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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 中國人不重精神

訪談

中國人不重精神

答:現在有這樣多的人讀殘雪,是我當初沒料到的。我非常滿意了。當然我不會停止努力,我還要爭取更多讀者——國內的和國外的。中國的事情是,不進則退,傳統非常可怕,隨時有可能吞沒一個優秀的作家。我不想討人喜歡,我要走自己的路。很多作家非常有才能,但缺乏真正的「反骨」,後來就陷入傳統的泥沼中出不來了。
問:你對美女作家像衛慧、棉棉如何看?
答:我的所有的小說都是精神自傳,評論則是自我精神分析。但它們同我的世俗生活沒多大關係。我寫的是深層的東西。大概真正的現代主義都是這樣吧,現代人必須關心更有意思的東西。當然,能夠看到這個層次的讀者,需要較深的功力。
答:八十年代初他的作品就被介紹進來,那個時候的譯文大概比現在的質量還高一些。我特別欣賞《城堡》,當時讀了又讀。我認為他的早期作品《變形記》不夠成熟,所以被現在的人誤解。我已經寫了一本評論卡夫卡的書,書名叫《靈魂的城堡》。除了《變形記》,他的所有的作品我都非常喜歡。中國讀者接受這位作家會有個很長的過程,這二十多年來對他的解釋基本上是從現實主義出發的,立足點不對。我也寫了評博爾赫斯的書。
問:請描寫一下你的潛意識的寫作。
其次,我不認為他那些作品有什麼要譴責的,大概很多官員根本沒讀過。一些事莫名其妙。說到我的小說,它們屬於少數讀者,大概二三十年後,我會有更多讀者,現在還不太多。
問:在你的小說里,你描寫的是夢一樣的現實嗎?很多人這樣說。
勞拉是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的大學生,她獲得了研究中國文學的獎學金,于去年夏天到長沙訪問我。因為安排倉促,找的翻譯又因不合適被她辭退,她又不會說中文,我只好結結巴巴用半吊子英語同她對話。她對這次訪問作了充分的準備,所以接下來還算順利。回美國后她就將訪談發表在美國的《MCLC》雜誌上,我是不久前才看到的。於是我將我的記錄也找出來,對她那篇加以補充,有的地方加以修正,整理出這篇訪談錄。勞拉年紀很輕,頭腦靈活,而且酷愛文學。我們的談話持續了大約一個半小時。後來我又帶她去參觀了馬王堆漢墓,讓她飽覽了中國燦爛的古文化。她對我們的古代絲織品和漆器的神奇色彩驚嘆不已。
答:首先,我的作品同他的作品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同他的根基不https://read.99csw.com同。他基本上還是那種士大夫情調,並無真正的個人的創新。而我是徹底個人化的。
問:你們都是寫「靈魂的文學」,為什麼他的作品受到譴責呢?
答:但丁的《神曲》。這部作品我也很早讀了,現在又再讀。中國學者大都從政治和社會入手來解釋這部作品。他們實在不了解西方人是怎麼回事,更不了解這位複雜的詩人。我現在正在寫《神曲》的評論,我認為這位詩人的文學同他的宗教結合到一塊了,可以說,他把他的宗教文學化了。偉大的西方作家都是這樣的。
答:我讀過他一些短小的作品,覺得比較幼稚,他也就是一般水平吧。
問:雖然你對政治不感興趣,但在作品中排除外界入侵,是不是下意識里有政治因素干擾?
答:按我個人的劃分,博爾赫斯才應該叫魔幻現實主義。他的所有的作品都與大眾公認的現實無關,他描寫了一個內在的世界,他自己的現實,靈魂的現實,那個現實魔幻得不得了。他太怪了,我想,即使在其他國家,真正懂得他的作品的人也不多。比如略薩,就是一個讀不懂博爾赫斯的二流作家,所以他才得了諾貝爾。(笑)這也是我決心寫他的評論的原因。當然即使寫了,也還是沒多少人懂。但不是已經造成影響了嗎?我高興做這種事。
問:我認為你是更加先進的那一類。你的寫作是真正個人化的,反傳統的風格,你經常描寫有優越感的女性人物。
她,以及同她相類似的作家,如今最討厭的就是市場化。因為市場化帶來了某種程度上的平等(網路啦,發表出書的權利啦等等),無形中也就削弱了他們的特權。她有篇文章,看了后給我的感覺是她多麼懷念毛時代,市場化又是多麼的讓她暴跳如雷。她,包括張煒等,都希望建立起一種文學界的秩序,來遏制市場化的影響。他們已經佔據了很高的位置,最大的資源,但是還不夠,還要對通過市場化得以生存的那些文學加以打壓,以確立他們至高無上的地位。這類作家,你想讓他們反省是不可能的。
答:是的,我是一九八八年成為專業作家的。我一直夢想把我的全部時間用在文學上,後來終於達到了目的。在那之前,我必須從事其它勞動,生活得很辛苦。現在我每天都可以寫了,我從早到晚工作,節日也不休息。職業作家也好,非職業作家也好,主要的壓力是來自內心的。
答:我不可能有意識地將觀念運用到創作中去,那是違反我的寫作原則的。我讀過一點點女權主義的書,我想對於中國來說,那些觀念是很好的。然而在中國,女權主義也染上了「中國特色」,有人還說必須強調這種中國特色。一九九八年召開了一個女性文學會,有各級領導在會上發言,然後表彰女作家。差不多國內所有的女作家都得了一個女性文學獎。(笑)也許在一些批評者看來,只要是個女的就一定是女性寫作。假如真是這樣,事情就太好辦了。什麼是女性意識?誰都知道這個意識是從西方來的,難道中國古時候就有女性意識嗎?這種事情上也要搞中國特色,就會變成一場時髦鬧劇,而且反映出女性無法獨立,必須攀附的悲哀現狀。https://read.99csw.com
答:我不這樣認為。從年輕時代起我就不那麼自覺地想過這類問題。我認為,如果你要改變世界,你首先要改變自己的靈魂。我一直在挖掘靈魂深處的東西,企圖弄清那種東西的結構。《黃泥街》是我的第一篇作品,它還不太成熟,在這篇作品里我很猶豫,一些材料來自表面感受。但即使在這第一篇作品裡頭,一些內在的描寫也已經出現了。比如那種強力控制下的自發掙扎,不自覺地呈現了內在的精神原型。通過寫《黃泥街》,我認識到了我的真正的目標是要寫那種具有最大的普遍性的文學,也就是所謂「純」文學。我想國外之所以接受我的作品也是由於這一點。
答:那是馬爾克斯才這樣做。他的作品大部分是關於那個表面的「外界」的,我不是那種作家。我只對內在的世界有興趣,我要在我所有的作品中排除表面世界的干擾。現在中國文學界有種說法叫「世俗關懷」,什麼是世俗關懷呢?那就是關懷錶面的東西,很多人認為表面的東西能使他們充分滿足,中國人不重精神。我要搞的是「深層關懷」,現在知音還不夠多,將來會多起來的。
問:你對王安憶的作品如何看?
問:你是否將女權主義運用到你的作品中去?西方的女權主義同中國本土的女性主義有什麼不同?
問:你的小說同自傳有關嗎?
問:你對美國當代作家如何看?
答:雖然我自己的英文並不好,也能看出英譯本是忠實於我作品原來的意思的。譯者之一詹森的文學感覺相當好;另一個譯者張健也很不錯,竭力忠於原著。我的作品不好翻,尤其時九_九_藏_書態曖昧,他們費了很大功夫。
答:我讀得不多。但讀過的一些裡頭有比較出色的。假如她們能突破傳統,將自己的個性堅持到底就成功了。
答:也許作為一名女作家要真正同男作家平起平坐是很難的,這件事很微妙。因為主流文化是傳統文化,男人的文化,你要作為獨立的女作家就要與之抗衡,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需要極為獨特的個性,也需要「反骨」。
問:你在青年讀者中應該有市場,我認為你的文學屬於未來的青年。
答:我的確有優越感,有時還有英雄主義的感覺。最重要的是我是從潛意識出發來寫作,這才有可能反叛到底。在中國,從古到今沒有一個女作家用我這種特殊方法創作。潛意識的力量是很大的,你想想看,這種東西已支持了我近二十年不間斷的創作!從一開始我就憑直覺感到了徹底非理性的寫作是最好的寫作。我的實踐越來越證明了這一點。
問:你對被貼上「女作家」標籤這事有什麼感覺嗎?
問:我覺得你的作品應當屬於現代主義,你怎樣看這個問題?
答:我的寫作是理性和感性合一的產物。我必須肆意發揮,我又必須用強力控制自己。控制不是為了節制,而是為了更肆意地發揮。總之是種把人往死路上逼的寫作。這聽起來有點玄,如果你讀了我的評論就會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潛意識寫作令人上癮,而且沒有退路,只要一退就全盤崩潰。我現在還不會崩潰,這幾年我創作大豐收。
答:是這樣。我的作品太超前了,這種情況是必然的。但是長期以來我感覺到文學界某些權威對我的敵意,他們動機不純,不是從文學出發。我要努力解釋我的創作的宗旨。讓作品盡量傳播,這很重要。
答:不客氣地說,我認為大部分當代美國作家的作品不如過去的作家。總的趨勢是表面化。美國人的國民性同中國也有相似的地方,深入不下去,但原因並不相同。不過總的說來,美國還是有很多高層次的讀者,編輯中也有不少厲害的,他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純文學。不像我們這裏,關於這種常識問題還要大張旗鼓來討論。但畢竟,中國也向純文學起步了。
問:中國批評界仍然是男性主宰的、傳統模式的嗎?
答:我當然首先是個作家。如果別人說read.99csw.com我是女作家,那意味著我要付出更大努力來爭取自己的地位吧。迄今為止,我做得很好,令當今文壇刮目相看。
她九十年代以後的寫作是非常討巧的。在大的「回歸」的氛圍的助長下,她越寫越覺得中國傳統的高明,越寫越覺得只有所謂「講故事」才是文學,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是胡鬧。我認為她自從寫出「小鮑庄」達到一個高潮之後,就迅速地沉淪到傳統氛圍的大泥淖裡頭去了。「小鮑庄」裏面明顯地讀得出西方文學的影響。一位作家,如果要討得大家喜歡,庸俗化是最為便捷的道路,她的不自覺的庸俗來自於她的守舊,以及主流對她這種傾向的推波助瀾。
答:也許吧,我向讀者提供一個美麗的心靈世界,這個世界比表面的所謂「現實」重要得多。這個夢幻般的世界比我們的「現實」更大、更深,人類永遠在探索它,但永遠不可能把握它。從古至今,藝術家們的探索越來越有意思了。我當然希望我能感動年輕一代讀者,尤其那些三十歲以下的。
答:基本上是這樣。當然現在也有些變化,比如出現了一些比較實事求是的年輕人,也有較好的女性批評者。
問:華人批評家呂彤鄰說,你在當代中國面臨的是作為婦女寫作的問題,你如何看她的觀點?
問:你對諾貝爾獲獎者高行健的作品如何看?
答:我每天泡在這個文化里,我沒必要說它的好話。中國文化缺乏自我認識的力量,它不可能自己救自己。中國是一個很大的國家,文化的根又深又長,想要撼動這株老朽的大樹不容易。我認為當務之急是將西方思想引進來、消化。不是當代一些西方人的想法,而是那種核心的、經典的理性精神。在文學上則是幻想傳統。當代西方也在沒落,正在失去他們的傳統。我在一套書的前言中這樣說,我的思想感情像從西方傳統中長出的植物,我將它掘出來栽到中國的土壤里,這株移栽的植物就是我的作品。
答:我只喜歡他的幾個中短篇,他的長篇不太好,基本上是觀念寫作。
答:有個叫所羅門的學者,他最早把我的作品帶到台灣(當時我在國內還未出書),出版時,他自己還為我的書寫了一篇很精彩的序言,那篇序言今天看起來都不過時。他也翻譯過殘雪小說。還有美國後現代文學主將羅伯特·庫佛,青年作家布萊德·馬羅,他們倆到處鼓吹殘雪小說。最近我又在美國詩人裏面找到了兩個新的知音。我反對個別譯者將我的作品政治化。我九-九-藏-書的法文版小說集之一就有這個問題,後來我同譯者鬧翻了,再不要她翻了。我認為將這樣的小說政治化就是庸俗化。
問:對,我也常聽到說博爾赫斯對你影響很大,你們本質上有相同的地方。還有哪些作家對你的創作產生過影響呢?
問:你對中國文化如何看?
問:還有什麼其他作家對你有衝擊嗎?你同魔幻現實主義有關係嗎?
問:你覺得馬爾克斯怎麼樣?
2001年6月4日長沙英才園
問:這很不幸,你確實在當代中國婦女文學里擁有獨一無二的地位。
問:你在文學界很少被人評論,你認為大多數中國批評家不懂得你的作品嗎?
問:美國還有誰研究過你的作品?
答:我的作品確實屬於現代主義,但我也被早期的作家影響,例如塞萬提斯、莎士比亞、但丁、歌德,還有聖經故事等等。現代主義是從古代發源的,文學的暗流一直存在著,只是浮躁的世人不去注意罷了。我努力學英語,就是為了閱讀西方經典文學,我以後還要讀荷馬等人。我一直不自覺地吸取西方的營養,直到這幾年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在用異國的武器對抗我們傳統對我個性的入侵。
問:你提到卡夫卡是對你產生重大影響的作家之一,你什麼時候開始讀他的作品?最喜歡哪部作品?
問:你覺得你的作品的英語譯文如何?
問:你現在是專業作家嗎?
答:她以前有一些中短篇相當不錯,她的長篇「三戀」不好,觀念寫作,沒有真實感情注入到裡頭。九十年代以後,她的文學觀念日趨保守,感覺逐漸匱乏。你讀那些作品就會感到,她描寫的是小市民,但她自己的境界也是小市民境界,津津有味于其間,格調不高。她近期寫了一些懷舊的小說,給人一種很假的感覺,舊文人的所謂浪漫主義,對一切新的東西都看不慣。其實鄉村和底層哪裡是她寫的那個樣子?農民的苦,農民的悲她完全沒有感覺,還恨不得讓農民回到毛澤東時代去,可見骨子裡頭的冷漠。但就是這種文風,在中國文壇大受歡迎,將其吹得天花亂墜。她對一切外來的東西都仇視,年紀越大就越這樣,大概不光是觀念僵化的問題,還有既得利益在作怪。在這個方面,鐵凝和王蒙比她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