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店之夜
青木君比我年輕幾歲,平頭,運動服,網球鞋,雙肩包,表情認真,待人誠懇,是標準的日本好學生。然而在中東這樣混亂的地方,人員背景五花八門,文弱的亞洲學生是學校里最容易被欺壓的一類。他們不來惹我這種鬍子拉碴的獨居混混,住在學生公寓的青木君卻總是成為被捉弄的對象。一到放課午休,他們就打發他去跑腿買三明治,公寓的日常衛生、刷鍋洗碗,也全部扔給他一個人。不僅如此,他們還仗著他英文不好,當面說些無禮的話。青木君不明就裡,總是面帶微笑地聽著。大概對日本人來說,禮貌總是最重要的吧。
黑紅相間的圓漆盤子里又恢復了平靜。
「這真是太好了!」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找個合適的丈夫結婚,和獨立不矛盾呀。」三文魚籽太太說,「上次那個海膽壽司我覺得不錯,做投資的,光鮮體面。」
玉子小姐被困在正中,咬牙說道:「是,就是淺草寺門口的人形燒先生。」
青木君很高興。他的宿舍是三人合住一套的公寓,另外兩張卧室門大敞著,裏面露出亂七八糟的床褥、打開的衣櫃門、整理箱子時來不及收拾扔得到處都是的雜物。唯有青木君的房間十分整潔,被子疊成豆腐塊,檯燈下面按大小順序站著一排書。
另一個聲音回答道。這是一個粗厚的男人的聲音。
青木君漸漸回過神來,明白自己這是遇見壽司之神了。不過他可從沒想過,這些小神靈不但是一大家子,還是這麼熱鬧的一家子。
正在這時,空氣中傳來若有若無的音樂聲,玉子小姐騰地站了起來。大家面面相覷,終於辨別出來這是迎親的樂曲,只不過吹奏得歪歪扭扭。
沒想到青木君說出這樣的話來。雖然我確實在功課上幫過他一星半點,但比起我平日里對他的處境冷眼旁觀的行為,實在不能將功抵過。
「今天又是應酬嗎?」帶子夫人愁眉緊鎖,看了看八爪魚丈夫的臉色。
「咦,我哪裡對不起你?結婚二十年天天忍著被你數落,竟然還從來沒有出過軌,這麼忠誠的丈夫去哪找?」粟米先生莫名其妙被三文魚籽太太的槍口掃到,毫不客氣地反駁。
青木君探出頭來,只見草編屏風後面的桌子上,原本擺著各色壽司的圓形大漆盤裡熱鬧一片,爭吵聲正是從那兒傳來的。隔著屏風的草繩縫隙,青木君看到壽司們紛紛站了起來,準確地說,它們雖然還是壽司,但更像是一群小人兒。正當中站著的是三文魚籽壽司太太,她雙手叉腰,氣勢洶洶,滿頭金黃色髮捲搖搖晃晃。在她對面捂著臉的是粟米壽司先生,剛剛三文魚籽太太那一巴掌扇掉了他頭上好幾個玉米粒,他不得不忍著怒火彎腰一粒粒撿起,重新安在自己頭上。
「不要不要,統統不要!我才不要嫁給一個壽司,隨便什麼壽司都不要嫁!」玉子小姐堅定地說。
帶子夫人忽然哭了起來:「父親總是這樣,獨斷專行,只要表面上風平浪靜,就不管別人心裏的感受。什麼都不許抱怨,什麼都不讓說。一定是因為從小在你身邊長大,我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懦弱的樣子吧!」
這天午夜,裝壽司的大漆盤果然又熱鬧起來。一家人洗洗涮涮、出出進進、聊天抱怨,儼然四代同堂。
青木君見我沒有嘲笑的意思,放下心來說道:「那天夜裡客人走得很晚,我下班時已經沒有回去的電車了,店長就讓我睡在大堂的櫃檯後面。隔著一面屏風,就是擺放壽司們的桌子。我累得厲害,很快就睡著了,沒多久卻聽到了模糊的說話聲。」
「我的天,那可是遊客才會去吃的低級大排檔啊!難道你要嫁到那種煙熏火燎的地方,和燒烤大魷魚什麼的做鄰居?」金槍魚老太臉色發白。
「不要!隔老遠就聞到腥味,肯定比八爪魚姨父還濫情。」玉子小姐說。
「反正也缺一個看店的人。讓我住這裏的話,我也不用急著趕末班地鐵了,還可以有時間溫習功課。」這是青木君的理由。
這番話讓我感到內疚。青木君來國外的幾個月,不僅沒有朋友,因為英語不太好,也從來沒有到學校之外的地方去過。年輕人盼望已久的海外經歷,在現實中竟然如此寡淡,想必他心中也有些失望。
初到特拉維夫時,我在希伯來語學校里結識了一位日本留學生,青木君。整個學校只有我們兩個東亞人,因此很快認識了。
玉子小姐深吸一口氣,大無畏地說:「人形燒先生。」
青木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才說:「去戈蘭高地?」
「真是佩服林桑,做過這麼多工作。」青木君說。
「你的室友們都在嗎?」我問。
三文魚籽太太一聲沒吭,咚地昏了過去,頭上的魚籽滾得到處都是。
「壽司們在說話?」這麼有意思的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立刻顯出十二分的興緻。
「感謝款待,今晚不至於餓肚子。」我說。
「一起過夜了又怎麼樣,快把衣服還給我。」八爪魚丈夫撲了過去,和帶子夫人爭奪起來。帶子夫人不是對手,被推倒在一堆薑片上。
我站起身來:「我想假期去戈蘭高地旅行。如果青木君願意一起,那再好不過。」
八爪魚先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還沒開口https://read•99csw.com,帶子夫人已經奮不顧身地衝到了前面:「關八郎什麼事?嫂子你給玉子物色的那些相親對象,不是三番五次地請八郎幫忙找來的嗎?那個時候倒是很欣賞八郎人脈廣啊。」
一開始,青木君以為是小偷或者鄰居,立刻打起精神凝神諦聽。很快,他聽到一連串憤怒的質問。
「我想……不用等我。」我低下頭。
他在郵件里附上了一家三口的近照,用十分快樂的語氣寫道:「林桑,結婚也沒有那麼罪惡,千萬要試一試啊!」
「你們在幹嗎?」青瓜小卷問。
「我哪有悠哉快活,我事情也不少啊!工作上一樁樁一件件,還得應付煩人的上司,哪是你這種家庭婦女能想象的。」
「哈,你倒是沒有出軌,那也得看看你有沒有出軌的本事呀。薪水都不夠生活費,還想討好年輕姑娘嗎?像八郎那樣,生意做到那麼大,想怎麼出軌自然都行。」三文魚籽太太一針見血。
「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在料理店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問。
「說起來,林桑為什麼要到中東來呢?說實話,第一次知道學校里有中國人,我好驚訝。」青木君認真地說。
第二天一早,到店裡來上班的員工們都嚇了一跳:供奉在桌子正中的圓漆壽司盤裡,頭一天晚上排列整齊的壽司們都變了模樣,成了一盤米飯和刺身攪拌在一起的散壽司。
當然,這些不負責任、遺棄未婚妻子的事情,不能和青木君實話實說。
「是的。」我說,「那裡風景很美,是本國人露營度假的地方。靠近敘利亞的一側有地雷,很危險,我們不去。我們去靠近加利利湖的這一側,可以租自行車環湖。而且那兒有一種叫聖彼得魚的特產,如果青木君很久沒有吃到魚,這一趟還是值得的。」
「你怎麼樣今天?」這是青木君萬古不變的開場白。
「青木君說自己很會做壽司,是從小就喜歡烹飪嗎?」我隨口問道。
「再不結婚,還想等到什麼時候呢?」三文魚籽太太質問,「難道要到打折時段降價出售?」
我不願意她落下去,為了我這樣一個不值得的人。在那一瞬間,我決定把她推離懸崖,推到安全的地帶。
青木君又一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他很快站起來,堅定地說:「好,我和你一起去。」
她臉上有一種絕望的如釋重負,好像第二隻靴子終於落了地。
八爪魚丈夫沉浸在醬汁中,伸出手臂左擁右抱:「還是這裏好,誰願意回家啊。」
大家這才發現,玉子小姐、人形燒新郎、迎親的隊伍,全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里還瀰漫著不屬於高級料理店的大排檔食物氣味,曾經屬於這裏的玉子已經永遠地離開了家。
說著,八爪魚丈夫掙扎著試圖從粉絲團沙發上爬起來。聽到丈夫的話,帶子夫人的動作不由一滯,她緩緩從旁邊拿過一件物事,低聲說:「上次整理你『出差』回來的行李,我看見了這個。」
「可是我們要怎樣才能到加利利湖呢?明天長途汽車就停運了。」青木君開口了。
帶子夫人見狀,趕緊過去幫丈夫脫鞋。
「公司要派我去海外。」我說。
玉子小姐抬起腿,想要翻過高高的盤沿,和人形燒新郎奔向新世界。三文魚籽太太睜開眼睛正看到這一幕,驚慌地喊道:「快攔住她!」
青木君留在店裡過夜的次數越來越多,漸漸地,他對壽司們的一家十分熟悉了:養老金充裕的金槍魚奶奶和三文魚爺爺是大家族的長輩,過著體面的生活;經常和妻子吵架的粟米先生是他們的長子,因為只是個普通的工薪族,因此結婚多年也沒辦法和妻子搬出去單住,令三文魚籽太太十分不滿;賢惠溫柔的帶子夫人是他們的女兒,女婿八爪魚先生雖然在商業上十分成功,卻總是拈花惹草,帶子夫人只得忍氣吞聲。帶子夫人和八爪魚先生有一個兒子,正在讀小學的青瓜小卷,細膩懂事;粟米先生和三文魚籽太太也有一個孩子,獨生女兒玉子小姐。玉子小姐已經成年,據說十分叛逆,令全家頭痛不已。為了玉子小姐的婚事,三文魚籽太太已經和她吵了好幾次。
「你也不比兒女們好多少,我要是年輕時有這個覺悟,早就不跟你過了。當時喜歡我的那個男人,姓天還是姓羅來著?你記得嗎?我們結婚以後,他還秘密地來找過我好幾次,讓我跟他走,唉,真可惜……」
「其實不是。我家在海邊,離大城市很遠。爺爺、外婆、父母、姐姐、弟弟,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經濟上也不寬裕。讀完高中以後,我考上了東京的大學,因此就獨自到東京念書。」青木君說,「到昂貴的大城市讀書並不是我家人的願望,他們不能支付我的生活費,於是我每天晚上去餐廳打工,就這樣學了一點料理的方法。」
金槍魚老太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興緻勃勃地一轉頭,發現三文魚老頭早已經打起了呼嚕。金槍魚老太黑著臉瞪了他一眼,無奈地一個翻身也睡了。
我們簡單收拾了客廳,坐下來吃了一些冰箱里拿出來的冷飯糰。青木君找出他從日本帶來的一小瓶梅酒,喝光之後,屋子裡就什麼吃的也沒有了。
「為什麼來中東……我九_九_藏_書想,是因為足夠遠吧。」我含糊地答道。
八爪魚丈夫眼睛一瞟,看清帶子夫人手上拿的是一片鮮紅的北極貝。他臉色一變,劈手想把東西奪過來,怒氣沖沖地吼道:「誰讓你碰我的東西。」
「只是出差?」帶子夫人眼淚汪汪。
懸崖上的阿雅回頭對我說:「白色傢具便宜,但黑色的折扣力度大,到底買哪個划算呢?」
「啊,青木君。」我掐掉煙,向他點點頭。
「我們走吧。」他說。
我想起了我和阿雅在傢具店的那個下午。我沒有任何與她分手的理由,然而長久以來困擾我的三柄利劍同時掉了下來:對即將到來的家庭生活的恐懼;對自從決定結婚後就不斷消逝的少女阿雅的痛惜;對將要在生活中受盡磨難的未來阿雅的哀悼。我看到我們站在開滿鮮花的懸崖上,當婚禮進行曲奏完,就會無法回頭地墜入深淵。
「我在料理店工作時,就下了這樣的決心:以後有機會一定要離開日本生活一段時間。原來以為至少要等到大學畢業,沒想到大四就有這樣的海外交換機會,因此毫不猶豫地申請了。」青木君說。
「林桑不會嘲笑的嗎?聽起來不可思議就是了。」他忐忑地又問了一次。得到確定的答覆以後,他慢慢地說起在料理店時的見聞。為了避免語言上的困擾,我們特意問餐廳服務生要來紙筆,邊寫邊說。中文和日語有許多文字上的相似之處,因此紙面交流比口頭交流順暢得多。
三文魚籽太太睜大了眼睛,怒不可遏地回答:「我的生活一團糟,還不是因為和你兒子在一起?我就是為了女兒不重蹈覆轍,才要仔仔細細地幫她挑一個丈夫。」
「哦?」
「這是為什麼?」我感到不解。
「如果青木君願意講,我很樂意聽。」我說。
「所以,我們今晚就走。」我說,「如果我們現在出發,應該還能趕上最後一班車。我的護照隨身帶著,錢也有一點,不用回去取東西。」
「這個……我也不清楚。」青木君撒謊說。
「我也是。」我說。
日暮降臨,淺草寺外的街道人來人往,店鋪亮起閃爍的招牌,食物的香味帶著熱氣四處飄散。我裹挾在滾滾紅塵之中,任洶湧不息的人潮將我淹沒。
「什麼?」這下,大驚失色的不止三文魚籽太太一個,全家都圍攏過來。
「不要,他那條被子從來都只給自己一個人蓋,一看就是自私的小氣鬼。」玉子小姐說。
每次遇見這樣的事,我既不戳破,也不出言制止,只目不旁視地路過。我沒有仗義的習慣,在這萬里之外的是非之地,但求獨善其身罷了。
女友站在黑色和白色的柜子前面,將打量柜子的目光轉到我臉上,問:「什麼時候?」
見我沒有答話,青木君繼續說道:「我的廚藝是很好的,尤其是壽司。可惜在這裏沒有條件,不能與林桑大快朵頤了。」
「中國民間有祭灶神的傳統。新年之後,把貼在廚房牆上的灶神畫像祭拜一番,給灶王爺嘴上塗蜂蜜糖漿,再放進灶膛燒掉。這樣的話,灶王爺上了天,就會說這家人的好話。不過,這都是很多年以前鄉下的習俗了。」我說。
我的冷靜讓她感到了異樣。她用兩隻眼睛在我臉上搜索一陣,最後問道:「所以,你要我推遲婚禮嗎?」
「要去多久?」她臉上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很好,你呢?」為了讓他能夠輕鬆地繼續對話,我也每次都選這一句他熟悉的回答。
響聲驚醒了在隔壁睡覺的孩子,一隻小小的青瓜小卷睡眼惺忪,站在了門口。
粟米先生捂臉叫道:「那你幹嗎嫁給我!」
青木君低頭想了一會兒,猶豫地抬起頭來看著我,說:「確實遇到一些奇怪的事,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總之,那以後就想離開自己熟悉的社會。」
是青木君。整個學校里會和我打招呼的人少之又少,這麼稱呼我的只有青木一個。他依舊穿著整齊的運動服,像參加升旗儀式的初中生。
店長雖然不太相信,但也沒有繼續追究,只是此後不再讓青木君在店裡過夜。過了一段時間,學校開始期末考試,功課壓力很大,青木君只得辭退料理店的工作,專心複習。
「他們說我跟你一看就是一對兒呀!」三文魚籽太太理直氣壯地說:「誰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滿頭玉米。」
「嗯。」八爪魚丈夫渾身散了架似的,動也不動,「記得收拾行李,明天又要出差。我先去睡了。」
「誰?」三文魚籽太太追問。
「瞎說些什麼。」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扶著他躺下,扯過一條三文魚刺身給老頭蓋上。然後自己把金槍魚刺身蓋好,緊挨著躺在丈夫身邊。
「這樣的話,那麼打擾了。」我說。
「他們來了!」玉子小姐說著,迫不及待地跑到圓漆盤子旁邊。一眨眼的工夫,桌子上出現了一隊盛裝打扮的人形燒,領頭的是個身材結實、五官端正、看起來踏實可靠的小夥子。小夥子欣喜地快步走向玉子小姐,一把抱住了她。
帶子夫人連忙爬起來把孩子摟在懷裡。八爪魚丈夫趁機把北極貝小姐的衣服搶過來塞進公文包,惱怒地衝出房間,跑到醋溜海蜇皮的盤子里去了。
「林桑!」
自此以後,青木君就向店九九藏書長申請在店裡過夜。
在接下來的一分鐘里,青木君變魔術般地拖出一隻小號登山包,往裡面塞進一隻急救寶盒、一隻戶外活動必備工具盒,一些衣物。他背起鼓鼓囊囊的書包,然後將一條白汗巾掛在書包帶上,瞬間有了一副即將攀登富士山的模樣。看來,日本人常備緊急用品的傳聞,並不是誇張。
這時候,著名的「聖彼得魚」端了上來。一條整魚剖成兩半,炸得金黃,配上薯條和調味汁,令人食慾大增。這家餐廳實際上只能算大排檔,桌椅擺在露天沙地里,入夜後四下漆黑一片,只有對岸亮著稀疏的燈火。湖面上冷霧瀰漫,店家在我們旁邊點了一堆篝火取暖。
帶子夫人哆嗦著,手裡緊攥不放。
大家打得不可開交。金槍魚老太雙手一攤,勸三文魚籽太太道:「玉子要跟誰結婚,就由她去好了,做父母的就別幫年輕人拿主意了。再說,你的生活也好不到哪裡去啊。」
篝火漸漸熄滅了。星子暗淡,天色逐漸有了一絲髮白。這是天亮前最寒冷的時刻,也許是我有生以來度過的最寒冷的一個黎明。刺骨的冰涼讓我和青木君不得不抱住膝蓋縮成一團,咬緊牙齒,一言不發地對抗寒意。在湖面呼嘯的冷風中,映照著微弱朝霞的雲彩上,我的眼前浮現出阿雅活潑的面龐。
這樣的對話雖然完全不在計劃之中,但一旦開了頭,我也沒有想要停下的打算。我說:「我得一個人去。」
「我知道了,你有結婚對象了。」三文魚籽太太說。
他手裡抱著一疊希伯來語課的複習題要,看來正在為節后的考試操心。青木君在學習上確實有亞洲學生獨有的勤奮,然而遺憾得很,幾個月過去,他仍然在希伯來語的大門外徘徊,完全沒有在這種古老複雜、變化多端的小語種身上找到突破口。
「沒有關係,我不介意。」他連忙說。他的英語帶有濃郁的日本風味,語法也有點勉強,好在對中國人來說理解起來沒有障礙,甚至還有點教科書式對話的熟悉。
「再後來,新找的兼職就是在學校附近給小孩子當課餘輔導的教師,或者給教授們做助理,總之沒有再去料理店工作過。雖然時常想起那一大家子壽司,但這種事畢竟有些奇談怪論,因此也沒有說給旁人聽過。」青木君停了下來,放低聲音道,「倒是很久以後,有一次去淺草寺求籤,出來時鬼使神差就走到小吃街上去了。遠遠地一眼看見了人形燒的攤位,排著好長的隊伍,招牌上除了畫著人形燒,還畫著玉子燒和章魚小丸子。」
「哪裡,實在太抱歉了。」青木君神情窘迫。我不知道按照日本人的習慣,是不是應該繼續客氣下去,但我實在沒有儲備那麼多客套話。於是我們只好沉默地對坐著,腦子裡大概在為同一件事情發愁:今晚是吃飽了,明天怎麼辦呢?
帶子夫人哄著青瓜小卷睡下,給他蓋好紫菜薄毯。盤子的另一側,一對衣著講究、滿頭銀髮的老頭老太太正在竊竊私語。
「這個嘛……」青木君猶豫再三,緩緩說道,「在料理店那些晚上所目睹的事,一直在我腦海里無法忘記。聯想到自己的家庭,或多或少有些相似。我的兩個姐姐婚姻都很不幸,母親就更不必說了。雖然都是美好的女性,但最後都成為了繁育下一代的道具、家裡的擺設、不要錢的傭人。也許我過於悲觀,但我總忍不住推測,如果玉子小姐嫁的是好脾氣的踏實丈夫,她也許會像三文魚籽太太一樣因為生活窘迫,成為焦慮的妻子;如果嫁的是前途無量、衣食無憂的潛力丈夫,她也許會發生帶子夫人那樣的悲劇,成為哀怨的妻子。如果她運氣十分之好,嫁的丈夫既忠誠又殷實,那麼到了晚年,多半也會像金槍魚老太一樣,因為失去了自由的一生而遺憾。雖然逃出了高級料理店的漆盤,實際上也無非這幾種結局。這其中的任何一種,都是我所不願意看到的。玉子小姐聰慧美麗、堅韌執著,我真希望她永遠是我記憶中的樣子。」
金槍魚老頭一愣,鼓著眼珠答不上話。一個細細的身影從亂成一團的粉絲堆後面冒了出來,是青瓜小卷。
「我宿舍里還有一些昨晚剩下的飯糰,如果林桑不介意的話,可以勉強吃一點。」青木君靦腆地說。他的句子前後顛倒,但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還好意思說,我每天早起做早餐,叫孩子起床,給你準備衣服,送孩子上學,買菜,做家務,做午飯,接孩子放學,陪寫作業,陪玩,做晚飯,等你醉醺醺地回來,還要伺候你洗澡休息。你呢?說是說工作多麼忙碌,實際上這麼多年也沒有漲薪升職,無非是毫無出息地混混日子罷了!」
「那藍鰭金槍魚壽司呢?家境好,還有海外背景,和他結婚,你就可以一直在高檔料理店生活了。」
就這樣,一切都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
這次計劃之外的旅行十分愉快。抵達湖區之後,我們投宿在青年旅館,第二天便租了自行車環湖騎行。沿途雖然人煙稀少,幾乎沒有公共設施,但道路平整,景色疏闊,還有許多潔白整齊的小教堂可以歇腳。到了即將回學校的前一天,我們在湖邊一家餐廳吃到了著名的「聖彼得魚」。在等待上菜的間隙九九藏書,我又想起了青木君曾說起的擅長烹飪的事。
「和秘書一起出差,行李拿混了,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八爪魚丈夫心虛地梗著脖子。
「我們怎麼就這麼倒霉,兒子娶了悍婦,女兒嫁了渣男。」老太太抱怨著。
「我也不知道,大概要好幾年。」我說。
「北極貝小姐的衣服,怎麼會在你箱子里?」
三文魚籽太太具有一個母親天生的敏銳,她立刻嗅出了一條隱藏很深的秘密信息。
之前的女聲高了八度,緊接著啪的一聲,好像是一個耳光落在了誰臉上。挨打的一方立刻大喊起來:「你這個潑婦!」
「哪裡,一事無成。」我並沒有謙虛。
一家人如夢初醒,趕緊跑過去拉住玉子小姐。玉子小姐著急地拽住新郎:「快,救我出去!」
膚色瑩白、面容圓潤的帶子壽司一邊整理家務,一邊心事重重地望向門口。八爪魚壽司渾身醋味,醉醺醺地摔進門,把公文包一甩,整個撲倒在粉絲團里。
七嘴八舌,互不相讓。金槍魚老頭悶了半天脾氣,爆發似的大吼一聲:「行了行了!不要再吵了!都是些不光彩的事,有什麼好說的。」
三文魚籽太太消了消氣,一屁股坐在盤子里,揪過一片用來裝飾擺盤的桑樹葉子給自己扇了扇風。
「然後,我繞著走開了,儘管心中惦記,但始終沒有去看一眼玉子小姐。」青木君說。
見危機解除,其他人紛紛回到自己的位置,各自躺了下來,恢復了壽司的樣子。紅黑相間的大漆盤子里,又一片安靜了。青木君等了許久,才從屏風後面小心地走出來。他迫不及待地俯身到桌子前去看那一大盤壽司,和平時見到的並無兩樣。
學校里空空蕩蕩,人都走光了。我們沿著校門口的下坡往前走,夜風溫熱,路邊的棕櫚樹高大沉默。這條路直通海邊,可以看到盡頭處地中海模糊的藍色。我們試圖去超市買些食物,沒想到此時已經過了八點。按照本地法律,宗教節日太陽下山之後,超市便不能營業了。明天起,商鋪、影院、市場、餐廳等營業場所都得關門,汽車也不能上路。
沒想到,青木君立刻抬起頭看著我,認真地說:「我到這裏來,也是這個原因啊!」
「才不會,我們會有自己的生活的。我已經和他說好了,再晚一點,他就來接我。」玉子小姐說著,看了看店裡的掛鐘。
青木君忽然開口道:「其實,一直想找個機會請林桑吃飯,不過當然不是這個樣子的飯,而是很好吃的飯。在學校里這幾個月,總是覺得很陌生,只有林桑對我友好又溫和。承蒙關照,應該道謝。」
第二天,我把銀行卡里的餘額轉給了她,向公司辭了職。不久后,我通過原來在公司時的關係,聯絡到以色列這邊的農業育種企業,讓朋友幫我申請了簽證。我並沒有接下來怎麼辦的具體計劃,只打算先學一些語言,然後找一家本地公司工作。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放下多年來奮鬥的成果、即將到手的幸福生活,到萬里之外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能確定的是,當「幸福生活」終於來到面前的時候,我本能地感到恐懼。
「啊!都有孩子了啊。」我說。不知怎麼的,我不但完全相信了青木君的故事,而且自然而然地覺得章魚小丸子應該就是玉子小姐和人形燒丈夫的孩子。這麼說來,玉子小姐逃出料理店,倒也算是一個結局圓滿的冒險了。
玉子小姐沒有做聲。
「啊,他們都度假去了,昨天就走了。」青木君臉上露出輕鬆的表情。
假期結束之後,我們回到學校。我們之間的關係又像之前一樣禮貌客套,除了偶遇時點頭問好,鮮有往來。幾個月後,青木君結束了交換留學的課程,準備回到東京去參加畢業典禮。我們一起在市中心的餐廳里吃了一頓飯,當做餞行。但那次我們的話題只有他回國求職的計劃。
「憑什麼我每天一睜眼就是一腦門子官司,頭上頂著這麼多事,你卻可以在那裡悠哉快活?」這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這說的是什麼話?女孩子的魅力才不會隨著時間貶值,現在這個時代,只要獨立就可以過得很好。」玉子小姐說。她穿著一條淺黃色的裙子,中間系一根黑色腰帶,顯得整個人甜美又幹練。粉|嫩白皙的臉蛋因為生氣變得紅撲撲的,更添幾分可愛。
「說起來,你準備怎樣過假期?我剛剛才想起明天就放假了,真是糟糕,什麼食物都沒有準備。」他發愁地說。
青木君靦腆地笑了一笑,說:「大概因為我父親是漁民,我對魚的種類比較熟悉,所以被主廚收留。」
我們看著彼此,默不作聲。他平靜了一些,打開手機上的翻譯網頁,把自己剛剛講的那番話翻譯成勉強能懂的英文,遞到我面前:「如果我在自己的國家工作、生活、結婚,那麼必定會有一個女孩成為我的妻子,付出她自己的前途、時間、健康、青春和精力,來照顧家庭、照顧我的生活。可是我又有什麼資格讓別人做這樣的事呢?自己選擇的結婚對象,多少是喜愛的女性,把自己喜愛和欣賞的對象推入婚姻這樣萬劫不復的深淵,難道是愛的表現嗎?」
我沒有再回國內。結束了語言學校的課程,我輾轉在以色列的各家公司之間九_九_藏_書,賣過葡萄柚果樹苗、滴灌設備、西紅柿,後來又學了一點阿拉伯語,在約旦和土耳其工作了一段時間,還在迪拜當過珠寶銷售員。再後來,我又靠著一點波斯語的基礎,在伊朗做起了建材生意。奔波輾轉,一晃好幾年過去,青木君再無消息。日本大地震的那年,我正巧因為工作的原因在東京過聖誕,特意按照他以前的郵箱地址寫信詢問他的近況,意外地收到了回信。
青木君一度懷疑這是自己太過勞累導致的幻覺,不過,第二天營業的時候,一位老顧客咬了一口三文魚籽壽司,誇張地讚美起來:「今天的三文魚籽,味道好勁爆呢!」
「老娘當年是打字社的金牌文員,要不是因為嫁給你,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樣子。」說著,三文魚籽太太又揚起了巴掌。
披頭散髮的三文魚籽太太捂臉痛哭起來,衝著店門外玉子小姐離開的方向喊道:「過不下去了就回來呀——」
夏天過後,很快到了猶太新年。假期漫長,來自歐美的留學生大部分預訂了回國或度假的機票,有本地親戚的學生則投親訪友,闔家團圓。我在圖書館待到假期前一天的傍晚,直到清館鎖門才收拾東西離開。
「快,掐人中,抹芥末!」帶子夫人經驗豐富,立刻喊了出來。一家人趕緊手忙腳亂地把三文魚籽太太抬到粉絲團上躺下,有的拿醬油給她塗太陽穴,有的把芥末抹在她鼻子下面。玉子小姐也撲到母親身邊,一副焦急的樣子。
三文魚籽太太嚇了一跳:「不嫁壽司?那你要嫁給誰?」
青木君點點頭:「不完全一樣,但也有相似的地方。在我們那裡,每天晚上打烊之後,主廚都會把菜單上的壽司再做一份出來,擺在案前供奉。廚師們相信,只要做出來的食物足夠優秀,主宰這些食物的小神靈就會光顧,附身在食物身上。這樣,第二天這些食物就會特別好吃。這種傳說並沒有人真的相信,只是作為一個業內傳統罷了。但是有一天晚上,我確實聽到了壽司們在說話。」
「到了那種地方,就再也回不來料理店了,以後有了小孩子,小孩子也只能當快餐!」帶子夫人用手捂住了心口。
迎親的人形燒們一看勢頭不對,紛紛扔下樂器,擼起袖管,加入搶親的戰鬥中來。一時間盤裡盤外一片混亂,驚呼喊叫不絕於耳,刺身、魚籽、紫菜、玉米、芥末、醬油滿天飛。
「玉子姐姐呢?」他怯生生地問道。
這一大段話,遠超出了青木君英語表達能力的範圍,我們不得不藉助紙筆、英文、手勢,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明白意思。不知不覺間已是後半夜。我沒有想到他說出這樣悲觀的話來,一時間也陷入了愁緒之中。而青木君情緒漸漸激動,索性放下手中的紙筆,用日語講了一長串問句。
「你們都嫁給壽司了,結果怎麼樣,還不是糟糕得沒完沒了。我可看夠了,絕不要嫁壽司。」玉子小姐說。
「那青花魚、黃鰤魚、比目魚呢?總有一個適合的吧!」三文魚籽太太說。
「反正,我們家玉子,一定要嫁個像樣的人,不能再嫁給你這種不思進取的男人。」三文魚籽太太若有所思地說。
一旁的壽司們紛紛拽住三文魚籽太太。三文魚籽太太氣呼呼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頭上明晃晃的魚籽,確保髮型沒有受損,這才繼續抱怨:「你看我,一個月下來,做頭髮的時間都沒有。」
「好在我也活不了多少年月了,懶得看他們扯皮打架。」老頭不以為然地撇撇嘴。
「這是怎麼回事?」店長問青木君。
無處可去,只好踏著拖鞋在圖書館門口抽煙,腦子裡盤算著如何度過假期。這時,一個熱切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請不要辜負這一生!我在心中向她喊道。
這個問題把我噎住了。我自己也答不上來。我在大學里學的是農林育種,畢業以後很難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幾經努力,數次跳槽,終於進了專業對口的跨國大公司,在職業上有了可預見的發展,也攢下了勉強可供結婚的費用,可以給大學時就在一起的女友一個交代。按理說,應該積極投身到生活中去才是。可是,連著幾個周末陪女友逛家居市場之後,我突然冒出來一句:「公司要派我去海外。」
「很快。」我脫口而出,完全沒有打腹稿。
青木君半天沒說話。我以為自己說得太快,正打算放慢速度再說一遍。
「我所在的那家料理店,在新宿一帶,是一家高級料理店。主廚上過好些電視節目,號稱新宿壽司之神。」青木君話鋒一轉,問道,「不知道中國的高級廚師們有沒有什麼秘密的儀式?」
她鬆了一口氣,淡淡地說:「我一直懷疑你是那種臨陣脫逃的人,看來直覺沒錯。」
「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不和我商量?去哪個國家?配偶可以隨行嗎?爸媽知道了嗎?還有,婚禮怎麼辦?」一瞬間,她臉上的難以置信變成了質疑和薄怒,劍拔弩張。
「真不容易。要去餐廳幫廚,也得有天分才行。我剛畢業時打過好幾份工,司機、翻譯、導遊、廣告文員,甚至還發過促銷廣告、當過影樓助理,但就是沒有餐廳肯要我。」我說。
「我也很好。」青木君果然愉快地說,「背了一整天單詞,真希望到考試時還能記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