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愛歸來
周瑣始終不放心。余冷霄再精神出軌,畢竟還是她心愛的男人。她給余冷霄打電話,可是迴音告訴她,此機已欠費停機。思慮再三,周瑣決定放下面子,來看看余冷霄,兩人好好談一談,畢竟他們還有女兒,還有尚未僵死的愛情。
余冷霄抓起字條,四成碎片,眼前的世界轟然黑暗一片。
在醫院,余冷霄有自己的更衣櫃。今天上午,當他拉開櫃門時,看見柜子里有一灘薄薄的粉塵。毛絨絨的。他用食指一揩,指尖上留下金黃色粉末。粉塵拖出一條軌跡,一直指向衣櫃深處。余冷霄緊張起來。他戰戰兢兢地找來一個手電筒,往櫃底照去,看見木頭櫃底躺著一隻碩大斑斕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是金黃色的,好像雨後的朝陽那樣燦爛。翅膀上分別有一個以黑點為中心的圖形,像極了窺視的眼睛。余冷霄撲通一下跌坐在地板上。
十二點。余冷霄怕自己錯過了與鬼魂見面的機會,沒有喝酒,只是不停地吸煙。肚子餓了,他吃下一瓶酸奶。
「那隻怪杜憐雪太優秀了。校園的光榮榜上經常介紹她,還登了你們母女的照片。我是在那張照片上先看見了你。於是,我暗地裡了解她的喜好和性格,在我知道她也要去香格里拉的時候,設計了那場邂逅。」
杜憐雪等他哭夠了,抹去他臉上的淚痕,自己也淚光瑩瑩地說:「讓我們結束這一切,重新開始吧。你說,好嗎?」她的聲音柔弱,充滿溫情。
可是,他忽略了一件事:即使那個影子無法在窗口出現,杜憐雪也會在夢中降臨。
「冷霄,求求你,忘了她吧。我們有家,有女兒,讓我們重頭再來,答應我,好嗎?」周瑣幾乎是在哀求。
我和這個女人並不相熟,平時少有來往,至多在樓道口碰上時,點個頭而已。她現在來訪,又擺出不加打擾的樣子,我也不便趕她走。隨她自在吧。
「你走後,我就忘不了你的樣子。我想啊想,終於想起來了。」
「她用了呼叫轉接功能,把座機上的電話轉到手機上。冷霄,一切都結束了,忘了杜憐雪,讓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已經被改變了。我只想在自首前知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杜憐雪的母親,徐秋亞。她一直認為女兒的死和你有關,她讀了你們所有的往來信件,從中了解了你們的秘密。她假冒女兒,蓄謀了這一切,造成你精神崩潰服藥自殺的假象。但是,她女兒的死怎麼會與你有關呢?杜憐雪是自殺,而且當時你還向她求婚呢。警方懷疑女兒的自殺對她的打擊太大,讓她的神經出了問題。」
他不敢洗澡,因為杜憐雪會赤身裸體突然出現的浴盆里。她站在水中,身體燃燒著焚化爐中的火焰,周身散發著肉體燒焦的氣味。
此刻,他需要鎮定。他深深吸一口氣,雙手撐住陽台護欄,以穩住身體的顫抖。那清秀的字跡,字體飄逸,的確是杜憐雪的;纖細的筆鋒,只有她喜歡用極細的筆尖認真書寫;這特殊的暗號「BML」,是他們之間的秘密:「Be My Love」。
冷霄,我還戴著你做的那個發卡呢。那可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你還留著這個發卡?」余冷霄問。
就在這時,門開了。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余冷霄記得,他和杜憐雪的母親一起,親手收集了她的骨灰。他當時想:那麼充滿靈性的一個人,最終也只是一小捧灰白色的骨灰。
一間待租的空房。余冷霄思討片刻,按照紙條上的手機號碼打過去。兩個小時后,余冷霄和房主見面,他一點條件沒講就租下了這間房子。緊接著,余冷霄換了房鎖。他想,今晚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杜憐雪的母親給他的手機打來電話。她說,杜憐雪忽然服了大量的安眠藥自殺。悲劇就發生在幾天前。她也是在準備女兒的葬禮時才發現余冷霄的求婚信的。她打電話到余冷霄單位,查詢到了他的手機電話。她讓他節哀。她還說,有樣東西要給他寄過來。她說那是杜憐雪的心愛之物,寄給他,算是個紀念。
後記
上班后一周,余冷霄接到一個綠色郵政紙盒。打開來,一隻琥珀小貓安靜沉睡,好像服藥后的杜憐雪……
「是嗎?都過去了幾十年了,你才想起來。」余冷霄反問。
火化了的。想起來了。我怎麼糊塗了。余冷霄冷靜下來,逐漸恢復理智,這才又記起,他親自趕到了杜憐雪家,參加了她的葬禮,親眼看見杜憐雪冰涼的身體被推進火化爐。啪,一按開關,火化爐中烈火熊熊。金黃色的火焰如綻放的艷麗秋菊,而杜憐雪軀體像沉默的黑色花蕊,生命曾經來過的最後證據被火吞噬。
說的就是雨。淅淅瀝瀝。余冷霄側卧在床上,閉著眼睛,張開的只有雙耳和心靈。他在聽雨,三更雨。在朋友圈中,他最為擅長想象,半橢圓形的,色度晶瑩的雨珠,糯米粒般大小,續續嗒嗒地敲打著陽台落地窗外的那幾桿斑竹。零亂無章的雨點在竹葉的彎曲面上彙集,合攏成一小股冰涼,淚水漣漣似地,滑落。
余冷霄坐火車如期趕到香格里拉,在酒吧里苦等了一個通宵,卻遲遲不見杜憐雪。余冷霄垂頭喪氣地在酒吧大醉了一場,打碎了酒吧的酒罐,惹得九九藏書酒吧老闆怨聲載道。
余冷霄的生活像倒塌的雪崩。沒有規律,也不敢有規律。
「是的。」
很長時間,他覺得,耳朵里,有一萬隻蜜蜂在鳴唱。很長時間,他才鼓起勇氣,打開信封,取出信瓤:霄,你還記得我嗎?憐雪。
第四天,他和妻子周瑣當著女兒的面,大吵了一次。周瑣實在受不了,哭訴他要麼熬夜不睡,要麼睡著了就叫「憐雪」。周瑣的精神也要崩潰了。對於妻子的悲傷和憤怒,余冷霄只能沉默不語。他知道妻子對自己的愛,他也愛她,但他沒法解釋。周瑣的哭泣讓余冷霄更加心煩意亂,他一摔門,離開了家。
當余冷霄再一次醒來的時候,他聽到了鳥叫,很清脆。他感到腦袋雖然有點點疼痛,可是已經不像原來那樣沉重。難道,我死了?我此時在天堂?不,我應該下地獄的。視力逐漸變得清晰。他看見了雪白的牆壁。看見了妻子周瑣的臉。她就坐在旁邊,手臂上扎著白色的繃帶。
杜憐雪的笑,老是在夢中縈繞回蕩。
「那麼,她是誰?她怎麼會有那個發卡,她怎麼會知道我們之間的所有秘密,她怎麼會和杜憐雪長的一模一樣?」
「哦,我忘了告訴你,我在收拾女兒東西時,在她的枕頭下,發現了一封留給我的信。她在信中說:媽媽我走了。你犯下的罪孽,讓我來替你贖清吧。她也把你的求婚信夾在了一起。女兒接到了你的求婚信后忽然選擇自殺,讓我對一切產生了懷疑。後來,我見到了你,所有細節就自動串起來了。」
每天。一封。
還有這一封:
黎明時分,雨過天晴。余冷霄醒過來,想起夢中鮮活的笑聲,心中一緊。他是應該忘了那個笑聲的。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半扇空床,妻子周瑣已早起,恐怕正在招呼孩子吃早餐。他不應該再記得那個笑聲,他的臉一陣發紅,迅速起身,穿衣時看見陽台上新種的那幾枝斑竹,被一夜雨水洗滌后,翠綠透亮。
「周瑣,我能見見杜憐雪的母親嗎?單獨見見。我有話要對她說。」余冷霄問。
繆里爾?魯凱澤說:宇宙是由故事而非原子組成。
「塵歸塵,土歸土。」杜憐雪的母親說。她還說:「冷霄,雖然我們第一次見面,但我覺得你很熟悉,彷彿我們本應該就是一家人似的。憐雪走了。她雖然沒有當成你的新娘,但我知道她的心意。你就算是我的半子。」
這些夜晚,睡不好覺的不止是余冷霄。周瑣也是輾轉難眠。好幾次,她聽見丈夫在夢中呼喊:憐雪,憐雪。
啪地一聲,信件從余冷霄的手中滑落。旁邊的護士急切地問,余醫生,你沒事吧?余冷霄連連擺手,把信件塞進口袋,說沒事沒事,一個人匆匆走到沒人的陽台。
聽到妻子這麼說,余冷霄得眼眶裡再次流出了眼淚。這次,他的淚水是溫暖的。
一封接著一封,杜憐雪越來越興高采烈。她在信里計劃著,一旦余冷霄離婚,他們就立刻結婚。她計劃了蜜月,計劃以後的生活,甚至計劃換掉周瑣買的傢具,換掉余冷霄和周瑣這幾年睡過的大床,抹掉所有關於「前妻」周瑣的留下的痕迹。
余冷霄推掉了後面的麻醉任務,給曾經負責杜憐雪自殺一案的警局打去電話。對方回答,經過多方調查鑒定,杜憐雪確實是自殺。杜憐雪死後,其母已經將其火化。
眼前的信紙忽然像有了生命,紙葉上似乎長出了巨大蝴蝶的暗藍色翅膀,抖動。余冷霄記得,杜憐雪經常說,我們的信是有生命的,因為它們盛滿了愛,是愛的佐證。
余冷霄說完,轉過身來,對著單面反影的玻璃,對著周瑣的方向說:「瑣兒,現在你什麼都知道了。這就是我不能答應你重新開始的原因。現在,該我贖罪了。」復讎是永無止境的罪惡黑洞,坦白便是償還,贖罪就是拯救。余冷霄心中致命的內傷,只有這樣,也只有靠他自己,才能治愈。
提筆的下午,正在下雨,肆無忌憚地,像是一種不予反駁的啟示。《逝愛歸來》已經在心裏長出根須,只待發芽,卻在剎那間不知道該如何下筆。
6、尾聲
一個月過去了。
「你還記得嗎,我當時就對你說過,我覺得你很面熟,好像本應該是一家人似的。」
……
「發生了什麼?杜憐雪呢?」余冷霄急切不解地問。
「你贏了。」徐秋亞說。
此刻,打給她的母親又有何用?討得到杜憐雪還活著的證明嗎?
當周瑣打開家門的時候,她嚇呆了。她看到四面密封的水泥牆,牆上用紅色油漆寫滿了潦草瘋狂的字。周瑣仔細吃力地辨認出,那都是「杜憐雪」三個字。大大小小,重重疊疊。再繼續寫下去,這幾面牆就會變成一片血紅。余冷霄斜靠在沙發上,酒氣衝天,鼾聲大作。地上,散亂地鋪滿了信件。周瑣喊了兩聲,看見丈夫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就隨便抓起一封信,好奇地閱讀起來。那些信,趁機伸出邪惡的觸鬚,揪緊了周瑣的心。好啊,杜憐雪和余冷霄,你們已經計劃結婚了。好,我成全你們!周瑣把信往余冷霄的臉上一扔,摔門而去。余冷霄還在酒醉之中,對此一無所知。
杜憐雪抬起頭來,幽幽地說:「那是你親自為我做的,我怎麼能夠捨棄。https://read•99csw.com」
余冷霄馴服地拿起葯,吞入口中。杜憐雪認真地看他服藥,看著他漸漸閉上眼睛,嘴角浮現出一絲滿足的微笑。她提起手袋,拿出一塊毛巾,開始清掃她在余冷霄臉上,玻璃杯留下的指紋。
終於,他等來一個噩耗。
杜憐雪在月末的來信中突然說:冷霄,讓我們見面吧。就在今晚,好嗎?你在十二點時,如果聽到有人敲了三下門,那就是我。憐雪。
周瑣嘆了一口氣,說:「你還想著她。」
戒煙很久的余冷霄,在回家路上買了一包香煙。那天晚上,他坐在陽台上吸了很多支。
兩個月後的周末,周瑣帶上女兒,一起到監獄里看望余冷霄。余冷霄折了紙鶴,送給女兒。他對周瑣說:「瑣兒,我們離婚吧。你帶著女兒,重新開始。」
「對。你說過的,我沒有忘記。」
第三天,余冷霄執意要保持窗帘敞開。周瑣拗不過他,一生氣,到女兒房裡去睡了。余冷霄喝了咖啡,決定一夜不睡,看看到底是真的有杜憐雪的靈魂在和他作對,還是他自己的大腦出了毛病。半夜,就在他眼皮沉重的時候,那個影子又出現了。余冷霄「啊」大叫一聲,衝出陽台。四周還是空空如也。
杜憐雪,她沒有死?她還活著?
故事寫完了。我胸中卻淤積了的無名怨氣也終於得以釋放。隔壁的女人吵著非要看,我就把故事列印出來,給了她。她一邊喝酒一邊看。琥珀色的酒瓶逐漸見底。女人看完后,苦笑了一下,說:「這個故事,說的就是我的父母呀,我就是故事中那個五歲的女孩。我從未告訴別人,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接下來,余冷霄在工作中出了事。他為病人實施麻醉時,用錯了劑量,還好,被及時發現制止,並沒有造成事故。院方考慮到他近期的精神狀況,建議他回家休息。
這時,隔壁的女人拿了一瓶度數極高的烈酒過來。她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我倒了一杯,說,你寫,你寫,我就坐在你旁邊喝酒。我保證不說話,決不影響你。
你的鄰居也有值得一寫的故事。不信,你現在就去敲門問問。
余冷霄的心碎了,「你,真地不怪我?」
「請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杜憐雪拉住余冷霄的手,一起坐在沙發上。她從隨身帶的小包里,拿出一包藥片。「這是安眠藥。來吧,吃下這些葯,你就解脫了。」
在煎熬,恐懼和痛苦中,余冷霄發現了一個解脫之道:酒。一瓶烈酒下肚,他便可以暫時安穩地睡一小覺。噩夢還是有的,但他已經習慣,或者說麻木了。困擾他的,是杜憐雪的每天來信。
樓下一輛汽車拐彎,突然減速,輪胎在潮濕地面上打滑,剎車聲尖銳刺耳。很快,街道上只殘留下了靜寂,以及雨聲的細細刷刷。
十二點。
第二天半夜,同樣的事情發生了。
余冷霄側身,讓女人進屋。屋腳的落地檯燈勉強照出女人的臉。他捧起這張臉,細細端詳著。是的,果然是杜憐雪。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嘴角。只是,這些年來,不但我老了,她也老了。余冷霄輕輕地撫摸過杜憐雪眼角的皺紋。可他又不相信眼前的女人就是杜憐雪。他親眼看見杜憐雪被推進了焚化爐,他親自把杜憐雪的骨灰裝進骨灰盒。那麼,這個眼前的女人又會是誰?我能摸到她,我能感受到她,我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以前一樣的香水味。她的聲音,和以前一樣。難道,世上真有鬼魂?
「是啊,晚是晚了點,但我還是想起來了。你就是余茲楊的兒子。」
他吃飯時不敢用筷,只用手抓,因為筷子會變成兩條毒蛇,像他兇猛地吐著信子。他變得淡薄消瘦,眼窩深陷,顴骨高突,形如枯槁。
「你怎麼知道?」
還記得我嗎?
不會的!不可能!
「別動。」周瑣小聲說,「給你洗了胃,你需要休息。一切都過去了。」
「你很聰明,可是你並不知道一切。是的,我在向杜憐雪求婚後,我給她去了一個電話。我在電話里告訴她,我在耍她,我在利用她的感情復讎。我要甩了她。可是,在我打完電話后的那幾天,我發現我根本忘不了他。我發現,我確實愛上了她。我恨自己懦弱沒用,和我的父親沒有兩樣。但是我又很慶幸,我找到了真愛。於是,我再次給她打電話,請她原諒。我告訴她,我還是如期在香格里拉的酒吧里等她,如果她肯原諒我,就到酒吧來,嫁給我。我等了一夜,等到了她自殺的噩耗。而你,作為以出賣感情謀生的女人,永遠也不會知道什麼是愛情。」
此後連續每天,余冷霄都會收到一封信。信中總重複同一句話:霄,你還記得我嗎?
我點點頭,表示贊同。空氣中充滿了故事。我們這些寫手,渾身的血管和感知如同燃燒的烈火,而故事呢,就宛如鳳凰,藉助我們的軀體和筆,在我們體內涅磐后重獲新生。
「霄,這些年來,我從未責怪過你。我不怨你。」杜憐雪抱住了余冷霄的腰,把頭放到了他的前胸。余冷霄聞到了一股花香,那是杜憐雪喜歡的洗髮水。他還看見,在杜憐雪的頭髮上,戴著那隻琥珀發卡。
杜憐雪寫來的信,也同時停止了寄向醫院,改寄到了家裡。而且,信的內容也改變了,換上了喜九*九*藏*書洋洋的口氣:冷霄。她們離開了你,對嗎?祝賀你,也祝賀我們!我知道,你是不會辜負我的,不會辜負我們曾經的愛的,對嗎?
一天半夜,他剛從一個惡夢中驚醒,看見窗帘外懸浮著一個人影,脖子軟塌塌的,腦袋低垂。他揉揉眼睛,意識到自己住在十二樓,窗外怎麼會有人影呢。余冷霄跳起來,衝出了陽台,卻捕捉到一片茫然空蕩蕩。他抬頭,看見樓上陽台毫無人跡。他想,可能是夢裡看見了幻覺。
房間里沒有人回答他。除了他,沒有別人。如果有,那也只會是杜憐雪在冥冥中注視余冷霄的眼睛,眼眸像古墨一般黑,暗淡無光。
夜晚,是余冷霄越來越懼怕的時刻。他害怕陷入夢境。余冷霄一直就是個富於想象力的人。他的夢也迷幻多彩。但是,隨著那些信件的到來,他的夢日益變得憎獰。
余冷霄沒有走遠,他來到了十三層。那是頂層。這幾天,他一直懷疑,有人從樓上弔下木偶黑影來恐嚇他。他來到正對他家上方的那間公寓,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余冷霄再敲,才發現門上貼著一張「此房出租」的紙條。
周瑣不理會余冷霄的話題,撫摸著女兒的頭髮說:「家裡的水泥已經被敲掉了,重新安上了窗戶。房子經過整修,和以前一樣。不過,我打算賣掉這間公寓,手續上需要你簽字同意。」周瑣拿出文件,看見余冷霄很利落地簽了字,又接著說:「我打算再買新房子,等你。我和女兒一起等你服刑出獄。我們的生活,可以重新開始。」
「你看,你還真想起來了。」余冷霄說。「你毀了我們全家。這件事,你忘了嗎?」
余冷霄終於見到了杜憐雪的母親。警局安排了這次會面。徐秋亞染黑了頭髮,和女兒杜憐雪長得極像,簡直就是上了年紀的杜憐雪。是的,只有母親,才能對女兒如此熟悉,才能模仿女兒的筆跡,用同樣的香水,洗髮水,了解女兒的心跡。
你還記得我嗎?
琥珀小貓,這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發卡,不會再有第二個。十年前,余冷霄剛剛畢業,他和舍友們借最後一個假期,同游香格里拉。在雪山下的酒吧里,他邂逅了一個女孩,叫杜憐雪。杜憐雪和他居然還是同校,可他們在校園裡卻從未見過面。杜憐雪的老家在另一個城市,第二天一早就要離開回家。臨別,余冷霄和杜憐雪決定用最古老的方式保持聯繫,鴻雁傳書。分別前,余冷霄連夜在手工店裡,特地親自為杜憐雪做了這隻發卡。
余冷霄點點頭,說:「好。」這一刻,余冷霄已經決定把自己的命運交給杜憐雪。無論杜憐雪接下來將會怎樣做,他都服從,他都接受。
「我也看了那些信。我不相信鬼魂,所以我報了案。警方監控了杜憐雪每天的來信,發現杜憐雪要約你見面,就將計就計。」
徐秋亞看見余冷霄坐下的時候,投來一個冰一般的微笑。
「你真是這樣想的嗎?當時我的父親是一家大企業的副經理,事業蒸蒸日上。你誘惑了他,或者說你蓄意勾引了他,竊取了競標機密后,你又乾淨利落地甩了他。曾經被你利用過的男人,不止我父親一個。你當時冒充推銷員,其實,你的職業就是地地道道的商業間諜。父親東窗事發后,丟了職位。可他還仍對你念念不忘,我的母親,終於忍無可忍,服藥自殺。你知道嗎,她服藥時喝下的那杯水,是我倒的。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母親要這杯水是為了自殺。我給她到了水,看著她死去。我那時候才十一歲。而我的父親,只會終日捧著你的照片喝酒。」
「這一切,你是怎麼知道的?」
「於是,你和她鴻雁傳書,在她不顧一切愛上你的時候,你甩了她。」徐秋亞直起身子,身體越過桌面向余冷霄傾斜過來,手銬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之聲,「她絕望了,於是你火上澆油,告訴了她,你之所以設計了這一切,是為了復讎。」
「那麼,她究竟是誰?」
已是三更。若是光陰復轉,那麼還會有打更的人,披了蓑衣,在雨中守護時間。可惜,時光是不會倒轉的,好比覆水難收。
於是,我在這雨聲里,在女人默默的注視下,在酒精的刺|激下,開始寫。
5、有人敲了三下門
眼淚終於掙脫出余冷霄的眼眶,流下來,冰冷冰冷。這連續幾個月,余冷霄被這段死而復生的戀情折磨得痛苦不堪。是該解脫了。一切都該結束了。余冷霄緊緊抱住杜憐雪,把臉埋在她的頭髮里,像個嬰兒一樣抽泣起來。這是他在經歷了這數月的精神折磨和壓抑后,第一次暢懷痛哭。
「你來參加了杜憐雪的葬禮。那時我們第一次見面,對吧?」
余冷霄看著這些信,覺得自己站在了崩潰的邊緣。這些信,堆砌成一座陡峭的懸崖,他就站在懸崖邊上。杜憐雪帶來的恐懼,像崖底巨浪滔天的苦海。海風捲起的白色浪花,像杜憐雪的眼睛,像杜憐雪長大的嘴,卷上半空,要把余冷霄活活吞噬。
余冷霄檢查了郵戳。前天發出的。發信地點是本市的中心郵局。
當晚,余冷霄本以為窗外的影子不會再出現了。可是,他又錯了。影子照樣來臨,像懸挂半空的弔死鬼,糾纏他。第二天,惶恐不安的余冷霄買來紅磚水泥,把所有的九九藏書窗口,包括陽台,全都封了起來。幹完后,他鬆了一口氣,覺得今晚真是能睡一個好覺了。
信仍舊如期而至,還是一天一封。自從妻子周瑣和女兒離家之後,杜憐雪的信也開始隨著形勢的變化有了不同的內容。
「那麼陽台上懸挂的影子是怎回事?那時候,我還沒有開始和酸奶,腦子裡不會看到幻像。」
第二天,他收到了一封信。好久沒有人給他寫信了。現在的人,有手機,QQ,電子郵件,誰還會寫信呢?他覺得新奇,順手翻過信封背面。
余冷霄把臉轉向窗外。周瑣,我無法答應你。他在心裏默默地說。他看見,一片凋零的金黃色樹葉從窗口落下,像一隻金色的枯蝶。
「她在我們家正對面租了一套房子。她就住在我們對面,天天觀察你。她用舞台投影燈光,在燈面前方掛上弔死的紙人,對準我們的窗戶,一開燈,影子就出現了。一關燈,影子就消失了。」
「所以,你用我的女兒來報復,你和杜憐雪的戀情全是策劃好的。對不對?那你又是怎麼知道她就是我的女兒?」
「你是怎麼發現的?」余冷霄淡淡地問。他此時知道,這間審訊室的竊聽器是打開的,門外的警察,包括站在那裡的周瑣,都能聽到他們的對話,但他還是這樣問了。
「那個女人,模仿杜憐雪的筆跡給你寫信。那個發卡,也是她仿製的。她在你每天喝的酸奶里加入了少劑量的毒品,讓你產生了幻覺,讓你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維。她染了頭髮,畫了妝,裝成杜憐雪。而你呢,在藥品的作用下,也把她錯認成了杜憐雪。」
這隻小貓發卡,是他親手所作,雖然工藝粗糙笨拙,但世上僅此一隻,象徵他們的初戀,雖不華麗,卻獨一無二。那麼,剛才走過的那個藍色連衣裙女人的頭上,怎麼還會有一模一樣另一隻?
這樣做,使他終於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心理包袱。當他返回家的時候,迎接他的是一個空蕩蕩的家。周瑣帶著女兒走了。留下一張字條:冷霄,你應該忘了那個女人,去看心理醫生。
這個觀點,你同意嗎?
經過數月的「筆戀」之後,只見過杜憐雪一面的余冷霄決定向她求婚。他在信中忐忑不安地寫道:如果你願意嫁給我,就讓我們,在情人節這天,在初識的地方相見。
「那個女人,不是杜憐雪。」
4、情崩
「不,要怪就怪命運。我不得不服從命運的安排。」杜憐雪說著,萬分憐惜地撫摸著余冷霄瘦削的臉,「冷霄,你怎麼把自己折磨成這樣?你跟我走吧,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
比如,這一封:
冷霄,你回到我的身邊來吧,和你的妻子離婚吧。反正她也不再管你了。我等你。
余冷霄爬起來,四處張望了一下。還好,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失態。他找來一把鑷子,打算把蝴蝶夾出來扔掉。可是,鑷子才碰到蝴蝶,蝴蝶就扇動著翅膀撲騰起來,猛飛猛撞地向余冷霄撲過來。它沖向余冷霄的眼睛,掠過他驚恐的眼珠,一側身,避開了和余冷霄的接觸,飛向窗外。余冷霄頓時被嚇出一身冷汗。
一連數夜失眠,余冷霄的精神狀態很不好。為一點小事,他也會大發雷霆。就連在他面前撒嬌的女兒,也感覺到了父親的變化,戰戰兢兢地抱著洋娃娃,躲在母親周瑣身後,躲避他伸出的懷抱。
「我和你父親的婚外戀,只是一時糊塗。我當時是個寡婦無所謂,可你父親卻對不起你的母親。」
見到了那個頭戴小貓發卡的背影后,余冷霄忐忑不安地返回自己的辦公室,打開一個上鎖的抽屜,抽屜角落裡,就卧著那隻小貓。他把小貓握在手中,反覆摩挲。
余冷霄是醫院的麻醉師。幾天前,下班時分,他在辦公室休息,看見走廊上閃過一個身影。步伐很快,身穿淺藍色連衣裙,一晃就消失在樓梯口。余冷霄追過去,卻不見了人影。他立刻霄打了一個寒顫。會是她嗎?
余冷霄記不起火化的具體日期了,但是杜憐雪變為灰燼的那一刻,如墓碑上的銘文,牢牢刻印上了他的記憶之墳。他記起來了,自從那場葬禮結束后,他就用理性之鎬深埋了那段記憶。可是,記憶是有生命的。記憶越是悲涼凄苦,其生命力也就越旺盛。
2、死人致信
「可是,這些信是從本市發出的。她住在另一個城市。我在收到信的時候,給她打過電話,她也接了。」
儘管藍色連衣裙一閃而過,若水面上迅速消失的氣泡,但余冷霄還是看清楚了那個發卡。琥珀製成。雕琢成睡卧的小貓。憨態可掬。
咚,咚,咚。果然只敲了三下。余冷霄站起來,理理頭髮,去開門。門外,會站著杜憐雪嗎?
家?妻子走了,寶貝女兒也走了,還有家嗎?
「哈,哈哈……」夜色中傳來低啞的笑聲,從余冷霄的耳朵里溜進他的心裏,熟悉得像他日日所見的掌紋,親切得如同冬日和愛人牽手時,從對方掌心傳來的溫暖。但是這笑聲來得有點怪異,不合時宜似的。余冷霄的嘴角在睡夢中一抽,也好像是回應著一笑。夢是人看世界的另一雙眼睛。這雙眼睛雖詭異卻機敏,捕捉心靈深處,也許還處在混沌之中的每一次輕微悸動。
嘀嗒,嘀嗒,嘀https://read.99csw.com嗒……客廳的時鐘履行著打更人的職責。這便是現代人的更漏之聲了。余冷霄翻個身,愛惜地摟住妻子周瑣。黑暗中,一顆透亮雨滴從幽藍的半空而降,敲打在長著兩個不規則蟲眼的竹葉上。余冷霄漸漸入睡。
十年前,就在那個靠燃燒木炭取暖的酒吧里,他和杜憐雪相對而坐。遠處的雪山靜默肅穆,皚皚白雪在黑夜的月光下顯得突出,像一幅冷色調的油畫。他們是坐在畫里的兩個人物。我行我素的,忘了世間一切俗物的存在。杜憐雪不適應高原稀薄的空氣,又因為坐在火炭邊,臉盤紅彤彤。她的衣服紐扣是蝴蝶狀的,金黃色。她說,要是有來生,就願意變作一隻蝴蝶,自由自在。余冷霄當時也說,那我也變成一隻蝴蝶,你飛到哪,我也跟你到哪兒。這話,現在聽起來更似讖語,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迅速閃過余冷霄的腦海。
「不,你是罪魁禍首!我的母親,失去了愛,失去愛的尊嚴。沒有尊嚴的愛,就是自殺。」
余冷霄從手機中調出杜憐雪母親家的座機電話,撥過去。不一會兒,一個成熟的女聲說了一聲「喂?」那正是杜憐雪的母親。余冷霄忽然不知所措地掛斷電話。
妻子周瑣覺得奇怪,一向樂天的丈夫怎麼突然死氣沉沉,滿腹心事。她問余冷霄出了什麼事?余冷霄搖搖頭說沒什麼,工作上的事。
余冷霄看完信,被逼無奈地冷笑一聲,把信揉成一團,隨手扔在地板上,大叫到:「杜憐雪,你已經死了。你為什麼還要回來逼我?!」
(他們的對話還在繼續,而室外的警察和周瑣,卻一頭霧水。)
杜憐雪在桌上抓到一把水果刀,往外沖,被門口的女人攔住,水果刀刺進了那個女人的手臂。警員們及時出現,從天而降般,制止了另一場兇殺。一名警員拉亮客廳燈,照亮了受傷女子的臉,那是周瑣。而持刀的女人,滿臉的皺紋和烏黑的頭髮很不相稱。
走廊上的燈光很暗,陳舊的公共地毯上透著骯髒的紅色。背對著光,余冷霄看到了一個女人的陰影。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余冷霄看不清她的臉。女人輕輕嘆了一口氣,「霄,你認不出我了嗎?」
徐秋亞挑了挑眉毛,「你要我全說嗎?如果我說了,就會改變你的生活,會奪走你的自由。你不怕了?」
這一時刻,人們都在熟睡,包括余冷霄的妻子,周瑣,還有他五歲的寶貝女兒。
時鐘嘀嗒不停。余冷霄不斷核對時間。十二點。死去的杜憐雪會守約嗎?死人會遲到嗎?死人的時間刻度會和活人的一樣嗎?時鐘在他不斷的注視里,變得癱軟,鍾面流動,滑下桌面,像達利的畫。
余冷霄在四壁布滿水泥的房間里煎熬著。因為無窗,他只好開燈,晝夜不分。唯一讓他能感知時光流動的,是每天清晨的報紙和酸奶。酸奶是周瑣給女兒定的。余冷霄不出門,靠外賣和酸奶充饑。他決絕去看心理醫生,他要和死去的杜憐雪對抗。更重要的,他堅決自信地認為,他不需要心理醫生的幫助。
對於余冷霄以前的那段戀情,周瑣耳有所聞。余冷霄對此很少談及,宛若在逃避一個尚未結痂的傷口。周瑣懂,不要在傷口撒鹽,也沒有必要嫉妒一段逝去的感情。但是,這幾夜,丈夫連連在夢中呼喊以往情人的名字,這不得不讓周瑣心煩意亂。而且,戒煙很久的余冷霄,又開始吸煙,吸得兇猛。
3、幽靈之影
「哼,這個故事真夠凄慘。那隻能怪你的父親。」
每個夢裡都會有杜憐雪的影子。她會從冰冷的高山湖底漂上來,皮膚蒼白,嘴唇發烏;她會從爬滿蠕蟲的黑色泥土裡掙扎爬出來,衣裳腐化襤褸。可是,余冷霄最終無法戰勝睏倦。他總會在恐慌中墜入噩夢的深淵……
背面寫著:內詳,BML。
周瑣覺得,那段被埋葬的感情,如今正被這個叫杜憐雪的幽靈從地里挖出來。幽靈沒有軀體,卻穿著帶帽兜的披風,拿著人骨鎬,在丈夫余冷霄的心上挖呀挖,在她日益缺氧而變得蒼白的心上,鑿一下,再一下。
那一夜,余冷霄睡得很不安穩,難得入睡,卻又幻夢連連。香格里拉的藏族寺廟神秘高大,金色的佛殿和五彩的琉璃磚瓦反射著高原太陽純粹的光澤。喇嘛們的哼唱如強壯暗啞的背景音樂,貫穿始終,執拗地探索人類與神靈之間的秘密。反穿獸皮的藏民們俯身朝拜。五體投地跪倒時,密密麻麻的人群激揚起沙塵暴般的灰塵。在芸芸眾生臉貼地時,其中一個女人抬起頭來,黑色髮絲被琥珀睡貓發卡紮緊,漆黑無光的眼眸如滴入水中的墨汁,在眼裡迅速暈染開來,鋪佔滿所有眼白。無法反光的眼睛,沒有神采,既像喪失了靈魂的無底深潭,又像懸崖下方的深淵。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會被吸進去,深深地吸進去。女人對余冷霄咧嘴一笑。
余冷霄不信鬼。他的專業是西醫。人世間怎麼會有鬼魂呢?況且,他親眼看見了杜憐雪的屍體。那麼,是誰在給他不斷地寄信?如此一模一樣的筆記?特殊的暗號?
1、三更雨
若不是幾天前連續發生的幾件怪事,余冷霄可能不會再想起那笑聲。
大地似在震動。好像地震了一般。余冷霄蹲下來,抱住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