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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都市中的原始森林

(三)

都市中的原始森林

「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死的。」瓊姐說。
她踩著新填的泥土朝他走過去,泥土淹沒了她的鞋子,她的褲腿被弄得很臟。她快走到他面前了,她停住了腳步,因為她聽見他正在輕輕地笑個不停。他那麼專註于自己的事,她覺得不便打擾他。
「啊,你只到達它的邊緣罷了。就像在新疆發生的事——」
「你們在哪裡值夜班?」
她坐在那裡,老闆站在她面前,像有什麼話要告訴她。呂芳詩站起來,走到后廚那裡去洗臉洗手,在嘩嘩的水聲中,她聽到男人在身後說:
呂芳詩小姐在樓下傳達室里拿了自己訂閱的報紙和雜誌準備上樓去,傳達老頭從外面回來了,他站在樓道里同她說起話來。
有人遞給曾老六一片藥片和一杯水,他喝了下去。漸漸地,他恢復了視力。屋裡有三個女人,他覺得自己在地下娛樂城見過她們,可為什麼她們都穿著護士的白大褂呢?謝天謝地,疼痛減輕了。
有一對情侶滾到了呂芳詩的身旁,他們似乎是緊緊地抱在一起的,他們熱烈得陷入了瘋狂。呂芳詩身下的土地在劇烈地起伏,她被拋起來,又沉下去,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滾,還扭傷了自己的手腕。她聽見了自己驚恐的叫聲,她的叫聲夾在那些綿綿情話裏面顯得特別刺耳。後來,土地安靜下來了,她費了好大的力才慢慢坐起來。
那棟樓裏面鬧騰得厲害,很多人從窗口伸出頭來咒罵。呂芳詩小姐不願意回家了。可是這麼晚了到哪裡去呢?而且她身上很臟,腳上又受了傷。她站在那裡猶豫不決時,傳達老頭就從大門那裡走過來了。
「整個地區!」她語氣中透著自豪,「你想想看,黎明前會有多少人在痛苦中掙扎。我和我的姐妹們穿梭在這片地區。我們走吧!」
「林姐同王強鬧矛盾了嗎?」曾老六的聲音虛虛地飄在空中。
「姑娘,你是從公墓裡頭來的嗎?」他說話了。
他們駛出了小區后,呂芳詩才問他:
瓊姐在那些酒桶之間散步時,五金商同她在一起時那些恩愛的片斷就會從腦海里浮現出來。是這位智慧的老頭給了她頭腦,使她一步步地變成了現在這種人。在南海的那個小島上,她甚至產生了要同他一塊隱居的念頭。當時他拒絕了她,理由是不願意受束縛。
「你,馬上睡覺!」
她周圍的乾草正在噼噼啪啪地燃燒,令人陶醉的異香圍繞著她。
她沒有說下去,曾老六的腹部忽然劇烈地疼痛起來,他彎下身捂住肚子,嘴裏發出呻|吟,他在疼痛中聽到林姐還在說話。
「在這個地方,誰都看不見誰,所以也用不著掩飾什麼了。」
「跳什麼啊?」
「跳舞嘛。剛才是瓊姐和D老先生,跳了一個高難動作。」
「不,我是從居民樓里來read•99csw•com的。這裏真安靜。」呂芳詩說。
「D老先生永遠活在我們的記憶里。」他清晰地說出這幾個字。
她迴轉身來時,他已經走掉了。
「你不要恐慌。呂芳詩小姐嘛,以她本身的活力,她不會讓人失望的。我覺得你比起先前來,已經成熟好多了。我們京城是水泥的森林,對,就是原始森林。『紅樓』只是其中的一個小王國罷了。我們是相互咬嚙,可是我知道,任何傷口都不會致命的。我的天,那是誰?!」
她跑出去了。曾老六聽到門外有女人說話的聲音,那個聲音很像呂芳詩。曾老六生怕她進來看見自己在發病。他是怎麼回事呢?這種痛並不像腸胃炎,是一種非常陌生的痛,一跳一跳的。開始還在胃的下邊。慢慢地就移到小腹部去了。莫非在新疆傳染了性病?曾老六缺乏這方面的知識,他既痛苦又絕望。他盼望著門外的女人趕快走開。他試著挪動了一下,立刻就痛得眼前一片黑暗。
瓊姐怔怔地看著小夥子,她的目光彷彿要穿透他去看另外一樣東西。阿利在心裏冷笑著,他知道這個女人的心思,他自認為自己是天底下最了解主人的人。他以坦然的表情迎著瓊姐的目光。
「你還猶豫什麼!」
「我早就認為我屬於『紅樓』夜總會了。」他喃喃地說。
「他要我死。」她說。
「你這個聰明的傢伙,你太聰明了,我在你面前真羞愧。」
「你是不會對這種安靜感興趣的,就像那些來游泳的人一樣。」
呂芳詩小姐落寞的聲音在說:「老六啊,你到底想幹什麼?」
「就是我們往上面去的樓梯嗎?」
「白天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呂芳詩試探地問道。
她終於離開了那片地方,她站在水泥路上,感到很欣慰。那些居民樓里全都亮著燈光,隱隱約約可以聽到爭吵的聲音。但是沒有一個人到外面來!她記起來起先她是下樓來拿報紙的,然後她就來到了游泳池所在的地方,看見了坐在小桌子旁邊的老頭。她的報紙和雜誌一定是落在那片土裡面了。曾老六是在下面的公墓裡頭嗎?她是因為聽了他的話才感到欣慰的。他說得對,他和她「想要見面就見面」。為什麼這些人都不到外面來?大概他們都比她明智,他們早就看見了一切。大概在那散發著熱氣的水池裡,人體感到了來自下面的威脅。
「你們知道我患的是什麼病嗎?」
「我在慕田峪長城。我同你媽媽一塊爬山,我們半途失散了,現在我一個人站在長城上等她。」
「我是聽不懂。我該怎麼辦?」
「不全是。有一大部分是。原來的D老先生已經過世了,這是他的弟弟,瓊姐每夜都同他跳舞。有人又說他是D老先生本人。瓊姐才不管https://read.99csw.com這些呢,死人也好,活人也好,她都同他們跳!」
呂芳詩小姐感到有粘乎乎的軟體動物在她的腳踝那裡輕輕地咬嚙。她有點恐慌,又有點好奇。
「啊,我聽不出來。這些人都是『紅樓』俱樂部的嗎?」
「原來這樣。那麼,我們去哪裡呢?」
五金商家的傭人阿利終於又來了。他一臉沮喪。
「可是曾經理原來不屬於夜總會啊。不,你沒有進入這個泥塘。」
她正準備回樓上去時,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就在那一片陰影裡頭,出現了一小片亮光,有一個小老頭坐在一張小小的桌子面前,桌子上有一盞綠色的檯燈,也許他一直就坐在那裡,為什麼她剛才沒有發現?
她被推進了這個黑咕隆咚的公園,她腦子裡閃出一個念頭:「會不會是綁架?」然而不是。小龍一邊走一邊在她旁邊說話。
他舉起那盞小小的檯燈來照她,弄得她很不好意思。
「呂小姐啊,你就一點都不關心我們『公墓』小區的事務嗎?我告訴你吧,是這樣的,今天他們將那個露天游泳池填掉了,因為發生了奇怪的現象,有東西從游泳池的底下長出來了。很多人都看見了,起先大家還想裝作沒事,後來沒辦法了才去填掉。唉。」
她叫了好幾聲都沒人應,就將錢放在桌上離開了。
「你想要什麼東西嗎?」
「這沒有什麼。有時我也想死。」
曾老六艱難地,一步一挪地回到了他的卧室里。他極度疲乏,可怎麼也睡不著。久違了的京城的夜鳥又在外面叫起來了。他分辨出一共有三種,聲音裡頭都有不祥的味道。他想,這大概就是原始森林的風景吧。這種籠罩著他的凌厲的風景,卻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我猜不著,您說吧。」
她走到了3號樓下面,司機從車裡出來了。居然是曾老六的司機小龍。
「啊!我去您那裡幫您找媽媽吧!」
呂芳詩覺得他說得對,因為她也看不見小龍了。她機械地跟著他的聲音走。小龍告訴她說,有不少人在這片樹林里。她果然感覺到了有一些樹葉從她臉上掃過去,涼涼的。她很擔心會有樹枝戳到她的眼睛。小龍招呼她坐下來,她就坐在熱烘烘的草裡頭了。
「你不是要去城裡狂歡一場嗎?我有個好地方。」
她的模樣很亢奮,那雙秀美的長眼射出迷人的波光。曾老六以前從未發現林姐有這麼美麗。這是種非同一般的美。
他又笑起來了。呂芳詩的臉在發燒,不過黑暗中誰都看不見她。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彷彿此刻她在同這個小老頭性|交一樣。她甚至聞到了他那灰白的頭髮里的氣味。她想,這是怎麼回事?她聽到他耳語般的聲音,他說:「我要下去了。」他說了這句九_九_藏_書話之後周圍就陷入了寂靜。她的腳踝被那小動物咬得有點痛,她很想快點回去,可是這些泥土變得很滑,她一不留神就摔倒了,跌了個嘴啃泥。當她的臉埋在泥土裡頭時,她聽到曾老六在下面說話,聲音離得很近:「芳詩啊,你在外面嗎?這不算什麼,我們離得很近,想要見面就見面,對嗎?」
「這就對了嘛。」
「樓梯口。」
「啊!」呂芳詩小姐嘆了一口氣。
女兒漸漸平靜下來,在她懷裡睡著了。瓊姐將她安置在吊床上。她記起了手機上的簡訊,拿出來一看,卻原來寫的是:「下午三點在同一地方。」
「不!不要來!你怎麼聽不懂我的話?」
「是林姐要我們來的。」年長些的那一個說。
也許是因為聽了他的胡言亂語,呂芳詩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外面。她來到原先游泳池所在的地方,看到了燈光下那一片新填的泥土。是什麼樣的大家不願意看見的東西長出來了呢?她很憎恨傳達老頭,因為他從來不把一件事說清楚。看著這黑糊糊的一大片,回想起周末時這裏人頭攢動的場面,呂芳詩小姐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她並不是不關心「公墓」的事務,可是看來她真是關心得不夠啊。比如她就從來沒過細想過:一個貧民小區里怎麼會建起一個游泳池的?這些住戶究竟是不是貧民?或者都是像她這種身份曖昧的人?當然,她也是貧民,難道不是嗎?
「我是戰爭孤兒,我沒有前途,我只是明白底細罷了。」他興奮地說。
他們到了市裡。因為一路上七彎八拐的,呂芳詩不太熟悉他們所在的這個地方,小龍一邊鎖車一邊指著右邊告訴呂芳詩:「這裡有個公園」。
「我們是值夜班的。」她又說。
「媽媽!」小牽從吊床上下來了。
「是往下面去的。那下面很、很嚇人。」
「小姐很久沒來吃飯了啊。」老闆招呼她。
他還想同她說點什麼,可是她關了機。曾老六想象著她那邊的情況。從電話里聽起來,她似乎呆在熱鬧的人群里,那裡的時間不是深夜而是白天,機動車來來往往。呂芳詩小姐的聲音讓曾老六感到了某種安慰。她不是在白天的繁忙中還惦記著他嗎?如果她此刻是在西部,在他不久前呆過的那個旅館,那麼這個電話說明了什麼呢?這樣一想,曾老六的情緒就變好了。然而手機又響了,他滿懷希望去接聽,卻是他父親在說話。
他向外走時踩著了那隻鸚鵡,瓊姐看見鸚鵡的頭部居然流出了血,她找來一個紙盒,將鳥兒收進盒內,打算過一會兒拿到外面去。
「您要我尋找的東西是找不到的。誰還不知道我的主人的脾氣啊。只會白費力氣。依我看,您最好忘了這事,這對您並不難。」
「您怎麼知道我要去城裡read.99csw.com?」
呂芳詩小姐剛一坐下,就被這裏熱烈的氛圍包圍了。她耳邊響起無數綿綿的情話,此起彼伏,就連大地也伴隨激|情在盪動。她想,她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動過感情了,都不太習慣這類刺|激了。這些人,他們坐在這樹林里,他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他們難道就是她白天里看到的那些表情枯燥的人們?要是天一下子亮起來,她看見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臉,那會是什麼樣子?
「你覺得他們跳得如何?我是說剛才這一對。」小龍說。
她有點惱怒,因為這個年輕人有點自作聰明的味道。當然,他沒猜錯。「他真是個古怪的男孩子,莫非他看上了我?」呂芳詩小姐差點將這個念頭說出來了,因而嚇了一跳。
小龍的聲音里透著明顯的讚賞。呂芳詩小姐感到自己正在漸漸地進入此地的氛圍。她靜下心來努力地分辨,但仍然只聽到眾多的陌生的聲音,似乎一個熟人都沒有。
呂芳詩小姐胃口大開,吃得很多。吃完后她忽然記起腳上的傷口,就彎下身去察看。那是個三角形的傷口,微微腫起來,不怎麼疼,只是一陣一陣地讓她感到酥麻。會不會是毒汁進入了她的體內?她不怎麼害怕了。也許剛才的奇遇讓她變得堅強了。此刻她相信她的身體是不怕中毒的。
小牽用手捂著左眼,哭得很凄厲。瓊姐用力掰開她的手,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可是小牽堅持說她的左眼「被大鳥叼走了。」
「那不算什麼大事。他們在水裡頭撲騰,那麼多人,水溫都被他們的肉體弄得漸漸上升了。然後,在深水區的下面,有一個人看見了,接著又有兩個人看見了。後來就恐慌起來。有什麼可恐慌的呢,我們原來不就是從水裡頭來的嗎?你說是不是,姑娘?」
「老六,你猜我在哪裡?」
「唔。」
她還記得島上有那麼多品種的花,多得不可思議,每一天外出都會發現一些新的品種,就像變魔術一樣。她用照相機拍了又拍。現在那些照片還在她的公寓里。它們也在她的心裏,因為那些花兒就是老D。
「那兩個冤家會通過談判來解決他們之間的爭端。在我們這塊地方,沒有什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
「可是我,應該儘快忘掉他。這是你的意思嗎?」
「當然知道。是林姐要我們來的嘛。」還是那同一個人說話。
「啊!」她又嘆了一口氣。
近來風聲很緊,她不能走出地窖。一連好多天呆在地下,她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是什麼樣,她決心不照鏡子。有一天夜裡,她聽到雜亂的腳步聲,她以為捉拿她的人來了,就起來穿衣服。然而並沒有來人,只有一些鳥的屍體在地上散亂著。她檢查了門,關得好好的。那麼,這些生靈是本來就潛伏在地窖裡頭的。它們靠吃什https://read•99csw•com麼為生呢?她神思恍惚地翻弄著一隻鸚鵡的身體,那隻美麗的鸚鵡突然睜眼看了她一下,又閉上了眼。瓊姐的心臟一陣亂跳。她以為自己要發病,結果卻沒有。
「我想要回『紅樓』。你把它裝在這裏頭了!」她指著一個酒桶說。
「您是說我們不應該害怕?」
「是他要你來接我的嗎?」
「大鳥在哪裡?」
「不,我已經從他的公司辭職了。」
他關了燈,他倆隱沒在黑暗中。
「我們各自承擔吧。」老D眼裡淚光閃閃。
她冷不防在瓊姐腳背上跺了一腳,然後跑了出去。瓊姐陷入回憶。她覺得她永遠不知道女兒想些什麼。森林里長大的孩子會想些什麼?
小飯店門前的那盞燈在霧氣里像血一樣紅,店主正在門口搭梯子掛一盞燈籠。呂芳詩小姐想,今天他店裡根本沒有客人,忙乎些什麼呢?但是她自己卻感到了劇烈的飢餓。
她一揮手,三位白衣一塊出去了。
女人們跑進來了。
「我當然知道。你看過了游泳池,明白了底細,現在要去赴舞會了。」
他嘆了口氣。他的聲音怪怪的,很像男童的聲音。
夜裡,地窖變成了廣場,所有的酒桶都豎了起來向上生長。她和女兒小牽在酒桶的森林中相互追逐。拱頂上的那些電燈不太明亮,酒桶與酒桶之間有巨大的陰影。沒多久小牽就不見了。瓊姐知道她躲起來了,也懶得去找,就靠著一個木桶休息。有人給她發簡訊,燈光太弱,她只看清了兩個字:「緊急」。她拿著手機往亮一些的地方走,卻撞上了小牽。
沒有收門票的人,也沒有燈光,呂芳詩躊躇起來。小龍從她後面猛地推她一把,喝道:
「我就是這個意思。再說害怕也解決不了問題啊。比如你,你站在那裡,你一直想走開,可為什麼你還沒走?」
「我侄兒可以開車送你去城裡,他在3號樓那裡。」他說。
「這裏真好玩啊,這麼多的酒桶!『咕嚕,咕嚕』,哈!」
他真的有睡意了。他進入夢鄉前的最後念頭是:鱷魚河河面上的陽光多麼熱烈啊。
是阿利發來的。時間還早,她得趕緊睡一覺。她在那張小床上躺下,強迫自己入睡。她閉著眼,感覺到很多鳥兒在這地下室里撞來撞去的,在她的想象中它們很痛苦,似乎每一隻都願意一頭撞死在牆上。
當曾老六坐在辦公室查看那些賬目時,消失了很久的林姐——為他的地毯公司挑大樑的角色——像幽靈一般出現在對面的沙發上。時間已是午夜。曾老六想,林姐是如何進來的?難道她還保留了商店大門的鑰匙?林姐依然風姿綽約。曾老六朝她望過去,看見幽暗中出現了那個熟悉的湖,她坐在湖邊的椅子上。
「我原來想死,現在不想了。我希望成為國王,一個憂鬱的國王。」
「是的。」他謙卑地垂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