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驢打官司
邱驢一下火車,才知道北京之大,遠超過他的想象。眼前舉目無親,官司從何打起,他一點頭緒都沒有,只好先找地方住。第一個攔住邱驢的是個叫小周的年輕人,穿了身西服,配了雙運動鞋,齜著一嘴白牙。其牙之白,跟邱驢可謂一時瑜亮。「兄弟,討工錢?」小周問邱驢,見邱驢搖頭,又問:「瞧病?」見邱驢還搖頭,又問:「打官司?」邱驢一驚:「咦,你咋知道哩?」
童師傅答應,第二天開始就教邱驢打拳。教邱驢打拳不是讓他去打三朵金花的老二秦森,而是不讓他上北京讓人欺負了。童師傅教的這套拳沒有套路,全憑反應速度,課程一個月,學費是豆漿和麻花。為此,邱驢從5點出門,變成6點出門,就為等他爹的第一鍋豆漿。除此之外,晚上還要加一堂課。一個月之後,邱驢學成下山,準備上北京,走法律程序,給六哥報仇。具體怎麼走法,他還沒來得及想,眼下他首先要解決一個棘手的問題,就是請假。
邱驢:
韓律師上網一查,「顧襄」詞條下還真多了一個攝影家,是好幾十家攝影家協會的理事。這人還買了競價排行,搜索「顧襄」頭一個結果就是《驢打滾》,韓律師由衷地贊道:太他媽不要臉了。
「啥朋友?」
秦森:
「跟哪個館練的?」
說完,秦森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接著眼前一黑。
臭不要臉的,幹完臭不要臉的事,哪能幹完就完了呢!
六哥聽完這段故事,心說不賴人家顧導,他自己還一腦門子官司呢。六哥不太懂法,這官司好不好打他不清楚,但他覺得韓律師太容易被打發了,決心親自走一趟。六哥到了「三朵金花」,三說兩說說翻了,結果「三朵金花」中的第二朵名叫秦森,是個練散打的,六哥先動了手,被人家監控拍了個正著,然後就挨了揍。等住了院,發現秦森竟然也來了,門牙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顆。「三朵金花」的老闆羅海濤把肩膀一抱,鴨子腿兒一擰,坐在六哥的病床旁邊說:我要是你就賠點錢了事,要不然鑒定個輕傷,你還得坐牢。
彼時,無論是邱驢的長詩《不要臉,就有錢》,還是北京六哥的網路歌曲《不要臉,就有錢》,都已經紅得一塌糊塗,連公園裡的大媽跳廣場舞,都用這歌當背景音樂。聽著它能跳得下去嗎?大媽果非凡人。總之,這海報出來以後,讓六哥知道了。六哥很生氣,心想你顧襄這麼大的導演,怎麼干這麼不要臉的事?顧襄是這兩年新晉躥紅的一個導演,去年拍了個片,拿了一堆國內外獎項,叫好又叫座,一下子紅到雲彩里去了,沒想到這麼快就開始不要臉了。何況你還是改編我朋友的小說才火的,我朋友都沒臭不要臉,你就先臭不要臉了,哪有這種道理?到底是先有錢,還是先不要臉,六哥失去了判斷,決定去找顧襄談談。
邱驢要打人之前,並不愛好武術,而是愛好文學,喜歡寫詩。一般來說,小鎮青年的詩都是在打醬油的路上寫的,讀來可發一笑。邱驢則不是,他是認真讀過很多詩之後才開始寫詩的。邱驢小時候從學校圖書館借了幾本書,回家看過之後唯獨愛上了其中的詩集,這主要是因為詩的字數比較少,需要認識的字兒也不多。老邱知道兒子開始寫詩之後,產生了不祥的預感,覺得兒子一旦淪為詩人,就不會幫自己做豆腐了,於是開始暴力干涉邱驢讀詩寫詩。然而邱驢是很倔的,他想乾的事情,終究是一定要干成的。那時候他還不叫邱驢,他大名叫邱大保。老邱有一次揪著邱大保的耳朵說,讀書識字有個**用,能長力氣嗎?邱大保頂嘴說,我有力氣。老邱說,你要有能耐,你上後院把你爺那盤石磨拉一百圈,就讓你寫詩。邱大保把耳朵一甩,衝到後院,真拉起磨來,拉得肩膀兩溜血泡,十個腳趾頭都從鞋裡冒了出來,很快引起了圍觀。後來他就叫邱驢了。
邱驢得了兩個禮拜的假,終於決定上北京去打官司。臨上車前,馬鐵、童師傅和老黃都來送他,大家囑咐邱驢,遇見事情不要犯驢脾氣,北京是有磚有瓦的地方,好好跟法官大人說,凡事兒抬不過一個理去。老黃重點指出:那條直的麻花,可以吃。那條彎的麻花吃不得,讓你帶著,是時刻提醒你,做人,不能跟這麻花一樣,攙糠使水,這叫臭不要臉。車剛要開動,邱驢的爹老邱突然氣喘吁吁地跑來,從窗戶遞給邱驢一個小包袱。邱驢笑道:「爹,你不是不來嗎?我不吃豆腐。」老邱追著慢慢動起來的車說:「豆個**,豆腐放不住,這是火燒,腌雞蛋,路上吃!」火車開了,老邱又追了上來,喊道:「驢子,別給咱丟人,一定要打贏!」等車開遠了,邱驢似乎又聽見老邱喊:「誰打你,你就打誰!」
「練過!」
顧襄很喜歡這個倔驢子,他跟韓律師說:小韓,這官司我們幫他打了吧!韓律師搖頭笑了笑,又點頭笑了笑,意味深長。當天晚飯前,他就向「三朵金花」出具了律師函。邱驢問九叔:啥叫律師函?九叔說,意思就是你馬上跪下給我服個軟,不然我可就告你了。九叔開車把邱驢送回了招待所,邱驢一進門,前台妹子就激動地揪住他往屋裡扯,給邱驢嚇了個半死。一進屋,發現小周正在跟一對看上九_九_藏_書去比邱驢還窮的夫婦收錢,回頭一看邱驢,給小周也嚇了個半死,奪門而逃。沒逃出去。路過邱驢身邊的時候,邱驢左手一掃,右手一個勾拳,接著左手一個擺拳,小周就躺下了。
童師傅自稱是震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的徒弟,會打八卦掌。童師傅輕易是不收徒弟的,但邱驢是鎮上的紅人,用鎮長的外甥馬鐵的話說,邱驢甚至是個網紅。童師傅這人,多少有點勢利眼,他的上一個徒弟就是鎮長的外甥馬鐵。網紅能幹什麼,童師傅其實並不清楚,但總覺得是一種稀缺的社會資源,應該搶先據為己有。邱驢跟童師傅練武,不是因為他生性好動,也不是因為童師傅覺得他骨骼驚奇是個練武的奇才,而是因為他想打人。他要打的人在北京,這件事被童師傅知道之後,童師傅很生氣地告誡他:我們習武,是為了強身健體,保家衛國,不是為了打人。邱驢這個人是很倔的,他心想,不打人誰學武?再說我要打的人該打,我就打他們。
邱驢上班的麻花廠,廠長叫老楊,不是本地人,脾氣古怪,很像《大隋唐》里的靠山王楊林:愛欲其生,惡欲其死。他喜歡的人,給的權利大、工資高;不喜歡的人,說開就開,不給理由,不聽解釋。因為工資高,在麻花廠工作的機會在鎮上是很難得的,要上北京去打官司,這假能不能請得下來,邱驢心裏有點打鼓,就去問流水線上的線長老黃。
「可以啊,練過?」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官司居然贏了。也不算是贏了,只能說贏了一半。訴訟請求里要求賠錢,法院駁回了,但要求道歉的請求得到了支持。「三朵金花」的老闆羅海濤哭喪著臉,發表了一個道歉視頻。雖然如此,他還是在視頻里對邱驢極盡諷刺之能事,還說了些「我不該跟農民一般見識,他們賺點兒錢也不容易」之類的話。邱驢還要再找他們算賬,但韓律師說,根據一事不再理原則,你很難再在這件事上得到什麼支持了,見好就收吧,你已經創造了奇迹,少年。
老黃挨打的事情,跟六哥的路數差不多:自從有了烤鴨油,老楊的生意好了幾倍,很快就擴建了麻花廠,還在旁邊開了個果凍廠。果凍廠開業那天,老黃大鬧典禮現場,打傷保安兩名,奪麥克風三條,大聲披露老楊用舊皮鞋做果凍的內幕,結果就理所當然地挨了揍。
邱驢一愣:
「做這麼大的麻花,兩條鉸鏈成分和重量都摻不得假,否則一下鍋,麻花就弓腰,成不了這麼大個兒。不是往這邊擰,就是往那邊擰。哪頭有假,就往哪頭擰。兩頭都有假,就擰成三道彎兒。那樣的麻花賣不出去。」
邱驢聽了個一知半解,但他這個人是很倔的,他只知道一件事:
「做這麻花,兩條『鉸鏈』的成分和重量,一點含糊不得,沒有十年手藝,做不成這麼直、這麼大的麻花。」
事情是這樣的。在北京有一家影視公司,叫「三朵金花」,據說是三個關係很親密的男性合伙人開的。這公司投拍了一部小成本電影,叫《驢打滾》,現在已經殺青了。這件事本身跟很多著作權所有人都有關係,唯獨跟邱驢沒有一毛錢關係。但是《驢打滾》的宣傳啟動之後,「三朵金花」發布了一張海報,三個穿著窮酸、笑容燦爛的男子蹲在大馬路上,面前的白色人行橫道扭曲成了「驢打滾」字樣。海報的側面,寫著一行大字:「顧襄作品」;而在《驢打滾》的底下,則寫著一句宣傳口號:
「去你媽的!」
秦森:
掛了電話,邱驢長嘆一聲:
所有人都驚呆了,不知道這驢子到底要說什麼。法官舉起手來,又放下了,點頭示意法警別管他,讓他說。邱驢又說:
秦森:
「鐵啊,我找不著六哥,你能幫我找到嗎?」
兩人又噼噼啪啪打了起來。然而邱驢只練了兩個月,秦森練過十幾年。兩人打了十幾個照面,邱驢腮幫子挨了一擺拳,一口血和著牙噴了出來,腦袋撞在了門框上,差點暈過去。他搖搖晃晃站起來,看到對面有兩個模糊的人影。一個是秦森,一個是韓律師。韓律師打倒了不少人,但自己也受了傷,晃了幾下,來到秦森背後,秦森側過身用後背一頂,兩手一領,腳下一絆,韓律師飛了出來,撞在邱驢身上,把邱驢也撞出門去。邱驢失去重心,堪堪摔倒之際,忽然感到一股大力從背後托住了他。
邱驢去上班,流水線上的線兒長老黃問他:驢子,你眼睛讓馬蜂蟄了?老黃是個善良的老頭,很善於給別人找台階下。邱驢讓童師傅打了之後,五體投地,專心跟童師傅練了一個月。末了,他跟童師傅攤了牌,講了《不要臉,就有錢》的事、六哥的事、顧襄的事和「三朵金花」的事。童師傅聽完,坐了下來,喝了口保溫壺裡的茶,對邱驢說:
「去你媽的,一幫窮*!」
邱驢搖搖頭。
當然,這種咆哮公堂的事情很快就被制止了。到了質證環節,法官拿起第一件證據:原告提交的《授權合同》,甲方是邱大保(邱驢),乙方是北京六哥。這份合同的簽署日期早於《驢打滾》海報刊出的時間。對此,被告表示對證據本身沒有疑義,但對證明力不予認可。邱驢又站了起來:
不過馬鐵也不光是報喪,他畢竟還是幫邱驢
九九藏書想到了辦法。邱驢按照馬鐵給的電話號碼一個一個打過去,順藤摸瓜,蔓引株求,在認識了大半個北京網路音樂圈之後,終於找到了六哥。六哥挨打的事情出來之後,圈子裡很為他不平,很多人揚言要去打那個「三朵金花」的老二秦森,但都被六哥勸住了。六哥年輕的時候打過好多架,很有經驗,他判斷圈子裡沒有人打得過那個秦森。六哥說,這圈我是混不下去了,兄弟們給我個面子,別提這事了,不論誰再把誰打了,這事都會冒出來再噁心我一次。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大家自此就找不到六哥了。只有一個跟六哥特別鐵的人,這人是個作家,人稱九叔。邱驢找到六哥,正是在九叔家裡。
有一天早上,邱驢起床去鐵道邊背詩,他那時候還沒有開始學武術。鎮長的外甥馬鐵開著小轎車突突突地從旁邊經過,停下搖開窗戶對邱驢說:邱驢,你六哥讓人打了,都上新聞了,你知道嗎?邱驢趕緊上了馬鐵的車。馬鐵因為給兩位網紅牽過線,現在微博也有一萬多粉絲,認證信息是「詩人邱驢經紀人」,兩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親密無間起來。他給邱驢看了微博,上面有六哥鼻青臉腫躺在病床上接受採訪的照片。馬鐵又告訴邱驢,基於他龐大的信息網,他已經掌握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回到顧襄工作室,韓律師一拍腦門說:我現在才想起來這公司為什麼叫「三朵金花」。他告訴邱驢,很多年前,有一個著名的《五朵金花》案,《五朵金花》比你的《不要臉,就有錢》出名多了吧?結果被人用了,卻告不下來,這說明著作名稱是很難單獨受到著作權保護的。邱驢悶悶不樂,九叔開導他說:你就當見見世面,這也不算壞了。又說:我已經把整件事寫成了小說,就叫《邱驢打官司》,他噁心咱們,咱們也噁心噁心他。邱驢說:這名字咋這麼耳熟,不是有個電影——九叔止住他的話頭,說:全國人民都知道這個電影,那怕什麼,全國人民還都知道《五朵金花》呢——再說,我寫這篇小說,不用我的名兒,我整個行文,都模仿一位文壇大家的文風,搞不好別人以為就是他寫的。這些事,邱驢已經聽不懂了,而且他心裏覺得這個九叔也有點臭不要臉。做人不能雙重標準,雙重標準不就跟那根三道彎的壞麻花一樣了嗎?邱驢在心裏啐了一口。
「人咋能不要臉到這份上哩?」
「我入他娘,驢子,你被開除了你知道嗎?」
邱驢大聲說道:
九叔年紀並不很大,戴黑邊眼鏡,穿西服,白襯衫整齊地從袖口探出3厘米,一副性變態的樣子。他帶邱驢一進裡屋,邱驢就哭了。過了兩個月,六哥還是萎靡不振。傷雖然好了,但是整個人瘦了三圈,一點精神都沒有,基本上是個廢人了。邱驢和六哥抱在一起哭了半天,邱驢一拍胸脯:哥,我給你報仇,我學了拳,我師父是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的後人!六哥擺擺手,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不要再掀起任何風浪了。九叔把邱驢拉到一邊說,人氣人能把人氣病了,別再提了。邱驢點點頭,他爹老邱就是因為知道了邱驢被開除的事,做不出豆腐丟了買賣,氣得生了病。九叔問邱驢有什麼打算,邱驢說:打官司!九叔一拍他肩膀:有志氣!怎麼打?邱驢說,上法院告啊,咱有理,他們沒理,怎麼不告他們?九叔說,法律上的事情很複雜,得找專業的人。邱驢說了小周的事,九叔說那是騙子,得找真的律師。當天下午,九叔就帶著邱驢去見了顧襄。
電話掛斷了。邱驢開心地對妹子說,小周不是騙子,太好了。妹子賠笑了一下就轉身走了。邱驢又等了一晚上,突然一骨碌身兒從床上跳起來:「我咋不去找六哥,我傻啊!」從六哥出事到邱驢找童師傅學拳,已經快兩個月過去了,其間邱驢曾經給六哥打過電話,但那個號碼已經停機了。邱驢想著,那麼大個北京六哥,紅人啊!到了北京總能找到。這回要找了,才想起來不知道怎麼找。他翻了翻電話本,一個北京的都沒有,唯一可能認識幾個北京人的,是鎮長的外甥馬鐵。
「啥,啥意思啊?」
老黃說:
邱驢:
又捋著那條彎的麻花說:
「兄弟,你他媽真有志氣,真是好樣的,你說得對,臭不要臉的,哪能幹完就完了呢!兄弟,別的我沒有,你小周哥在這片還有幾個朋友,用得上你說話!」
邱驢:
「我跟你說,你別……唉,你跟誰說也無所謂。咱廠長老楊,不知道從哪學來的歪招,從鎮上『大北烤鴨店』進烤鴨滴下來的油,來炸麻花。這樣的麻花,香是香,但是吃了得病,而且麻花放不住,保質期下降一半。但是老楊不讓改包裝,還印原來的保質期。驢子,老楊最近換了輛奧迪牌兒的小轎車,你看見沒?那就是烤鴨油換的。這烤鴨麻花,我姓黃,不對,我姓汪的是不會做,我琢磨,你姓驢的也不會做。多的不說了!這假我給你批。」
邱驢反問:
邱驢努力站直了身子,回頭一看,身後站著仨老頭。
邱驢:
話音未落,呼啦啦進來六七個大漢,捋胳膊挽袖子,叫嚷著「大哥,打誰?」,屋裡擁擠不堪。小周站起來挨個踢了一腳:「打你*個*,叫大哥!」說著往邱驢臉上一指。從這天九_九_藏_書起,邱驢去哪,這幾條漢子就跟到哪,也不說話,就遠遠地跟著,搞得邱驢心裏毛毛的。小周還給了邱驢一台手機,隨時保持聯繫。第二天,韓律師打電話到前台,告訴邱驢:「三朵金花」不但不道歉,還把律師函發到微博上,附言「嚇死我啦!」,所以經過顧襄授權,如今他已經向東城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邱驢問:需要我幹啥?韓律師說:出庭!
「嗯,沒啥意思,資料印完了,已經交給法院了,我需要調查點事情,就這。你就等著吧啊。」
這天,童師傅又換了個新花樣:摸肩膀。他讓邱驢跟他對面站好,兩人互相摸對方的肩膀,你摸我躲,誰被摸著了,就去跳梯子。摸了一個禮拜的肩膀,邱驢煩了,把汗衫往地上一摔,怒道:童師傅,我不練了,你這麼教,我什麼時候才能打人?童師傅語重心長地說:咱們練武是為了強身亻……還沒說完,邱驢劈面就是一拳。
小周把邱驢帶到招待所,開好房間,問邱驢打官司的情況。可見著親人了,邱驢就把《不要臉,就有錢》的事、六哥的事、顧襄的事、「三朵金花」的事一口氣講了一遍。小周跳了起來,驚呼道:「我操,你就是邱驢?你認識六哥?」還拿出手機,跟邱驢說:「你你你你給我打一個,給我打一個。」邱驢表示沒有手機,小周拉他到前台,用前台妹子的手機打了一個,鈴聲就是《不要臉,就有錢》。倆人對著齜起白牙,屋裡光華萬丈。
「你這個娃,倔是倔了點,不過心腸不壞。你這個六哥也是個性情中人。不過,你們都不懂法。遇見這種事,怎麼能打架呢?應該先打官司。」
童師傅教武術,方法與眾不同。他找來一架特大號的木梯子,橫放在地上,要邱驢高抬腿、輕落足,從格子里飛快地跳去跳回。等邱驢跳得大汗淋漓,他又讓他從側面跳進跳出,總之圍繞這個梯子就能練個半天。邱驢去上班,流水線上的線長老黃問他:驢子,你大早晨的游野泳去了?這是因為邱驢每天上完童師傅的課,頭髮都濕透了。
邱驢說:
小周用枕套包了塊冰,敷著眼睛問邱驢:兄弟,你咋還在這兒呢?我真服你了!邱驢說:我官司沒打完,當然不能走,你咋回來了?是不是還我錢?小周忙說:是是是!邊說邊往外掏錢。當他得知邱驢真的把「三朵金花」起訴了之後,愣了足有45秒鐘,屋裡一時氣氛尷尬。接著他把枕套一摔,大喝道:
小周:
現在該說說邱驢學武的事。實際上邱驢火了以後,童師傅就曾經找過他幾次,問他要不要強身健體,保家衛國。邱驢聽完馬鐵講的這段新聞,氣得驢性大發,當即就決定要上北京去給六哥報仇。馬鐵勸他:你別去,你又不懂法,又沒錢,還不會打架。然而邱驢這個人是很倔的,馬鐵看他驢性大發,便趁熱打鐵,推薦了童師傅。打這天開始,邱驢就每天早起去找童師傅練武。
「要說法律管用,那個顧大導演的律師怎麼不去法院告他們?」
「小周,你咋不回來,資料印完了嗎?」
邱驢走了沒幾天,因為線上其他人的工作量增加,有人就找廠長老楊告了狀,說老黃私自批假讓邱驢上北京玩去了。老楊找老黃對質,老黃一生氣,就當眾把烤鴨油的事情抖落了。老黃和邱驢都被開除了。邱驢的爹老邱知道之後,點出來的豆腐跟豆花差不多,兩個下家都說不要了,老邱一氣之下,病倒在床上,全靠馬鐵和童師傅照顧。更可氣的是,老黃還被人打了。
老黃原本不姓黃,姓汪,因其長得鼻子特長,嘴特小,又有肝病,皮膚蠟黃,從遠處看好像一條黃狗而得名。老黃這人聰明,但老實,不多說一個字,對線兒長這個崗位愛如性命。邱驢跑來找他,喊道:「線長!」他就大喝道:「什麼線長!叫線兒長!知道嗎,這個兒化音很重要!不然人家以為我有當縣長的野心。什麼事?」邱驢就說了請假打官司的事。他心裏想,老黃把自己這個崗位當條命一樣,八成是不肯為了他打官司這事冒險的。沒想到老黃沉默了半晌,突然打開柜子,拿出一個長條包袱,交給邱驢。邱驢大喜,以為裏面準是什麼奇形兵刃,臨行前寶劍贈英雄,結果打開一看,竟然是兩條特大號的麻花。這兩條麻花,一條筆桿條直,一條曲曲彎彎。
說到這兒,韓律師使勁拉他,但一米八五的韓律師,愣沒拉住一米六五的邱驢。邱驢驢性大發,突然從背後抽出一個長條布包,在場所有人立刻發出一陣低呼,法警也警惕地向邱驢靠近。沒想到邱驢把包袱皮打開,拿出一條巨大的麻花來,往法庭中間一扔,啪嚓一聲,碎為兩半。
等了一天一夜,小周也沒回來。邱驢跑去問前台的妹子,妹子說根本不認識這個小周,只見他在火車站附近轉悠過一陣子,有時候往家拉兩個客人。邱驢有點慌了,心說不會遇到傳說中的騙子了吧?妹子突然說:「對了,我手機給他打過電話,有他的號碼!以前還真沒有。」邱驢大喜,借了手機撥通了小周的電話。
「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
「你們咋這不要臉呢!」
「你再嚷嚷就給我出去。」
馬鐵:
邱驢的爸爸老邱是個賣豆腐的。邱驢不喜歡跟他爸爸做豆腐,因為他小時候看read.99csw.com過《新白娘子傳奇》,裏面說過: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賣豆腐。老邱每天早上5點起床,磨豆漿,點豆腐,豆漿機突突突地一響,就把邱驢吵醒。這是邱驢上小學時候的事情,後來形成了生物鍾,邱驢在豆漿機響起的那一刻之前就醒了。如今邱驢二十二歲了,上班的麻花廠8點上工,他4點59起床,到鎮子北邊的小樹林去跟童師傅練武。
通過那個寫小說的朋友,沒怎麼費勁就進了顧襄工作室的門,不料顧襄卻沒工夫搭理六哥,他正忙著跟他的律師吵架。律師姓韓,一米八五,當過兵,一臉橫肉,看上去如果官司輸了,他能一拳打死對面律師。律師跟顧襄對著拍桌子,拍得壺碗兒亂跳,門外的六哥都聽傻了。原來顧襄也是個受害者,這家「三朵金花」從頭到尾也沒跟顧襄打過招呼,就直接在海報上使用了「顧襄作品」四個字。顧襄派律師去溝通,豈料「三朵金花」的老闆羅海濤把肩膀一抱,鴨子腿兒一擰,叫道:「事情就是這樣,我們是有顧襄先生完整授權的,你起訴我們吧,不過為你們考慮,你還是調查清楚再動手比較好。」韓律師憋著一肚子火離開了「三朵金花」,這一展開調查,大吃一驚,原來海報的左下角還有一行小字:
邱驢:
又指著地上的麻花屍體說:
「沒理就說沒理,你一個練家子,打小孩蛋子,要點兒臉嗎?」
老黃提起筆來,批了個假條。邱驢問,老楊這麼搞,就沒人管嗎?老黃嘆了口氣說,誰管啊,都想著自己那碗飯。簽完假條,老黃把假條往邱驢胸口一拍,說道:
「三朵金花,你們咋這不要臉?《不要臉,就有錢》是我寫的,是我六哥唱的,誰讓你們寫在海報上了?」
開庭那天,「三朵金花」的三個人都來了,卻沒有帶律師。一上庭,韓律師才知道「三朵金花」的老三金銀華就是律師。雙方驗過證件,彼此都知道是老手,不敢掉以輕心。庭審開始,邱驢突然站了起來,破口大罵:
又捋著那條直的麻花說:
「不要臉 就有錢」。
小周答應邱驢,打官司的事情他一手包辦,到時候只要去開庭,別的都不用管,就等著聽判決,條件只有一個:要一張六哥的簽名CD。邱驢心想,反正要去看六哥,這還不簡單嗎?滿口答應之後,沒想到小周又要「資料複印費」。「打官司要印多少資料你知道嗎?一人來高!」印資料要300塊錢,邱驢身上只有300塊錢,就給了小周。小周走後,邱驢先發愁晚飯拿什麼錢去吃,進而想起他爹老邱給的包袱里還有幾個燒餅,就拿出來吃。這一吃,發現燒餅底下還有個油紙包,油紙包裏面是個塑料袋,塑料袋裡有兩千塊錢。這錢是六哥給邱驢,邱驢又給他爹老邱,老邱又偷偷塞回給邱驢的。邱驢齜著白牙,又哭又笑。
童師傅走上前去,看了看秦森的姿態和步法,對他說:
正在屋裡張羅飯局的小周聽到動靜,跑了出來,迎面就挨了一花瓶,摔倒了。隨後出來的就是韓律師,韓律師當過兵,一米八五,相貌兇狠,隨手就干翻了兩三個人。六哥和九叔出來看了一眼,九叔說:我去保護顧導!言畢消失不見。六哥闖過人群,迎面正遇到秦森,兩人交手不到三合,六哥被秦森抓住脖子舉了起來。當此危急關頭,邱驢從背後趕到,照著秦森的後腦就是一頓組合拳,給秦森打了個七葷八素,把六哥扔了出去。秦森回頭看了看邱驢,愣了一下,問道:
有關邱驢要打人的事是這樣的。二十一歲那年,邱驢騎著電動三輪車到鐵道對面的吳村收豆子,看見村中間有人聚眾吵鬧。看了一會兒,邱驢大概明白了:這條村中的主幹道,最近被很多城裡人的汽車軋得坑坑窪窪。村民不幹了,有個塊兒大的叫吳強,帶頭用乾草車橫在路中間擋住城裡人的汽車。城裡人的汽車要穿過吳村,不是因為吳村風景秀麗,或是吳村的伙食好,而是因為去往附近一個著名景區的大路上布滿了巨大的深坑,他們的小車根本走不了。村民也講道理,說你們軋壞了我們村的路,也不讓你們賠錢,你們在我們這吃頓飯,該多錢給多錢,完了就放你們走。邱驢收完豆子回家,跟老邱講了這件事,說吳強真是條漢子,好狗護三林。老邱啐了一口,告訴年輕的邱驢:你個驢腦子,爹告訴你,大路上的坑就是吳強挖的!現在吳強靠這個生意,已經買了一輛捷達牌小轎車。
「顧襄,原名顧有財,畫家,攝影師,詩人。本海報《創業路上的三朵金花》為顧襄先生授權使用的攝影作品。顧襄工作室享有本攝影作品著作權及最終解釋權。」
「但是我打算管管。」
「啊?兄弟,你還等哪?哈哈哈,那你就等著吧!」
「驢子啊,你這孩子性子倔,倔沒關係,但是不能再傻。又倔又傻,那就是驢,驢還不如狗。」
小周:
一個身材矮小,手大腳大,是他爹老邱。一個長鼻子,小嘴兒,蠟黃臉,是線兒長老黃。扶住他的那個,肩寬背厚,腰桿兒筆挺,是童師傅。
邱驢叫道:
六哥看了道歉視頻,雖然還是有些搓火,但畢竟也算出了口惡氣。臨上路這天,六哥、九叔、顧襄、韓律師給邱驢舉行了盛大的送別儀式,地點就在火車站附近的那個破招待所,由小九-九-藏-書周張羅酒菜。六哥說:「以我的經驗,吃完飯你趕緊走,『三朵金花』那幫臭不要臉的,是不會這麼簡單道了個歉就完了的。那個秦森為了訛我,能卸自個兒一顆門牙。」正說一半,前台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馬鐵打來的。電話的主題是說,麻花廠的老楊被抓走了,果凍廠也被封了。邱驢很高興,一問前因後果,馬鐵笑了笑說:我讓我舅去視察了一下,然後你懂的。他舅就是鎮長。臨了,馬鐵突然神秘地說:「你先別回來啊,你爹找你去了。」邱驢大驚:「啥?我爹不是病了嗎?」馬鐵怫然不悅,說:「有我照顧,你爹有啥病好不了?你一走半個月,他不放心你,怕你遇見騙子,你遇見騙子了嗎?」邱驢遠遠看了小周一眼說:「沒有,他們哪趟火車?」正說著話,招待所外一片剎車開門之聲,停了四輛奧迪,下來十幾個人,為首的就是秦森。秦森闖進門來,順手抄起門邊的滅火器,照著前台劈手就是一翻天印,後面的大漢們發一聲喊,涌了進來。
「三朵金花,你們就跟做這壞麻花一樣,摻糠使水,用別人家用過的東西,使烤鴨油炸麻花,做出來的不是麻花,是屎。」
「爹!線兒長!師傅!他們打我!」
他捋著那條直的麻花,又說:
北京六哥這人十分熱情開朗,電話里,他開門見山地告訴邱驢:我把你這詩譜上曲,准能紅!紅了以後賺的錢你拿九成我拿一成。邱驢非常感動,表示一分錢不要,完全授權六哥去寫去唱,但六哥還是堅持寄來了一份合同,還是到付的,合同上明明白白寫著:所有《不要臉,就有錢》相關的收益,六哥拿10%,邱大保(即邱驢)拿90%。邱驢簽了合同之後,跟老邱說:我要紅了,咱們就不賣豆腐了,咱買輛小轎車,我開車帶你上北京,看大雁塔去!為此老邱又打了他一巴掌。
顧襄去年拍火了的那個電影,就是改編自九叔的小說,兩人關係很好。顧襄介紹了韓律師,韓律師一米八五,一臉橫肉,把邱驢嚇了一跳。顧襄講了「顧襄作品」一案,讓韓律師介紹法律方面的事情。韓律師說,這件事如果起訴,訴訟周期長,成本高,但能得到的卻很少,八成是調解。對方把海報一下,道個歉,這事就完了,反而幫他們宣傳了《驢打滾》那個破電影。這種虧本買賣,律師是不幹的。邱驢一聽就急了,說《驢打滾》那海報上除了有你們,還有我和六哥哪!韓律師說,你急也沒用,如今這個電影上都上完了,票房比慘的還慘,沒什麼社會影響,現在再去起訴,法院更不會支持什麼更多的訴訟請求了。
「這麻花的『鉸鏈』里摻了東西,一邊明礬太多,一邊面里有臟油。炸出來,麻花三道彎,沒有精氣神。」
法官說:
「做人,不能跟這壞麻花一樣。」
這件事對邱驢簡單的大腦造成了巨大的衝擊。原本以為吳強帶領村民保護了自己村的利益,合理又合法,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出,這不是臭不要臉嗎?問題是,臭不要臉的吳強居然賺了很多錢,還買了小轎車!這還有天理嗎?現在我們知道,有一些詩才的人,當心中充滿憤怒時,情緒的出口必定是一首鏗鏘有力的詩。這首詩就是後來紅遍網路的《不要臉,就有錢》。
「這樣的麻花,以後在咱們線上也產不出來了,你知道為啥?」
童師傅答說:
「有錢人的事情,比咱複雜得多,你就管你的事情。」
「好,我不嚷嚷,我好好說。」
長篇現代詩《不要臉,就有錢》,通過長達1200字的長短詩句,將當代一些人通過臭不要臉的手段發達上位的醜惡嘴臉充分暴露出來,並加以批判。詩歌用詞樸素,格律工整,讀來朗朗上口,雖然一個髒字也沒有,卻能達到大罵了一通閑街的心理效果,使人心情愉快。著名網路歌手北京六哥讀到這首詩之後,非常喜歡,輾轉聯繫到了邱驢,兩人還通了幾次電話。中間搭橋的就是鎮長的外甥馬鐵,後來邱驢又通過馬鐵認識了童師傅,這是后話。
沒過多久,六哥這首《不要臉,就有錢》果然在網上紅了起來。六哥這人很仗義,幾乎每次演唱這首歌之前,都要先解釋一番:這歌是一個山西詩人寫的,不是我寫的,他叫邱驢。演出結束后,他也立刻給邱驢匯款,不過錢並沒有多少,遠遠買不起小轎車。靠寫字和唱歌發財,成功率還是挺低的。一來二去,兩人成了沒見過面的朋友。當然,很快兩人就要見面了,因為邱驢要上北京打人,為此還找童師傅學了武術。但是邱驢要打的人不是六哥,而是把六哥打了的人。
庭審結束后,邱驢被有關部門批評教育了一番,責令他打掃了法庭。法官是經過見過的人,沒有跟邱驢一般見識。韓律師嘆著氣說,這官司要能贏,我跟你姓驢。邱驢問:那我掃了地,還用坐牢不?韓律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走了。走出法院大鐵門上的小鐵門時,邱驢跟秦森擠在了門框里,倆人一照眼,四下里突然冒出好多無業青年,把秦森圍住了。秦森冷笑著看了他們一眼,擠出人群走了。無業青年們露出失望的神情,因為對方沒先動手,依據他們小周哥的指示,這種情況不能打,何況還是在法院門口。但他們很快就在別的地方打了,這回是對方先動的手,這是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