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輯 天涯咫尺
雞足朝山記
騎了一天馬,烤了一夜火,只打了兩個瞌睡,天亮的時候,身體疲乏得已經不容易再支持。雖則勉強助興跟著曾公去看金頂的日出,但是兩條腿儘管冷得發抖,骨節里卻好像在發燒,嘴裏乾燥,連接著喝水,解不了半點渴。耳邊似乎有無數雜亂的聲音,不成句的話,在那裡打轉。冷風一吹,頭腦略略清醒了一些,四肢卻更覺得癱瘓。於是我不能不倒頭在人家剛推開的被窩裡昏昏地睡去了。
他們坐下來靜默了一會兒。「不能上天,就死。」這樣堅決地互相起了誓,提起已經空了一半的糧袋很勇敢地向前走去。一天又一天,毫不關心似地過去了。早上看太陽從東邊升起,晚上看它又從西邊落下。糧袋的重量一天輕似一天,追求者的心卻一天重似一天。糧食只剩著最後兩份的時候,他們剛走到這石門口。他們靈機一動,忽然這樣想:上西天當然不是容易的,一個人下不了決心的也就永遠不會有希望得到極樂的享受,現在我們已經到了最後一天,苦已嘗盡,吃過了這最後的一餐,餓死還是永生也就得決定了。因之,他們反而覺得安心不少,用了輕快的心情傾出最後一點米,在土罐里煮上了。靜靜的向著石門注視。他們想:門背後一定就是那件袈裟,西天也近在咫尺了。
佛教聖地的雞山有的是和尚,可是會過了肯和我們會面的之後,我卻很安心地做個凡夫俗子了。人總是人,不論他穿著什麼式樣的衣服,頭髮是曲的,還是直的,甚至剃光的。世界也總是這樣的世界,不論在幾千尺高山上,在多少寺院名勝所擁托的深處,或是在霓虹燈照耀的市街。我可以回家了,幻想只是幻想。
我們上了馬出村時,那幾個有些迷惑的老人,又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不應當的事一般,急忙地趕出來,一直在我們後面送我們出村。我一路在猜想他們在這黑屋子裡,對著那些狼藉的杯盤在說什麼話。直到山口又逢著那面縣政府收「買路錢」的旗子時,才收住了自己的幻想。
我回到宿舍,心裏很不自在,感受著一種空虛,被打擊了的虛驕之後留下的空虛。急急忙忙地想離開這佛教聖地的最高峰,催著同人趕緊上路,忘記了大家還沒有吃早點。
一忽醒來,好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寒風沒有了蹤跡,紅日當窗,白雪春梅,但覺融融可愛,再也找不著昨夜那樣冷酷的私威。室內坐滿著人,有如大都會裡的候車室。潘公安全到達山下的好消息傳來后,歡笑的聲音更是橫溢滿堂,昨夜死寂的院子現在已成鬧市。窗外人聲即使不如沸鼎似的熱鬧,也夠使我回想到早年城隍廟裡看草台戲的情景。睡前那種靜默的死氣和我身體的疲乏一同被這短短的一忽消化無餘了。我搓了搓眼睛,黃粱一覺,世界變得真快。
六、長命雞
想做Jack London家犬的妄念,我頓時消滅了,因為我在長命雞前發現了自己。我很慚愧地想起從金頂下山一路的驕傲,我無憑無據蔑視了所遇的佛徒,除非我們能證明喂狼的價值大於喂人,我們從什麼立場能說綠漆的圍廊,功德的賬簿,英雄的崇拜,不該成為名寺的特徵呢?從此我就很安心的能欣賞金剛柵上紅綠的標語了。第二天我還在石鍾寺吃了一頓齋,不但細細的嘗著每一碟可口的素菜,而且那肥胖矮小的主持對我們殷勤的招待,也特別親切有味。
當我們和岸上的朋友們分手時,曾再三叮囑他們千萬不要送飯下來。我們想吃一頓船家的便飯,這是出於潘公的主張較多。據他說,幼時靠河而居,河裡常停著小船。每當午刻,船家飯熟,眼巴巴地望著他們吃香噴噴的白飯,限於門戶之嚴,總是無緣一嘗。從此積下了這個好吃船飯的疙瘩。這一次既無嚴母在旁,自可痛快的滿足一次。我從小在蘇州長大,對於船菜自然還有「食」以外的聯好。這裏雖無船娘,但是也不妨藉此情景,重溫一些江南的舊夢。
依這本志書說:雞足山之成為佛教聖地由來已久。釋迦的大弟子伽葉在山上守佛衣俟彌勒,後來就在山上修成正果。在時間上說相當於中土的周代,這山還屬於當時所謂的西域。這個歷史,信不信由你。可是一座名山沒有一段動人的傳說,自然有如一個顯官沒有聖人做祖宗一般,未免自覺難以坐得穩。說實話,雞足山並沒有特別宏偉的奇景。正如地理學家張公當我決定要加入這次旅行時所說,你可別抱著太大的希望,雞山所有的絕壁懸崖,如果搬到了江南,自可稱霸一方,壓倒虎丘;但是在這個山國里實在算不得什麼,何況洱西蒼山,這樣的逼得近,玉龍雪山又遙遙在望,曾經滄海難為水,雞山在風景上哪處不是日光中的爝火。可是正因為它沒有自然的特長,所以不能不藉助于不太有稽的神話以自高於群山了,而且居然因為有這個神話能盛極一時,招致許多西番信徒,與峨眉並峙于西南。
最後一頓飯的香味從土罐里送出來時,遠遠地有一個老和尚一步一跌地爬上山來,用著最可憐的聲音,向他們呼喊。但是聲音是這樣的微弱,風又這樣大,一點都聽不清楚。這兩個已經多日不見同類的和尚,本能地跑了過去,扶持著這垂死的老人來到他們原來的坐處。這老和尚顯然也是入山覓渡的人。可是因年老力衰,背不起多少食糧,前幾天就吃完了。他挨著餓,再向上爬,這時已只剩了最後一口氣了。他聞著飯香,突然睜大了已經緊閉了的雙眼:
以前我常常笑那些手執「指南」,僱用「嚮導」的旅行者,遊玩也得講內行,講道地,實在太煞風景。藝術得創造,良辰美景須得之偶然。我這次上雞足山之前仍抱著原來的作風,並沒有特別去打聽過為什麼這座山不叫鴨腳,鵝掌,而叫雞足。我雖聽說這是個佛教聖地,可是也不願去追究什麼和尚開山起廟,什麼宗派去那裡築台講經。
在船里看黃昏最好是不多說話。但兩人相對默然又不免煞風景,於是我們不能不求助於煙茶了。潘公常備著土製無牌的煙絲,我也私自藏著幾支香煙,可以對噴。至於茶則不能不索之於船家了。船家都是民家人,他們講的話,對我們有如鳥語。我向他們要茶,他們只管向我點頭道是,可是不見他們拿出茶壺來,於是我不能不懷疑自己的吳江國語在他們也有如鳥語了。那位船家低了頭,手裡拿著一個小土罐在炭上烤。烤哪樣,怎麼不去找茶壺?我真有些不耐煩。可是不久頓覺茶香襲人,滿船春色。潘公很得意地靠著船板,笑眯眯的用雲南話說:「你家格是在烤茶乃?」
到了金頂安睡本可不成問題的,可是一點名,獨腳潘公和幾個押運行李的士兵卻沒有報到。9點,10點,12點,還是沒有消息。山高風急,松濤如吼,心念著雪地里失群的受難者,誰還能高卧呢?何況行李未到齊,要睡也湊不足全體的被褥,於是我們這些年紀較輕的索性烤火待旦,金頂坐夜了。
這高原的盡頭有一個小村子,馬快先到的就在這村子里等我們這些落後者。當我們走進那間臨時的憩息所時,裏面黑壓壓的已坐滿了一屋人。有一位副官反覆地正在和本村的父老們說明在軍隊里師長之上還有更高級的軍官。可
九*九*藏*書是善於應承的鄉人口裡儘管稱是,臉上卻總是浮起一層姑妄聽之的神氣。內中有一位向著他身旁老人用著一點不大自信的語氣道:「沒有了皇帝,師長不是最高了么?」副官的話愈說愈使野老們覺得荒誕了。他講起了有一種叫日本人的打到了我們中國來了。可是我們的總司令卻住在他們認為世界上最遠的邊境大理府。既做了雞,即使有慈悲想送你回原野,也不會長命的罷?
五、捨身前的一餐
「入山覓渡了無垠,名寺空存十丈身,靈鷲花底眾僧在,帳前我憶護燈人。」
我所知道的佛教故事不多,可是有一段卻常常記得,這就是靈山會上,拈花一笑的事。我所以記得這段故事的原因是我的口才太差,很有些時候,自己有著滿懷衷情,吶吶不能出口,即使出口了,自己也覺得所說的絕非原意,人家誤解了我,更是面紅口拙。為了我自己口才的差勁,於是懷疑了語言本身的能力,心傳之說當然正中下懷了。我又是一個做事求急功,沒有耐性的人。要我日積月累的下水磨功夫,實在不敢嘗試,有此頓悟之說,我才敢放心做學問。當人家罵我不努力,又不會說話時,我就用這拈花故事自解自嘲。可是這故事主角的名字我卻一向沒有深究,直到讀了《雞山志》才知道就是傳說在雞山成佛的伽葉。我既愛這段故事,於是對於雞山也因此多了一分情意。
一陣緊風打上船來,船身微微的盪了一下。潘公取下銜著的煙斗,這樣說:「假如我們在房子里,風這樣大就會有些擔心,怕牆會倒下來。風和牆誰也不遷就誰,硬碰硬;抵得住,抵;抵不住,倒。在船里就不用著慌,風來了船退一下,風停了,船又回到原位。」我沒有說話,倒不是因為我不很能欣賞中國式的「位育」方法,而是因為既然要上雞山,就得預先學習一下拈花微笑的神氣。不可說,不可說。
第二天,我們從金頂下山,不久就到了一個寺,寺名我已忘記,寺前有一個柏枝紮成的佛棚,供著一座瓷佛,一個和尚在那裡打木魚,一個和尚在那裡招攬過路的香客,使我想起了天橋的耍雜的,和北平街上用著軍樂隊前導穿著黑制服的女救世軍。這寺里會有高僧么?我不敢進去了,怕裏面還有更能吸引香客的玩意。我既沒有帶著充足的香火錢,還是免得使人失望為是。於是我借故在路旁一棵大樹旁坐了下去,等朋友們在這寺里遊了一陣出來才一同再向前。他們沒有提起這廟裡的情形,我也沒有問他們。
這時我正寄居於泰晤士河畔的下棲區,每當黃昏時節,常常一個人在河邊漫步。遠遠地,隔著沉沉暮靄,望見那車馬如流的倫敦橋。蒼老的梭角疲乏的射入異鄉作客的心上,引起了我一陣陣的惶惑。都會的沉重壓著每個慌亂緊張的市民,熱鬧中的寂寞,人群中的孤獨。人好像被水沖斷了根,浮萍似的飄著,一個是一個,中間缺了鏈。今天那樣的擠得緊,明天在天南地北,連名字也不肯低低地喚一聲。沒有了恩怨,還有什麼道義,文化積成了累。看看自己正在向無底的深淵中沒頭沒腦死勁地下沉,怎能不心慌?我盼望著野性的呼喚。
我本性是不近於考據的,而且為了成全雞山,還是不必費事去羅列一些太平常的歷史知識。一個人不論他自己怎樣下流,不去認賊作父,而還願意做聖賢的子孫,至少也表示他還有為善之心;否則為什麼他一定要和一個大家崇拜的人過不去,用自己的惡行來褻瀆自己拉上的祖宗,被人罵一聲不肖之外也得不到什麼光榮呢?對於這類的事,我總希望考據學家留一點情。
宋公遞了一疊鈔票給保長,「這是給森林委員賠償那條毯子的。」他們顯然有一些迷惑,很可能有幾個老年人在發抖,不知是出了什麼亂子。委員老爺連茶都要給錢,一定有什麼比拿毯子更難對付的事會發生了。
「這是鄉下人許下的願,他們將要把這隻雄雞在山巔上放生,所以叫作長命雞。」這是嚮導給我補充的解釋。
離寺不遠,有一個老嫗靠著竹編的雞籠在休息。在山上吃了一天齋,籠中肥大的雄雞,特別引起了我的注意。豈是這綠綺園裡研究佛學的善男信女們還有此珍品可享?我用著一點好奇的語調問道:「這是送給老和尚的么?」虔誠的老嫗卻很嚴肅地回答我說:「這是長命雞。」自愧和自疚使我很窘,我過分褻瀆了聖地。
新月如鉤,斜偎著對面的山巔,一顆很亮的星嵌在月梢,晶瑩可愛。我們趁著黃昏的微光,摸路上山,山間的夜下得特別的快,一剎間四圍已黑。馬在路上踟躕不前,於是不能不下馬牽了韁爬上山去。人馬雜沓,碎石間的蹄聲,更顯得慌亂。水聲潺潺警告著行人提防失足。可是誰還敢停留,一轉瞬前面的人馬就消失在黑霧裡,便沒有了援引。山林里的呼聲,最不易聽得准,初聽似乎在前在右。可是一忽又似乎在後在左。我一手拖著似乎已近於失望的羅公,一手差不多摸著地面。爬了好一陣,面前實在已無路可走,在一起的幾位也已經奮鬥到了最後關頭,鼓不起上前的勇氣了。山不知有多高,更不知我們腳下的是不是條路,假定是路,也不知會領我們到什麼地方去。正在這時候,山壁上好像有一塊比較淡色的石頭,摸上去很光滑,也許是塊什麼碑罷。我劃了一根火柴,一看,果真是。但是光太微弱,辨不出有什麼字。既有碑,一定靠近了什麼寺院,絕路逢生,興奮百倍。轉到石碑的背後,不遠有一間小屋,屋前的路比較寬大些。宋公等在前開路的派了些人在這裏等我們,要我們更進一步。於是大家抖起精神,爬上了山巔。山巔上一片白雪,映出盡頭矗然獨立的方塔,那就是雞足山的金頂了。我們本來約定是第二天才上金頂的,誰知道入山亂爬反而迷到了目的地。
到了海邊,上了船,天色已經快黑。我們本來是打算趁晚風橫渡洱海,到對岸挖邑去歇夜的。可是洱海里的風誰也捉摸不定,先行的船離埠不久,風向突變,靠不攏岸,直在海面上打轉。我們見了這種景象,當晚啟程的念頭也就斷了。同行的人知道一時決定走不成,貪看洱海晚景,紛紛上岸。留在船里的只有潘公和我兩人。
除了乞憐外別無他法的老和尚,在失望中斷了氣,死了。兩個和尚在這死人的身畔,默默地吃完了他們最後的一餐。當他們收拾起已經沒有用處的土罐,這已死的老和尚忽然站了起來,絲毫沒有飢餓的樣子,但充滿著惋惜的神氣向他們合掌頂禮一直向後慢慢地退去。當他的身子靠上石門時,一聲響,雙門洞開,門內百花遍地,寂無一人。這老和尚向這兩個驚住了的和尚點了點頭,退入石門,門又閉上,和先前一般。
「我們殺了一隻雞請他,給了他兩百塊錢。誰知道他臨走還拿走了一床毯子。森林委員是來勸我們種樹的。種樹倒不必勸,要是鳳儀那邊人不來砍我們的樹,也就得了。」——原來這是桃源里小小的一劫。
我們從短牆的缺口,繞進了山腳的一個寺院,後殿的工程還沒有完畢,規模相當大,嚮導和我們說:這是雞山最大的寺院,名稱石鍾寺。我從山巔一直下https://read.99csw.com來,對這佛教聖地多少已有一點失望,大概塵緣未絕,入度無因了。我抱著最後的一點奢望,進入石鍾寺。一轉身,到了正殿:兩廂深綠的油漆,那樣秀麗惹眼,儘管小門額上寫著「色即是空」,也禁不住有一些不該在這地方發生的身入繡閣之感。正殿旁放著一張半桌,桌上是一本功德簿。前殿供著一行長生祿位,正中是我們勞苦功高的委員長,下面有不少名將的勛爵。山門上還懸著于老先生手題的木刻對聯,和兩塊在衙門前常見的藍底白字的招牌,有一塊好像是寫著什麼佛學研究會籌備處一類的字樣。我咽了一口氣,離開了這雞足山最大的名剎。
晚上我沉沉地熟睡了。整個的旅行似乎已完全消失在這疲乏后的一覺中。醒來已是紅日滿庭,忽然我又想起那些桃源里的人昨晚是否也會和我一般睡得這樣熟,這叫我去問誰呢?
釋迦有一件袈裟,藏在雞足山,派著他的大弟子伽葉在山守護。當釋迦圓寂的時候,叮囑伽葉說:「我要你守護這袈裟。從這袈裟上,你要引渡人間的信徒到西天佛國。可是,你得牢牢記著,唯有值得引渡的才配從這件袈裟上升天。」伽葉一直在雞足山守著。人間很多想上西天的善男信女不斷地上山來,可是並沒有知道有多少人遇著了伽葉,登上袈裟,也不知道多少失望的人在深山裡餵了豺狼。我剛才提起的和尚不過是這許多人中的兩個而已。
門外追求者已看明了一切,他們知道這最後的一餐已決定了他們只有餓死的一個歸宿了。家鄉和西天一樣的遼遠,糧袋已經不剩一粒米。深淵里的流水聲外,只有遠地的狼嚎,絕望的人才明白時間是個累贅。他們縱身一跳,百尺深淵,無情的把他們吞滅了。
「慈悲!給我一些吃,我快死了。我不能死,我還要上西天!」
長命雞!它正是對我誤解佛教的諷刺。
早上我們看完了日出,到大殿簽筒里抽出一簽,簽上寫著四個字:「入山迷路」。
在山巔上,開了籠門,讓高冠華羽的金雞,返還自然,當是一片婆心。從此不仰人鼻息,待人割宰了。可是我從山上跑了這兩天,並沒有看見有著長命雞在野草里傲然獨步。我也沒有聽人說起這山之所以名雞是因為有特產雞種。金頂坐夜之際,遠處傳來的只是狼嚎。在這自然秩序里似乎很難為那既不能高飛,又不能遠走的家雞找個生存的機會。籠內的家雞即使聽了野性的呼聲,這呼聲,其實也不過是毀滅的引誘,它若祖若宗的順命寄生已註定了不喂人即喂狼的運命,其間即可選擇,這選擇對於雞並不致有太大的差別。
一、洱海船底的黃昏
什麼造下了這個因緣會合?
七、桃源小劫
一路的標語,迎我們到當晚要留宿的一座廟裡。當我們還沒有到山門時,半路上就有一個小和尚雙手持著一張名片在等我們,引導我們繞過黃牆。一大隊穿黃的和穿黑的和尚站著一上一下的打恭,動作敏捷,態度誠懇,加上打鼓鳴鐘,熱烘烘的,我疑心自己誤入了修羅道場。誤會的自然是我自己,這副來路能希望得到些其他的什麼呢?
不知哪年哪月,也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了兩個和尚。他們拋棄了故鄉的溫存,親人的顧惜,遠遠的來到這荒山僻地。沒有人去盤問他們為什麼投奔這個去處,可是從他們仰望著穹蒼的兩雙眼裡,卻透露著無限的企待。好像有一顆迷人的星在吸引他們,使他們忘記了雪的冷,黑暗中野獸的恐怖。這顆迷人的星就是當時的一個盛行的傳說。
這兩個和尚走了好久,還是見不到伽葉的影子。打開糧袋一看,卻已消耗了一半,這時需要他們下個很大的決心了。若是再前走,當然還有一半路程可以維持,但是若到那時候還碰不著伽葉,上不了西天,就沒有別的路可走,除了餓死。要想不做餓死鬼,這時就該回頭了。
多風少光的船底也有它特別值得留戀的地方。我本是個生長在魚米之鄉的三吳人士,先天是愛船的。10年來天南地北的奔波,除了幾次在大海洋上漂泊外,與船久已無緣。這次得之偶然,何忍即離。這一點鄉思系住了這兩個萬里作客的遊子。還有一點使我們兩人特別愛船的也許是因為我們的眼睛和腿都有一點毛病。潘公有一眼曾失明過,我呢,除了近視之外,對於色彩的感覺總是十分遲鈍。潘公是獨腳,我呢,左腳也殘廢過。在船底,我們的缺陷很容易掩飾過去。昏暗的棚子里有眼亦無可視,斗大的艙位里,有腳亦不可動。這裏我們正不妨閉著眼靜坐,只要有一對耳朵沒有聾,就夠我們享受這半個黃昏了。
一天半由大理到金頂,在雞足山睡了兩晚,入山第三天的下午,取道賓川,開始我們的回程。這幾天遊興太高,忘了疲乏;我雖則在這幾天中已贏得了「先天下之睡而睡,后眾人之起而起」的雅譽,可是依我自己說,除了在祝聖寺的一晚,實已儘力改善了我貪睡的素習。在歸途上,從筋骨里透出興奮過後倍覺困人的疏懶,為求一點小小的刺|激,我縱馬跑一陣,跑過了更是沒勁。沿路沒有雪,沒有花,也沒有松林。幾家野舍趕走了荒涼和寂廓,滿岡廢地卻又帶著疏落和貧瘠。平凡的小徑載著幾十個倦遊歸來的人馬,傍晚我們才進入賓川壩子的邊緣。除了遠處那一條金蛇似的山火,蜿蜒繞折,肆意蔓燒的壯觀外,一切的印象都那樣浮淺。現在連那天晚宿的地名,都記不起來了。
船家把席子推開,擺上碗筷,一菜一肉,菜甜肉香。七八個船夫和我們一起團團圍住。可惜我們有一些言語的隔膜,不然加上一番人情,一定還可多吃兩碗。
雞足是一片荒山,頑石上長不出禾麥。入山的得自己背負著食糧維持生活。可是誰也背不了多少米,太多了又爬不高,所以很少人能進入深山。大家卻又相信伽葉尊者一定是住在山的最深之處,因之一般都覺得限制他們路程的就是這容易告罄,而且又不能裝得太滿的糧袋。只有那最會計算,最能載得重,吃得少的,用現代的話來說,最經濟的,才能上西天。
過了一夜,又跨上了那匹古棕馬走出雞山: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路上成七絕一首:
金頂的和尚們見了我們,合掌吶吶,口稱菩薩有靈。原來廟裡來了一位做過皮匠的縣政府委員,坐收香火捐。這倒並不足奇,在這種偏僻的縣份里,哪樣不能收稅?據說是因為省政府下令保護名山,所以縣政府在山裡沿路設下不少「彈壓所」(名目也怪別緻),行人過關得彈壓一下,繳納2元彈壓費。到了廟裡,如果要燒表薦拔亡魂,又得交縣政府2元,交委員老爺3元,交了這筆不知什麼名目的稅,在焚化的表上可以蓋上個印,否則無效。所謂無效也者,也許是陰陽官方另有契約規定,其中奧妙,非吾人所可知。這套稅收,儘管新奇,猶有可說;那位「皮匠」委員在廟裡雖則可以有不花錢的鴉片可抽,但還是不甘寂寞,想早些回家。那天早上威逼著和尚預支稅收3000元,若是當夜交不出,就要用刑吊打。金頂的老和尚著了慌,無計可施,只有在菩薩面前叩頭求救。據說他求得一簽說是有貴人來助,https://read.99csw.com可是等到黃昏,還是毫無消息。不道在日月俱落的星光中,會有我們這大隊人馬半夜裡來敲門求宿,應驗了菩薩的預言。老和尚說完合掌念經,是否有意編出來要我們去應付這皮匠委員,我不知道。但是我總覺得這位菩薩也太狠心了一些,為了要救這老和尚的一陣吊打,何必一定要我們受這樣一路的罪,受了這罪還不夠,還要我們一夜不得安睡呢?
太陽向西落下去,而我們卻向東轉過山腰。積雪沒蹄,寒氣襲人。路旁叢林密竹,枝葉相叉,迎面攔人。座下的馬卻顧不得這些,一味向前。會騎馬的自能伏在馬頸上保全臉面,正襟危坐的騎士們起初還是不低頭即掛冠,後來掛冠也不夠,非破臉流血不成了。後面追上了我的是曾公,只見他光著頭,用著一塊手帕裹著手,手帕上是血。我們兩人做伴又走了有一二里,遠遠望見了金頂的方塔,心頭不覺寬了一些,以為今晚大概有宿處了。放轡向前,路入下坡。人困馬乏,都已到了強弩之末。偶一不慎,馬失前蹄,我也就順勢在馬頭前滑入雪中。正在自幸沒有跌重,想整衣上鞍,誰知道那一匹古棕馬實在不太喜歡我再去壓它了,一溜就跑。山路是這樣的狹,又這樣的滑,在馬後追趕真是狼狽。於是讓過曾公,一個人爽性揀了一塊石頭坐下,悠悠地抽了一回煙。山深林密,萬籟俱寂,真不像在石後葉下還有幾十個人在蠕動。我從半山,一步一滑,跌到山腳,才聽到人聲。宋公、曾公等一行正在一個草棚里要了茶水等我們。我算是第三批到山腳的。我的馬比我早到20多分鐘。後面還有一半人沒有音訊。
山腳的地名叫檀花簫,但並沒有什麼花,遍地都是些荒草和新樹。那間草棚也是臨時搭成的,專門趕這個香期,做些小買賣。這條路本是僻徑,很少人往來,我們這樣大批人馬過境,真是夢想不到的。我們自己借火煮了些餌塊。同伴們零零散散,一個個到了。羅公落馬跌破了半個眼鏡,田公下騎在路上拾得了曾公的破帽。最後到的是孫公,本來已經不很小的鼻子更大了,上唇血跡斑斑,曾經一場苦戰無疑。各人都帶著一段自己以為了不得的故事,可是行程還沒完,離可以住宿的廟宇最近的還有三四里,所以無暇細說。天快黑了,潘公的滑竿毫無信息。除非打算在草棚里過夜,我們不能再這樣等了,於是又跨上馬,做最後的努力。
我在笑,伽葉也在笑,山底里兩個和尚也在笑,身上突然一陣冷,有一個力量似乎要叫我向深淵里跳,我急忙鎮靜下來。自己對自己說:「我沒有想上西天罷?」
多年前,我念過Jack London寫的《野性的呼喚》。在這本小說中,作者描寫一隻都會裡被人餵養來陪伴散步的家犬,怎樣被竊,送到阿拉斯加去拖雪橇;後來又怎樣在荒僻的雪地深林中聽到了狼嚎,喚醒了它的野性;怎樣在它內心發生著對於主人感情上的愛戀和對於狼群血統上的系聯二者之間的矛盾。最後怎樣回復了野性,在這北方的荒原傳下了新的狼種。
1943年3月于呈貢古城
在船里等風過洱海,夜深還是沒有風。倦話入睡,睡得特別熟。醒來船已快靠岸。這真令人懊悔,因為人家說我不該一開頭就白白的失去了洱海早晨一幕最美的景色,這還說什麼旅行。可是事後想來卻幸虧那天晚上睡得熟,早上又起得遲,不然這天能否安全到達金頂都會成問題。
我愛好神話也許有一部分原因是出於我本性的懶散。因為轉述神話時可以不必過分認真,正不妨順著自己的好惡,加以填補和剪裁。本來不在求實,依誤傳誤,亦不致引人指責。神話之所以比歷史更傳播得廣,也就靠這缺點。
古人時常用「欸乃」二字來代表船,因為船的美是由耳而入的。不論是用櫓用槳,或是用桅,船行永遠是按著拍水的節奏運動。這輕沉的聲調從空洞的船身中取得共鳴,更靠了水流蕩漾迴旋,陶人心耳。風聲,水聲,櫓聲,船聲,加上船家互相呼應的俚語聲,儼然是一曲自然的詩歌。這曲詩歌非但是自然,毫不做作,而且是活動的。船身和坐客就在節奏里一動一擺,一俯一仰,順著這調子,夠人沉醉。孩子們的搖籃,成人的船,回到了母親的懷裡。
那晚坐到更深人靜的時候,也許是因為人太累,倦眼惺忪,神魂恍惚,四圍皆寂,有無合一;似乎看見一動難靜的自己,向一個無底的極限疾逝。多傻?我忽然笑了。誰在笑?動的還在動,這樣的認真,有的是汗和淚,哪裡來了這個笑?笑的是我,則我不在動,又何處有可笑的呢?——窗外風聲把我吹醒,打了一個寒噤。朋友們躺著的在打呼,烤火的在打盹。我輕輕地推門出去,一個槍上插著刺刀的兵,直直地站在星光下,旁邊是那矗立的方塔。哪個高,哪個低?哪個久,哪個暫?……我大約還沒有完全醒。一天的辛勞已弄糊塗了這個自以為很可靠的腦子。
事情卻有不太能如願的時候。那晚到了金頂沒有被褥,烤火待旦,覺得太無聊了,桌上有一本《雞山志》,為了要消磨些時間,結果卻在無意中違反了平素隨興玩景的主張,在第二天開始游山之前,看了這一部類似指南的書。這部志書編得極壞,至於什麼人編的和什麼時候出版的我全沒有注意,更不值得記著。零零散散,無頭無緒的一篇亂賬,可是卻有一點好處,因為編者並不自充科學家,所以很多常識所不能相信的神話,他也認真地記了下來,這很可滿足我消夜之用。
一人待著怪冷清的,於是又回到廟裡。既到了金頂為什麼不上那座寶塔去望望呢?這座塔有多少層,我並沒有數,有梯可登的卻只有一層。因為這還是民國以後的建築,所以樓梯很新式,是一級一級螺旋形轉上去的,每級靠中心的地方很狹。上下的人多,並不分左右,因之更顯得擁擠。四壁沒有窗子,光線是從底層那一扇小門中射入,很弱。人一擠,更覺得黑。我摸著牆壁跟著人群上去,但覺一陣陣腥氣撲鼻,十分難受。登樓一看原來四周都是穿著藏服的男女。他們一登樓就跪下叩頭,又繞著塔周陽台打轉,一下就跪地,一下就叩頭,口裡散亂念著藏語,頭髮上的塵沙還很清楚地記錄著他們長途跋涉的旅程。我在端詳他們時,他們也正在向我端詳,他們眼光中充滿了問號:哪裡來這一個在神前不低頭的野漢?既不拜佛又何必登塔?我想大概他們在這樣想,至少他們的虔誠的確引起了我這種內心的自疚。我憑什麼可以在這個聖地這樣的驕傲?我有什麼權利在這寶塔里佔一個地位擋著這些信士們的禮拜?於是我偷偷地離了他們走下樓來,塔前的大香爐里正冒著濃煙。
做和尚罷!突然來了這個怪想。我雖則很想念祖母靈前那個護燈的和尚,可我又不願做他。他愛孩子,而自己不能有孩子。那多苦?真的高僧不會是這樣的罷?他應該是輕得如一陣清煙,遨遊天地,無往有阻。這套世俗的情慾,一絲都系不住他。無憂亦無愁,更無所缺,一切皆足。我要做和尚就得這樣。雞山聖地,靈鷲花底,大概一定有這種我所想九-九-藏-書做的和尚罷。我這樣想,也這樣希望。
一點童年的夢還支配著我,急促地披衣起來,一直向大殿上去趕熱鬧。香煙回裊,早霧般籠罩著熙熙攘攘一院的香客。站定一看真有如進了化裝的舞場:綠衫紅褲,衣襟袖口鑲著寬闊彩繡的鄉姑;頭上戴著在日光下燦爛發光,瓔珞叮噹,銀冠珠飾的少女;腳踏巨靴,寬襟大袖,油臉亂髮的番婦;腰懸利刃,粗眉大眼,旁若無人的夷漢;長衫革履,入室不脫禮帽的時髦鄉紳;以及袈裟掃地,閉目合掌的僧侶,只缺鋼盔的全副武裝的士兵……這形形色|色的一群,會在這時辰,齊集到這超過了2500米的高峰上,絕不是一件平凡的事!也許是我睡意尚存,新奇中總免不了有一些迷惑。
四、靈鷲花底
飯飽茶足,朋友們還沒有下船,滿天星斗,沒有月。雖未喝酒,卻多少已有了一些醉意。潘公抽煙言志,說他平生沒有其他抱負,只想買一艘船,帶著他所愛的書(無非是靄理士之輩的著作)放游太湖,隨到隨宿,逢景玩景。船里可以容得下兩三便榻,有友人來便在湖心月下,作終宵談。新鮮的魚,到處都很便宜。我靜靜地聽著,總覺自己太俗,沒有想過歸隱之道。這種悠優的生活是否還會在這愈來愈緊張的世界中出現,更不敢想。可是我口頭卻反覆地在念著定庵詞中的一句:
我這一點愚妄被這老嫗的長命雞一聲啼醒。
金頂的老和尚那天晚上我們已經會過,真是個可憐老菩薩。愁眉苦臉,既怕打又怕吊,見了我們恨不得跪下來。他還得要我們援救,怎能望他超度我們?
若是我敢於分析自己對於雞山所生的那種不滿之感,不難找到在心底原是存著那一點對現代文化的畏懼,多少在想逃避。拖了這幾年的雪橇,自以為已嘗過了工作的鞭子,苛刻的報酬;深夜裡,雙耳在轉動,哪裡有我的野性在呼喚?也許,我這樣自己和自己很秘密地說,在深山名寺里,人間的煩惱會失去它的威力。淡朴到沒有了名利,自可不必在人前裝點姿態,反正已不在台前,何須再顧及觀眾的喝彩。不去文化,人性難絕。拈花微笑,豈不就在此諦?
「大理府?我們有人去過。知道,知道。」可是那種叫日本人的沒有到這地方,那自然還在天邊,所以那位副官的宣傳也失去了他的效力。
我們的歸途若老是像前兩天一般的平坦,這次旅行也一定會在平凡中結束了。幸虧從賓居到鳳儀的一段山路,雖則沒有金頂的高寒,卻還峻險。盤馬上坡,小心翼翼,鬆弛的笑語也愈走愈少。走了大概有三四個鐘點,山路才漸平坦。這一片山巔上有個小小的高原,劃出一個很別緻的世界。山坡上一路都是盤根倔強的古松,到這裏卻都改了風格,清秀健挺,一棵棵鬆鬆散散的點綴在淺草如茵的平地上,地面有一些起伏,不是高低小丘,只是兩三條弧線的交叉,「平岡細草鳴黃犢」大概就是描寫這一類的景地。清曠的氣息,使我記起英倫的原野和北歐的鄉色,唯一使我覺得有一點不安的,只是那過於赭紅的土色。
我們就慕雞山的佛名,不遠千里,前來朝山。說起我和佛教的因緣卻結得很早,還在我的童年。我祖母死後曾經有一個和尚天天在靈帳前護燈,打木魚,念經。我對他印象很好,也很深。因為當我一個人在靈堂里時,他常常停了木魚哄著我玩,日子久了,很親熱。這時我還不過10歲。在我看來他很像是一個普通人,一樣的愛孩子,也一樣貪吃,所以我也把他當作普通可以親近的人。除了他那身衣服有些不討我的歡喜外,我不覺得他有什麼別緻之處。我的頭當時不也是剃得和他一樣光而發亮的么?也許正因為這個和尚太近人,給我的印象太平凡,以致佛教也就引不起我的好奇心。至今我對於這門宗教和哲學還是一無所知。伽葉、阿難、彌勒等名字對我也十分生疏。
大理之南,順寧之北,出一種茶葉,看上去很粗,色澤灰暗,香味也淡,絕不像是上品,可是裝在小土罐里,火上一烤,過了一忽,香味就來了。香味一來,就得立刻用沸水注入。小土罐本來已經烤得很熱,沸水沖入,頓時氣泡盈罐,少息傾出,即可餉客。因為土罐量小,若是有兩三個客人,每人至多不過分得半小杯。味濃,略帶一些焦氣,沒有咖啡那樣烈,沒有可可那樣膩。它是清而醇,苦而沁,它的味是在舌尖上,不在舌根頭,更不在胃裡,宜於品,不宜於飲;是用來止渴,不是用來增加身體水分的。我在魁閣讀書本是以好茶名朋儕間,自從嘗到了烤茶,才恍然自悟30多年來並未識茶味。潘公嘗了烤茶說:「庶幾近之。」意思是他還領教過更好的,我對烤茶卻已經很滿意了。可惜的是西洋人學會了喝茶,偏偏要加白糖。近來同胞中也有非糖不成茶的,那才是玷辱了東方文化。
三、金頂香火
他們送上了一盤烤茶,比我在洱海船底里嘗到的更濃。一會兒又泡了一盤米花湯,甜得不太過分。我正在羡慕這個現代的桃花源,話卻轉過了一個方向。裏面有一位問起我們是否認識那位「森林委員」。
「笛聲叫破五湖秋,整我圖書三萬軸,同上蘭舟。」
這兩個和尚互相望著,不作聲。這是他們最後的一餐。這一餐還要維持他們幾天生命,還要多給他們一些上天的機會。他們若把這一餐給了這垂死的老人,他們自己也就會早一些像這老人一般受飢餓的磨難,早一刻餓死,誰也說不定也許就差這一刻時間錯失了上天的機會。這一路的辛苦,這一生,不就是這樣白費了么?不能,不能。他們披星戴月,受盡人世間一切的苦難,冒盡天下一切的危險,為的是什麼?上西天!怎能為維持這老人一刻的生命,而犧牲他們最後的一餐呢?於是他們相對地搖了搖頭,比雪還冷,比冰還堅的心腸,使他們能堅定地守著經濟打算中最合理的結論。
他們裏面有個當保長的,在外面張羅了半天,到頭來要留我們吃飯。桃源里有多少雞,能當得起我們這批游山委員的浩劫?我小聲地向身旁的一位朋友說:我看他們准在打算賣去半個山頭才能打發開我們這批比師長還大的人物了。天下哪裡還有桃源!
我站在石門前忽然想問一下躲在裏面的伽葉:「你老師給你的袈裟用過沒有?」若是永遠閑著,我就不能不懷疑這件袈裟除了為深淵里的豺狼吸引食料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用處。我很得意的自作聰明地笑了。
長命雞長命雞!人家儘管給你這樣的美名,你自己該明白,名目改變不了你殘酷的定命,我很想可憐你,你付了這樣大的代價來維持你被宰割前的一段生命,可是我轉念,我該可憐的豈只是你呢?
我總懷疑自己血液里太缺乏對歷史的虔誠,因為我太貪聽神話。美和真似乎不是孿生的,現實多少帶著一些丑相,於是人創造了神話。神話是美的傳說,並不一定是真的歷史。我追慕希臘,因為它是個充滿著神話的民族,我雖則也喜歡英國,但總嫌它過分著實了一些。我們中國呢,也許是太老大了,對於幻想,對於神話,大概是已經遺忘了。何況近百年來考據之學披靡一時,連僅存的一些孟姜女尋夫,大禹治水等不太荒read•99csw.com誕的故事也都歷史化了。禮失求之野,除了邊地,我們哪裡還有動人的神話?
我們在挖邑上岸。據當地人說從挖邑有兩條路可以上雞足山。一路是比較遠些,一天不一定趕得到;另一路近是近,可是十分荒涼,沿路沒有人煙,山坡又陡。我們討論了一下決定走近路,一則是為了不願在路上多耽擱一天,二則也想嘗嘗冒險探路的滋味。何況我們人多馬壯,一天趕七八十里路自覺很有把握。獨腳潘公另雇一個滑竿,怕轎夫走得慢,讓他們趁先出發。諸事定妥后,一行人馬高高興興地在10時左右上路向雞山前進。
這個文武集成旅隊在遊興上雖甚齊整,可是以騎術論在文人方面卻大有參差,羅公究是北方之強,隔夜在船上才練得執韁的姿勢,第二天居然能有半天沒有落伍。山陰孫公一向老成持重,上了馬背,更是戰戰兢兢,目不斜視。坐馬有知,逢迎主人之意,也特地放緩腳步,成了一個遠遠壓陣的大將。曾公嫌馬跑得慢,不時下馬拔腳前行,超過了大隊。起初大家還是有說有笑,一過雪線,時已下午。翻過一重山,前面又是一重山。連嚮導們都說幾年沒有走過這路,好像愈走愈長,金頂的影子都望不見。除了路旁的白雪,和袋裡幾支香煙外,別無他物可以應付逐漸加劇的饑渴。大家急於趕路,連風景都無暇欣賞。走得快的愈走愈前,走不快的愈落愈后,拉拉牽牽前後相差總有幾里,前不見後人,后不見前人。我死勁地夾著馬,在荒山僻道中跟著馬蹄痕迹疾行。
我記不清走了多少寺,才到了山腳。這裡有個大廟。我想在這個宏麗壯大建築里大概會有一望就能使人放下屠刀的高僧了。一到寺門前但見紅綠標語貼滿了一牆,標語上寫著最時髦的句子,是用來歡迎我們這旅隊中武的那一半人物的。我忽然想起別人曾說過慧遠和尚作過一篇《沙門不敬王者論》。現在這世界顯然不同了,這點苦衷我自然能領會。
我們在那帶有三分熱帶氣息的壩子里,沿著平坦的公路,又走了一天。旅隊隔成了好幾段,各自在路上尋求他們枝枝節節的橫趣。上山時那種緊張,似乎已留在山裡,沒有帶出來,怎能緊張得起來呢?前面吸引我們的不是只有平淡的休息么?若是這路是指向蘊藏著兒女熱情的家,歸途上的心情,也許會不同一些,而我們的家卻還在別條歸途的盡頭。要打發開路端缺乏吸力的行程,很自然的只能在路旁拾些小玩意來逃避寂寞了。我一度縱馬跑到前隊跟著宋公去打斑鳩,又一度特地扣住了馬轡,靠著潘公、羅公說閑話,又一度約同了一兩匹馬橫衝一陣。瑣碎雜亂,使我想起了這一兩年來後方生活的格調多膩人,多麻木的歸途的心情!這種心情若發生在一條並不是歸途上時,又多會誤人!我想到這裏,心裏一陣涼。
風好像發了狂,薄薄的紙窗擋不住雪線上徹骨的夜寒。面前雖有一大盆炭火,但是鞋底烤焦了,兩足還是不覺得暖氣,我們用草席裹著身,不住地看著表,面面相覷,說不出什麼話。遠地從怒風中傳來一陣陣狼嚎,連香煙都生了苦味。靜默壓人壓得慌,但又無人能打破這逼人的靜默。每個人心頭有著一塊石頭,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潘公露宿了一夜,上山重見時,這塊石頭才落地,大家又有了笑容。
神話本是荒誕無稽的。你想這回事即使真是有的,誰會看見?老和尚是伽葉化身,進了石門,兩個和尚,魂消骨碎,怎能回來把這個悲劇流傳人間?可是神話的荒誕卻並不失其取信於人的能力。所以一直到現在,當你在華首門前,捨身岩上,徘徊四覽的時候,耳邊還是少不了有為這兩個和尚而發的嘆息。人們的愚蠢沒有了結,這個傳說也永遠會掛在人們的口上。
雞足雖是名山聖地,幸虧地處偏僻,還能倖免于文人學士的作踐,山石上既少題字,人民口頭也還保留著一些素樸而不經的傳說。這使雞足山特別親切近人,多少還帶著邊地少女所不缺的天真和嫵媚。
帶著這些迷惑的心境,我擠出山門。山門外有一個平台,下臨千尺,山陰霧底,隱藏著另一個森嚴的世界。這裏亂草蔓延,雜樹競長;斧斤不至,野花自妍。我正在沉思,背後卻來了一個老嫗,一手靠在一個用著驚奇的眼光注視我的少女的背上。這一雙老眼顯然沒有發覺有人在看她,因為她虔誠地望著深壑,口中吶吶不知在向哪個神明面陳什麼心愿。抖顫的一雙手握著一疊黃紙,迎風拋去,點點蝴蝶一時飛滿了天空。散完了這疊紙,老臉上浮起了一層輕鬆的悵惘,回頭推著那個心不知在哪處的少女,沿著山路轉過了牆角。空中的黃紙,有些已沉入了霧海,有些還在飄,不知會飄出哪座山外。
從金頂下走,過山腰,就到了華首門和捨身岩。一面是旁靠百尺的絕壁,一面又下臨百尺的深淵。這塊絕壁正中很像一扇巨大的石門,緊緊地封閉著,就叫華首門。到這裏誰也會猛然發問:門內有什麼這樣珍貴的寶物,老天值得造下這個任何人力所推不開的石壁,把重門深鎖。於是神話在這裏蔓生了。
我留在船底實在有一點苦衷。三年前有一位前輩好幾次要我去大理,他說他在海邊蓋了一所房子,不妨叫作「文化旅店」。凡有讀書人從此經過,一定可以留宿三宵,對飲兩杯。而且據說他還有好幾匹馬——夕陽西下,蒼山的白雪襯著五色的彩霞;芳草滿堤,蹄聲嘚嘚;沙鷗傍飛,悠然入勝——我已經做了好幾回這樣的美夢。可是三年很快的過去了,我總是沒有能應過他的約。這座「文化旅店」正靠近我們這次泊船的碼頭。但現在已是人去樓空,那幾匹馬也不知寄養在哪家馬房裡了。這個年頭做人本來應當健忘一些,麻木一些。世已無常而恨我尚不能無情。為了免得自取悵惘,不如關在船底,落日故人,任他岸上美景怎樣去惹人罷。
二、「入山迷路」
出山口,路很陡的直向下斜去。我們不能不下了馬,走了好半天。半騎半走的又有三四個鐘點才到鳳儀的壩子里。在鳳儀的公路上我們坐了一節馬車,一節汽車,又順便到溫泉洗了一個澡,在下關大吃了一頓,星光閃爍中回到大理的寓所。
和老和尚坐定,攀談起來,知道是我江蘇同鄉。他的談吐確是文雅,不失一山的領袖。他轉轉彎彎的有能力使聽者知道他的伯父是清末某一位有名大臣的幕僚,家裡還有很大的地產,子女俱全,但是這些並不和他的出門相左,說來全無矛盾。他還盼望在未死之前可以和他多年未見面的姐姐見一面,言下頗使我們這一輩漂泊的遊子們歸思難收。我相當喜歡他,因為他和我幼年所遇到的那位護燈和尚,在某一方面似乎很相像。可是我卻不很明白,他既然惦記家鄉和家人,為什麼不回家去種種田呢?後來才知道這廟裡不但有田,而且還有一個銅礦。他說很想把那個銅礦經營一下,可以增加物資,以利抗戰。想不到雞山的和尚領首還是一個富於愛國心的企業家。這個廟的確辦得很整齊,小和尚們也乾淨體面,而且還有一個藏經樓,樓上有一部《龍藏》,保存得好好的,可是不知道是否和我們大學里的圖書館一般,為了安全裝箱疏散,藏書的目的是在保存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