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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人魚

消失的人魚

作者:姚瑤
當許印和醫生告訴她,她差點淹死在自家浴缸里時,她笑著說怎麼可能。
「噹噹當!」
深海會讓人忘記時間,忘記情緒,像雨水沖刷塵埃,海水也一層層沖刷掉于瞳的記憶,許多面孔變得模糊,許多事情變得稀疏,那些濃墨重彩都被充滿鹽分的海水洗褪了顏色。
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
舷窗外出現海平面時,于瞳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每天都不開心,不知道從哪一天起,就有了這樣的感覺。
岸上傳來許印遙遠的呼喊,可海水已漫過耳朵,再撕心裂肺的聲音也像熱帶熾烈的陽光一樣,失掉了所有溫度,只留下它們在水中寂靜的痕迹。
七月,溫泉,于瞳擠出一絲笑容,總監又適時把車鑰匙塞給她:「我去見客戶,下班你幫我接一下孩子,地址是……」
如果眼淚真的可以變成珍珠,那麼在那一瞬間,許印大概能憑藉自己的眼淚發上一筆橫財。因為眼淚,他的眼眶和鼻頭變得通紅,五官也因此扭曲。可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于瞳的出現,他抱住她,大大的手掌輕輕摩挲她的後背。
綾羅與珍珠,自由與孤獨,人類所熱愛的,人魚所厭棄的。
原來是一場噩夢。她大口大口地呼氣,慶幸自己及時醒來,不然真要淹死在浴缸里。
「你在看動畫片嗎?」
一切都是幻覺,我是生病了。也許是腦袋裡長了惡性腫瘤。她這樣想著,卻眼睜睜看到自己的雙腿慢慢失去了邊界,融在一起,只是眨眼間,就變成一條長長的魚尾,在熱氣騰騰的溫泉水裡拍打起冒著白氣的波瀾。
看著許印在陽台抽煙的背影,她心裏的那團火又燃起來,索性隨手抓起一件泳衣丟下一句「我去會所游泳」,便摔門而去。
她一件一件脫掉身上的衣物,一步一步朝深海的方向走去,海水像浴缸里的水一樣沒過肩胛骨,再鹹鹹地淹過鼻翼。
再仔細看下去,被池水映得慘白的小腿細細密密地蔓延起一層鱗片,閃爍著若有若無的微光。于瞳下意識想伸手去摸一下,卻發現手腕上赫然長出一片魚鰭。
原來許印回家是晚上十點半,見於瞳完全沉在浴缸里,死人一樣。他慌忙把人撈出來,叫不醒,摁不吐水,便叫了120,一路搶救于瞳都沒有反應。到了醫院做了各種檢查,醫生不耐煩地說,這是累成什麼樣了,就是睡著了!
是真的!我是真的!于瞳開口,卻沒能再聽見自己的聲音。
于瞳剛要過去一起躺下,卻見許印又皺起眉頭,從床邊捏起兩根長發,于瞳也不知那是不是剛剛掉下的。
「你瘋了吧!買那麼多泳衣?」
「好看嗎?」于瞳從快遞盒裡拆出一套泳衣給許印看。
于瞳嚇了一跳,差點以為他看見了自己。
有一天她加班回來,許印已經睡下,她坐在床邊用化妝棉卸妝,「可我總覺得,會通往其他地方。」
兩人的冷戰一直持續到于瞳去團建。
「穿。」
似乎只要來到水裡,身體和意識就徹底撕裂,身體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於瞳只需要九_九_藏_書聽從。
五點二十一分,于瞳拉上窗帘,抬起胳膊,反手拉開連衣裙背後的拉鏈。
次日中午,于瞳關掉電腦拎起沙拉和泳衣時,忽又想起昨晚的幻覺。
身後的浴缸里,浴球已經融化開來,熱水嘩嘩流淌的聲音,灌進耳朵,直舒服到每一寸骨頭裡。
「每天換一件都穿不過來吧?」
可是這天晚上,許印出去了很久。回來的時候身上繚繞著濃濃煙味,于瞳假裝睡著,卻醒了一整夜。
「下水道還差不多。」
當於瞳再一次穿過浴室的門回到客廳時,她多想告訴許印,這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會流向大海,所以她才能逆著水流的方向,回到浴缸里來。
池水微涼,于瞳偏像賭氣一般縱身躍進深水區。
第二天宅在酒店,大部分時候都泡在泳池裡。學會游泳後於瞳還是第一次同許印一起下水,少年時代拿過市裡游泳比賽冠軍的許印幾個回合下來被于瞳甩了五十米。
其實,並非膽大包天拿游泳課拒絕總監,而是小姑娘的暑期鋼琴課恰好結束。
她說給許印聽,許印的態度總帶著欺哄的意味,並不當真。他更在意的,是忽然一天打開衣櫃,發現裏面掛滿了花花綠綠的泳裝,連體的,分體的,件件不同。
夜晚十點半的室內泳池空無一人。
「不可理喻。」許印用力合上衣櫃,轉身去陽台抽煙。
于瞳一腳踩進浴缸,將沉沉的身子託付給漫過肩胛骨的熱水。
眼看午休時間快要結束,大家紛紛上岸,于瞳也撐著泳池邊沿向上,結果手肘一軟滑進水裡,卻意外浮了起來。她動了動胳膊,又蹬了蹬腿,水波輕輕往後漾開,竟遊了出去。
冰涼的池水頃刻灌入每一寸毛孔,如果一定要形容這感覺,大概就是初次與許印做|愛吧。她閉上眼睛,在徹骨的水中劈開浪花,用力向前。
于瞳睜開眼睛,洗澡水熱辣辣灌進雙目,她發現自己被淹沒在浴缸中,連忙掙扎著破水而出。
丟了垃圾又拖地,放洗澡水的時候許印回到卧室,仰面躺在床上。
珍珠和綾羅是假的,是人類對人魚的想象,就像人魚以為人類是沒有憂愁的。
此後的每一天,于瞳都要去游泳,游得酣暢淋漓之後就蜷縮在水裡閉氣。
吵架這種事,吃力不討好,永遠說不到點子上,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廢話,但夫妻之間卻總是一再循環這個無聊的過程。
可能整個部門只有總監一人那麼變態要泡溫泉,可總監卻在漫漫車途上一遍遍告訴大家,這都是為了于瞳。
可她不能說話,她只能一步步踩過地磚,走進卧室,看到許印正站在窗邊打電話。
「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賣泳衣呢。」
「噹噹當!」敲門聲愈發急促,門外是許印的聲音:「于瞳?」
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只有于瞳一人無法忍受丈夫的熟睡,她痛恨他平穩的呼吸與迅速的睡眠,恨到心裏有一團火能夠點燃整棟房子。
同事們吵吵鬧鬧的聲音被隔斷在溫泉外。一人獨佔溫泉,裸著身子游來游去,這才安慰了她的煩躁。
在許印的世界里,于瞳自殺了。
曾經許印很怕她不開心,只要她稍發九-九-藏-書脾氣,他便立即服軟,說什麼都答應,絕不會丟下她一個人不知如何收場。
「你瘋了吧!」許印蹲下身去收拾,粗暴地把碎玻璃和抹布塞進黑色垃圾袋,「你自己不痛快,回家鬧什麼鬧!」說完便摔門而去。
今天有月亮吧,是難得沒有瑕疵的晴朗夜晚,還從來沒有看過月光落在水底的樣子。于瞳的眼睛在水中尋找月光的蹤影,卻無意間覺得自己的腳趾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吃吃喝喝,打牌玩桌游,成年人的集體活動再沒什麼新鮮。于瞳心不在焉地玩著,不時看看手機有沒有許印的消息。如果就這樣冷戰一輩子呢?
這個世界上總有許多你不能以常理來揣測的人,比如總監。
「你瘋了嗎!」許印的聲音在腦袋裡盤桓。
他說,「我知道我是在做夢,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你過得這麼不開心。于瞳,我很想你。」
這片海域是印度洋最出名的潛水天堂,一艘一艘的潛水船駛離港口,一個一個黑色的身影撲通入海。他們是否聽見過海底人魚的歌聲,他們的生活里是否有過人魚出沒?
[消失的人魚]
她猛然張嘴,本想尖叫,卻空吐出一串水泡。于瞳破水而出,慌忙舉起手來,手指修長,手臂白皙,什麼也沒有。月光和燈光一起落在水面上,出奇得安靜。她迅速撲騰上岸,抬起腿來細細查看,沒有鱗片,也沒有腳蹼。
于瞳點頭,追著許印的背影眯起眼睛。一陣海風吹來,夾雜著海鹽與貝類的氣味,像一根根細線纏繞住她的手腳,將她一點一點拖向淺海。
「沒有啊,反正每天都不開心……」
許印一面擦一面念叨,擦完便去廚房丟垃圾,見浴室門口又有一攤濕淋淋的水跡,嘆了口氣,「每次都讓你擦乾再出來,就是不聽!」
「你說,順著地鐵的軌道一直跑,是會跑回原地,還是會跑去別的地方?」
第三天,他們來到海灘邊,等待約好的潛水教練。
「嗯,小美人魚。」小姑娘專心致志盯著pad。
潛下去吧,身體這樣說。
許印帶著眼罩睡覺,飛機上冷氣很足。于瞳蓋了兩層毯子,把許印的牛奶倒進自己的紅茶里。所有熟悉的東西忽然都變得奇妙,包括自己的每一個動作。
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忽然一隻手衝破她的包裹,一把將她拖出水面,她撞上教練的目光,「你沒事吧!」
生活中的許多默契都不是源自愉快,也許這就是需要默契的理由。
這傢伙又忘帶鑰匙了。于瞳嘆了口氣,從浴缸里出來,隨手裹了一條浴巾在身上,一面應著「來了」一面光腳踏出了浴室。
她說去兩天,許印說「哦」。就像電視機前的主婦看著電視劇里狗血的愛情,我這輩子不會再有愛情了,坐在去往度假村的大巴上,她的心裏忽然冒出了這樣想法。
究竟是哪裡呢?她在纏綿朦朧的水中動了動腳,每一根腳趾間似乎粘連起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她的腳本就枯瘦,此刻腳面的骨骼痕迹異常突出,像冬天葉子剝落的龍爪槐,一根根的,嶙峋分明。
團建回來后,誰都沒有再提起之前的不快。好像生活在九九藏書一起久了,驚喜或驚嚇,所有的矛盾都不再被直面,沉默與解決之間畫上等號,兩個人都達成了這樣的默契。
看得出大家都是不情不願,可還是在午飯後陪著總監一起下水。于瞳偏不,她就干坐在院子里,太陽吊在一朵雲也沒有的天空上,一種渾身快要乾裂開的燥熱讓她直接從地上抄起澆花用的軟管,從頭到腳給自己澆了個透。
「于瞳!于瞳!」
一個物種的所有渴望與經驗都鐫刻成密碼,在基因中,被一代代延續。曾經來過人類世界的人魚留下了自己的密碼。熱鬧,快樂,滿足,被愛,當人魚獲得這些,便會一直以人的樣子存在,她不會想起屬於祖先的那片汪洋大海。
按照教練的指導,于瞳小心翼翼下水,泳池的水有明礬的味道,包裹在流動的液體里,世界忽然變得安靜。
在醫院醒來時,泡澡是于瞳唯一的記憶。
「就像高空中上面和下面都是藍天,你會把深海誤認為是天空。在平靜的大海里你可以看見上方的太陽,它像一朵深紅色的花。」
旱鴨子們紛紛鼓掌,于瞳尷尬地笑了笑,想著回去要和許印吹牛。
「買泳衣幹嗎?」許印停下一雙正在編代碼的手。
要回去。海水漫過腳踝的一剎,她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在許印回來之前徹底消失。
于瞳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氣,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一口氧氣順著耳後進入了肺部,再變成透明的泡泡從嘴巴里吐出來。
比起沉重不堪的地心引力,浮力真像致幻劑一樣美好而易上癮。
「誰會來看你的衣櫃?難道你還帶別的女人來參觀你的衣櫃?」
他的聲音沒有異常,與人談笑風生,眉梢眼角也沒染上多少悲傷,全然不像剛剛失去妻子的模樣。
「你那麼怕水,每次出去度假都是你騎在我身上在酒店泳池裡過個癮,你要游泳?」
于瞳盯著地上擦不掉的蜜糖痕迹,只覺雙手微微顫抖。
按照教練的指導,在深吸一口氣沉入一米二的池底時,于瞳驚詫自己沒有絲毫的猶豫。身體就好像有自己的渴望,在壓抑良久之後開始了行動。水流好像慢慢凝結成果凍一樣的固體,像松脂凝固昆蟲一樣,將她凝結成寂靜的果核。她彷彿能清楚看到自己的腦海變成一片霧蒙蒙的白色,她努力想去思考些什麼,卻一無所獲。下意識睜開眼睛,沒有刺痛,沒有酸澀,她的雙腳漸漸離開池底,慢慢蜷縮在胸前,她看見陽光投射在水底的樣子,那麼明媚,那麼遙不可及。
自從三個月前,總監給於瞳升職加薪,也理所當然地把接孩子這項任務劃歸于瞳份內,掏油費,買零食,心裏白眼翻上了天,臉上還要笑出百分百的心甘情願。
總監還不忘拍拍于瞳的肩膀說,「你這麼喜歡游泳,下周部門團建就去溫泉泳池吧。」
那一地的黏稠好像粘滯住了一切的聲音,于瞳的耳朵里只有綿延的耳鳴,像一條筆直的線,貫穿腦海。
就好像她從不曾離開,就好像這一天與往常的任何一天都沒有差別,他嘮嘮叨叨數落她,她一句一句聽下去,在許印所看不到的透明空氣里,她開始九_九_藏_書顫抖。
房間里沒什麼紀念品,連她的照片也沒擺上一張。床頭的小桌上是剛吃完的外賣,窗外的落日將房間映成熱騰騰的紅色,于瞳與許印並肩站著,直到太陽落下,許印打開燈,準備收拾床頭的餐盒,目光落在地毯上,淺淺的奶油色上有若隱若現的水漬,那是于瞳剛踏過的地方。
于瞳也不想再和許印解釋下去,自己的丈夫總是有把一切談話變得索然無味的本領。以前不喜歡的,現在喜歡了,還有什麼更多道理可講呢。何況,炎炎夏日在泳池裡打發午休,總比去給總監接孩子強吧。
人魚的眼淚並不會變成珍珠,卻會讓她們露餡于透明的偽裝,淚水重重打在許印的手背上,于瞳用力抱住他,說:「你別罵我了,別再罵我了。」
她只有一次的機會,化作透明,重返陸地。當一寸寸時光飛掠,日升月落,風暴巨浪,愛與厭惡都變得如微生物般不值一提,唯有好奇與捉弄,能夠在深海紮下根來。
她輕輕翻了個身,魚尾掀起水花,一頭長發宛如深綠色的海草。她的嘴角揚起,胸腔里共鳴出細微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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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恰逢許印年中考核拿了明星員工,得到五千塊旅遊基金,便默契地訂下了這次海島潛水之行。
「你沒遇到什麼不開心吧?不會是想不開自殺吧。」回家的車上,許印小心翼翼地問她。
晴天的陽光,雨天的陽光,霧霾天的陽光,它們掉落進水底的樣子都不一樣,只要看到水底陽光的樣子,于瞳就知道飄過的雲朵是厚還是薄。
曾經吵架是種樂趣,故意說些難聽話,好讓對方在乎自己。解釋也好,哄騙也好,吵得精疲力竭聲淚俱下再拉拉扯扯擁抱在一起,愛情才有了十足的存在感。可是結婚之後,卻覺得曾經的樂趣變成了矯情,看彼此不順眼的時候越來越多,卻也懶得認真吵架。
「不知道,比如……大海。」
恐慌中她舉起雙手,光滑,乾淨,安然無恙。
咔噠咔噠走著的時鐘就釘在房門的正上方,于瞳一面伸手開門,一面仰起頭看時間。
「居然能憋三分鐘!」
入境已是傍晚,兩人飢腸轆轆,以前幾乎不吃海鮮的于瞳拖著許印連吃一條街,海蟹海膽龍蝦鮑魚來者不拒。
腳趾間的蹼,腿上的鱗,手腕上的鰭都在睜開眼的那一刻,隨著溫熱的泉水一起湧入眼臉。
「你好厲害!」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異常煎熬,總監所謂面談,就是通知她,本次考核需她無私墊底。理由無非是A懷孕,B是新同事,CDEF等各有不得已,而於瞳升職加薪,理當背鍋。
許多人魚會再回陸地,卻只能如空氣般透明而安靜,一旦她們再度開口現身,便會化成泡沫,徹底消失。
于瞳爬起來洗臉,故意弄出很大的動靜。衛生間里,她放滿一池水,彷彿是一種無法按捺的渴望,催她把臉埋進溫熱的水中,那種難以言喻的舒服又漸漸浸上來。
這一瞬間,她覺得死而無憾。
「當然是原地。」
十點半,秒針剛剛掃過十二。
紅色的花墜落,銀色的月亮升起,于瞳在許印的懷裡漸漸融化成透明的泡沫,九*九*藏*書在晚風中,飛出了半開的窗口,飛向了和大海一樣深藍的夜空。
孤獨而自由是真實的,漫長而無盡頭。于瞳隨著魚群游弋歌唱時會想起曾經對許印說,四歲那年忽然明白人都是要死的,為此哭一整夜,不懂聊齋里的妖怪為何要做人,長生不老豈不幸福。
「還能是什麼地方。」
「你喜歡美人魚嗎?」
「我去潛水租賃店和教練匯合,你在這裏等我。」許印掛了電話囑咐于瞳。
「公司新簽的健身房有泳池,午休可以去上課。」
「于瞳,我們做下年中考核面談。」總監一個揮手,就讓她美好的中午化成泡影。
@author姚瑤@
回家後於瞳和許印抱怨考核,咒罵總監,許印的安慰無非「事已至此,抱怨也改變不了」「跳槽唄」。或許,許印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正常,可於瞳心裏卻被點燃一把火,她隨手抄起桌上的蜂蜜瓶子摔碎在地磚上。
「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光腳跑來跑去,弄髒了都是我擦。」許印說著抽出紙巾彎腰去擦地毯。
「不夠。」
太陽落下的時候,于瞳正載著小姑娘堵在環路上。
「我變態了吧。」
于瞳便像往常一樣,蜷縮起身子,沉入了三十多度的溫水中。
沒有了自己,許印會怎樣生活呢?
明知許印看不到自己,于瞳還是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邊。
若人魚所渴望的都未得償所願,當她們的心中湧起生而為人的不滿,記憶會蘇醒,一旦蘇醒,必須回到大海。
整個下午,于瞳都在工位上回味那短短十幾米的蛙泳,就好像高考全市前三,月薪順利過萬,與喜歡的人結婚,都不如學會游泳更足以支撐自己加班到後半夜。
從此,海洋才是真實,水面之上,都是倒影。
海水,天光,魚群,和自己的歌聲。從出生到死亡,人魚不曾見過同類,沒有同伴,沒有愛,也沒有恨,她們只想到人群中去,離開孤獨而絕望的大海。
從住進小區的那天算起,至今三年,她一次也沒有行使過業主權利。
@typeONE/一個@
沮喪也好,怒火也好,一切都在水流聲里被消解,耗盡了氣力也就耗盡了情緒。于瞳不知自己遊了幾個來回,略感疲倦,便縮起身子,慢慢沉入水中,再緩緩睜開眼。
「頭髮又掉得到處都是,煩死了。」
她所在的創業公司為了B輪融資取消周末,強制加班打卡,坐末班地鐵像吃夜宵一樣成了固習。從地鐵車頭可以看到被車燈照亮的隧道與鐵軌,她看著看著,總有縱身撲下去一路狂奔的衝動。
「喜歡。我也想變成美人魚。」
「你吃海鮮過敏的呀?」
想變成白雪公主,想變成美人魚,想變成美少女戰士,然後再也沒有什麼痴心妄想,每一個小姑娘就是這樣長大的吧。
睜開眼吧,身體這樣說。
許印翻身繼續睡,于瞳捏著油膩膩的化妝棉發獃。就算是下水道,最後總要通往大海吧,這世界上所有的水,雨水也好,廢水也好,乾淨的水也好,骯髒的水也好,最後,都是要去海里的吧。
手機很安靜。玩遊戲也總是輸。終於她說我去泡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