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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

頭髮

作者:陳秋韻
她想象著父親面對著照片上那些張揚跋扈的髮型,是怎樣的又無奈又寬慰。
他只能開始留意起那個女孩。
被招降一樣的兒子,最終投河自盡,帶著對父親的愛。同樣的,被招降的羅拉,再也不用他厲聲脅迫,就會主動剪短頭髮了。
這場關於頭髮的戰役終於完結了。
上一次來這間理髮店還是她出國念大學前的暑假,在她整個漫長的童年和少年時期,這個理髮店就像是她和父親的一個據點。七八年過去了,原先的作坊式店鋪也變成了現今隨處可見的,連鎖式的,摩登的髮廊。那個口音陌生面容親切的外省人理髮師,如今的店老闆,也不再操刀。
剛開始他用果凍巧克力誘使幼年的羅拉去剪頭髮,漸漸地定期剪頭髮變成一種習慣,然後便是青春期他言必提的戒律「不能影響學習」。
從小到大,她總是和父親並排躺在理髮店的椅子上,這是他們的每月例行一次的,小小的洗禮盛典。他們總是去同一家理髮店,店老闆是外省人,每次都會親自操刀上陣,為父親理完為羅拉理,這個慣例一直延續了好幾年,直到她離開家去上高中。
相親當天男方父母也會在場,因此父親特地囑咐她注意形象,不要又頂著奇異的髮型到場。
因為媽媽的缺席,很多事情成為爸爸「沒辦法」的事情,甚至連媽媽這個角色,也彷彿是他沒辦法再度提及的存在。
有一回在髮廊里爭論不下,羅拉摔門而出,父親追了出來。他們站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對峙良久,僵持不下。時值傍晚,華燈初上,街上的行人都匆匆回家,羅拉看著年屆不惑的父親,想到這個血氣方剛的男人是如何因她為著這點瑣事在陌生人前失態,又如何為了她要每月獨自驅車十個鐘頭來這個城市(有一次還因為太困睡著出了意外),頂著一頭煩躁的碎發屑,羅拉放聲哭出來。那一瞬間她為這種無法和解感到無可奈何,為父親也為自己。
每個月假父親探望之後,羅拉都是哭腫了眼睛去學校,同學們都戲謔,稱她和父親的相處糾葛有如情人。
他開始問自己,女兒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子的呢?他只知道她從小叛逆,但還是帶著某種怯懦和乖巧,而現在對面的她,看起來就是一個好武的男孩子,稍不留神就會被點燃。儘管對面兩個女孩之間有一點距離,他還是感覺到了她們的親密,羅拉像保護著心愛的玩物一樣,近乎警覺地看著座位這頭的他,雖然很不經意,他還是察覺出來了。
當初在大學擇專業時,父親希望她承父業讀建築設計,她也是抗爭了良久去念了純粹的藝術設計。在這一點上,她自知自己永遠無法企及他的希求。然而在國外的這些年,儘管她放飛自我縱情人生,活得很自我,她終究還是在意,那個人眼中的另一個自我。
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自己的性取向的呢,她也不清楚,哪怕是和女朋友在一起了,她其實也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己所想要的。
然而,頭髮的戰爭終於還是再度爆發了。
她拒絕了醫生要為父親剃光頭髮的慣例,親自拿起梳子幫他梳理因為化療所剩無幾的頭髮。他從前總是那麼急切地管理她的髮型,現在換作羅拉為他管理。
父親的警覺不是源自羅拉的疲於抗爭,而是班主任read.99csw.com略顯突兀的囑咐,「羅拉可能和班上某個女同學有點過從甚密了」。
然而這種日子不再有了,自從她在十三歲成長出性別,成長成自己。
她想到那封關於大力參孫的信,父親並沒有正面回復過她,但卻在一次爭執時提起,「剪掉頭髮就喪失了力量,可笑,你哪來的力量?」父親的出言不遜,她竟無言以對。也許就是這樣,父親從來沒有正視過她的力量,但明明如此,卻怎麼又一直草木皆兵持械戒備,戒備著她這尚不存在的力量呢!
頭髮是件要緊的事,幾乎是性別意識覺醒的同時,羅拉認識到了這一點。
特意寫在紙上這樣情緒性的話,羅拉已經記不得自己當時是有多感同身受。
但是,父親斷然是不會想到別的涵義的,他只當羅拉的叛逆被招安了。
高中的後半段時期,頭髮終於不再是羅拉和父親的戰火燃點了。
隨著頭髮的糾紛,帶來的是其他形形色|色的糾紛。
羅拉所在的學校其實校風開明,況且在父親的牽制下,她從青春期起就不再作過於女性化的打扮了。頭髮越剪越短,她身上的女性化氣息也越發消散。況且清秀的五官和叛逆的氣質,讓她身上陡增了一些微妙的男性化色彩,早在她一來這所高中,就有女生隱約繾綣示好。
去芝加哥念藝術。飛機抵達大洋彼岸的那一刻。羅拉感覺自己也被放飛:父親終於不再能那麼面面俱到地管制她了。
父母離異,她自小跟著父親住,而今這個她最親的人走了,葬禮上的來客都比她更傷痛似的,不停惋惜這一點,「這下可怎麼過啊。」
「當格里高·薩姆莎從煩躁不安的夢中醒來時,發現他在床上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甲蟲。」某種意義上,卡夫卡的寓言就是羅拉現實的投影。
他像是為著打破這種怪異的氣場,對羅拉說:「你看,女孩子留長發不也挺好看的嗎?」羅拉誇張地大笑起來,「是誰一直要我剪短髮來著?」
羅拉不想去開解或者給父親說明些什麼了,他們對彼此的好奇和對彼此的誤解一樣多。她時常感到莫名強大的力,這種力可能會使他們更加親密,也可能只會讓對方更加遠離。大概所有父親和女兒的關係都有這樣的矛盾吧。
她還是那麼在意父親。從來都是。
另一方面,羅拉開始明白自己對女生的好奇,也許是因為母親的缺席。那些柔軟的美好的,從前只存在於她的臆想,那個脫離了她日常的母親,從未在她記事後親近過她,這些女性化的安慰,現今她可以從別的渠道獲得了。
她神色木然地坐在鏡前,那個叫Tony還是Jonny的理髮師滿面狐疑,到底也沒問出口什麼。在這個不再熟悉的地方,羅拉想起哪吒割肉還母剔骨還父的故事,無論如何,自己如今也只能將這一部分肌體伴隨父親了。
彼時她已經開始發育,姑姑承擔著母親應盡的職責,管理著她的月經初潮。十三歲的羅拉已經有暗生情愫的男孩子,站在鏡子前希望自己像其他女生一樣蓄著長發,面容紅潤,明麗斐然,而不再是永遠穿著中性色彩的短頭髮姑娘。
第一個回國的假期,羅拉攜著一頭粉色短髮。甫一到達機場,她就注意到父親的眼神,他先是驚詫,然後又默然read.99csw.com。
或許其實羅拉模糊地能夠理解。只是她的眼淚憤怒地往下掉,和頭髮碎末一起,帶著某種不能言明的恥辱感。
諸如此類,在所有和父親默契達成的生活日常里,羅拉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剪頭髮。
在陌生城市的理髮店裡,他們更肆無忌憚地爭吵,就為著那兩三厘米的差別。有幾回理髮師看不過眼,自作聰明地想從中求一點平衡,父親便錙銖必較地非要他剪到無法再短的程度。
高中快結束的時候,羅拉終於把頭髮留長了。這舉動讓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羅拉疲於戰鬥了,她決定不再做讓父親惶恐的女孩子。
她更小一點的時候,父親會為她洗澡,羅拉站在浴室里,渾身塗滿洗髮香波和沐浴露,父親一次性幫她塗抹好,再從頭頂往下淋水,她緊閉著雙眼,試圖挨過洗髮露衝過會產生的刺|激,如同遊樂園體驗激流勇進。那會的小小羅拉,不會因為髮型和父親鬧彆扭,她任他打扮。
他們終於以成年人的姿態開始相處。
然而父親已經不能再操縱她了。相反,是羅拉在打理病危的父親。
父親大約並沒有把這個故事當作羅拉意有所指的寓言。下一次再來探望她的時候依然對她的髮型嚴苛如故。
剛開始她用大大小小的理由拒絕每月例行的剪髮,等到父親真正注意到她頭髮長到了不能容忍的境地,儼然已經可以紮起來一個小小的馬尾。
他開始咂摸班主任的那句語焉不詳的暗示,開始在網路上搜索著「同性戀」之類的詞語,結果只是更加不明所以。
她知道自己既是他的附屬,也是完璧。這個終身孤獨事業有成家庭不幸的男子,奔忙了一生,留在世上的似乎也就剩下這個完整的女兒了。
像是獎勵羅拉的迷途知悔,又像某種未雨綢繆的預備,父親開始操辦著讓她出國念大學。
他不知道怎麼同女兒開口,就像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十三歲的羅拉,你長大成人了,不應該再同我睡一張床了,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十五歲的羅拉,你就要變成女性了,我要開始防備著你就要溢出的性徵。
其實頭髮留長的很大原因,是有一次回家,她看到了家裡電腦瀏覽器的歷史記錄,「同性戀可否治療」。
她感到,但凡頭髮稍微長長了一點的自己,就是那個突如其來的甲蟲,而父親就如同格里高的父親,操起手杖試圖一滅以快之。
他們都如同上癮一樣對於這件小事斤斤計較,就頭髮這件小事,父親可以牽引到她成績的起伏,品行的優劣,甚至離譜到母親的出離。
他猛然回想起來,這一年來的探望月假,在髮廊里和女兒的紛爭,已經不再是要不要留長一星半點,而是可以不用剪那麼短——羅拉幾乎快要變成寸頭了!
他們最後一次衝突,是因為他為羅拉安排的相親。彼時羅拉結束七年國外生活業已回國,他無意為她敲定,無非只想幫她多擬定些選擇,一如既往地。
她卻感覺自己像聖經里的力士參孫,最終喪失了力量。
羅拉打從一開始對相親這件事就是抗拒的,便絲毫沒有理會父親的叮囑。
在信里她告訴父親自己好比聖經里的大力參孫,每每剪掉頭髮便會失去力量。參孫力大無比,力量之源是他的頭髮。他的敵人派妓|女引誘他,參孫在妓|女家九九藏書休息時被剪掉了頭髮,最終被敵人殺害。
羅拉偶爾發給父親自己的近照,多是怪異的髮型,輔以五顏六色的色彩,念藝術專業變成了可以花里胡哨的借口。父親不再能夠過多干涉,儘管他還是很想干涉。萬般不順眼,落到嘴邊,也只變成「聽說染髮容易致癌」。
雖然他仍舊無法確定,這樣一來是不是就可以幫她扭轉暫時偏離了軌道的性取向。
羅拉的頭髮,頭髮,「頭髮」,這個隱喻一般的存在,指控著她的愈矩,指控著她的出格。就像是晴雨表一樣,無時不刻不折射著羅拉與他的張力,幾乎要變成他們親子關係的一個象徵了。
那大約是十多年前的她看了電影或者小說后的感想:哪吒叛逆,犯了罪孽,父母斥之「你的筋骨皆是我的」,以脅迫其要聽話,哪吒憤然自毀。又或者是在某一次被強迫剪髮時的心情,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樣愚蠢的準則貫穿了她幼小的人生。
父親的癌症已到晚期,她回家也無濟於事,無非陪他度過剩下的時間。隔了這些在外遊盪十余年的生活,羅拉回到家鄉,竟也像是從未離開過。
這是一個信號。像是春風吹過原野上的火,這場青春期的同性之愛平緩地停息了。
很多次她想起年幼的自己,有些夜裡感到害怕,便會跑到父親的門前,謊稱自己腹痛,吃藥也無濟於事,直到父親無可奈何地說「那睡到大床來吧」。好像能和父親一起入眠,就能奇異地緩解疼痛。每一個在大床醒來的早晨都明麗無比,那是母親在家裡的遺物,也是羅拉和父親共享的親密時光。
那是她七歲的時候。同齡的女孩子大多梳著羊角或者馬尾辮,而她梳著和其他男孩子一樣短的頭。
在一次爭吵過後,父親對她大吼,「你頭髮現在這個樣子像什麼話!」彼時的他憤怒至極,但哪怕那樣的情境之下,也沒能再脫口一句重話。他沒辦法把自己的質疑說出口,這個已經長大叛逆的女兒,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和承受範圍,她人生的很大部分他已經無法染指了,所有不能言明的管制,最終都只能落到「髮型」這個外在的,直觀的,不痛不癢又息息相關的現象上。
一方面她享受這種小小的叛逆,她終於不再是被子里捧讀卡夫卡為之哭泣的弱小女生了,為著父親的不理解和不包容,相反,她站起來,對著心中的卡夫卡揮棒,「別害怕」。
她也不曾有過其他女生會有的小玩意,也不是沒有覬覦過櫥窗里瞥見的玩偶,但很多次他們徜徉在商場櫃檯前,羅拉顧盼的眼神已經把店員搔癢得不行了,父親也只是不置可否地,最終沒有讓她將它們帶回家——父親對她向來是慷慨的,但似乎這些粉|嫩物件一旦搬回家裡,便會讓一個單身攜子男子的生活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而她知道,這次頭髮的戰爭,她終於和父親站在一邊了。
羅拉拒絕了父親讓她留長發的提議,像是復讎一樣的,援引那些他之前用過的理由:生活不便,影響學習,耽誤時間。
頭髮象徵禁忌的話題,從前是羅拉的性徵,現在則是性向。
他開始過猶不及地,明裡暗裡建議羅拉把頭髮留長。甚至讓她姑姑也來當說客。
直到下葬前,父親的頭髮都沒有悉數脫|光,也沒有被剪掉。下葬時羅拉同入殮師https://read.99csw.com也堅持,「頭髮就留著吧,別像參孫一樣。」沒有人理解這個故事,也不能理解她的堅持。
父親每個月來學校看她一次,這個見面既是饋贈,也是折磨。這所寄宿學校管教繁瑣,甚至限制學生的頭髮長度,這樣一來父親更像是拿到趁手武器,每個月假都帶羅拉去剪頭髮。
就像卡夫卡《判決》里的主人公,想脫離父親獨立而不得,最終死於父親匪夷所思的判決:「你原本是一個天真的小孩,但你原本又是一個魔鬼似的人物!我現在就判決你的死刑,判決你從此消失。」
她嗅著父親獨自生活的這些年:家裡還是原來的樣子,其間經過一次小小的裝修。客廳和陽台擺放著父親向來熱衷的園藝植物,有幾盆常綠植物因為無人澆灌竟然也萎頓下去了,蟹爪蘭垂下的莖葉,莫名像極人的頭髮。羅拉的房間還保留著十八歲離家時的少年模樣。她在國外念書時發給父親的照片,被沖印出來,放大了掛在牆上。
羅拉翻到自己年少時寫的日記,看到上面用大大的字體寫,「哪吒奮怒,將刀在手,割肉還母,剔骨還父。為之扼腕,不願如此。」
羅拉感覺很疲憊了,甚至連禮節性的來往也變少了很多。她常年居住在別的城市,直到父親患癌,才搬回家裡長住。
又或者頭髮就是父親眼裡的甲蟲,是入侵的異物,這點小小的頭髮絲是炮仗的引線,連接著它,點燃后隨之而來的是女性化的羅拉,是被男同學追逐的少女,它將會被無法預測的爭奪者掠奪,與羅拉的父親相抗衡。
然而這樣的隱形互動也只持續到了大學畢業,工作后的她疲於奔波,全職藝術家的生活窘迫艱難,父親除了偶爾給她經濟支持,再難參与到她的生活之中。
羅拉向來早熟,她絲毫不驚詫于自己性向的擺動。況且,她開始明白,外表上的特徵和性向並沒有必然聯繫,藉此來宣示些什麼,未免也太不成熟。
此前她也交往過男朋友,初中時候那種不正式的,偷偷摸摸的,蜻蜓點水一般的早戀。隨著她高中離開家鄉也就不了了之了。
對方金融從業,留學常青藤歸來。他心想多少是和羅拉相匹配的。
相親這件事成為他們新的著火點。二十五歲以後,羅拉仍舊無意安定。父親甚至拿出高中時她性取向的陳年舊事——仍舊是未說破的,裹挾不清的質問和指責。
她開始晚熟地體會到,童年時期的缺少母愛,是如何使她對女性產生渴望和好奇的,某種意義上,父親不能給她的,母親不願給她的,在小小的戀人身上,她都一一得到了補償。父親,甚至別的男性,一下子變成了異物。
羅拉在家已經不怎麼同父親講話了。餐桌上永遠只是事務性的交談。
事實上,從初中開始,父親就審查著羅拉的朋友,男生自然是要防備的,女生則不必要。這樣一來,開始與女生交往的羅拉,就像是進入了審查的安全地帶。
她不曾有過一條漂亮的裙子,因為父親不知道如何給她挑選,唯獨在某個十來歲生日收到來自姑姑的一條連衣裙,父親也不大情願她穿上它,「不是很方便活動」、「去遊樂園的話就不要穿裙子了吧」。這樣一來,她自己也不再願意穿裙子了。
羅拉開始給父親寫信,像她自少年時便喜歡的作家卡夫卡一九九藏書樣。不同的是,卡夫卡——這個和她一樣畏懼自己父親的男人——甚至都不敢將那些討伐性的話語寄出。
此後的人生,父親與她也漸行漸遠,見面的頻率也愈發的少,他偶爾也上去女兒的個人網站,看一些自己無法完全理解的作品。
五歲那年母親離開他們跟著別的男人去了別的城市,因為這個與自己無關的背叛,羅拉偶爾承受著父親的憎惡。在一次醉酒後他眼神迷離又憤怒地看向羅拉,對她說:「就當你媽媽已經死了。」這件事記憶中只發生過一次,還是在她尚且幼年時,而羅拉再也忘不掉這個場景,猶如夢魘。
這些照片上的往事都歷歷在目:十八歲剛到彼岸,和同學興沖沖自己動手染了頭髮,那時候所有藝術系的學生都急於昭告自己的與眾不同;二十歲失戀,那個該死的美國男生是個樂手,羅拉和他戀愛把頭髮做成了滿頭臟辮,分手時去理髮店一一拆掉如同受刑;畢業設計她研究當代藝術與古典藝術的聯繫,研究名畫里的髮型,自己現身說法地做了幾個詭異的髮型。這些髮型都存在於她的生活常態,她一併都拍給父親看了,他有時簡單回復「好看」,有時則很認真地說「顏色有點奇怪」。
父親警覺性地開始關注起她的生活來:放課後是直接回家還是會跟男孩子出去,月考成績又是以怎樣的速率增減。甚至在家裡用電腦的時刻,羅拉也能感覺到身後那一雙眼睛,多少帶著焦灼,在注視她跟什麼樣的虛擬角色聊天。在中考來臨之前,父親不由分說地掐斷家裡的網線,如同每一次不由分說剪短羅拉的頭髮。
與短髮一起存在於羅拉整個少年時期的,是所有少女元素的集體缺席。
所以高二那年,她和喜歡自己的女孩子在一起了。
當日飯局氣氛尷尬之至,大概全體人都被她那躁動的爆炸頭攪動不寧了。整頓飯羅拉如在星雲漫步,除了父親的慍色,她什麼也記不得。
羅拉再也不用關心髮型了。從父親的葬禮走出來,她轉身走進那間理髮店,把頭髮剃光。
羅拉並不擔心這下怎麼過,但她說不出來心裏那種複雜的感受,活到二十五歲,這二十五年來的全部生命,都像是父親漫長人生的一小部分豁口,父親視她如珍寶,願為她傾其所有。
他幾乎是把羅拉拖到髮廊的,那個一頭霧水的理髮師,向來打理他們父女的外省人,站在鏡子前,看著頭髮長長的羅拉,表情委屈又倔強,像是看到另外一個人,他大概和羅拉一樣,不能理解這位父親的憤怒。
這種僵局在她高中離家去鄰省城市上學得到稍許緩解。父親總是不吝於給她最好的,包括教育資源。
羅拉不是沒有感受到父親的起疑,而她並不急於躲避他的質詢,也不打算全盤托出。
最近幾次探望,羅拉都會帶上她一起來吃飯。他們三人同座,兩個女孩子並排在一起,那個女孩子留著齊肩的長發,眼神像春天陽光里的小鹿,流露著青春期少女的秀氣美好,是的,相比起來,羅拉未免也太像男孩子了。她坐在女同學的旁邊,眉宇間流淌出過分誇張的英氣。
他們第一次在理髮店裡大吵,是羅拉十三歲念初中一年級。
父親的理由是羅拉媽媽不在身邊,所以頭髮長了他沒辦法為她打理。幼小的羅拉也就接受了短髮這個合理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