宛郁月旦眼睛也不眨一下,笑顏依然很纖細善良。
「你想說死在我手下之人如此之多,一旦脫離朱露樓,天下別無藏身之地?」越清君冷冷的反問,「是么?」
「是的,已經十日了。」
「結果如何?」宛郁月旦對接下去的故事若非猜中十成,也有猜中九成,他卻仍舊體貼的含笑問。
宛郁月旦用他看不見的眼睛凝視著越清君的方向,淡淡一嘆,「是么?厚葬越姑娘。」
「我高興。」越清君閉上了眼睛,似乎不願再多看他一眼,「倒是日後死在此處,有些對不起宮主了。」
越清君用力撐起半邊身體看著他,「咳咳……」她咳了口血出來,「我騙了你……我只是想試試看,傳說……傳說中的碧落宮主,救了我這樣一個滿身殺孽的女人……是不是……真心想救我……」她奮力伸出手,想去觸摸盡在咫尺的那張溫柔纖弱的柔潤面容,太遠了……觸不到……「這麼溫柔善良的臉,笑得這麼好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能對一個滿身殺孽的女人好?」
「咳咳……」屋頂上越清君不住咳血,手中長劍拄在屋瓦之上不住顫抖。突然「啪」的一聲長劍從中斷裂,他
九九藏書為之一晃,幾乎摔了下來,幸而武功高強,身形一起,自屋頂上翩翩下落,站在了人群之中。正當他落入人群之中時,不知是誰伸手一揭,將他的蒙面白紗扯了下來。四 後事
「京城之中,並沒有姑娘說的那位朝官,也沒有姑娘說的那座宅院。」宛郁月旦柔聲道,「只怕也並沒有姑娘說的那個人。」
越清君慢慢睜開眼睛,輕輕摸了摸放在身邊的詩集和瑤琴,「已經十日了嗎?」
平淡的日子總是過去得很快,第十日的上午,老大夫來說越清君情況危殆,只怕過不了一時三刻。
碧落宮眾也上下打量著越清君——朱露樓號稱天下第一殺手樓,越清君高居朱露樓頭榜已有數年之久,想不到竟是一個女子。何況這名女子容貌嬌艷之極,那雙極黑極亮的杏眼竟從極黑之中,透出一股碧意出來!傳說越清君有魔眼之功,莫約也是由此而來,真是希罕得很。
「可以。」宛郁月旦微微一笑,絲毫不以為難,「越姑娘如有需要,儘管開口。」
月色之下,人群之中,那被扯去蒙面白紗的人容貌艷麗,嬌若春花,但見她唇邊全是血跡,雙目之中隱約露出極度的錯愕之色,「你就是宛郁月旦?」她的聲音依然清越凌厲,聽不出絲毫女氣。
「愛。」
「是。」
每日躺在床上,無所事事,於她來說倒是希罕。屋外是一片菜地,此時陽光溫和,菜地上正開著小黃花,尚有粉蝶飛舞,一隻毛茸茸的小狗追著蝴蝶奔來奔去,不住吠叫,一臉極笨的模樣。越清君擁被坐了起來,望著窗外的粉蝶,她眼力極好,連花粉上的露珠都瞧得見,突然輕輕嘆了口氣,若能如此活上幾日,再如此死去,莫約是人間最幸福的事了。
二 有個待殺的男子
一個人影自窗前走過,淡藍色近乎返白的衣裳,他拿著水瓢,一瓢一瓢的往菜地里澆水。那隻小狗跟在他身後,有時往菜地里衝去,咬那些潑下的亮晶晶的水,果然仍是極笨的。那人澆完了菜地,回過頭來,「越姑娘好。」
宛郁月旦也不否認,眼角的細紋皺得極是好看,柔聲道:「不錯。」
那溫柔少年微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正是。不過本宮雙目失明,看不見姑娘風采,失敬了。」
「永遠……永遠……都不會忘記?」越清君的喘息聲越來越急促,「已經過了很多年……她已經https://read.99csw•com死了很多年……你會遇到……更好的人……」
「那麼……本來……世上就沒有那個人。」她看著床板,「我動不了,你能把我抱過來看著你嗎?」
「我不喝人血。」宛郁月旦柔聲道。
宛郁月旦仍在屋子前種了一些善開黃花的蔬菜,在屋后種了一架善爬藤的黃瓜,那條漸漸長大的狗一直在他那小院里撲著蝴蝶,而後又發覺池子里的小魚也很不錯,近來喜歡撲小魚,只是仍舊極笨,從未撲中過一條。
院落中一片寂靜,鳥獸俱在夢中,無論前門後院,都沒有半個人影。
越清君中的是「追心」之毒,朱露樓擁有越清君之後名聲大振,越清君要離開朱露樓,朱露樓主嫵夫人心中大恨,不能為她所用,她寧願毀了越清君。所以她所下的「追心」之毒,囁心食肉,不死不休,世上無藥可救。自那日從屋頂墜下,見了宛郁月旦一面,越清君一直躺在碧落宮客房之中靜養,有位年邁的大夫會每日來把脈開藥,但總是眉頭緊鎖。
碧落宮,江湖之中最為神秘莫測的地方,相傳藏有太清寶窟,坐擁傾城財寶和各種武功秘笈……卻不料竟是這種模樣——庭院平平無奇,弟子身著尋常百姓衣裳,根本瞧不出這就是名震江湖于洛陽擊敗李陵宴的碧落宮!越清君雙目牢牢盯著宛郁月旦,那雙眼睛是看不見東西的,黑白分明、清晰如水……
她靜靜的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怎麼了?」
「嫵夫人不許?」宛郁月旦溫言問。
「原來如此。」
江南的氣候自是比洛陽溫暖多了。
「越姑娘在江湖上得享大名……」宛郁月旦走到窗前來,就如他什麼都看得清楚,溫顏微笑,「不知為何卻要脫離朱露樓?朱露樓權勢甚大,如姑娘這等身份,脫離了朱露樓,恐怕危險得很。」
春去春來,花落花開,生息萬物,一直都是如此。
屋下眾人仍舊抬頭看著,白紗蒙面人心情略一激動,驀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嗆咳起來,「你們——你們——是誰……」
「我想見見他——在我死之前,我想見一次那個……朝官的兒子。」她閉上眼睛,「我大概還能活十天。」
宛郁月旦又輕輕嘆了口氣,遠遠的有馬蹄聲響,兩個大漢滿身大汗匆匆趕來,看見越清君已死,不由一怔,對著宛郁月旦一抱拳,「果然不出宮主所料,京城並沒有什麼『傅金哥』,也沒有『紫薇別院』。」
三 十日
「宛郁月旦,我快要死了,你能不能幫我做件事?」越清君突然道。
一 越清君
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響了起來,「啟稟宮主,這人……這人竟是個女的。」
月色之下,只見一人白紗蒙面,白衣如雪,正當月下。月色照白裳,那陰影之處分外的黑,全然看不清眉目,他重傷一人,劍上衣上不沾半點血跡,衣袂微飄,其聲獵獵。傷了一人之後,他轉了個身正待離去,突然發覺似乎有什麼事不太對勁,驀然一瞥——只見屋下那些看熱鬧的男女老少依然靜靜看著,竟沒有一人被他出劍傷人所驚嚇,沒有一人逃走躲避。白紗蒙面人悚然一驚,一擰長劍,「你們——」
兩個大漢有些遲疑,「這個……據屬下所查,京城確有傅主梅其人,但他並不是什麼朝官之子。」
「什麼事?」
「但是我要陪她。」
宛郁月旦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那傅主梅呢?」
「哦?」宛郁月旦眉梢微揚,那雙黑白分明,十分好看的眼睛露出了有趣的微笑,「這倒有意思了,他是誰?」
「咳咳……告訴你……一件事。」越清君聲音漸漸的微弱,「我天賦……天賦異稟……血是紅中……帶碧的……眼力很好……你把我的血……都喝了……治你的眼睛……」
屋頂幾人說話字字清晰,內力深厚,且又旁若無人。很快庭院之中有些人打著哈欠臉色困惑的開門出來,抬頭上望。出來的人或作讀書人打扮,或作尋常農夫模樣,看見屋頂上突然站著一群人,人人面面相覷。屋內安然沉睡的年輕人也依稀被對話驚擾,眼角的笑紋微微一皺,睜開了眼睛,微微一笑,十分溫柔和善。
「碧落宮。」窗口那溫柔少年柔聲道。
「不能。」宛郁月旦說,「越姑娘,我看不見。」
「我的確是個美人。」越清君淡淡的道,「我在朱露樓長大,因為天賦異稟,眼力奇好,自創『越清劍』。自出道以來一直位列朱露樓第一殺手之位,六年之間,所殺之人不計其數,為朱露樓賺了大把銀兩。」她頓了一頓,抬起頭看著床板,「從小到大,嫵夫人一直當我是賺錢的工具,從不拿我當人看,更不必說拿我當個女人看。三個月前,我接了趟生意,去殺一個人。」她突然伸手攏了攏頭髮,「他是個讀書人,父親在朝里做官,得罪了人。那人用二十萬兩銀子買他兒子一條命,九_九_藏_書這筆生意好做得很,我去了京城。」
「非答不可?」越清君冷冷的道,「我若是不答,你是不是要把我從這裏扔出去?」
宛郁月旦靜靜的沒有說話。
「那人是個好人。」越清君淡淡的道,「我扮成了摔倒在他家門口的乞丐,他扶我進門,贊我美貌,送了我銀兩,把我送到京城渡口去,看著我上船才離去。我突然不想殺他,回了朱露樓,我給嫵夫人說我不做殺手了,我要做個普通人,要彈琴、要嫁人。」
於是越清君詳細的說了那朝官的姓名、他兒子的姓名,那在京城的住址,宛郁月旦派了人去,不出十日,定會把那人帶回來讓越清君看上一眼。在等候的時間,越清君向宛郁月旦要了一本詩集,又要了一把瑤琴。每日早晨,她就看看書,偶爾心情甚好便讀讀詩,下午便弄弄琴弦。她不會彈琴,但以拙劣的指法撥出的琴音並不難聽,有時候何曉秋會來好奇的看她,教她彈琴。宛郁月旦每日下午澆菜的時刻都會來看看她,她有時候心情好會對他彈琴,說起那些「從前」,有時候心情不好,便不理他。那隻小狗本來不敢進來,因為越清君冷冷的看著它,它覺得那目光不懷好意的,但日子久了它發現她根本下不來,於是每日都進她房門來逛逛,居然有天還在她床下藏了塊骨頭。
「哼!你的武功不見得本樓第一,真不知道究竟有什麼好處,能擔當本樓第一殺手這麼多年?我看大家也就不必招呼他回去,在這裏殺了就是。」樓上有人出言冷笑,「我就不信朱樹貴、楊金河和我陳東發的武功不如你!」那越清君冷冷的回話,「那是你的事,我只是看厭了朱露樓這等妄自尊大,刻薄歹毒,不把人當人看的地方,我走之後,誰做本樓第一,與我何干?」屋頂上一陣大笑,「誰殺了你,誰就做那本樓第一!」隨即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屋瓦輕響之聲不住響起,突然「啊——」的一聲慘叫,一人凌空摔下,後腦撞上屋后花壇,頓時腦漿四濺,其餘眾人身上均受輕傷,彼此一看,狠狠摞下一句話來,「走著瞧!背叛朱露樓,定讓你不得好死!」隨即十幾人縱身離去。
「不錯。」宛郁月旦微笑。
「越姑娘。」宛郁月旦今天破例來得早了些。
她最後用力一掙,抬起頭看了宛郁月旦一眼,「你……這樣的人……日後行走江湖……要小心……」說到「小心」二字,她吐出了一口長氣,軟軟倒回床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