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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輯 不負壯年游 旅美寄言

第一輯 不負壯年游

旅美寄言

在東非的昆明

他們就攀談起來。梅蘭竹菊一直到松柏冬青,無所不講。老金描寫他北平院子里的荼?,又說起北非訪花冒險隊怎樣在虎口裡搶出一種花卉,價值連城。我們的車夫,不但沿路列舉各種花草的名目、妙處、來源,又把他自己在園地上所費的資本都說了出來。他本來是在紐約經商,娶了個太太,身體不好,可是喜歡園藝,所以就搬到這地方來。聽來正是個多情的隱士。
「這個地方太冷了,不是?而且太高,也有不舒服的地方。」
讀過我以前寄出的幾篇通訊的朋友們,不免會覺得我這幾年窮慌了,所以見著美國的形形色|色都有些眼紅,由眼紅而甚至帶著一點妒意。這自然怪不得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世界上差別確實太厲害了。可是為什麼我們的命這樣苦呢?不是的。我們人多,他們地多。同樣500畝地上他們只有一家人,我們卻有100家人。用500畝地來養一家人,這家人自然可以:
這位美國客人並沒有感覺到主人的驚異,因為那位經營著四大公司,擁有1700個僱員的美國商會會長,20年前手上只有2500元美金,即以美國首屈一指的福特老兄來說,也是從2.8萬美金起家。
這幾天因為要編寫一本關於中國農村經濟的書,我需要請一位能和我修改英文的助理。芝加哥大學社會科學學院院長的太太來找我說,她願意不要酬報幫我工作。為什麼原因呢?她說她一定要找點工作做,她每天在大學附屬醫院里盡義務替病人疊床,做了好久,沒有多大興趣,想換一點比較有意思的事,知道我需要一個幫助編寫的人,所以來和我接洽。我聽來有些奇怪。她若覺得疊床換褥太單調,盡可以在家閑散閑散,怎麼好像非做些事不成呢?她整天忙,並沒有一點經濟上的酬報,究竟為什麼呢?在中國太太們聽來一定會覺得真是傻得厲害,可是在她卻認為在這世界上活著不做些對社會有益的事就過不得日子了。
我沒有到過美國,這是第一次。關於這個新大陸,我聽得很多。離國之前,還有一位英國的朋友聽說我要去美國,特別叮囑我不要忘記到了之後就寫信告訴他,沒有了汽車的美國人是否還記得怎樣走路。也有年輕的朋友用著羡慕的口吻,向我的太太說:「你能放心他去嗎?」我也不敢為此起誓,若是美國全是像好萊塢,誰敢擔保自己呢?
課榜是政府發給居民的購物證。凡是一種貨物在市面上減少了,或是大批給政府徵購去了,或是因運輸困難,而同時又是人民日用必需品,政府就下令將這些東西列為限購品,每人只准買一定數量。購物證就是用來達到這目的的工具。限購課榜有好幾種,一種是用來規定一個人准買某物數量的。譬如皮鞋,一個人在一年之內只准買三雙,政府在第一本購物證里有一個小方方的印花——就是課榜——上面印著「18」那個號數,你要買鞋,付了錢之後,還得加上這個印花。買了一雙之後,你就不能再買,一直要等到政府發給你另一個課榜。
我是從小在蘇州長大的。蘇州有一種破落的少爺,死要面子,家裡什麼都已賣光,還要在人前穿著長衫,坐茶館。他最喜歡人家的恭維,可是恭維他的人,肚子里不是在發笑,就是在算計他,這要面子的人最後連他那件長衫都保不住。也許是我從小聽慣了這類故事,所以凡是聽著有人恭維時,身上總會覺得一陣冷,他們不是在諷刺我嗎?不是在算計我嗎?這自然不是健全的心理。我希望有一天能把這毛病治好了。你想,聽得這水手的故事而聯想到蘇州少爺的長衫是多煞風景的事!
我們的飛機降落在東非的一個高原上,距離赤道不應很遠,但是高爽涼快,除了那些米老鼠卡通上常見的仙人掌樹外,不像是熱帶。據說這是非洲的屋脊。我們在屋脊上跳過了兩洲,不到10天,真不容易使自己相信。為了保守軍事秘密起見,我們到一個地方就提一個中國名字:過了印度的青島,就到東非的昆明。我沒有到過青島。不知道所謂印度的青島提得切不切,可是東非的昆明我敢相信決不致有人反對。驟然的陣雨,連天的山巒,除了沒有個湖,什麼都使我們觸景生情,使人反而更覺異鄉的寂寞。我記起了小時候寫在宮窗上的一首詩來:「長擬求閑未得閑,又勞行役出秦關,逢人漸覺鄉音異,卻恨鶯聲似故山!」這地方相似故山之處,何止鶯聲一項!
限購課榜是戰時的措置,在開始實行的時候,自然會覺得麻煩,可是實行不久,就有很多人對這種制度發生特殊的好感。聽說在英國已經有很多有力的人物出來主張:戰爭結束之後這個制度的原則非但要保留而且還要加以擴充。為什麼呢?說來是很簡單的,這制度實在部分地實現我們傳統的「各取所需,各盡所能」的理想。這小小的課榜實在引起了物資分配的一個重要革命。
一出國門,下機不久,永遠不會受旅客歡迎的檢查員,就會帶著抱歉的笑容,用這句話來說明他不能不給我們一點麻煩。旅館的賬房也很順口地用這句話來解釋他不能立刻安置我們的苦衷。戰爭改變了正常的生活。「這是在戰時」一句話是到處會碰著的答案。
「是為了?」
紅課榜是用來限購肉類,油類和罐頭葷食的;藍課榜是用來限購罐頭果品和罐頭蔬菜的。每星期政府公布每種限購貨物所需點數。譬如,干牛肉每磅12點,帶骨或不帶骨的火腿每磅11點,這篇賬單很長,而且常常變,最近牛油漲到了每磅16點。
至於結了婚的女子,行為上和那些少女可以說全盤兩樣。我知道有好幾個丈夫在前線服務的太太們,白天從事工作,晚上就聚了幾個太太一同做做針線、看看電影、談談話,除了正當的交際外,安分得厲害。若從電影上來推想這些女人的生活,必然是相反的。
我在前一次寄言中已經說過,在早期西方有的是荒地,誰在老家覺得沒有出路的就向西去。向西去的也因之都是些不屈服的好漢們。倘若我們要尋一個標準美國人,他絕不是在我們國內的傳教士,或是香港、上海的商人,而是在美國西方中部的農夫。
我那位朋友知道我到了美國之後生活太緊張。她認為我那種多少帶些「杞人憂天」的不安是都市病。離開一下都市就會恢復的。因之,她勸我到中部鄉下去走一趟。她知道我是寫過關於中國農民生活文章的人,所以更堅決地說我得看看美國鄉村。我接受她的好意,所以在紐約城住了一個多月之後,就向他們所謂的西部出發了。
這樣麻煩幹什麼呢?是的,主婦們若是在小學里沒有學好算術,真會天天叫苦。可是這樣一限購,物價卻可以不必像我們國內一般飛漲了。他們有漲有跌的不是物價而是課榜上的點數。譬如咖啡多了,課榜根本可以取消,牛油少了,從8點漲到了16點,整整一倍。這是說從這星期起每個人都得少吃一半牛油。牛油的需要既然減少了一半,物價自然可以不必漲了。全國人民,上至總統下至小學生,每個人都得依限額用課榜買東西,這樣也就根本解決了必需品的囤積問題。
「不要見笑,我們是苦人家。」那位太太很抱歉地說。
「你也喜歡這玩意?」他把車停在一叢香花的旁邊。
我們人雖少,意見卻很多。白天文化和晚上文化,機械生產和都市罪惡,有人說不但應當分,而且可以分。有人說非但可以分,而且非分不可。夜話不會有結果,也只能使教授們興奮得不能入睡而已。我怕的不是得不到結論,而是白天文化沒有生根,晚上文化卻已深入。至少,我想,要有西方這樣的大工業,四五十年還不一定有希望,可是要把上海造成一個罪惡中心,一兩個月就得了。
「假如你太太一同來了就好了,都是這戰爭。可是戰爭總是要結束的,而且你孩子長大了,也送她來。」
飯後我們先到上校自己的宿舍里去。他一樣一樣地指點給我們看,什麼是美國運來的,什麼是他自出心裁在當地製造的。一個巨大的冰箱真不知他們怎樣運上這高原,可是後來參觀了他們的飛機修理廠,才覺得這件小東西實在算不得什麼。我們團團坐在沙發里,抽著他送給我們的雪茄,隨意地談起天來。
這是在戰時!世界上沒有人可以再維持原來的生活程度,除了從事於戰爭的人之外,也沒有人有權利要求恢複原來的生活程度。倘若有人在戰時還是恣意享受,甚至提高了原來的生活程度,那我們就不必多去追究他致富的路徑,他一定是國家的罪人。
「是想家?」老金回頭指著我向他說,「他沒有出來就想回家,真是你的同志。」
1943年10月17日
「這是一套呀!要白天的也就非要晚上的不成。」這是老金的哲學。
「我們三個人找不到你們,就到街上去閑逛。在家吃冰九*九*藏*書的小店裡坐了下來。吃完了我去付賬,掌柜的說賬已經付了,我們問他誰付了錢,他說是兩個水手。我們想那一定是水手喝醉了把賬都付錯了。可是掌柜的卻說:不,沒有錯,他們說中國人辛苦了,幹得好,得請請他們,小意思,說完就走了。我們覺得怪不好意思的,想去找那兩位水手,但滿街都是穿白制服、戴黑領結的,不知哪兩個是替我們會鈔的。」
我默默地在心上勾出了一張漫畫,美國是真富!
話自然也可以說回來。要我們自己來說中國人是什麼樣的,永遠也說不上來,倒不如聽外國人給我們的描寫,不管走樣走到什麼程度,也有時候有些我們從不注意的事情會給他們一語道破。在一個生疏的地方,我們為了日常的需要總是有意無意地要為當地人尋一個標準,對付時有一點把握。在熟悉的社會中,這種標準就不需要,我們可以知道每個人的性情脾氣,不必虛加綜合。我在這新大陸上自是一個生客,不但我開口閉口會提到我在這短短的幾個月里所杜撰出來的所謂「美國人」,而且更會向這個「理想人物」說長道短。
1943年9月12日
「是呀。你也是嗎?」老金很高興。

如此農家

向西去——人家走了100年的路,我們10年就得趕上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一回到房裡,我們的夜話也就開始了。大家都忘記了要早些休息的話。
從司機的家中回旅館,時間已經不早。三位同來的教授們已在房裡等我們,這天早晨約好大家一同去吃中國館子。我們自從離開加城之後,還沒有嘗過國味。假使我們中國將來真會有一天全盤西化的話,別的我不知道,至少我一定會做吃火腿白菜、荷葉粉蒸肉的夢。我記得在英國時的確曾體驗過弗洛伊德理論的破綻,白開水裡煮熟的沙丁,帶血的白切牛肉片同樣會使人心理變態。這次來美國,到過新大陸的朋友都保證我說,去美國,你不用擔心,到處有中國館子,在紐約就有幾百家,比戰時的昆明還熱鬧。這話是不錯的。像邁城這些偏僻的城市,你若是天天想吃家鄉味都不成問題。
雖則世界在這一日千里的航空率下已經變成了一家,可是這家人還是帶著中古天方夜譚的神氣互相猜度。俄國人好像都是紅臉,德國人好像都是戴鋼盔,法國人好像整天坐在咖啡館里,英國人是板著臉在想你的錢。這樣漫畫式的認識,果然活現,也許正是四海大同的真正障礙。很顯然,一個長袍馬褂、拖辮子、抽長煙筒的老翁,怎能和一個袒胸露腳的舞|女講交情?
張先生搖著頭說:「晚上這套文化,我們怎能要得!白天的那一套非把它弄來不成。」
寫到這裏,我想起了前幾個月在村子里見到的我們的士兵。他們在攀折我們住所附近的樹枝,我想去干涉他們,可是一見他們缺乏營養的面孔,我縮了回來。後來他們對我說:「誰願驚動老百姓?我們不也是自鄉下出來的?可是我們沒有法子吃生米,又沒有錢買柴,怎麼能不出來砍樹呢?」——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同樣是在戰時!
提起美國的女人,大家好像很熟。在銀幕上我們常看見她們。這真是件很不幸的事,從電影上去認識美國,或進而去了解美國,我們就大錯而特錯,最錯的當然是關於女人的事了。我想我們上海的和一部分現在昆明的女人也許比普通美國女人更近於電影里的范型。
第三本購物證發下還不久,內容更新奇。除了像第二本一般的有紅有藍兩種課榜外,還有四種不同的課榜,印著不同的花樣:飛機、航空母艦、坦克和大炮。每種有一頁,排好號碼。它們的用處臨時公布。譬如最近公布了飛機課榜第一號從10月某日起可以用來買鞋一雙,其他的課榜用法還不知道。原因是有許多東西若是供給量缺少,政府就可以下令限制,指定用哪種課榜買哪種東西。
這天晚上,我們就見到美國的農家了。
「可是這怎麼成呢?簡直是胡鬧,我們看著就不順眼。」

一張漫畫

車子向海邊駛去,路出一條幽徑,夾道緊接著的是怒放的紅花,密密地蓋著樹巔。我想起了北平長安街的夜合花來,就問老金:「這是什麼花?」老金本是個花草名士,這一問,就滔滔不絕地指著路旁花草,滿口的怪名字,中文是什麼,英文是什麼,一部《鏡花緣》好像一下都背了出來。我是個俗人,非但不辨美醜,連一打花名都數不上口,誰知道我們的車夫卻是個知音。
每個人一星期既然只能買16點肉類和油類,所以每次上街就得細細算一算。若是買一磅牛油,則一個星期就沒有肉吃了。分配調排,最是煞費主婦們的心計。若是有人請客,端出一大塊牛肉來,你的面子就不小,因為這樣一頓客請下來,主人家要有一個星期不吃肉,麵包上也不能有牛油了。
第二天有一位鄰居的少年來做客,他曾轟炸過西西里,這次是回來休假,下一天又要去上陣了。他們講起本村從軍的人,屈指一算已有幾十個,有的已經死了,有的已經失蹤,有的還在前線。後方的人自己的子弟、朋友、愛人在那裡肉搏,怎會有心為非作惡?對國家多一分損失,也就等於給自己骨肉多一分被害的機會。家家戶戶為戰事儘力。戰事和他們是這樣親密!最近募戰債,結果竟會超過定額。為什麼?因為這次戰事是每個人的,每個人都在參加,每個人的利益都靠這次戰爭來保障。這力量怎能不驚人?我記得五六年前多少人覺得要講強國不能不走黑衣宰相的路線。現在呢?我想再不會有人懷疑民主國家只是能富不能強的了。英美確是表現了集中人力的自動參加。這是值得我們注意的。我們所以能打這7年仗,還不是靠大眾一致的努力嗎?
美國是個年輕的國家。幾十年前,這個天府之國有的是機會。誰有本領誰就能出頭。白手起家的人在一生中可以成為百萬巨富。在這充滿著機會的世界中,自然養成一種獨來獨往的氣魄:合則留,不合則去。大家拿出真顏色出來。因之,他們最重視的是不受牽掣,這是美國個人主義的根源。所謂民主、所謂自由,就是說大家干大家的,比個雌雄。他們到現在還是相信最好的經濟機構就是每個人都能自由競爭的方式。最近威爾基的演說還是高唱沒有競爭就沒有公平的調子。他們最高興的是同一路線上有兩三家鐵路公司在競爭,大家要討好顧客,大家要求進步,結果也就不會腐化。
那位主人對我們很熱誠,可是他始終不隨意恭維我們。說起了中國,他就不很說話。後來他搖著頭:「我不知道,我沒有到過中國,我也沒有和中國人接觸過。有很多東西,好的或是壞的,我不能相信,我沒有意見。」這是美國拓荒精神的餘緒。他們生活在事實里。成功失敗就靠自己的判斷。經驗告訴他們最可靠的判斷是根據看得見,摸得到的事實。很多人覺得美國人是最耳軟、血熱,有時會胡干,這是好萊塢電影上的美國,不是真正的美國。真正的美國人是像我們那位主人一般的人。也許正因為太注意了事實,所以廣告才如此發達(倘若全是耳朵軟的,廣告也就不用講技術,也不必花這樣多的錢了)。也正因為如此,在千鈞一髮的危機中,還是有孤立派的存在。
從密里阿巴里西到杜蘿絲要坐半天車,在車裡我們談了一陣話,太陽已偏到西天,我肚子很餓。我建議在附近市鎮上停下來吃了晚餐再走,可是那位小姐卻歸心似箭,說她已打了電話給她母親,殺了兩隻雞等我們。她自己家裡有雞,而且很多,有牛,有馬,是在農場上。我聽了心裏真高興。我寧可挨一次餓,去拜訪一下美國的農家。女兒在大學里念書,父母在家裡耕地的農家。
出境不過8小時,相隔不過一座高山,然而「這是在戰時」五個字的用法卻完全不同。這是在戰時,所以物價升了翅膀;這是在戰時,所以曉東街的燈光可以終宵不熄;這是在戰時,所以……爬過喜馬拉雅山,同樣是這五個字,卻被用來謝絕普通的旅客,因為士兵已經包下或徵用了「東方倫敦」最華貴的旅館,同樣是這五個字,卻被用來壓倒金錢的魔力,有錢,沒有用,戰爭第一——我有一點糊塗,也許是一天的航程,加上我還沒有全複原的病體,使我糊塗得想不出這五個字一飛過山就會有這樣不同的含義。
老徐的拿手菜是紅燒雞和紅燒白菜。這天晚上本領都顯出來了。那主人吃著這味兒,臉上露著滿意的微笑,一塊又一塊,最後大聲地說了:「中國東西真好,從此我知道了。」這堅決的聲調是典型的。他嘗著了,他有了經驗,他不怕下斷語了。他決定了他的態度,也就負責了,不容易再改了——讓我們記著,美國人是相信事實的。我們有好的,他們自然會賞識read.99csw•com我們的。那位主人大概是吃得太多了,飯後在床上一倒,一直睡到我們告辭他去。
我有位舊同學老徐在這地方,他特地到車站來接我。但是我一見他,他卻涕淚縱橫,好像是重傷風。我想這真不巧,這樣子怎能要他伴我去農村呢,他卻說他正要逃避這種「草熱」。原來這是西方中部的一種地方時症。據說是一種草開花的時候播散花粉,有些人一和這種花接觸就會接連地打噴嚏,一下子可以幾十個。於是苦了,睡也不舒服,鼻涕眼淚流個不停。這病是怪有意味的,有些人見不得某種花,一見就會流淚,有些人見了女朋友,鼻子也就通了,可是女朋友一走,病又來了。中國同學在這裏的有不少害這時症。一直要到下了霜,草枯了,病也結束。這種草在中部最多,近來慢慢侵入了東部。
說來我在過去10年中總算也走過不少地方:綺麗的威尼斯、豪奢的巴黎、繁鬧的倫敦、古雅的牛津,以及現在正在狂炸下的柏林,戰霧籠罩中的巴藤湖。可是回想起來,這些地方儘管曾使我留戀不舍,曾使我沉迷顛倒,但是從來沒有引起過我的恐懼之感。然而5年內地的生活,戰時的經驗,的確把人改變了,老了。我再也不能像孩子們那樣用著驚異好奇的眼光來欣賞這新鮮的世界。憂慮自動地會襲入心骨,怪彆扭的。哪裡是假期,哪裡有休息的閑情,實是一回磨難。心頭總是沉著一塊丟不掉的石頭:我擔心這地球背面那四萬萬人的前途。
1944年1月15日

限購課榜

當然,日子久了,在表面上,至少靠東的西部,和海濱區域早已看不出什麼大的分別。以西部中心的芝加哥來說,有什麼地方趕不上紐約。若是摩天大樓沒有那樣高,它的犯罪指數卻是最大。但是若問一個美國人,哪裡可以去看看美國農村,他一定指著西方。因之,我坐了兩天兩夜的快車到了密里蘇里。
「我們上海邊去?可惜現在都住了軍隊,好逛的地方不多。」
英國的朋友帶著驚異的口吻說:「你知道,這位老闆開首只有5萬鎊資本,現在居然經營著80多條船。」
上戰線的自然還是男子多。在戰線後面就有好幾十萬的娘子軍(關於這次戰爭中的娘子軍,我以後還有長篇通信)。再在後面就是這幾千萬的女工。這種陣勢實在是女權發展的最好機會。我有一次在地底車裡和一位朋友說:「你看同車的這些男子多難看?哪裡像同車的女子們有精神。」我的朋友一注意車內的情形,也覺得驚異了。他說:「我真不覺得,戰事發生還不過二年,已經有這樣的現象。」
「這地方都弄好了,沒有意思了。我來的時候,這是個義大利的破軍營。這一年,我一樣一樣地安置妥當了,現在就沒有意思了。我想再去找個破軍營,荒山也好,再弄一個軍站去。」
聽說白宮裡管採辦的老太太最怕貴客上門。別人都歡迎丘吉爾,她一聽那位大胖子要來就發愁,總統請客似乎不好意思沒有肉,麵包上更不能不搽一些黃油,可是他們家裡人口不多,所有課榜有限,客人一多,就難於應付了。
在某一個軍營里,有一位上校帶我們去參觀各種設備。他們有可以供給兩萬人用的洗衣房,全套最新式的洗衣機器,十多間冷藏房,裏面掛滿著宰好了的牛肉、羊肉,滿房的雞蛋。那位上校還是很抱歉地說這星期沒有咖啡,很對不住士兵。
第一本購物證書中除了皮鞋之外,還有購買糖和咖啡的課榜。但是自從南美運輸暢通之後,咖啡的供給已經恢復,不必再加限購,所以在我們到美國一個月之後,就由政府下令取消限制。糖的供給雖然增加,但是美國人吃糖的本領太大,所以不能完全放任,只是增加了限購的數量。事實上,已經沒有多少人感覺到糖的缺乏了。
昏昏迷迷地,我就這樣被載出了國境,那是6月5日。
異國農場客里游,平岡鳴鳥草如油,雛雞未識啼初曉,夢裡鄉情片刻留。
1944年1月30日
主持這軍站的上校在我們到達之前已經知道我們要經過這地方。等我們住定了就開一輛小車來邀我們去便飯。我在上次通訊中已說過美國軍隊里的伙食,不管味道好不好,東西總是不差的。我們和很多弟兄們一起吃,有很道地的歐仆殷勤侍候。我們覺得很奇怪,在這個戰地,哪裡來這麼多的人工。一問原來都是投降的義大利士兵,義大利人矮矮胖胖,本是最適合做這種工作,最難得的是他們高高興興地當差。上校對我們說,這些人真不差,又自由,又有事做。他們不但有工錢,而且還可以有在國內夢想不到的牛肉和牛奶吃。這種優待俘虜也使我們覺得相當驚異。義大利士兵本來對這次戰爭不起勁,在這些歐仆臉上已露出了法西斯蒂快要崩潰的預兆。
「我們也有一個故事。」蔡先生沒有等我把司機太太的病態說完,接著就講他們這天下午的故事。
我笑著說,我們以為美國的女人除了跳舞、交男朋友、結婚、離婚之外沒有別的事了。大家跟著我笑。可是我忽然回想到我們自己國內的摩登女子,她們在做些什麼?除了加上一項打麻將外,還有什麼可以加得上去的呢?
1944年1月1日

關於女人

「只有80多年。」
「家當然想,但想離開的原因倒不是這個。」
我們經過杜蘿絲的近郊,轉入一個肥沃的平原。美國的農村和我們的在外表上就看得出很大的區別來,一家一家四散地分佈在這平原上,並不像我們那樣一村一村地聚居在一起。各家的房子就築在他自己的農場上,不像我們雲南的農村一般住宅和農場是隔開的。其實,我們若把我們的一村算作一家就近於美國的情形了。這個比擬實是真情。美國農民平均一家有地摺合500華畝。他們一家抵得過我們100家。一家不是一個村子了嗎?這話在我們鄉下人聽來,真是和《山海經》一般不可信的大話。誰會相信一家人能種500畝地,可是在美國這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大農場可以大到幾千英畝,合起華畝來要有近萬畝。這些數目里有的是機會、自由、競爭、孤立,美國人的性格是從這種大農場上養成的。
朝洗白石池,夕睡席夢思。堂有沙發椅,壁儲雪萊詩。狂飲不用吝,歌舞何須私。客來摩托響,揮手耕馬嘶。北美之農家,起居卻如此。
美國的女人是自由,可是她們對於兩性關係卻遠沒有我們的摩登。16歲之前她們是受著父母監督的,父母可以禁止(若是他們覺得應當的話)女兒的濫交。16歲之後就得自己負責了。許多人說美國小姐們很少是處|女,那也許是真的,可是她們對於婚姻卻一點也不胡干。據說在大學里的女生結交男友,假若對方不是她願托終身的對象,她們一點也不會熱上來的。
「上校,你是西點軍校出來的嗎?」
所謂「西部」其實並不是一個地理上的名詞。這和我們所說「下江」「內地」的區別相同,誰也指不出一條明確的界線。若是翻開美國地圖,他們所謂「東部」只指靠大西洋海岸一帶,而且南方的幾省似乎又不包括在內,因為這些是「南部」的區域。美國的東北才是老牌「東部」。這是和我們「下江」一般的意思,是工商業中心。在歷史上講,他們重要的界線是南北。我們都知道他們的南北戰爭,林肯的英名就在這次戰爭中獲得的。南北之分其實也就是工農之分。南方是農業區,有廣大的棉田,有著名的煙草。農場上需要人工,而且必須便宜的人工,於是在早年發生了黑奴制。南北經濟基礎的殊異,一直到現在還反映到政治的分歧上。南部多共和黨,多少是要和大資本工業家作難的,北部多民主黨,多少是和大地主農業利益不接近的。
在這次戰事中,女子的貢獻實在是大。職業女子的數目在1940年是1200萬,到今年已增加到1700萬。三年中有500萬本來在家裡工作的女子動員到各種戰事職業中去了。她們的職業也大大地擴展了。重工業里好像冶鐵、機器製造,運輸工業里好像司機,都有女子參加,在軍隊里女子也不只是做看護了,我有一位中國同學的太太,她是生長在美國的華僑,就在一個兵工廠里做技術員,她的母親也在一個無線電器材廠做工。我也認識一位中國太太在玻璃製造廠里工作。不要說美國本國的婦女,就是華僑也大批地吸收到工廠里去了。美國能成為同盟國的兵工廠,能供給世界各地戰線上的消耗,怎會可能的呢?單有原料是不夠的。重要的關鍵也許就在這1700萬的女工。
主婦很會談話,從蔣夫人訪美一直講到下一次大選,她說她一定要選威爾基。主人是中等身材,寬肩https://read.99csw.com結實,寡言鮮笑的人,坐在沙發里聽我們說話。二小姐是在附近中學里念書,快要畢業。她不願進大學,想出嫁了。大小姐是標準大學生,怪神氣的,講起學校圖書館怎樣大,男同學怎樣好,體面得很——這樣一個生趣盎然的安樂的家庭,生活有保障,子女有教育,言論有自由,正是美國過去一世紀里創造出來的成績。這使我羡慕,也使我有一點妒意;我知道這一點成績絕不是隨意拾來,偶然天賜的。他們為此流過血,為此現在還有幾百萬的男女在海外拚命。用血來造成,用血來保護,可羡的是他們在敵人沒有圍城,敵機沒有臨頭的時候,已經知道怎樣不怕犧牲去防止他們這點寶貝被人毀滅。引起我妒意的是自己的心。我們這種家破人亡的世界里,還有多少短視的人在想逃避,在想偷生,在想發國難財!我自省自問,又怎能不叫我心慌?
我記得我初到美國的邁城,一切都新鮮得很。邁城本是他們南國的一個名都,在他們遊覽指南圖上用一個穿著游泳衣的美女來代表的。這地方氣候暖和,有錢的人造下別墅用來避冬,沿海濱不知有幾百家華貴的旅館。我想不出用什麼中國的地名來給它提個別號,我們根本沒有這種豪華的去處。必要時,大概歷史上的揚州差可比擬,可是揚州在冬天並不溫暖。
「我真想離開這地方。」他說,很正經地。
這故事說完了,不知為什麼,大家很靜默,靜默得有一點叫我難受。那幾個十幾年前到過美國的人,大概心裏有一點不自然。像我一般感覺過分到在一個變態的人聽來有如諷刺。精神比較正常,態度比較老成的除了感激之外,似乎也沒有什麼可以說的。
當我每次想寫通信時,我總是有一點遲疑,我不是又在畫一幅漫畫給我的讀者嗎?我又怎能避免不這樣做呢?假如有一個第一次到中國去的美國朋友,在昆明下了飛機,到城裡逛了一轉,回旅館寫信給他太太,一定說中國女人都是不知道害羞的。因為在車上、在門前、在客廳里,隨處都會解開衣服餵奶給孩子吃。我們聽見了自然不高興。而我在這裏寫信給你們是否也會專門挑些「奇形怪狀」來描寫給你們看呢?儘管我自己可以認為讀過社會學,教過人類學,但是要我保證說我在這些通信中不致犯這種弊病,我絕不敢。
「我們當教授的也享不著像你這樣的福。」我終於說了。
1944年2月5日
我記得臨行時候有位朋友曾這樣對我說:「你也該有個假期了。出去休息休息,養養胖,回來再干。」我到美國已經有四個月了,說是享樂罷,真是天知道,當然,主人們給我們的盛情款待再也不能更加添了。香煙和牛奶從來沒有吝嗇過,可是,不知怎的我們害了病,有個黑影追著我們,永遠也不能使我們心平氣和地消受這朱門的酒肉。
於是我就問他怎樣逃得了呢?向北去就成。北部天氣冷,這種草長不活,所以就沒有事。他等我到了一起走。這樣我才安心。我們準備停當,預備開了老徐的車到瑟湖邊上的杜蘿絲去,老徐突然記起了他一位女同學的約會,她的家就在杜蘿絲附近,現在學校放了假,想搭我們的車回家去,我們把她接來了一同走。
過去的是過去了。在這次艱苦的受難中,我們是在別人眼前得到了應有的尊敬。可是,別人的尊敬也好,白眼也好,總是身外的事。做人最怕是看人眼色,若是一個人一舉一動都要以別人的褒貶來決定,最多不過是個討人喜歡的奴才罷了。不管輿論固然會變成狂狷,可是太隨和了,才是孔子所最看不上眼的鄉愿。在這一點上,我很喜歡英國人。他們總好像很穩、很自信。因為他們能夠自信,所以不怕別人對他們的批評。批評得對也好,不對也好,他們都會好像很溫和地領教,都會好像很客氣地掩飾。他們有勇氣能和你一同對他們這股頑固勁兒笑一陣。和英國人講話千萬不要口是心非地恭維他們,他們覺得高興的是搔搔他們不太重要的弱點,這就是叫幽默。不在表面上認真,要認真得在骨子裡。可是要有這一點本領,不管是好是壞,一定得充分有自信。自己做自己上帝的人,才有勇氣用幽默的神色來聽取別人毫無理由的中傷。一個人一聽見了別人恭維就搖頭擺尾起來,一聽到別人訕笑就面紅耳赤,一聽見別人批評就動肝火,這個人一定在心虛,一定會上當,也一定會自己給自己苦吃的。
「這還是苦人家?」我想說,可是沒有出口。
一個入伍的士兵,每月薪水是100美金。家裡若有需要給養的人,另外有安家費,吃住及醫療食品供給。美國是富,然而並非擺闊。他們的人民平均要付35%的所得稅,其他的捐和公債在外。有錢的人死了,80%的遺產全給政府拿去。舉國集中了力量來維持士兵的生活,士兵的生活怎麼不會好?軍事第一必須得從士兵的待遇做起,我想這是最簡單的邏輯。
她是不是沒有家務,閑得發悶嗎?又不是。美國人力缺乏比我們更顯然,別說教授家裡沒有傭人,連做到司長的大官家裡一樣是沒有傭人,除非要請客才臨時請人幫幫忙。當然,他們家裡設備比我們好,有煤氣有電,樣樣都方便,但是家務還是不輕。譬如說,我有一天在那位太太家裡吃飯,飯後大家坐著閑談。那位太太卻忙著在和先生補襪子,孩子要睡覺了又得去照拂,可是她並沒有借口家務把自己對於社會的責任忘了,也沒有掛著在外工作的牌子把家務丟了。
不但在吃和住上,士兵的待遇已超過了普通平民的標準,而且在士兵生活的其他方面一樣不惜工本。每個軍營里有電影院、有讀書室、有娛樂場、有禮拜堂和公墓。公墓是簡單而莊嚴,我和朋友們說笑話,我不但願意在軍營里生,也願意在軍營里死——這樣才使人樂於從軍。人到處是一樣的,我們不應當專門以精神力量來維持我們的戰爭。吃得來苦固然是我們的長處,然而吃苦並不是一個目的。我們沒有物資固然無話可說,但是,倘若有物資而被囤積起來或是被行屍走肉者去揮霍,而不送到前方去,那麼除了「罪惡」二字之外,還有什麼可說呢?
第二本購物證比較更複雜。裏面有兩種課榜,一種是紅的,一種是藍的。每四個課榜合成一條,用一個英文字母記著。從A起到X止一共紅、藍各24條。每個人每星期用一個字母,譬如這星期翻到了B,大家就都得用B字課榜去買東西。過了兩個星期若不用就失效。24個星期這本書就用完。每條上有四個課榜,上面印著1258四個字,這是叫作點,一個人每星期有紅藍課榜共16點。
殷勤的女主人也許注意到了我們大家那種不太自然的靜默,我保證她並不會明白我們所講的一切,以為我們等候得不耐煩了,所以特地走來向我們道歉,用著一半英文一半唐話很動人地表示她已經幾次派人去催促廚師了。老金在旁邊推著我的臂說:「你的廣東話呢?」我茫茫不知道怎樣回答他們。
最近因為戰爭發生,大批少年男子卻在服兵役,生活改變了常態,出了很多風流案子。政府方面已經屢次宣布犯罪指數增加,督促社會和父兄注意。接著,重要的都市先後指派了委員會來防止這種墮風,設立了許多正當的娛樂場所來供給男女青年們消遣,還擬下種種教導辦法。他們認真地在對付這問題。
他說得高興,「我們一起看看去,我們的洗衣房是世界最大的!」於是我們大家冒著突然下降的暴雨,從冷藏庫一直看到修鞋廠。他滿面笑容地告訴我們:「兩萬人在此不成問題。你瞧,這件軍服洗得多麼乾淨,燙得多平挺!」可惜的是那位洗衣房的管事卻對我們說,他在美國經辦那個廠比這個還要大十幾倍。我們都同聲否認說:「這是世界上最大的!」上校哈哈大笑。美國人一切形容詞都要加一個est才覺得痛快。他們有最高的摩天樓,他們出最多的麥子,他們也有最凶的流氓和最漂亮的女人,只有一個他們卻加不上「最」字,那就是他們的歷史。最長既不是,最短也不是。
最近英國請了美國商會的會長和芝加哥大學的副校長到倫敦去交換意見。有一次在席上有位朋友和他們閑談起一個輪船公司老闆的身世。

這是在戰時

「也許是,可是你容得下我們四萬萬個孩子嗎?這下一代大概免不了都得送到這個文化里來,我怕,不論我們願不願,我們不能不這樣做。可是這個旅程卻沒有像坐飛機那樣方便罷了。」
大小姐要我們留宿在她家裡,天已經很黑,走也不容易。何況我們還要看看他們農家的生活呢!所以就住下了。晚上我夢了一夜的家,醒來寫了一首詩:
我回想到一路所見的情形,九-九-藏-書更回想到我們自己所住的房子。我願意祝福美國的苦人家,能長久在飢荒的世界中維持他們繁榮的孤島。
一個下午,我拖住老金一定要帶我去逛這花園般的都市。我們跳上一輛TAXI,可是說不出到哪裡去。「你開好了,什麼地方都可以。」
這又使我們大家沒有話了。在中國總好像從軍就得是軍校出身。做買賣的賺錢,平時賺錢,戰時賺得更凶。念書的念書,開了戰,頭也埋得更低。我們似乎從沒有想到過軍事中同樣是要有組織力的經理,有昆蟲知識的專家。軍事若成一門學問,這門學問一定比人類學更是包羅萬狀,無所不需的。
撩開座右的窗幕,計時我們的飛機該到了世界屋脊的檐下,四周卻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雲霧遮隔了「萬水之源」的高峰。剛一轉身,一陣頭暈,又把我按倒在座上。
我自己都覺得奇怪,在這次旅途上怎麼會到處都有驚心的事物。不要說那摩天的高樓;那如梳子般的煙囪;那肩肩相擦,歌舞迷人的百樂大道;那琳琅滿目的國會圖書館——我們對此瞠目結舌,簡直不知怎樣說才好——就是那百貨店裡小孩子們的玩具,公園裡如茵的綠草,也已夠使我們感到一種威脅。「人家這樣,我們呢?」
「也不是。」
花園並不大,若是圍了短牆則不過是個蘇州的天井。但是細草如茵,點綴著一叢叢不同的花木,確是精緻雅靜。老金欣賞花草的時候,我卻偷眼在評賞這一對人物。那位車夫一立起來,他突出的大肚子先就使我吃了一驚。接著他那位曬得深黃的胖太太出來招呼我們時,真使我大大地失望了。自然人不可以貌相,談起話來,除了園藝,我是外行不懂,什麼都引不起我的趣味。我這時似乎又忘了他本來不過是個普通技工。但是在我的觀念中,好像有一點不勻稱。這樣雅靜的住宅,這樣考究的傢具,這樣美麗的園地,在我的成見中一定得住個能詩善賦的人物才相稱。然而,這是在美國!我是錯了。
限購不過是限於日用必需品,有許多不是日用必需的東西,若是政府認為應當全部充作軍用的,就老實不客氣地全部買走了。打字機和鬧鐘除了舊貨外,市面上根本就買不到。經過人民很多的抗議,政府允許在年底放出一批鬧鐘給人民購買。鐵器稀少得很。我出國時有位朋友的太太托我買一些頭髮上的夾針寄給她。我到了之後就到雜貨店裡去買,他們說這東西已經好久沒有了。政府並不是禁買,只是製造這些東西的工廠買不到原料,或是已經接受政府的訂單製造別的東西了。
換一個地方是容易的,我們已經有各樣的交通工具,有保險制度,甚至於已有交通警察。可是要換一套生活方式,要接受這套從現代科學里生長出來的生活工具,卻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沒有指路牌,沒有紅綠燈可以做我們的嚮導。我們面前是一條黑路,而又是一條無法避免的旅程。這使我心地不能安定的黑影。人家並不在等我們,他們天天在加速地向前。人家走了100年的路我們10年就得趕上。多匆忙。我最明白匆忙的可怕。這一生匆匆忙忙的已造下了多少永遠無法填補的創痛。個人如是,國家也何嘗不是如此呢?
那天下午我們建議請他們吃中國菜。老徐下廚房的本領是靠得住的。小姐們和女主人高興得不得了,可是我們那位主人卻並不作聲。他並不反對,可是他屢次聲明,他最喜歡的是自己家裡的菜。別國的菜他全不在意。大小姐偷偷和我們說:「不要管他,吃了他才知道好處。」
今天是七七,進入美國國境已經足足兩個星期。微雨的黃昏,平居獨室,很像是昆明的仲夏天氣。遙望萬裡外的家,這時已該是深夜,孩子在夢裡大概還在呼喚我的名字。
這是一張漫畫:一個小巧的花園,肥健的太太手上拿著一個藥瓶,瓶上寫著維他命ABC,半裸著在曬太陽;一個大肚子男人彎著腰在種花;門前停著一輛待租的TAXI。我想將這張漫畫標題為「美國的苦人家」。
那位寡言鮮笑的主人,新近才從冰天雪地的冰島回來。他是應徵去那裡修築軍事根據地的。講起這事他高興了。我問他:「你有這樣一個好家庭,還願意去受苦?」他笑著回答我:「沒有什麼,我不怕冷,這才有意思,倒是在海上有一點擔心。可是苦也好,不苦也好,我們不去,這樣好的家也沒有了。」
可是西部呢,在早年美國人腦中這是一個「去處」。從海濱向西是密西西比流域,土地肥沃,山水秀麗。我們知道美國現在所佔據的那片土地,在250年前是屬於普通所謂「紅人」或「印第安人」的。新大陸的「新」字是歐洲人說的。可是自從「發現」了這「新大陸」,一批一批的歐洲人坐了船,渡過大西洋,遷移過來。最早的居住地方自然是靠近大西洋的一邊,這是東方上了岸。向西都是化外之區。趕走了土人就能住下來開發。誰住厭了一個地方,誰感覺到「故鄉出不了狀元」的,向西去!西部之西還有西部,一直到太平洋岸為止。因之,西部是隨著時間一直推出去的。而「西部」兩字也總是帶著一點拓荒的意味,西部是新天地,是可以自由發展的去處,是擺脫傳統的曠野,空氣也清涼些。
關於飛機修理廠,我還是不多說的好,多說了怕這封信又寄不到。若檢查員讓我說一句,這句話是:「望塵莫及。」只要這廠的1/10搬到中國去,就大得空前了。

人情與邦交

做人不該耳朵根軟,立國也不必把別國的一笑一怒太當真了。自己有長處,不宣傳,人家反而覺得可敬。有短處,愈是用宣傳方式來包藏,醜事愈傳愈響。德國是最會宣傳了,宣傳技術之高,精妙已極,但是結果,不但打不了勝仗,反而自己中了毒。我們呢?我相信我們老百姓是最不喜歡宣傳的;甚至覺得廣告愈多東西一定愈壞,好東西何必費錢去吹打。這種見解自有它不合時宜的地方,但是根本的精神是要得的。我們抗戰了7年,並沒有在國際上吹得怎麼樣,但是連小城裡的水手都願意破費請客,而且付了賬都不願意人家知道他是誰。誠則信,沒有別的秘訣。
「問題就在這裏。你要他們的大工廠,就會有大都市。有了大都市,女人的腿就會架在教授的頭上。你怎麼可以截長補短。這本是一個東西,一套。要就要,不要就關起門來。門關不住了還是要開,你怎麼辦?」
「因為我太太多病,所以我也不想再去城市裡混了。種種花,生活能過得去就算了。」
我說這是張漫畫,因為我並不敢自信這是代表了美國的標準。至少,有些美國朋友聽見了這故事,聽見了我想畫的漫畫,會搖頭說這不是美國。我不知道美國苦人家究竟怎樣,但是我相信即使和美國人所畫關於中國的漫畫一樣地走樣,一樣地引起中國朋友的搖頭,多少也許可以代表一些確乎存在的特點罷。
他笑了,「我本是個公司的經理。我在此地不是一樣,在經理這幾千個孩子的生活?」
1943年10月24日
我們到達那位小姐的家裡,天已經快黑。主人們在客堂里等我們。一家四口:一對中年夫婦外,有兩位小姐。他們說朝上接到大小姐的電話,知道我們要來。這地方還沒有中國客人到過,所以很高興見我們。已經烤熟了兩隻雞,還有新鮮的紅柿,都是自己農場上的土產。主人們穿得雖不講究,但是很整齊。我們確是很餓了,就上座大嚼起來。
下樓主人已經出去工作了。他們是小農,一共不過60多英畝(360華畝)地。這土地若在中國,總得30個人才種得過來。但是在美國只要一個人。一個人種三四百畝地,一點都不算是大規模的。他們並沒有大的耕地汽車,只有一輛兩匹馬拖著的小車,這一點機器已經足夠對付這大片土地了。據說那位主人在北冰洋的時候,家裡只有他太太一人。只有太忙的時候請一位助手幫一下。有一次和烏格朋教授談起這事,他說這並不算稀奇。他有一位朋友晚上住在大旅館里,白天一個人種著1000多英畝的地。叫我還有什麼話可說?
壞人是到處都有的。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限購就有黑市。可是普通人都知道若是限購制度失敗了,物價就不能控制,物價一飛漲吃虧的還是消費者自己,所以很能守法。政府也想盡了各種辦法防止黑市。小學生們集體起誓不買黑市東西,不用別人的課榜。同時,限購也有很嚴密的檢查制度。不久之前發生了一件大規模的黑市案子:有一批奸商直接向人民買了牛,私自宰了,分發給零售商,用高價出售給沒有課榜的買主。這件案發覺了,主犯就被政府一網打盡,而且把這件案子從頭至尾攝成電影,公開放演,激起公憤,使人民https://read.99csw.com普遍明了黑市的害處,使每個人都能負起檢舉的責任。我曾看過這電影,看完了,直拉著坐在我身邊的朋友說:「我該運到中國去,讓大家也看看黑市的危險。」若是我們已快走到經濟的危境,我們得回頭問問自己,有多少火坑是我們自己造下來,讓自己跳的!
我確乎時常記著導報的讀者,並沒有遺忘許下的通訊。匆匆雖只一月,萬里江山一日行,好像已隔得很久。從半個地球上拾來的感想一時都向筆底擠來,反而不知怎樣下筆。若是我所有的印象只許用一句話來表達,我願意寫五個字:「這是在戰時。」
這回電影的片名我已記不起來,可是真巧,好像是特地為我們選的。故事是這樣:有五六個教授合作編一部百科全書,他們自以為無所不知,每個字都能引經據典,原原本本地加以註釋。可是有一天有個汽車夫不知怎的衝進了這間書房裡去,一口土白,博學多才的大教授一字不懂。於是其中有一位就決心要去搜集活的文字。結果碰著一個女流氓,她因為要躲避幫里老頭子的什麼事,逃到了教授的家裡。這兩套文化碰了頭,混鬧了一場。這本是個喜劇,可是卻正諷刺著了我們這五個東方文人。
我們不知道怎樣介面。我想說的是:「這傢伙真是。」可是我沒有說,因為我覺得有一點異鄉的怪味兒。這是美國幾百年傳下「向西去」的拓荒精神顯然是深入了他們的血液。新鮮、冒險、硬幹、向前,加上了他們特具的組織力,在這短短的幾百年中,開闢了一個新大陸。現在這精神又使他們在世界各個角落裡得到表現的機會了。
「隨你開就是了。」
1943年11月13日寄
在邁濱我們曾小住了四天,我們得換換行裝,老金和我還是穿著咔嘰,在街上走動太惹眼。頭上那頂軟木帽更是威武得帶有一點殖民地統治者的神氣,在自由之邦不合人和。因之,在進京之前,不能不改變行頭。我還想買一雙鞋。在加城買的那雙鞋,老金硬說是女人穿的。給他這樣一說,出街都不好意思。可是在邁濱想買鞋都不成。不是店裡沒有鞋,而是不能賣給我,因為皮鞋已經限購,我拿不出課榜(coupon)。
那種定量定物的課榜還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不分等級的。皮鞋就屬於這一類。任你是什麼人,能買的數量是一定的,因為在實用上鞋的需要並沒有太大的差別,至多不過時髦女郎不能常常換花樣罷了。可是有些東西,各種人的需要不同。譬如汽油,普通人沒有汽油至多是不方便,有些人沒有了汽油就會影響工作。凡是與生產有關或公務必需的交通和運輸所需的汽油不能過分限制。因之,購汽油的辦法,不能不分成等級。你在路上若注意汽車玻璃上貼著的小方號碼,就可以見到這種差別。有的是A字,有的是B字,有的是T字。貼著A字的是普通民用汽車,每星期限購一張課榜的汽油,在東部只有3加侖,西部比較多一些,但最近據說因為太平洋戰事緊張也減少了。有B和C字課榜的每星期可以多買若干,專給生產和公務之用。T字課榜是特別給TAXI的。限購的數量因時因地依消耗量而定。汽油課榜只發給有汽車的人,並不包括在普通的購物證的小書中。
參觀了這一周,雖則有車坐,也已經夠累了。你想:從豬圈看起看到他們怎樣把舊的啤酒瓶改造成玻璃杯,怎能叫我們不筋疲力竭呢?我們回到宿舍,剛想休息,那位好客的上校又打電話來說,晚上有電影,他會派車來接我們。他們的娛樂是天天有的,那天晚上是電影,而且說主角是加萊柯柏。美國人精神真好,我們怎能掃人家的興緻呢?於是答應了。到晚,我們全體出席。
離開印度,我們一路都由軍站招待,我的疑案在這裏得到了一些線索。他們的物資在這裏,他們的力量在這裏。我們雖然沒有看見「力量集中,軍事第一」等標語,可是假如你有機會去看一看他們的軍營,不必有人用話來說明,你自然會領略到所謂集中、所謂第一是怎麼一回事。以吃的東西來說,普通人有錢不準買或不準多買的東西,在軍營里有的是。美國的城市裡鬧肉荒,並非屠宰場關了門,而是豬肉大批地運到前線去了。一個士兵早晨起來,可以吃一盆「熱貓」,熱貓是兩片麥片加上蜜,一杯茶,一杯牛奶,用糖也沒有限制。中午是一塊肉或一塊魚、蔬菜、洋芋、甜食,還有一杯果汁,晚餐大致相同。除了這些由軍營供給的伙食外,士兵們可以花普通人低一半的代價,在canteen里買到冰淇淋、蘇打水、可可糖和啤酒。香煙每人每日限購20支,此外還有從國內送來的慰勞品,可以按份領取,住則兩三人一個房間,雖則有地方用帳篷,但大多是臨時造的營房,和清華園學生宿舍的布置差不多,只是沒有樓。
在館子里坐定,坐櫃女主人特地親自來招呼我們這一批一望而知是新到的同胞。可惜我們中間沒有會講台山話的(台山話是美國的唐話,是通行的國語),只得仍用英文翻譯出我們所要的菜名。菜好像煮得特別慢,也許是廚師不願馬虎的原因。坐著沒事,我就把不久之前所學會的花名搬了出來。
我們本來是沒有目的的漫遊,談花說草起了勁,我們的老金就提議到汽車夫的家裡去參觀他的花園。我對花草雖是外行,可是對於「汽車夫也有花園」這件事發生了興趣,加上我意想中還有一個多愁善感、愛花戀草的美國林黛玉,怎不想去拜訪一下呢?於是我們的汽車夫就把車子開向他郊外的家園。
最有意思的是牙膏。牙膏的管子是用鋅和錫製造成的,這種原料差不多完全充作了軍用。可是沒有牙膏卻又不成,後來想出了一個辦法,凡是要買牙膏的必須帶一個空管子去交換。空管子交回工廠,然後再裝進牙膏,供給人民應用。我們初期根本就沒有舊管子,走了好幾家,都被拒絕了,我屢次說明這種辦法對於新來的人是不該適用的,我拿出護照來證明,我是初到美國,至少該給我買一管牙膏。那些女店員似乎很想不通有人會沒有舊牙膏管子帶進美國,都搖頭表示她不能破例通融。後來總算有個通道理的老闆,賣了一管給我。
事實最雄辯是句老話,現在好像已經不太時髦,因為這話若是正確的,則宣傳也簡單到成了表白事實而已。表白事實自然用不到多少技巧,宣傳家怎能甘服呢?醉心宣傳的人有時會把別人都看成是瞎眼,是傻子。戈培爾就相信他可以用話來造事實。好像是上帝,依《聖經》上說,是說什麼,什麼就有了。可惜人不是上帝,最聰明還是有什麼才說什麼。沒有的事,不說比說好得多。譬如說,人家說我們身體不好,窮,我們若是真的不強壯,沒有錢,千萬不宜裝出有力量的樣子,擺闊。我們不妨說我們的確是虧了,可是這不是沒有理由的。若是說得有理,反而會受人敬重。像甘地一樣瘦得剩下一副骨頭,也沒有人因為他沒有肌肉而看輕他。
一個晚上,在一個茶會裡坐下,主人感覺到我有點恍惚。「這裏生活還慣嗎?我想倫敦和這裏差不了多少,你在那裡住過,想來不致有什麼特別水土不服的地方罷?美國不致太不舒服罷?」
東方的雲霧這樣濃!不只是雲霧,還夾雜著烽煙!
這時候自然不該再算舊賬了。也許愈是不提往事,受過虧的一方面也愈是大方,這種大方正是叫別人覺得過意不去的地方。邦交和人情究竟有很多相似處。若是我們無愧於中,而被人輕視侮辱根本是無傷於己的,人不知己,有何患乎。總有一天反而會使驕狂的人覺得自己的淺薄。很多人覺得甘地迂闊,我卻不這樣想,他的絕食也許是從東方文化中體驗出來對於歷史不平情態最嚴厲的譴責。當然這是對於一個無端受委屈的人說的。若是自己不爭氣沒出息,被人家看輕那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人。若把自己的壞處歸罪於人,或者是把別的人看輕自己作為自己不爭氣的原因,那才真是不爭氣沒出息了。
「美國不太舒服?剛相反。我有點想家,我想我那孩子將來會過什麼日子。」
夜深了,下一天半夜還要起程,一跳要跳過非洲,連著再一跳要跳過大西洋,還是早一些睡罷。年紀輕的人想睡時,怎麼也睜不開眼皮。何況,西洋的文化還為我們預備下席夢思的墊褥、潔白的被單,等著我們疲乏的四肢和腰骨。第二天早上並沒有刺耳的軍號來攪人清夢。雖則是在軍營里,我睡得比在學校里還香。
同樣的一片農場上要養活100家人,這100家人哪裡能有子弟在大學里念書?哪裡能開了汽車上街?哪裡能靠著收音機聽音樂?哪裡能吃得結結實實,穿得體體面面,住得舒舒服服?這種人除了子孫滿堂之外,怎能知道生活上還有其他有意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