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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講義

白色講義

作者:文澤爾
他的眼中有一條並不存在的直線,自膠合板所代表的線段兩端開始延伸,一端指向瑪格麗特等會兒將要優雅躺下的位置,另一端指向體育館的正門。這當然是必要的,在大半天之後、計劃好的那個時間,他得帶上一位足夠愚笨的證人,跟他一起過來發現瑪格麗特的屍體。
「我也是這麼做的。」夏哀先生摘下了眼鏡,「那麼,有一具屍體了,或許是一樁謀殺,又或許……」
「如果有冰咖啡的話,就是最好。」杜拉斯扭頭答道,「我不喜歡在討論的時候攝取酒精,那會嚴重影響我的判斷力。」
夏哀回應道,「一個較好的改進,是在鞋上下工夫。我的一位朋友,在作品中嘗試將足球鞋底的鋼釘延長。這樣一來,除了抬腿要高之外,在雪地上不留痕迹地行走,也不需要特別的技能訓練。」
「在我看來,交給出版社的原稿就是屍體。當然,是藝術化了的說法。稿紙會變黃、字跡也逐漸淡化……但總不至於生出斑點、流出腐水來。」他像位熟練的收銀員,數出最上面的五六張稿紙,放在夏哀先生面前,「文字的屍體,不再改變。作為盡職的謀殺者,我們只好想盡辦法,讓它能夠死得更加有趣一些。」
「好像確實沒寫。反正,大半天的時間,由氣溫、雪強、風速、濕度、地面材質來調節的話,將一具放在雪地里的屍體埋沒,當然沒有任何問題。」
他接過冰咖啡。夏哀·哈特巴爾呷了口威士忌,讓冰塊沿著杯壁緩緩摩挲:
夏哀先生一邊看著,一邊將寫字桌那側的扶手椅挪過來。椅子很重,杜拉斯專心於自己的事,也沒想到要過來幫幫忙,而且,當他感覺到對面有人坐下時,便也在身旁的餐椅上坐下了:
年輕人心領神會。他又抽出一張來,遞給夏哀先生:
「我還想到挖掘地道。這對密室來講,當然有些不太公平。」杜拉斯插話道,「但如此一來就不需要鑰匙了。嗯,可以設置一條維修通道;或者就是戰爭末期,修建了一半的秘密防空洞。體育館一端的出口在某塊鬆動的大理石地磚下面,另一端則通往食堂。緊急避難的通道,人口經常都會設置在這樣的位置。」
「在運上體育館樓頂時也一樣。這點必須考慮。」
「我可以再抽出一個周末,來進行類似的討論。」這位作家點點頭,「前提是,你下次的構思會和今天一樣有趣。杜拉斯,我認同你的才幹,如果你能夠堅持寫下去,我會為你找一位好出版商的。」
原稿竟然是手寫的!全白稿紙,齊整得近乎完美的字間距和行距,還有字體。那字體就和戰前的UnderwoodⅡ型(作者注:著名的老式打字機型號)打出來的一樣漂亮:
瑪格麗特小姐,她是凍死的,毫無疑問。失蹤的這幾天里。可以認為她曾躲在體育館的某個角落,馬爾羅沒看見她。不過,按理說來,她也可能藏在別處,這裏面沒有太多衝突;或者,她其實是在等待下雪,好製造她夢寐以求的童話場景。
就算他們有等待的耐心,雪還會下三天,到時候新積的雪融化,也會將這些最初的假雪化掉。
杜拉斯用手指向其中的一段那裡寫著:
夏哀先生便開始讀前面一段:
「對了,杜拉斯。其實你之前提到的,那個利用自然下落的積雪來掩飾足跡的方法也不錯,只要預估好位置……但那個詭計也曾有人用過。」
「遠離屍體的路線也得小心選取,都得是多出一片樹葉也不會顯得突兀的地方:一大步、一小步;一會兒左,一會兒右……要走得像落葉一般,毫無規律。」
「在所有的訪談錄里,您都只提到主觀動機——好奇心的驅使。」
夏哀·哈特巴爾點點頭。他扶了扶鏡架,開始默讀起那一段文字:
「兇手總不可能是國際結繩協會的成員。」夏哀回應道,「不過,既然不求速度,掌握一兩個複雜技巧,也沒有什麼不妥的。」
馬爾羅走的時候還沒有下雪,他那時候就得進去,需要用到四隻撐桿跳高架,它們就放在大塊的跳高海綿墊旁邊,底部帶有滾輪和開關剎,挪動起來十分方便。在器械房裡,他經常接觸這些體育課道具,因此,拿的時候也不需要特地準備一副手套,來避免留下自己的指紋。
「第一項的重點是選擇道具,適當進行空間轉換的類型,那個版本我寫在……第6頁的樣子。」杜拉斯解釋道,「這裏的順序是,雪地首先存在,然後才出現屍體。」他馬上挑出了那一頁:
「在某些電視購物的節目上,為了推銷數百美金的高級繩索,他們會請來一些參加速度結繩比賽的高手。」杜拉斯點頭,「將那些耐心的花樣用錄相機錄下來,練習幾次,就能夠學會這些把戲。繩子對於華麗的殺人手法而言,自然是十分必要的。」
「後面的沒必要讀下去。」杜拉斯提醒道,「到這裏就已經一清二楚了。」
他練習了幾次這句台詞,覺得有些嫌長。稍晚些時候,他會將它改得更短一些。
「先生,我並沒有那麼惡趣味,一切都是為了疑兇的生還著想,要儘可能做得自然。」
這個論據居然得到幾位生物老師的肯首。他們中的某位,也就是那個極度吝嗇的艾爾莎小姐,竟然想去偷出那塊肉來,到博物館去賣個好價錢。這個荒唐想法被管理員瑪盧浮及時阻止了。
杜拉斯停頓了片刻,又補充道,「根據新雪的密度,我估算了塑料布的承重,積雪不會超過10厘米厚,跳高架能夠達到的高度是6米。這樣一來,積雪的面積會縮小一半,直徑變成天台圓孔的1.2倍左右,也就是大約5米。使用8米邊長的塑料布絕對足夠。然後,新雪的密度是30到50公斤每立方米,2.5米的半徑的圓形上,雪是以近似圓錐狀堆積,體積只有柱體的1/3。換算過來,塑料布的承重大約是30公斤,不超過一個孩子的體重。」
杜拉斯將稿紙拿過來,前前後後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但她那抬起的手臂,卻擋住了她的眼睛……
他將手稿放在客房的小餐桌上,坐下來。有幾頁稍散亂在外的,杜拉斯就用手指撥弄回去。這件事情他做得非常細心,從上往下,一張一張地完成,並且只用食指。
「現在你有新的夢想了。」作家拍了拍這個年輕人的肩膀,「對了,我告訴過你我寫作的客觀動機么?」

7

「你當然預備了適當的鋪墊,或許是在文章開頭,介紹學校歷史的時候。」
還有比這更荒唐的呢!複雜的感情,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了!
「為了保證連載的進度。」杜拉斯回答,「我打算積攢至少三個中篇,再將完稿給您。您下個月還有時間么?」
雪地屍體,窮舉的基本分類:
「我親自測試過可能性。塑料布的四角原本就有固定用的圓形金屬扣。我首先要將四副跳高架的固定位調整到最低,大概2.5米的樣子。開關剎打開,這樣它們就不會再滑動了。然後,藉助一個1.2米高的小摺梯,很容易就可以將塑料布展開掛好。為了確保積雪后不會脫落,可能還需要稍微改造一下固定位,擰上一隻鋼鉤,帶鎖扣的那種,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作為文藝性的需要,有時候並不太能在屍身的恐怖上費太多筆墨。」
在體育館的天頂上,那裡有吊繩摩擦的痕迹。兇手選用了高密度聚乙烯制的登山繩,這無疑是聰明的:結實、耐用、便宜、輕巧,而且耐低溫,那當然比聚丙烯強得多了。直徑接近半英寸的18股線粗辮繩,懸挂女人屍體是綽綽有餘。九_九_藏_書
另一個魔術道具是2.5米的維修用三角摺梯。那結實傢伙一直都放在廣播站的門口,為了維修天線,他用過一次,這給了他不少靈感。
「我在一次訪談中說過那樣的話。」夏哀先生笑道,「不過,我沒有給出更多的解釋了。」
「後面的承接我還要考慮一下。」
夏哀補充道,「如果雪不下了,就按照原樣放上去,盡量讓它們顯得自然些,和周圍其他積了少許雪的樹葉沒有任何區別就是最好。」
藉助廣播室的結實窗柱,以及天頂圓孔外沿的溝回部分,他僅用了一組登山鉤和兩條粗絞繩,以及一捆保險用的尼龍扁帶,當然是三個彩條的(作者注:在歐洲,登山扁帶上的彩條數代表了繩子在拉伸試驗中能夠承受的負重強度:三個彩條的扁帶,標稱一萬八千牛頓的承力),就出色地完成了拉索弔橋的結構。
倘若不用繩子,我是說,冰庫還在那裡,瑪格麗特也還是被凍死的。或許幾個衝動的七年級生試著用廉價的登山繩來模擬SWAT小隊的神兵天降。但被恰巧經過的美術老師及時制止了。這位老師可能就是瑪格麗特,那麼這就是一個新的動機。而且,教中學美術的女性教師,在文藝作品之中,是「美麗悲劇」的另一種表達形式。
夏哀·哈特巴爾對這比喻漠不關心,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第一張稿紙的頁首上。
一個象徵希望的姿勢。
夏哀·哈特巴爾取下眼鏡,用微笑表示贊同:
「加上大塊塑料布原本的重量,每副跳高架上承受的拉力也僅在8公斤上下。」
「我認為兇手一次也不會背負屍體,我也是這樣寫的。」杜拉斯點點頭,「他曾經喜歡這個女人,或許是單戀,這點我還沒有確定。他,或許依舊喜歡這個女人。但是,但是,我的意思,照我的道德邏輯,如果我是兇手,我不會再去尋求這種親密的感覺,而是用虐屍的方式來滿足報復的快|感。
「接著拾取一些新落的梧桐樹葉,如果雪還在下的話,就抖落上面的積雪,將這些葉子安置在雪地的空洞上,就像是一個個捕獵陷阱一般。」
「啊!那是瑪格麗特!她怎麼會在那兒??我的天,她凍壞了。我們得救她,戈德,我們快過去!趕快!!」
5米長就差不多了。這個道具要選個適當的時間,藏在體育館里某個安全的地方,如果因為長度造成麻煩,可以折半,等到要用的時候再將兩半連接。
「我喜歡這個類比!」杜拉斯停下了筆,「我也能用這句話么?」
「頭部和腳部的兩個繩結,需要做成半活動的,才算是名副其實的『翻斗』。」
2)踩過之後掩飾
「這需要一個空間稍大的冰庫。」
1)不踩上去
這是又一件奇怪的事情。
然後,將瑪格麗特嵌進去,走到雪圈之外,左右抖動一下膠合板,讓兩側的雪陷下去些。接著十分小心地將這座獨木橋抽出來,上面的雪用一隻空桶盛裝起來。
「『大自然是最好的謀殺道具』,這是您那本傑作的核心思路。即使有人認為它太偏重於詭計了。我知道,很多人更喜歡《黑夜決定的罪罰》,社會派逐漸成為大眾的寵兒。但我還是堅持,人性始終不如智慧重要,前者是弱者的借口,後者則是生存的手段。」杜拉斯也坐了回來,「噢,我知道那個詭計有人用過:正如您所說的,沒有太大意思。」

2

夏哀·哈特巴爾看了眼自己柯林斯杯里的冰塊,它正被酒精和空氣腐蝕得愈加圓滑,這過程是漸進的,冰塊自己應該並不察覺。
夏哀十分樂意地接過那張稿紙,再次開始了他的閱讀:
「曾有人寫到使用高蹺。最早是法國人用這個詭計,然後被日本人寫進小說里。」杜拉斯說道,「削尖高蹺的腳端,再使用一根特製的拐杖,可以讓腳印變得比梅花鹿蹄還要小巧。如果兇案在森林中,這就還有一個變種,兇手使用矮高蹺,來模仿動物的足印。」
「這樣一來,你就已經攔截掉所有飄入體育館的雪了。」夏哀接著說道,「我猜,你不會再使用這些雪來偽造一個自然形成的橢圓。權衡之下,應該是特效師和商店櫥窗設計師所用的簡易道具更為實用。」
沒錯,還記得那些膠合板么?他只需要挑選幾塊狹長的,大概15厘米寬就夠了,足夠讓一個人站上去就行,用扣釘一塊一塊地連接起來。
「我寫下來了。在這裏。」

1

「它們放在一起才顯得奇怪。先生,您不知道。」杜拉斯又開始顯得有些激動了,「每個推理作家都會試著寫寫雪地詭計的,這是個優雅又有趣的挑戰。」
然後二戰就開始了。或許是受了死去作家的庇護,轟炸來得很遲。在小市政廳的官員們討論是否應該修建防空洞時,盟軍已經在諾曼底登陸;這項保護生命的宏大工程進行到快三分之一,希特勒自殺,戰爭也就跟著停止了。
他又挑擇出一張稿紙來:
「您太客氣了,先生。」杜拉斯也站了起來,「噢,我看到吸管了,就用那個,沒必要那麼講究的。」
學校附近還有一個可憐的老乞丐,自從學校放假、食堂收工,他就在考慮應不應該換一個地方紮營。這位老童軍究竟有多久沒有討到一頓豐盛的晚飯,沒有一個人有確切的數字。
那是至關重要的時刻,硫酸鎂那值得驕傲的溶解度,意味著它絕不情願長久偽裝成積雪。他要摧毀這條線,就要利用人們經常持有的僥倖心理,和應對危急狀況時的動物直覺。
他坐回到餐桌前,「還好,並不是太出彩的設計。」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中的便函紙,短鉛筆正飛快地書寫著,字跡潦草,和手稿上的完全不同,「這是思考的奇迹!」
「如您所說,它也有它的好處。」這位年輕人表示認同,「反正。我還會再去一趟圖書館,整合一些其他的資料……好吧,我們還是暫時放下這些瑣碎的鋪墊工作,先生,我現在想為『屍身積雪不明顯』做更詳細的說明。相信您此刻對這點會更感興趣。」
「我承認那是美麗的畫面。如果這篇小說能夠被拍成電影,這幅畫面就可以選作主推的海報。從正上方拍攝,取瑪格麗特的上半身,並突出頭髮的顏色……也能夠用作小說選集的封面,可以輕易吸引不少『第一印象至上主義』的讀者。」
「按你所寫的,她身上沒有積多少雪。」夏哀先生又看了一遍那段,問道,「給人的第一印象似乎是她來了沒多久;而她周圍沒有腳印,又暗示她來了很久。你將這兩件奇怪事情組合成一個矛盾,作為交給讀者們的任務。」
這位先生點頭,又戴上眼鏡,開始讀下一段:
「你願意投給我的『大眾偵探』欄目么?」夏哀問道,「我現在對完稿已經十分期待了。」
「直接去掉『腳印』這個干擾項,便可以預先杜絕大量反覆出現的可能性。比如倒穿鞋子的小伎倆,以及『去時的腳印深,回來時腳印淺』這類騙小孩子的玩意兒。」杜拉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很多寫作者只不過能夠簡單區分雪與冰,九-九-藏-書就嘗試著去寫雪地詭計,這當然是很不敬業的。」
「是的,先生。以讀者的身份而言,它首先吸引了我!」杜拉斯的語調因為興奮而提高了,「為了享受美感,我打算操縱雪的厚度。這給了我創作詭計的靈感,即使降低了犯人的逃生幾率,我也在所不惜。」
他既然已經準備好了硫酸鎂,就理應完成一個更加安全且富於效率的詭計。
當然,在那時候,他將沙發當作了屍體,雪早就開始在他的想像里飄舞了。
「設立謎題的初衷,先生,我記得您說過:『一個作家在寫作中,第一個滿足的一定是自己的好奇』。」
「不呢!我認為這點上倒必須極力渲染。一方面是為了真實,一方面也有助於讀者的道德批判。」

4

「最自然的方法,當然是讓瑪格麗特真正凍死在體育館里,用低溫和降雪帶來的潮濕來奪去她的生命。但若按照之前的思路,對迷|葯用量的控制就必須相當精確。這對於一個沒有做過測試的個體來說,困難是相當大的。」
杜拉斯繼續說道,「膝蓋微屈的那側,全部用結實的『單稱人結』(作者注:一種常見的結繩方式,被稱作「繩結之王」),瑪格麗特側臉看著的那側,則使用有趣的『滑雙半結』。為了做成一個實用的機關,每個解結的繩頭都應與保險繩相連。當然,這不應該再叫做保險繩了……」
沒錯,這是照著一個模板來擺放的。在瑪格麗特還活著的時候(當然,她已經被迷|葯奪去了知覺),他就這樣擺過一次,連裙擺的位置都精心設計好。
「您繼續吧。」
「他去尋找我們的廚子先生了。」管理員瑪盧浮對馬爾羅開玩笑道。
這是很奇怪的事——雪已經下了一整晚了。
他本來想自己讀,猶豫了一下,又將那張寫滿字的稿紙遞到夏哀先生的手上:

5

「懸吊是方式之一,雪地則是殉葬的場所。我曾為此專門設計過一個滑輪組系統,但我沒有將它寫出來。利用它,可以將屍體吊上天頂,懸空運到三角梯的頂端,再緩緩運送下去,輕放進白色的漂亮墓穴之中。
「是因為第三種可能更加簡單么?」
廣播室修建的位置恰到好處,在它的庇護下,天台圓頂的南側不會積雪,那裡就是魔術表演的後台。
但不會的,看這裏,雪就像匯聚過的燈光,灑在躺下的瑪格麗特四周,圍成一圈微扁的圓弧。在舞台正中,她是唯一的主角,也是最後的謝幕。馬爾羅只看了第一眼,就知道她死在那兒了。
瑪格麗特,她在冰庫里躺成一個十分自然的姿勢,但造成這個姿勢的過程卻並不自然。
「我使用了帶著嘲諷意味的暗語,這是和您那部《枯萎的月亮花》照應的。」杜拉斯回應道,「瑪盧浮可以愛瑪格麗特,這是倫理的:可以愛龔谷爾,這是離經叛道的;可以兩個都愛,這是柏拉圖式的;可以誰都不愛,這是唯心的……動機碎片千姿百態,也可以統統粘合在一起。
杜拉斯將話題拉回到桌面上的案件里:
「我覺得還行,至少吸引力是足夠的。」夏哀評價道,「用引述歷史的方式來設置條件,同時深化背景,是個偷懶的好辦法,聯想和引用延展了故事,不會顯得過分單薄。」
「屍體身上的積雪較少,也和很多因素有關。」
杜拉斯用手比劃了一陣,發現並不太好看,就又拿起短鉛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唯一知道的是,他在乞討時所使用的台詞,已經從帶著中氣的「從上周開始就沒碰過盤子」變成有氣無力的「我的胃已經空了一年多,裏面都要長草了」。
「對於屍檢部分,你是打算詳寫細節,還是用對話略過呢?」
「我會的,夏哀先生。」年輕人十分認真地回答道,「幾年之前,我還將『能夠與夏哀·哈特巴爾暢快地討論偵探寫作』定為自己的夢想呢!」
「一般鋁合金跳高架的底盤重量,以及底座的標稱強度,滿足這個要求絕對是綽綽有餘。就算不用通常比賽的固定方式,我也會通過力矩計算,得出一個合適的固定物重量,加上適當的誤差,安置在底盤上的。這不成問題。」
「是的。正是如此。」他回答道,「留下不被注意的腳印,這隻能算是小詭計。」
當然,也不用過分認真。很快,戈德就會踩在這條他剛剛砌好的雪路上,他也會跟在這位朋友的身後,腳步散亂,刻意摩擦,真雪和假雪很快就會混在一起。警察和圍觀的人們過來之後,體育館的溫度理所當然地升高,腳印或許會變得更多。在有人懷疑這是場謀殺之前,所有的證據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正如您所說的,我想到的就是那個道具。」杜拉斯點頭,「您讀讀那頁的最後一段吧,從空了兩行的那個位置開始。」夏哀馬上從那裡讀起:
「寫作是記憶的延展。」杜拉斯打開了2848號房的客房門,「我記住了,先生,我得走了。下個月再見。」
「這是最後一張,還請原諒我的任性,先生。」他做了一個致歉的手勢,「我光想著華麗的詭計,忽略了簡樸的設計,這就是補償。」
然後,馬爾羅鎖門離開,那時候還沒有下雪,這個時間點,我們之前已經利用了很多次了。
「那麼,請您讀這一段。」
「既然我們已經討論過了無腳印詭計的第一種可能性,當然,這隻是十分局限的一種情況。限定了太多的條件。」
他停住了。夏哀看著他,這個年輕人正拿出一支短鉛筆,將一些新的內容記在隨身的便函紙上。
「你打算將從天頂上落下來的雪截斷,讓它們全落在塑料布上,而不是體育館的大理石地磚上,不是么?」
他很早就等在體育館的天台上了,直到馬爾羅鎖門離開。不過,那時候雪還沒開始下,天只是剛剛開始陰起來。瑪格麗特依舊安靜地躺在冰庫里,他卻要最後檢查一次那值得驕傲的吊車和滑輪組。
「事實上,我還寫了這個系列的其他篇且。」他此刻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個詭計得逞的小鬼,「我想讓您覺得,《白色講義》會是一個長篇,而實際上,它就只有那麼十來張紙。剩下來的,我計劃下次再和您討論。如果您認為這一篇還有些意思的話,我是說,我不想將討論一次完成,還需要不少的修改。」
「或者,更準確點說,等待體溫的降低取代藥物的位置。藥物的痕迹通過足夠時間的代謝,就如同放在飄雪天氣里的足印,早已消失不見。」
不需要裁切模板,他可以讓瑪格麗特凍死時的姿勢更自然或者更優雅些。
「為了避免屍檢的危險,就算精心調整迷|葯的用量,瑪格麗特也至少得在冷櫃里待上半天。在低溫的情況下,人體循環也會變得緩慢起來。」
夏哀先生站起身來,走到房間的小吧台那兒,開始打量起客房裡的常備酒品:
「瑪格麗特的身上沒雪,一整晚下來,她周圍積下的新雪有多厚呢?」夏哀問道。

3

「另一個支類是利用特殊的形狀。」夏哀將主題推進了一步,「這個詭計我曾寫過,就是類似梧桐樹葉的形狀。」
杜拉斯這樣解釋稍後的空白,「這裏已經解釋得很詳細了。兇手在剛剛下雪的時候,將秤盤放下去。read•99csw•com等到雪積得有些厚了,大概接近紙沿的高度時,他就去完成替換。瑪格麗特凍死的溫度比體育館內的溫度低,高明的兇手會用一些延時的基本方法,讓推斷出的死亡時間大體上一致。」
「沒錯,也是《荒野獵人》中的詭計。」杜拉斯馬上回應道,「算是高蹺詭計的一種改進,還是利用比較便於掌握的木高蹺,腳部不規則地敲上一些長釘,落地和起腳的時候都帶上少許旋轉,讓足印周圍鬆動的新雪陷落下去,使每一個腳印都不大相同,形似天然。」
天頂上圓孔的直徑是4.25米,體育館的最大落差是12米整,也就是從圓孔到瑪格麗特屍體的直線距離。房頂是平的,但內部卻用木結構搭建成六分拱的樣式,牆壁上沒有設置突出的看台,觀眾席的設計也呈現出舒緩的弧度。
他趁著她新鮮死去,屍體還沒來得及變得僵硬的時候,為她精心擺出了一個合適的、因為虛弱而昏倒,經過少許抽搐,最終因為寒冷而在睡夢中被奪去生命的造型。這是藝術,他欣賞這過程,以及這個絕妙的主意。
「有部分是在暗示,瑪盧浮有冷櫃的鑰匙。」夏哀先生這樣說,「但並不太引人注意。」
經過討論,離學校正門最近的那個彈坑(實際上,選擇非常有限,整座小城裡的彈坑加起來,都還只是個位數)被保留下來,以便在合適的時候用來炫耀「亨利·巴比塞公共中學」的悠久歷史。
「我們似乎開始偏題了。」夏哀說道,「自梧桐樹葉起,我們就逐漸滑入到第二種可能性里了。」
哈,這是謊言,他並沒有隨身帶著小桶,那會令『背著死人走在獨木上』這件事變得異常困難。事實是,他第一次沒有背瑪格麗特,因為她已經僵硬了。他只是沿著膠合板走過去,將帶紙沿的人形模板拿起來,轉身,走回到沒有積雪的位置。
夏哀說,「一個成人的大腦擁有140億個神經元,它們中的1/10或者更少管理記憶,正常的人只能用到其中的5億左右,而記憶一件事情就需要用到上十萬的神經元,協同運作。」
「如果兇手有鑰匙,他也可以在體育館里做一個更簡單些的吊車,或許連翻斗都不需要。」夏哀評價道,「我卻要讚賞你,杜拉斯,你設計了一個華麗且可行的詭計。」
「你這麼說,結論就已經十分明白了。」夏哀回應道,「杜拉斯,我想讀用作解釋的那個段落。」
誰知道呢?想和她的舊情人死在同一個位置,但又不願血流遍地、死得醜陋。龔谷爾的自殺和她無關,但她自責。這是複雜的感情,這個詞應該也可以用在其他那些對龔谷爾傾心的女人們身上,但她堅信,他不會為她們所動。
「這樣,我就解釋了您之前提到的、『是否需要另外一個滑輪組』的疑惑。關於繩結。您知道,屍體已經僵硬了。為了保障兇手的安全,我自然不能隨隨便便地用繩子綁住瑪格麗特,像對待貨品一般地運送她,並在她的身體上留下死後勒痕。」
「還可以加上兩隻打不開的沙丁魚罐頭。這就添加了一些感情因素,以及上帝視角下的黑色幽默。」杜拉斯興奮地回應道,「我覺得,他應該叫馬塞爾,再配上一個貴族的姓氏,這就更戲劇化一些。我甚至可以考慮讓他在系列的下一本小說里出場!」
瑪格麗特的周圍已經積滿了雪,她身上卻沒有多少。
是的,硫酸鎂肥料還很便宜,而且無毒無害,除了味道不像真雪。但誰又會去品嘗一具屍體身邊的積雪味道呢?
「我知道您所想的。首先,必須確認死者不是布里奇特小姐(作者注:阿加莎·克里斯蒂短篇《雪地上的女屍》中的女主角)。」杜拉斯搖搖頭,清出第二份稿件來,「那樣的詭計太不公平,我不會使用。」
他計算好了時間,為其中一個模板加了一圈紙沿,做成一個奇怪的盆子,他要用它來製造「她一開始就倒在那裡,然後才開始下雪」的假象。
這是十分有利於對流的內部構造,他在另一個雪天里做過觀察和估算:館內的積雪,按照雪天里風向的正常變化,直徑大約是天頂圓孔的2.5倍,形狀接近正圓形:如果風有具體的方向,就是橢圓,長軸長度和風強之間有比例關係。積雪的厚度,通常只能達到室外的1/3,那還是最厚的一部分。邊緣部分只有薄薄的一層六角形雪花,掙扎在融化的邊緣,這是概率論的運用實例。
「嗯,我正在找合適的詞,沒錯,就是這個!『翻斗』。」他又開始記錄了,「為了保護屍體的臉部,一隻手必須伸向前方,這是一個經典鏡頭,就好像在死前的最後一刻,還不忘放棄生前所留戀著的某些東西一般。這是典型的身體語言、象徵不舍的符號。必然會給警局、陪審團的大多數成員帶來一個良好印象。」
「哈,沒錯呢!語言是思考的五官,理性則是一把鋤頭。」
對的,那時候瑪格麗特最好不要僵硬,他可以將她扛在肩上,另一隻手裡提著塑料桶,以及一隻好用的寬頭小鏟。
杜拉斯低頭想了片刻,接著說道,「比如鮮紅色的凍死者屍斑、比如胃中的維斯涅夫斯基潰瘍,瑪格麗特,她的屍體上會有一些可怖的水皰、大腿和頸部的皮膚壞死。即使凍傷並不嚴重,我也要用些誇張的手法,這正是女人作為死者的好處,可以特彆強調生前的美麗,以及死後醜陋之間的對比,同時也成為人性極端的外在隱喻。」
杜拉斯說,「反正,我們有冷櫃了,使用也不受多少限制。大型冷櫃能輕易達到零下40度左右的低溫,在如此的高寒溫度下,人的體溫會迅速下降。」
現在更重要的事情,應該是預演待會兒放置屍體時的情形。
杜拉斯打開公文包,拿出一摞手稿來:「夏哀先生,這就是我的新作《白色講義》,請您不吝指教。」
「新雪的密度是很小的。」夏哀先生說,「我曾在某個案子中寫到過。」
「第一個支類就是,腳印很小,小到不被人注意。」
「《虐屍方式和謀殺快|感》,有這麼一本書。義大利人愛用『道德同謀』這個詞,不過,它在某些時候會增加犯罪者心理畫像的成功率。」夏哀先生評價道,「你說到『墓穴』,而我記得,那具屍體周圍的雪和它一般高。那麼,是否還需要另外一個滑輪組呢?」
是的,他在紙沿上穿孔,用了五個單結和一個D型鐵鎖,做成了一個別緻的秤盤。
夏哀·哈特巴爾,這位知名的傑出的小說家收起笑容,透過鏡片,仔細看了眼前的年輕人一眼。杜拉斯·普魯斯特,他的外表並不和他的年齡相符——或許他謊報了。
「先生,這次討論使我受益良多。」杜拉斯將那摞稿紙收好,「這篇《白色講義》我今晚就能夠將初稿完成。至於詞句方面的潤色,以及結構的調整,本周之內應該可以得到滿意的結果。」
但這次,假設他拿到了鑰匙,或者用了其他什麼方式,能夠對付那隻老舊的鑄鐵門鎖,無論如何,兇手能夠進到體育館內部,這本身就足夠振奮人心了。
亨利·巴比塞,他在1935年死於莫斯科,還來不及真正了解蘇聯。為了紀念他(更多是為了那本影響甚廣的反戰小說,《炮火》。自然,是名義上的紀念),幾位和他同姓的鄉紳籌資辦了這所學校,以他的名字命名,歸於當地教會的名下管理。
「這樣一來,他們也會用到窗柱、圓孔的溝回和掛旗的鋼圈。八字環九九藏書下降器和D型扣鎖或許是借的,或許是偷來的,反正,不再是為了謀殺。」
「我的本意就是為了誤導。」杜拉斯笑了,「我看過一些凍死者的檔案照片,在雪強不大,凍死時間不長的情況下,屍身上積雪並不明顯。而且,還有另一個比較重要的原因,因為這是在體育館里,我更願意稍後再進行更詳細些的說明,那原因對於其他版本的詭計而言,要更合適一些。」
「但看你最開始現場描述的那部分,似乎有些太少。杜拉斯,你是將那一點歸入奇怪事件之一的。按照你的本意,如果那積雪變得再厚些,這就完全是一次自然的自殺事件了。」
「寫作不是件容易事,杜拉斯,我十分理解。」
這就值得她的堅貞,構成此刻自殺的動機,同時也為其他女人感嘆一句「荒唐」埋下禍根。
「是的,我願意聽。」他對杜拉斯微笑,「你曾說明,這點是和場景相關。我當時就做出了一些猜測,這同時也增加了我的好奇。這些你也寫下來了,不是么?」
「我沒有寫么?」
夏哀先生取了兩隻柯林斯杯,從小冰櫃里夾出一塊整冰,給自己倒了少許波本,然後,又從冰櫃里找到一盒軟包裝的冰咖啡:
天頂上圓孔的直徑是4.25米,管理員瑪盧浮事先當然沒有準確量過。他只是憑直覺,斷定梯子橫過來,一端固定在圓孔邊緣的話,就能做成一個不錯的懸吊用支架。事實證明,他是個天才。

6

「先生,我還在猶豫。」稍微偏離的主題被及時拉回了,「先是確認死亡,這很輕易。然後是18攝氏度的室溫化凍,為了防止溶血,不能在火爐旁邊。這部分要設置一段對話,少許的顱裂,作為一個迷惑項,可以用兩到三段帶過。」
學校現在正放著寒假,連食堂的廚子都休息了。可惜,馬爾羅玩牌失利,要負責清理食堂的冰庫,那裡面有幾塊凍了30多年的牛肉。廚子安德烈,他曾說那些是猛獁象的凍肉,因為顏色深到發紫:而這是在嚴寒地帶生活動物的標誌之一。
但無所謂,這件事他可以做上一整晚。大致的情況是,馬爾羅鎖了門,他利用了這點。他從維修梯道去到體育館的天台,想利用這個雪天做出一個天然的密室。他沿著傾斜一側的屋檐行走。因為他知道,明早的東北風會拉扯那脆弱不堪的塑料棚頂,積雪抖下來就能徹底掩埋他走過的那串足跡。每年下雪都是這樣。
他取下腰間的繩索,將預先放置好的屍體懸吊上來。他在運動會掛旗的銅圈上用了三隻防倒轉滑輪,以及兩隻標準登山滑輪,這令菜鳥探員們感到匪夷所思的搬運,就立即變得輕而易舉、毫不費力。
他需要再次接近瑪格麗特的墓穴,手裡拿著裝滿硫酸鎂肥料的提桶。
這當然比購買白色的高吸水樹脂要好得多,除非他是暖冬季節里的滑雪場老闆。農用硫酸鎂的好處很明顯,首先是十分逼真,踩上去的響聲雖然不像新雪。卻和山地里的積雪沒太大區別。還會留下和雪地里無異的足印;其次,容易溶解,如果哪個探長急切想要知道兇手是不是使用了高蹺詭計,那麼,他一定會讓部下快些將雪清除掉。最好的辦法就是潑些鹽水,這當然會收到很好的效果。
「是的,先生。沒錯。」杜拉斯答道,「依照目前的線索,來推斷犯罪者所使用的詭計,大致來講,可以將這些詭計分作三類。」
「是《荒野獵人》!我都能背出那一段來!」杜拉斯興奮地接話道,「嗯,那個,我專門查過資料,五英寸厚、桌面大小的冰塊,可以輕易壓死一個成年人;和餐桌一般高的新雪,積在身體上,也不會覺得胸悶。」
「我想將這部分放在最後來完善。您知道,動機設置得扣人心弦,往往能給案子帶來畫龍點睛的作用;而這一步最好只是在開始時計劃好,在最後才去完善取捨。這也是您教我的,動機得從全局上看。」
「首先是人的體溫,它會將一些六邊形的白色藝術品化為毫無美感的水,然後凍成冰。衣料的附著力也是另一個重要的因素,他必須注意到,人們應該認為,瑪格麗特是在體育館里被凍死的。」
「瑪盧浮是個男人名字,這會讓人對動機浮想聯翩。」夏哀先生說,「但看到最後一句,我又想到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杜拉斯,我曾經寫過這樣的類型,對你的描寫有少許先入為主的錯覺。」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柯林斯杯,波本早就喝完,融化的冰塊化成了一杯底的水,依稀還殘留著少許的琥珀顏色。
「沒錯。這次我使用了一塊大小合適的光面膠合板,在計劃前兩組模板姿勢的同時,我假設兇手也預估了這塊既結實又輕便的板材的大小。然後,為了平穩,要固定八個受力點,長邊各三個,短邊各一個。」
他預估了體育館內可能的積雪面積大小,連誤差都考慮在內。然後,再挑選一塊面積足夠的輕塑料布,準確點說,邊長8米的那種。
「我看了克萊德推薦的那本書《阿什利結繩手冊》(作者注:由繩結教父福德·阿什利所著),裏面有介紹一種俏皮的水手活結,那是一種高超技巧。」
「兇手要做的事情,除了不費力氣地拉拉繩子以外,就是輕鬆觀賞那美妙的一幕:心理上能夠得到極大的滿足。您知道,將謀殺變成享受,而不是頗為勞累地忙來忙去: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沒人去考證這些話的真假,因為早在瑪格麗特失蹤的前一周,他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然後,他拉動保險繩。前面提到過,這保險繩和三個靈巧的活結相連。他一拉動它,它們就像花瓣一樣散開。得感謝繩套活結和繩索之間的摩擦力,在承受了一具屍體重量的情況下,那托起瑪格麗特的膠合板並沒有一下子垮下去;相反,遵照嚴謹的設計,它以十分緩慢的速度開始傾斜;瑪格麗特,她正向著留有一個人形剪影的雪地滑落下去。那是她的墓穴,她側著臉,想看看那兒究竟夠不夠寬敞。
「這是很不錯的死因,虛弱,加上穿得單薄,她會死得很快。」杜拉斯答道,「如果是自殺,符合塗爾干(作者注:法國社會學家,著有《論自殺》《社會分工論》等)設立的定義,無可非議;如果是他殺,那麼,少許的乙醚、速溶的迷|葯、過量的安定……等到她在冷庫中恢復意識。
他準備了兩塊硬紙板,疊起來,瑪格麗特放在最上面,精心擺好。或許還好好地撫摸了她一番(這取決於他一個人時的道德標準)。然後,他用馬克筆描了輪廓,將人放進冰庫之後,用大號的裁紙刀裁下兩個一模一樣的模板。
「這都要看你的本心。討論之後,看看哪種類型更適合你。如果需要,我也可以給出一些建議,當然,僅供參考。」他將稿紙拿起來,「我可以接著讀么?」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我想將這部分和繩結放在一起講。」杜拉斯將最下面的一張稿紙抽了出來,放在最上,「我現在想討論一下屍體。可以么,先生?」
「她穿的什麼?」
他走在膠合板上,雪漸漸變厚,腳印也從無到有。快接近圓心了,他才想起來,他需要為瑪格麗特掘一個墓穴。
「先生,這就是討論的好處,理性的討論總能夠掘開一些你原本想象不到的東西。」
「這是我比較滿意的一段,您默讀就行。read•99csw•com」他這樣說,「聲音會削弱人對文字的鑒賞水平。對於大腦而言,匹配和轉換讓人分心,嗯,您試著讀讀看,從最上面的一行開始。」
3)留下了腳印,不過你沒有看到而已
「他需要用一個人先做實驗。您可以看看前面一段。」
「我對這段很不滿意。」杜拉斯放下稿紙,「除了敘事風格有些突兀之外,還使用了太多括弧註釋。精緻當然談不上,還造成了閱讀困難,這部分我一定會改的。」
「如果他有鑰匙。」杜拉斯對這個假設反應強烈,「他會使用一個更華麗的詭計,哈,那被我歸在第二種可能性中。噢,您願意討論那個,但我卻想再等等。」
他或許真是個登山愛好者,但一定不是職業選手,因為他忘了使用護繩罩。他肯定使用了八字環下降器,卻隨隨便便地打了一個曼特結(作者注:一種登山結繩方法)。因為經驗不足,他的纜繩糾結起來,耽誤了他不少時間。
「我寫下了這些的。」杜拉斯這次抽出了倒數第二張紙,「您可以讀讀這段。」他指了一個位置:
因此,他將多餘的雪吊出來,再將瑪格麗特小心地放下去。藉助這台手制的精確吊車,瑪格麗特被送到了她的華麗墓室門口。為了滑落時的傾斜角度,他將秤盤的邊緣儘可能地靠近地面,只留下和水手活結相對應的滑動距離。
他將這份和之前那份並列放在夏哀先生面前,想了想,又將它們合為一摞,這份放在上面:
他能怎麼樣呢?既然他有鑰匙,這就是件輕鬆的事情。
「我喜歡這段,杜拉斯。」夏哀讚賞道,「如此地注重細節。對了,我猜,你所選參考書中的一本,應該是克萊德·索利斯(作者注:美國的戶外運動專家和結繩技巧研究者)的《戶外結繩手冊(The Outdoor Knots Book)》。你會提到如何解開繩結的,不是么?」
走到屍體的身邊,就開始一邊倒退,一邊將假雪填塞在那條呈倒梯形的裂縫上。鞋子必須乾燥,為了方便撫平雪地的傷痕,他或許應該將雪桶用繩子固定在大腿上。這樣,就可以騰出一隻手來,握住一柄特製的布景用清雪籬耙,將他造成的雪地瑕疵掩飾得全無痕迹。
墓穴完成得毫不費力。
「對地面有嚴格要求。」杜拉斯搖搖頭,「體育館使用了大理石地磚,凡是要將腳印改小的方式,無論哪種,在雪融化之後,都會留下無法磨滅的划痕。使用較粗的木高蹺或許可行,但終究要結合之前提到的、準備人型模板的麻煩方式,而且,感覺上也比較笨拙。」
如果他在閑暇時間里,打算種植玫瑰,這當然是矯情的說法。一般而言,他應該是打算種植土豆,或者西紅柿,並且有整整一畝空地,就在學校后牆外的那片森林旁邊。那麼,他可以去買這種十分常見的肥料,不會有任何人因此而懷疑他。
是的,一個象徵希望的姿勢。
普魯斯特·杜拉斯
「那麼,我們暫且將動機放下——你說她是凍死的。」
白色講義(初稿/提綱),版本一
這些統統沒用!全是愚蠢的方法,誇張、徒勞、不切實際。
上面是自製的雨棚。頭頂上似乎傳來雪花飄落的細微聲響。他將瑪格麗特擺好,手邊的桶里是仿製的雪。
請別為這個尺寸感到吃驚,它只有不到兩公斤重,在舉辦戶外運動大會時。經常會用到。器械防雨,摺疊起來作為跳高海綿墊的襯底,或者充作臨時裁判席和廣播站的遮陽棚……這都是十分實用的。
杜拉斯又抽出一張稿紙來。
「我準備了一小段,就在這裏。」他抽出了倒數第二頁,「這是一個備用的開頭,文字卻不怎麼精緻,缺乏吸引力,而且……算了,我先讀給您聽聽吧。」
他做過一次實驗:用一組四個的滑輪組(兩個是帶變向開關的,組成一個保險裝置),將一個雙人沙發放到瑪格麗特的屍體此刻所在的位置上。他成功了!除了沒有雪而已。
「這是個重點!藍白色的細碎花連衣裙,但不太合身,是兇手給她穿上的。他或許還應該給她拍照,一種稍許的不正常,描繪變化帶來的惡果。」
「我在原始構思中也想到過這點。為了達到實驗的要求,我曾將瑪格麗特設置為兇手的情人,但最後卻背叛了他,這能夠滿足動機。這樣一來,他就有機會測試迷|葯的用量,抗藥性的修正則可以忽略不計,畢竟只是小說。」
瑪格麗特好似是躺在金字塔的塔頂,作為一件祈願的祭品。她嵌在那白色的弧面里,周圍是純潔的象徵,包圍著她的神聖光環。她抬起手臂,接受這一切的恩澤,忘卻世俗的干擾。
「是起到開關的作用。杜拉斯,你在小說里設計了一個十分靈巧的翻斗。」
杜拉斯說,「先生,我越來越覺得,《白色講義》應該寫成長篇。在短篇里運用太多詭計,明顯是吃力不討好。」
她死在那兒,是的。但馬爾羅又開始懷疑了,因為,瑪格麗特的身旁,看不到一隻腳印。
「鋪墊的部分被我省去了。」杜拉斯解釋道,「那些詞彙,還有順序,您知道的,需要一些靈感,然後才談得上修改。」
「反正,是十分複雜的繩結。由數個基本繩結組合而成,可以自由控制繩索的滑移距離,用在『簡易翻斗』上是再好不過。」
他用拇指靈巧地翻過兩頁稿紙,抽出一張來,疊放到這摞稿紙的最上端。
「那麼,瑪格麗特躺下時的樣子,應該不會太誇張。」
馬爾羅打開了那扇門。凌晨的溫度恰好合適,他希望,落在臉上的時候仍還是雪,等觸著地面,就都變成了水。
「當然,了解表象,卻是了解真實的第一步。」他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為了掩飾,他將這句話和目前的具體情況聯結了起來,「杜拉斯,既然你這樣說,那你一定就這樣做了。」
天氣預報準確無誤,這點無需懷疑,它已經準確了20多年,很少失誤。如果它經常失誤,這案子也就不會這樣發生。
「很好的鋪墊。在快結尾的時候,這個『被凍死的可憐乞丐』應該會在校園附近的某處出現,比如,操場南側、平常總沒人去的樹林里,為了前面的鋪墊,是他存在的理由。」
「如果放過去的本就是一具屍體,體溫比冰點還低,衣料屬性也因為冰庫而發生了改變,那麼,上面應該積滿了雪。為了製造這個假象,她的身上不應有太多雪,而那個估計出的減少量,就是秤盤上承載的那部分,必須從那個舞台上移除。」
「您接下來說的是『公式化那些謎題,抽取其中最關鍵的要素,用邏輯符號、或者顯而易見的分類來辨別看似複雜的情況』……然後,要麼找到癥結所在,要麼得到詢問的方式和切入點。」
「但這需要技巧。足印越小,行走就越困難。而且,四足偶蹄類動物的腳印,老練的獵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前後腳蹄印的差別。想要模仿,並不容易。」
「喝點什麼么,杜拉斯?」他挑出一小瓶波本,「威士忌如何?冰櫃里有碎冰。」
是的,就是這時候。他用鑰匙打開了體育館的門,將預先備好的道具鋪在地上。
「我的朋友,需要我幫你倒到杯中么?」他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