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局
克拉拉當然佔用了羅士代爾大部分的時間,他通常盛裝陪她看戲,而皮德斯則穿著褪色的睡袍和寬大的拖鞋待在家裡。西康夫人喜歡看到男士們在家也穿著正式,因此會做些對皮德斯不滿的比較,即使他不像那些比他年輕點的男人那樣帶給她很多麻煩。當初先來租下這間公寓的是皮德斯,以他那特有的隨和脾氣,對於能由卧室窗口看到泰晤士河的景色,那樣坦誠而天真地表示高興,使得西康夫人大胆地比原先想開的價錢多要了百分之二十五。不過她很快地就降回原價,因為第二天他的朋友羅士代爾來看房子,向她提了一大堆的缺點。他指出房子在一樓並不是優點,而是缺點,因為這會更靠近嘈雜的街道——事實上,房子位址在街角,會聽到兩條街的噪音。羅士代爾後來還不斷地在家事雜務的細節方面展現他挑剔的脾氣。襯衫前面始終漿得不夠挺,靴子也擦得不夠亮。湯姆·皮德斯從來就不在乎衣服挺不挺,隨時都一副好脾氣、很滿足的樣子,反而得不到房東太太的尊重。
五
克拉拉紐維爾在困惑之餘,宣稱對這封信一無所知,波莉則透露說這個逃犯曾建議和她私奔,往非洲和南美的路線因此受到特別的警戒。
當天夜裡,克拉拉走了之後,湯姆還外出未歸,波莉絲毫下覺嫉妒也毫不謹慎地去找更讓她著迷的羅士代爾,接受他的追求。如果說乍看之下艾夫雷德比他的朋友更沒有理由做出這些輕率的舉動,也許從他在對話所表現出來的認真態度,能讓人對他的複雜性格有些新的了解。
「那其中果然有詐!」她尖叫道。
「你不會喜歡這個屋子裡的其它男人吧?」
有時在吃飯的時候,我不讓人打擾,吃光兩份餐食,還大聲地和我朋友交談。其它的時候,我們在不同的時間進食。禮拜天,一個在睡覺,另外一個在教堂。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房東太大想得到會有一個人不怕麻煩地裝成兩個人(而且還付兩個人的錢,包括洗衣費在內)。
他就連禮拜天也只穿藍色格子襯衫,打著松垮的領帶。他的確都不上教堂,一直睡到羅士代爾做完禮拜回來,而且即使是那時候,也還很難叫他起床,或是催他去洗漱。通常中飯已經在桌上冒著熱熱的煙,皮德斯卻還在床上抽著香煙,羅士代爾會把頭伸進隔開卧室和客廳的那道撂門裡,叫那個睡懶覺的起床、清醒一下,還威脅說要不等他就先坐下來吃飯,免得好菜都涼了。湯姆報復的方法是在周末以外的日子先起床,有時候早到波莉都還沒把放在門外的靴子拿去擦,他就叫叫嚷嚷地到廚房要修面用的熱水。因為湯姆儘管很懶惰,卻一定要定時刮鬍子,弄得修面都成了種本能。要不是因為他作息不定,單看他鬍子颳得這麼乾淨,西康夫人都會以為他該是個演員呢。羅士代爾不刮鬍子,他留了滿臉的鬍鬚,是個很踏實的人。原先心懷疑懼的投資人,在看到他之後,沒有一個不對銀行在他成功經管之下的穩定狀況而感到安心。就這樣,這兩個人很經濟合算地住在一起,也許就因為他們之間的差異,使他們的開系更為緊密。
「我不知道怎麼說。」她說,「我不喜歡他。」
「離你很近。」對方回答道。
好幾個星期過去了。她漸漸發現自己和湯姆·皮德斯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多,而且很奇怪的是,他漸漸越來越不那麼令人反感。由他們在一起的談話之中,她開始明白其實沒有理由相信艾夫雷德,他的犯罪和他的沒有信用都太惡名昭彰。她漸漸地對自己早先不信任皮德斯的事感到慚愧,後悔中產生了尊重,而尊重終於成熟且發展成為一些感情,溫暖到湯姆更自在地表達出克拉拉從一開始就已察覺到的愛意時,她也沒有加以拒絕。
「你一直沒有艾夫雷德的消息嗎?」他問道。她的臉紅了起來。
「不,不,艾夫雷德!我不會!我發誓!原諒我吧!」
「你錯看他了——錯得厲害,」他急切地向她保證,「等你和他熟了之後,你就會發現他是個大好人。哦,我知道了。」他突然說道,「我想他一定很邋遢,而你們女人都只看人的外表。」
也許講這對哥兒們沒有共之處的說法畢竟還是錯的。恐怕艾夫雷德親吻波莉的次數還要多過他親吻克拉拉,儘管那是因為他比較不尊重波莉的緣故,伹這個理由對他未過門的妻子來說大概並不夠充分吧。因為波莉很漂亮,尤其是隔周的禮拜天夜裡,她十點左右休假外出回來的時候,通常會在走廊碰到那兩個男人之中的一個。波莉很喜歡得到真正紳士的青睞,完全不在意她戴著女傭的白帽子。因read•99csw.com此,就在那令人難忘的禮拜天下午,克拉拉來敲門之前,因為對傭僕的不成文規定而困在家裡的波莉,正在向皮德斯賣弄風情自娛。
「可是你還說你不喜歡他!」
幽靈悲哀地搖了搖頭表示正是如此。
幽靈瞪著兩眼,沒有回答。
「大概是十點左右起的霧,」西康夫人說,「然後越來越濃。從我睡房裡都看不到河上的燈火。那可憐的人一定是走到掉進河裡去了。」她開始嗚咽起來。
克拉拉冷冷地和他打招呼。她的臉色十分蒼白。她未婚夫的潛逃和羞辱折磨了她好幾個禮拜。她的靈魂成為好幾種直覺的競技場。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相信艾夫雷德的清白。感覺到其中有下止是表面所看到的內幕,還有很可怕的謎團。然而那封由匿名女性寄來的可惡信件令她大為悲傷。另外還有波莉的供證。當她聽到皮德斯的聲音招呼她時,她所有的舊恨都湧上心頭。她突然想到這個男人——羅士代爾最合得來的朋友——想必知道得比他向警方說的更多。她回想起艾夫雷德談起他的樣子,充滿了感情和信任:他真的可能對艾夫雷德的行為完全一無所知嗎?
蘇格蘭場拆開了那封標明「急件」的信,注意到那封信在遞送上已經受到延誤,因為原先所寫的地址不夠清楚,後來經過正式修正。信上是女性的筆跡,寫道:「考慮之後,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別再來找我。忘了我吧。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六
「亂講,亂講!」湯姆說,可是他的表情卻和他的話語不一致,「我想最壞的情況就是他找不到路回家又雇不到車,所以就在哪家旅館過夜了。我敢說一定沒問題的。」他開始吹起口哨,好像又高興了起來。到了八點鐘,有封標明「急件」的信送來給羅士代爾,等到他也沒回來吃早餐的時候,湯姆親自去了一趟城郊銀行。他在那裡等了半個鐘點,可是那位經理始終沒有現身。結果他把信留給了出納,帶著擔憂的表情離開。
作品解析
「哦,先生,你嚇壞我了!」波莉低聲說道,在他那對閃亮在走廊黯淡燈光中的兩眼注視下羞怯起來。
「哦,不會的,先生,除了你之外,我絕下會讓別人吻我,我不知道這樣可以嗎?先生?」波莉很真誠地回答道。
「當然啦,」她憤慨地叫嚷,「就算他是清白的,也該面對這個罪名。」
「什麼大霧?」湯姆問道。
「你真的除了我以外不喜歡別的人嗎?」他很懇切地問道。
有一天早上,湯姆在比他平常最早要修面用熱水的時間更早的時候,猛力地拉著鈴,問緊張的波莉說羅士代爾先生怎麼了。
湯姆遭到逮捕。現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從河裡衝上岸的屍體上。不久之後,羅士代爾的遺體衝到了岸上,因為長期浸泡在水裡,臉部已經變形得無法辨認,但是那身衣服顯然是他的,胸前衣袋裡的皮夾子更消除了最後的懷疑。西康夫人和波莉,還有克拉拉·紐維爾都確認了屍體的身分。
那天下午,全倫敦都知道了城郊銀行的經理失蹤的消息,還有價值幾千鎊的黃金和現鈔也隨著他一起不見了。
她又吻了他一下,然後走到大門口去給敲門的克拉拉開門。
「你願意跟我去嗎?」他懇求道。她沒有回答,掙脫了身子,跑進廚房,不知為什麼怕得發抖。
「我盡量。」克拉拉承諾道,然後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感激地吻了她。
值得注意的是,本篇故事從頭到尾並未出現偵探這個角色,警方的調查更是一場可笑的錯誤,犯人其實可以在最後一刻供出犯罪計劃、逃過因殺人而被判處的死亡絞刑,但他選擇留下一份供詞赴死,自嘲「究竟是法律謀殺了我,還是我殺了我自己」作結,延續了作者冉威爾小說中慣有的《黑色》幽默性格,留給讀者無窮餘韻。本篇英文原名(Cbeating the Gallows),按字面意義直譯即為「欺騙絞架」,但究竟是誰騙了誰呢?或許是犯人將自己騙上了絞架吧!
「他跟我說了好多關於你的事情,可是一直到現在,我才能真的恭喜他做了這麼好的選擇。」
「再親我一個。」湯姆回應道。
我想到羅士代爾潛逃國外的點子,要求波莉和我私奔,偽造了那封在我失蹤當天早上送到的女性來函,我以湯姆。皮德斯的身份和一群新聞記者混在一起。我原先另外有個房間來存放黃金和現鈔,後來卻誤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幸的是,在我消失的那天晚上,從另外那個房間回來的路上,本來打算扔進河裡的那一包羅士代爾的衣服,在霧裡被偷走了九_九_藏_書,而得手的那個人最後卻跳河自殺。
「哼,你就是。所以你才會在乎我。」他微笑著說。
「我到得很準時,」克拉拉生氣地說,「我並不像你所想的才從公共馬車下來,而是要上車去,我要回家了。」
「你肯甩了他嗎?」他突然問道。
「我以前始終希望如此。」他回答道,聲音里充滿了感情,「可憐的老艾夫雷德!可是我怕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啊,萬惡的金錢——連我們之中最高貴和最好的人也會受到誘惑。」
要是克拉拉看到湯姆皮德斯在走廊上和波莉打情罵俏的模樣,大概就會覺得對他抱持的偏見其實很有道理。不過,必須要承認的是,艾夫雷德也和波莉打情罵俏。天啦!恐怕一碰到男女之間的事,所有的男人都一樣過分,下管是猥瑣的還是精明的男人,是銀行經理還是新聞記者,是單身或是已經半脫離單身族群的都一樣。
「啊,」湯姆笑道,「我猜他跟你說了我所有的壞事,難怪你看到我禮拜天的這身打扮一點也不吃驚。」
艾夫雷德跟她說我是個再好不過的人。一旦和她結婚之後,我就再也不用怕了。就算她發現了其中的詭計,做妻子的也不能提出對丈夫不利的證言,而且通常都不會這樣做。我沒有犯下任何通常會有的疏漏,可是沒有人能防得了一個女孩子在遊河、到大館子里吃完大餐之後所做的惡夢。我本來可以告訴法官說他是個蠢蛋,可是那樣一來,我就得因為盜用公款而受審,那樣被判的刑罰比死亡槽得多了。
克拉拉在這樣恭維還有他熱情的注視下,不安地臉紅了起來。她很本能地不信任這個男人。他低沉的聲音一開始讓她感到一種很特別的震顫,可是他邊抽著那臟污的陶土煙斗邊和她說話的無禮態度實在毫無道理。
不過,唯一讓我困惑不解的是:究竟是法律謀殺了我,還是我殺了我自己。
「可是動機是什麼呢?」最後她開口問道。
「我要到查令十字路去搭公共馬車,直接回家去。」克拉拉很堅決地說。她撐起陽傘,沿街走上了史全德大街①。一切似乎都被冰冷的陰影所籠罩。可是就在她要上公共馬車的時候,一輛小馬車從特拉法爾加廣場疾駛過來,一個她很熟悉的聲音叫住了她。小馬車停下來,艾夫雷德下了車,伸出手來。
那濕淋淋的身影像來時一樣突然地消失了,而克拉拉一身冷汗地驚醒過來。哦,真是太可怕了!她學著去愛的那個男人竟然是兇手,殺了那個她學著去忘記的男人!她最早的偏見是多麼的正確啊!她不但悲慟,而且打從心底里感到震驚,甚至連她的父親也勸阻不了她把她的懷疑報告給警方。警方突擊檢查湯姆的房間,結果發現了大捆的贓款,另外也發現他有好幾個銀行的戶頭,最近每一家都還了大筆貸款。
「哦,那你想必是皮德斯先生了,」她回嘴道,「他也常對我談起你。」
「大概是他知道我會回來,所以避開了好讓我們在一起,」她回答,「他說過等你回來他就要走的。」
「出——出去了,」可憐的克拉拉完全搞不清怎麼回事,期期地說道:「可是他請了我來喝茶。」
「是啊,可是如果我帶你離開這裏呢?」他熱切地低聲說道,「到他找不到你的地方去——南美洲,非洲,好幾千里以外的地方。」
緝捕報導的熱潮逐漸減退,最後完全消失。
「你以為我是共犯嗎?」她叫道。
「當然是啊,先生!」波莉憤慨地回答,「我怎麼可能喜歡別人?」
「要是你嫁給他,我會永遠纏祟著你!小心了!」
湯姆估算他每年靠偶爾寫些報導可以凈賺五百鎊,再加上他從他母親那裡繼承來的一些高獲利投資,所以實在沒有理由再讓好姻緣延宕。婚期定在五月,要到義大利去度蜜月。
信上沒有簽名。
冉威爾(Israel Zangwill 1864~1926 英國)
被告供詞摘要
波莉的漂亮面孔上露出了害怕的表情,「不行呀,先生!他會殺了我的。你不曉得,他是個很會吃醋的畜牲。」
「我敢說是你讓他到處找我去了。」他下高興地嘟嚷道。
大家看到這一篇東西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而且會取笑你們。我因為殺了我自己而受絞刑。我是艾夫雷德·G·羅士代爾。我也是湯姆·皮德斯。我們是同一個人!
湯姆顯然和他那個以前的朋友一樣有學問和教養,卻懂得怎麼把他勝人一籌的知識傳遞出來時將重點放在知識本身,而下在他高人一等上,而且還一副能得回更多信息的模樣。那些最在意
九*九*藏*書早期教育不足的人最討厭別人談他們在意的事。何況湯姆的好脾氣比羅士代爾那種做作的禮貌更得老人家的歡心,所以整體說來,湯姆在做父親的比在女兒那裡贏得了更多好感。無論如何,克拉拉對湯姆的感情也不是全無反應,有一回,在他到家裡來拜訪之後,老人家很疼愛地親吻了她,談到一切都好轉了,而且在他們生活中,這是第二次在看到山窮水盡時,又突然柳暗花明了云云時,在她的心裏湧起了一陣感激和歡樂,還有柔情,使她哭倒在她父親的懷裡。
「暍下午茶的時候,你會對他很客氣吧?」他急切地問道,「我不希望你們兩個會成為壞朋友。」
二
「我怎麼知道呢?先生?」她喘著氣說,「他不在屋裡嗎,先生?」
一
可是那還只是一個粗淺的構想,我慢慢地讓這個計劃趨於成熟。留在倫敦的那個人必須先有一圈相識的朋友。夜裡除去鬍鬚,加上衣服和聲音的其它偽裝,很容易就成了另一個人。但是這樣做還不夠聰明。我想到了和他住在一起的主意!這是把兩人輪流擔任一個角色的做法反過來用。
「我們終於見面了!」湯姆·皮德斯叫道,他的臉因為快樂而亮了起來,「你好嗎?親愛的紐維爾小姐?」
她強忍住心裏的嫌惡,伸出手來。不如和他保持聯絡吧,他很可能是解開那個謎團的線索。她注意到他的穿著比以前稍微整潔了些,而且抽的是海泡石煙斗。他陪在她身旁走著,一點也沒有要熄掉煙斗的意思。
和一個人住在一起卻很少見到他,是有可能的。因為兩個人各過各的生活,有自己的一圈朋友和外頭的娛樂,兩個人可能有好幾天的時間里,在一起不到五分鐘。也許這正說明了為什麼這類的夥伴比夫妻處得更好,因為婚姻生活將兩人緊束到傷了彼此而下是連結彼此。皮德斯與羅士代爾的作息時間和生活習慣都不相同,但彼此同意一點——他們絕不在外過夜。至於其它方面,皮德斯會找一些記者朋友散心,常去參加辯論,發表他最打破傳統的觀點;羅士代爾則有豪門富家為他敞開大門,事實上,他已經和一位鰥居退休糧商的可愛獨生女兒克拉拉·紐維爾訂了婚。
「我真高興你來得晚了點,」他說,「我臨時被叫了出去,一直想及時趕回來。要是你準時到了的話,就找不到我了。不過我想,」他笑著加上一句,「我可以仰仗你是個女人這件事。」
她想再提出抗議,但是她的舌頭不聽使喚。
「沒有,我回來得很早,抽了煙,看了書,大約十一點就上床睡覺了。根本沒想到往窗外看。」
她讓他安心地笑了笑,但是在她內心深處,卻為那個男人不在而感到高興。
即使是在惡夢可怕的壓制下,她還是忍不住像個女人那樣說道:「我不是早警告過你要小心他嗎?」
「哦,不是的,先生,他只是我的男朋友。」她帶著歉意說。
「不錯。」她大胆地說道,正視著他的臉,他的眼瞼抖動著垂了下來,「你不覺得嗎?」
「親愛的!」他很自責地叫道,「千萬個對不起。」他英俊的臉上那後悔的表情讓她平靜下來。他把插在他式樣時髦的大衣扣洞里的那朵玫瑰花拿下來送給她。
死靈那對動也不動的眼睛一直瞪著她。
「顯然是不在啦,」湯姆著急地回答道,「他從來沒在外面過夜的。我們在這裏住了好幾個禮拜,還想下起有哪天晚上他下是十二點鐘以前就回來的。我實在想不通。」到處打聽都沒有結果。西康夫人提醒他說前一天晚上突然起的那場大霧。
要說有哪兩個人在一起不讓人覺得奇怪的,大概再沒有人比得過湯姆·皮德斯和艾夫雷德·G·羅士代爾了——他們從姓名開始,可說是徹頭徹尾地南轅北轍。除了共享同一間睡房和客廳之外,再不容易找到相同之處。對他的房東太太,那位有錢的西康夫人來說,湯姆·皮德斯的職業有點不太清楚,可是每個人都知道羅士代爾是城郊銀行的經理,這讓她很困惑,為什麼一個銀行經理會跟這麼個看起來很寒酸的人住在一起——那傢伙抽的是陶土煙斗,只要是在家裡,整晚都在喝酒。羅士代爾衣著講究而英挺,不像和他同住的那位,彎腰駝背又下修邊幅;他從不抽煙,而且他很自制地只在晚餐時喝一小杯紅葡萄酒。
「對,就是他——湯姆·皮德斯——那個我比誰都更愛的人。」
可是克拉拉命中注定得下到幸福,從她答應下嫁她初戀情人的朋友那一刻起,舊日的回憶就開始湧現且對她諸多非難。很多奇怪的念頭在她靈魂深https://read.99csw.com處翻攪,每到夜深人靜,她就似乎聽見艾夫雷德的聲音,充滿了悲傷和譴責。她的不安隨著婚期的接近而與日俱增。
「始終沒有離開英格蘭!」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聽起來都不像是她自己的。
「愛金子——還有你。而你要把你自己給他了。」鬼魂嚴厲地說。
「你有點喜歡我吧,」那個毫下優雅的湯姆低聲問道,「對不對?」
以色列
兩次審判的陪審團都判決湯姆·皮德斯犯下了謀殺罪,克拉拉對夢境的陳述在法庭和全國人民的心裏都留下深刻的印象。檢方的論點是:羅士代爾把錢帶回家裡,不知是想獨自捲款潛逃,或是會朋分花甩,甚至有可能如克拉拉所相信的,因為某些全然清白的原因,總之皮德斯決定要加以獨吞。他和死者出去散步,利用濃霧把被害人推落河裡,另外一個犯案動機是他愛上了克拉拉·紐維爾,這點從他後來與她的關係可以得到證明。主審法官戴上了黑帽子,宣布湯姆·皮德斯受絞刑處死。
「克拉拉,」他半認真半哄著,「我以為你沒有那些個女性的弱點。你很守時、很努力,也很講道理。湯姆是我最好的朋友。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是湯姆不肯為我做的,我對他也一樣。你一定要喜歡他,克拉拉,一定要,那怕只是為了我也罷。」
「我就知道,」她尖叫,「是湯姆·皮德斯——湯姆·皮德斯殺了你。難道下是他嗎?說呀!」
我年輕的時候,一直長不出鬍鬚。我買了假鬍鬚來改進我的外觀。有一天,在我成為城郊銀行的經理之後,我在家裡取下了假鬍鬚,就在這時候想到:沒有鬍鬚的話,別人都不會認出是我。我是另外一個人。我馬上想到如果我逃離銀行,另外那個人可以留在倫敦,而警方到全世界去追捕的卻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逃犯。
然而幾個月過去了,卻毫無結果。湯姆·皮德斯充滿了悲慟和震驚。警方扣押了那名失蹤者的全部財產。
三
「我始終沒有離開英格蘭!」那個幻影回答道。
「我才不想做壞朋友呢。」克拉拉抗議道,「只不過我一見到他就覺得有種奇怪的反感和不信任。」
「不能跟皮德斯那個男人在一起!」他語氣凌厲地重複了一遍,「皮德斯做了什麼?」
艾夫雷德一向非常體貼且留心,所以在發現他顯然忘記了這個約會時,克拉拉既驚訝又懊惱。湯姆聽到她在走廊上吃驚地問著波莉,就趿著他寬大的拖鞋,穿著他的藍色格子襯衫,嘴裏還叼著不可或缺的陶上煙斗,由客廳里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告訴她說羅士代爾剛才突然出去了。
「你為什麼這麼殘忍?」他喃喃地說。當時她正依偎在他胸前,坐在小馬車裡,「想想看,要是我到家之後聽說你來過又走了,我會有多絕望。你為什麼不多等一會兒呢?」
「是的,我是紐維爾小姐。」
她搖了搖頭。她對艾夫雷德不滿是應該的,她要生氣地離去來懲罰他。
「不是,不是,」他安撫地說,「對不起,我只是想到他可能寫了信給你——當然,不會留下確切的地址。男人有時真的敢寫這種信給女人。可是,當然啦,他對你太了解了——你會告訴警方的。」
「你知道我的嘛,先生。」波莉回答道。
註釋:
「拜託你讓我為你沏杯茶吧,」湯姆懇求道,「這麼悶熱的天氣,你想必很口渴。來!我跟你談個條件!要是你現在肯進來的話,我向你保證,艾夫雷德一回來,我馬上就走,不會打擾你們談心。」可是克拉拉很困擾,她一點也不喜歡和這個人來往,何況她還不想丟開對艾夫雷德的怨慰,「我知道,如果我讓你走了的話,艾夫雷德回來一定會臭罵我一頓的。」湯姆勸說道,「至少告訴我他到哪裡可以找到你。」
她的舌頭抵住了上鄂。
只有在小說里,愛情才會長生不老。克拉拉的父親覺得她能拋棄掉一段不值得有的感情,而且是從心裏連根拔除,證明了她是一個很明理的女孩子。他把那個新的追求者請到家裡來,馬上就喜歡上他。羅士代爾那種有點高傲的態度一向讓那位不很世故的糧商頗不自在。和湯姆在一起讓這位老人舒服多了。
四
她整個人打了個寒戰,「不能跟皮德斯那個男人在一起。」她喃喃說道。
「天啦,你難道沒注意到嗎?先生?」
也許真正毀了我的是我還想要保有克拉拉的愛,想把那份感情轉到另外一個人身上。
有人說,兩read.99csw•com個完全相反的人結合在一起,能成就最幸福的姻緣,也許就是同樣的說法吧,男人會成為哥兒們,通常也是這樣奇怪的組合。你會發現一個文人和一個拍賣商同住,一個醫學院學生和一個證券公司職員共餐。或許如此一來,兩個人都可以避免在休閑時間談「公事」,而由同伴的生活經驗來充實自己的生活經驗。
有一天,由湯姆划船在泰晤士河上游度過了一個愉快下午之後,夜裡睡覺時腦子裡滿是模糊的怪念頭,做了個可怕的惡夢。艾夫雷德渾身滴著水的身影站在她的床邊,用恐怖的兩眼瞪著她。他是不是在逃亡途中淹死了?她嚇得呆住了,提出這個問題。
「你愛他。女人都很虛假!!和男人一樣虛假。」
集教師、劇作家、新聞記者、幽默文學作家、猶太復國主義運動者等角色於一身,冉威爾在推理小說史上保有最穩固地位的原因,在於他是第一位將密室推理作品發展成長篇規格(novel——length)的人。一八九一年寫下的這部長篇小說《The Big Bow Mystery》只花了冉威爾兩個星期時間、為應付雜誌臨時邀稿而寫成,但絲毫不減損其精采度,成為推理經典名著之一,並影響了多位推理作家,其中一位便是《歌劇魅影》、《黃色房間的秘密》的作者卡斯頓·勒胡(Gaston Leroux)。
「哦,我猜你就是紐維爾小姐吧。」湯姆說道。
本篇主要運用一人飾兩角的詭計,刻意設計出性格、容貌特徵、生活習慣相反的兩人,完成盜竊銀行儲金的犯罪行為,最後卻因犯人割捨下掉的愛情羈絆而出了差錯。有趣的是,這個差錯並不是來自於犯人疏忽露馬腳,而是那位自認變心而不安的女子,在夢境中創造出有人受害的虛構故事,決心向警方報告而使劇情急轉直下。
「那你一直在哪裡呢?」她在夢中問道。
「才不是。」克拉拉反駁,「是你們男人才只重外表。」
她向他保證說不是這麼回事,說她喜歡他絕不只是因為他會打扮自己,可是他一直微笑以對。不過,等他走進他的住所發現湯姆不見了的時候,他的微笑就消失了。
《設局》一文原發表于《The Idler》一八九三年二月號,《希區考克推理雜誌》在二零零四年五月號上又重新收錄了一次,是以色列·冉威爾少數推理作品中的一篇。與其代表作《The Big Bow Mystery》相仿,力求公平競爭(fair play)精神,將推理出事件真相所需的所有線索鋪展在讀者眼前,是推理小說發展前期講求鬥智競賽的短篇佳作。
「你仍然認定他有可能是清白的嗎?」
「可是你喜歡我上個禮拜天看到和你一起出去的那個當兵的吧?」
「哎,這才叫夠朋友啦!」他開心地叫道,「你下進來坐嗎?他想必馬上就會回來。對你他是絕對不會失約的。」他語氣里所包含的愛慕之意對她幾乎形同冒犯。
鬼魂懷疑地搖了搖頭。
在十月中某一個禮拜天的下午,也就是羅士代爾搬進新居十天之後,克拉拉·紐維爾第一次到那裡去看他。她平常就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也就不在意地接受了他的邀請去喝茶。那位退休糧商本身沒受太多教育,卻極端重視文化的價值,所以讓對藝術有品味而沒有多少實際才能的克拉拉去學繪畫,她有時會穿上罩衫,到美術館去臨摹名畫。曾有一度看起來似乎她不得不在這方面認真努力,因為閑來無事就想惡作劇的撒旦說服了她的父親把多年來辛苦的成果投進一些泡沫公司里。不過,事情結果並沒有那麼壞,還救了一點點回來,而有艾夫雷德。羅士代爾這樣一位追求者的出現,也使她將來即便不能過原先預期的奢侈生活,至少還有個富足的未來。她深愛著艾夫雷德,他毫無疑問是個不但好看、而且聰明的男人。後來發生在這兩個人身上的可怕風暴,事先一點徵兆也沒有。從來沒有什麼擾亂了他們之間對現狀的滿足,直到那個禮拜天下午。十月的藍天,陽光普照,帶著點秋老虎的悶熱,似乎正是她生活的寫照,帶著她一度以為失去了的幸福。
她微微一笑,露出一排珍珠般的貝齒,「艾夫雷德對你儘是美言。」
我們在西康夫人那裡共住。這樣做非常辛苦,但是只不過是幾個禮拜而已。我在卧室里有幾套表演快速換裝的人用的衣服,在很短的時間里,我就可以由羅士代爾變成皮德斯,或由皮德斯變成羅士代爾。波莉每天早上得擦兩雙靴子,燒兩份晚餐等等。她和西康夫人隨時會見到我們兩人的一個,卻始終沒想到她們從來沒有見過我們兩人一起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