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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說者何

貓說者何

作者:余欣
這一晚計劃順利,我努力把二十年前蘋果姐的樣子收進眼裡變成倒影。李蘋果大概是把這倒影看得越來越真切了,慢慢自己也當成了真實。她誤以為是酒精的作用,我變成了二十年前的小翔,她自己還是二十年前的蘋果姐。她換上也許準備已久的溫柔,我看到她湊近過來的身影,蔓延過來的鼻息,共鳴起來的心跳。所幸這隻暹羅貓橫亘在我們之前,發出不滿的嘶叫,提醒著今時今日,這座城市。李蘋果抱起貓之後恢復了平靜,不停撫摸著它不多的絨毛。
理想中的夢境到此為止,我停下自我陶醉的敘述回到現實,卻發現天星雙手緊握地向我俯身過來,兩排牙齒在緊閉的嘴唇之下劇烈地打顫,他的一雙眼睛紅得好似三晚沒睡。我迎上他的目光。
半小時后,妻子下了樓,她一臉驚訝我為何提前這麼多天回來。我沒有回答她,只是讓她上車,和我並排坐在後座。她匆忙下樓,沒來得及化裝,我好久沒見到她這麼無所適從。
我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那隻剛才還呆在她腳邊的暹羅貓似乎對我充滿敵意,一下躍到茶几上,怒目圓瞪。見此情景,李蘋果突然大笑起來,笑得一手扶住沙發的扶手,好似在忍受控制不住的痛苦。倒是這一笑,讓我找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她。那時,只要她的笑聲一來,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就像這會兒站在茶几上的貓,四肢緊繃,無處卸力。
不多的幾句寒暄,我很快從她的房子里退身出來。快步進了電梯。來到樓下,正是北京最冷的時候,我緊一緊衣領,鑽進車裡,才放鬆了下來。開出小區,上了三環,在一片尾燈的猩紅中,體會到眼前生活的真實感。
我與想象中的小翔見過面,終於下定決心,回北京讓應該消失的真相都消失殆盡。
相比被糾正,我選擇沉默。我回南岸鎮是要去看小翔。但我沒法告訴我妻子。她並不認識小翔。我不想小翔變成她口中「重慶的朋友」,我像從前一樣千方百計地想把小翔留在南岸鎮,從前也許失敗了,但後來又成功了,到現在,我不希望他再和對岸的城市有任何的關係,和我一樣。
我走到他身邊時,他用手斜指向對岸的城市。那邊的建築被江上的霧擋住,只露出一個尖角,應該是一座塔的頂端。我記憶中的那個塔尖似乎被塗上了金色,反射著不知道哪裡來的光,在灰白的江灘遠景中成為了唯一的亮色,不真實得如同夢幻。
「你今天去見誰啦?」
「哦,這麼快啊,也不用這麼著急來告訴我的哦。等我進去換個衣服。」
天已大亮,計程車停在現在屬於她一個人的公寓樓下,我們下車后準備道別,計程車慌忙地開走。天星的車已經不在車位了,我上了自己的車,準備好離開這裏。
天星抽身離去。像太極一樣被分成兩半的火鍋還在沸騰著,鍋中空無一物。即使路過的服務員把火力調小了,也還是從中心向四周擴散著它不安的能量。我注視著它們,用半個小時讓自己慢慢恢復了平靜。我下樓得知,這一次,天星並沒有買單。
是我帶著蘋果姐離開了派出所24小時都有光亮的小門。雨突然停下來,河水在一瞬間褪去,剩下的水被月光蒸騰起來,把南岸鎮的小路變得朦朦朧朧。我走在前面,每說一句話都回過頭去看蘋果姐,不管我說什麼她都微微一笑點點頭,好想在催促我趕路。但前方又並沒有什麼在等她。
我很快就從李蘋果那裡出來了。小雨早就停了,地面上一點痕迹都沒有,還是熟悉的北京。不可理喻,我實在找不到李蘋果戲弄我的理由。她幾乎像是和天星一起串通好了,要遠遠看著我演一場滑稽的獨角戲。他們一起在我面前擺出一副對過去不能忘懷的樣子,勾引我做出同樣心有戚戚的表情,然後一瞬間抹掉臉上的所有痕迹,只是舉起一面鏡子,在我眼前搖晃,讓不知道哪裡來的光在我眼前頻繁掃過,讓我尷尬的神情暴露無遺。
第二天午後,一個意外到訪的年輕人報了警。他是李蘋果的朋友,面目清秀,有些木訥。好多天之後,我在派出所第一次見到了他。我作為證人從派出所大廳走出來,同樣是證人的他跟著警察走了進去,陽光下臉色有些蒼白,顯得緊張,側身一瞥,長得有幾分像小翔,我就叫他小翔吧。
「我只帶了二十,只夠我們坐船來回。」
但奇怪的是,我們從窗戶游出去之前還是七八歲的小孩,從窗戶鑽出去就變成十七八歲的樣子。窗外的世界也早已變了模樣,空氣全都被水所替代,所有人都嘟起嘴學習魚用腮呼吸,四處漂浮翻滾著。外面變成了一個極樂海洋世界。我們用著十七八的身體,慢慢熟悉五六歲時學會的蛙泳姿勢,繞過一根根電線杆和路燈柱,游遍整個南岸鎮去尋找小翔。
天星的眼裡閃出光芒,這光芒一定不屬於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但此刻它就在天星的眼中,又漫射到我們的眼中。他按亮了播放機的電源,將一盒錄像帶放了進去。電視中出現一個純白的房間,赤身裸體的人們在其間來來去去,身體交融,鶯聲燕語。我們三個人看得入了迷,絲毫沒有注意到背後房門外,層層石棉瓦之外的異動。一切一定是慢慢發生的,但在一瞬間發生了異變。當我回過頭去發現蘋果姐和那個叫陳忠的男人站在背後時,我幾乎覺得他們一直都站在那裡。
現在我穿過大雨,站在江邊。曾經的金頂當然已經不在了,但一座座新的建築早已不是江霧所能蓋住的,它們紛紛從霧中聳立出來,像無根之塔,也像錯落的無名者的墓碑。在我看來小翔最後還是回來了,他兜里只有五塊錢,只能坐著輪渡回到南岸鎮。他回來后卻發現時間飛快地過去了,剛剛還在往返的輪渡變成了鐵鏽的迷宮,就被困在了江灘上。只有我回來看他。
那一晚,我又在夢裡回到了南岸鎮。我睜開眼時,南岸鎮已經變成了水下世界。但這一次南岸鎮的居民們卻沒那麼幸運,他們此時已經是一具具肢體扭曲的屍體,有的躺在水底,有的慢慢浮向水面,更多的是往上升到一個位置就保持了奇怪的平衡,不再移動。我游過去仔細觀察他們,一個個都面目模糊,雙眼黑洞洞的,看不清眼珠,沒有一個讓我有熟悉感。我在屍體的叢林里沉潛,想要找到天星或是小翔。即使只能找到可能屬於他們的殘跡也能讓我感到滿足。但他們似乎並不在這裏,這裏的所有人好像我都不認識,而這個南岸鎮似乎並不是我熟悉的南岸鎮。我從樓房中抽身,撥開那些漂浮著的身體,向開闊的地方張望,發現曾經的河岸就在我的南面,童年的天星和小翔正坐在很遠很遠的一個屋頂上,朝我揮著手。我猛然回頭,卻發現李蘋果正在不遠處看著我。我沒來由地慌亂,一不小心嗆了一口水,劇烈地咳嗽。
一個人讓我找到另一個人,一個人讓我殺死另一個人,一個人告訴了我關於另一個人的真相,一個人說所有事都從根上就錯了,一個人說這些事情都應該埋起來變成秘密。一個人覺得這世界一點也沒有變,一個人覺得以前的事情都被記憶給扭曲了。一個人跟我講了好長好長一個故事,一個人說一切無聊得讓人窒息。
「你猜要跳多少次才能跳到對岸?」
「哦。」
橫跨長江的客運索道這個時候已經關閉了。我把她送到長江邊上,往返兩岸的客貨兩用渡船因為大雨延遲了下班,他們要等雨小下來,回對岸城市的家。我把蘋果姐送上了最晚的一班渡船,船上乘客稀稀落落,木頭椅子和鐵皮地板一樣泛著潮潤的光,人們昏昏欲睡。我看著蘋果姐在船舷邊read.99csw.com的位子坐下,打算向她告別,離開渡船回家去,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在那裡多逗留了一會兒,我在蘋果姐身邊坐下了。
我站在樓道,點燃了一支煙。背後的房門還沒關,傳來浴室連續又虛弱的淋浴聲響。我慢慢把這一支煙抽完,輕輕往回推房門,直到鎖柱貼上藍色漆層脫落的門板。這樣,風從門的縫隙咻咻地溜走,又帶回房間里殘留的信息,在樓梯間逗留,等著另一個人前來取走。我站在門口許久沒有動作,樓道的聲控燈熄滅下來,午後的李蘋果家,門外一片昏黑。
他從兜里掏出十塊錢,準備買兩張五元的船票。來到售票口,才知道大霧封江,今天停航了。我和小翔折返回來,回到剛剛打水漂的地方,望著江面發獃,那金頂已經消失了。我不禁懷疑那塔是否真的存在,又或者我們站著的不是之前那片河灘。
因為同一生產病房的關係,我母親,李蘋果,還有另一個女人,曾有過一段異乎尋常的親密時光。說是一段時光,其實十分漫長。這種漫長具體化成了沿著江邊數不清次數的踏青遠足,距離加起來也許可以環繞著江那一邊的城市幾十圈,也具像化成冬天逼仄空間內麻將桌旁被換掉的無數蜂窩煤,他們疊起來應當比江對面城市裡的那座紀念塔還要高。總之從這三個嬰兒尚在襁褓一直到他們可以自己結伴出門為他們買回香煙,這兩對夫婦,加上李蘋果,維繫著給我無限想象空間的友誼。我幾乎可以清晰地看見李蘋果一邊和在廚房忙碌的兩個女人聊著閑天,一邊目光毫不躲閃地注視著裝作在餐桌旁聊天的兩個男人。那時候,我和天星,還有小翔,大概正抱著桌角亂啃而無人照管。
「不就是重慶嗎?」她一定會這麼回答。
李蘋果其實從來都對天星毫不在意,二十年前和現在一樣。我坐在沙發上逼視著連連打哈欠的她,說自己回了一趟南岸鎮。我停頓了一會兒準備好情緒,終於還是盯著她的眼睛說了出來。
回到北京已經是凌晨三點,我在計程車上數著沿路的燈柱。417根,如果算上馬路左邊,或許是834根。最後的兩根燈柱下,分別停著我和天星的車。我讓計程車司機把車停在我家樓下,開著遠光燈照向樓道的出口。我說等會兒,等一個人。司機沒太明白什麼人會在半夜四點和一個從機場匆匆歸來的人約好出門,但我眼神如炬不容置疑。
現在是下午三點,我獨自開車上三環,逆著那晚和前妻的方向漫遊,她已按我的要求完成了我們最後的約定。
「我還去見小翔了。」
我睜著眼,凝視著房間上方垂下來的異型吊燈,去年裝修房子的時候我尤其反對買這盞吊燈。特別是在關閉時的深夜,它就像一片烏雲向我逼近,我注視著它時,它用不易察覺的速度漸進,我閉眼時,它則爭分奪秒地加速然後在我睜眼的一剎停下來,最終要在我無知無覺時把我吞噬進莫名其妙的噩夢。但我妻子她卻執意要買下來。
「我昨天接到你的電話,今天就去見天星了。」
我見天星,也就是她的兒子,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但這個問題只關乎是或不是,我點點頭,開始環顧李蘋果的住處。裝修精緻,卻是屬於十年前的那一種精緻,天花板的四邊還保留著櫸木的裝飾,角落裡似乎有些晦暗的痕迹。我幾乎看到時間以順時針方向路過這些角落,嬉笑著跳遠了。
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去蘋果姐在長江對岸的家,煤礦老闆送給她的房子。聽小翔的描述,我以為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可以俯瞰長江的精緻小樓。但蘋果姐帶著我離開碼頭,鑽進了一座全由向上的階梯組成的迷宮,路燈們在大雨後紛紛被關閉,必須藉著兩旁房屋窗戶透出的光來辨認道路,才不至於踩上堆積在側的垃圾。哦,原來長江對岸的城市也有這樣的地方,原來蘋果姐是住在這樣的地方。
天星把球杆放到一邊,攤開雙手,微笑著向我走過來,然後俯下身從球網袋裡拿出球來,做這些的同時,還側著臉向著我,保持著謎樣的微笑。那些年,身穿地攤貨牛仔褲和T恤衫的天星,大概以為自己是熱映電影里參加頭等艙宴會的翩翩少年。如果我是女孩,或許真的就會那樣愛上了他,畢竟他有著一張遺傳自蘋果姐的臉。
淅淅瀝瀝,像四月雨一樣的聲響。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花灑淋浴的聲音,從半空中落下的細密水珠,輕輕灑落在起伏綿延的表面,然後反彈起來,灑滿整個空間,變成水汽,從門與牆壁的縫隙里逸出,帶著所有我想象中的信息,來到了我的面前。我就這樣閉著眼睛,前傾著身子,站在蘋果姐樸素公寓的客廳正中央,聽著她淋浴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
「答應我的事不要忘了。」我開出一段,又從車上下來,發現她還沒有上樓,於是對她露出久違的微笑,這樣的笑容大概好多年前也一樣有過。
我直接去了李蘋果家。敲門后無人應答,她的暹羅貓在門后叫個不停。我撥通她的電話,鈴聲在屋內響起。知道她就在家裡,就不再焦急,貓叫聲的間隔被拉開,一切的節奏都慢下來,我靠在門邊的牆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消防管道蜿蜒交疊。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打開,我被李蘋果讓進家中。
起床后我隨父親來到了南岸鎮派出所,許久沒有再聚齊的兩對夫婦和蘋果姐,一起坐在一間四面白牆的房間里,警察問著她們什麼,但聲音完全被小翔父母的哭聲掩蓋。我在走廊等著天星,他沒有出現。我一直等到房間里的交談結束,兩對夫婦來到走廊,穿過我身邊,消失在盡頭。再到房間的門也關上了,我還在等,直到天徹底黑下來,我被警察勸走,天星也還是沒有出現。我預感到我的兩個最好的朋友將要同時在我的人生中永遠地缺席了。
天星兩眼放著光芒,輕輕推開浴室的門,赤|裸的上半身前傾著,探身走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滾滾迷霧之中。
回到室內,唯一一扇窗戶的百葉窗帘也被小翔飛快地拉了下來。天星小心翼翼地走向放在一張矮桌上的電視機,電視下面是沉在桌櫃陰影里的黑色錄像帶播放機。天星輕輕跪下來,用手托舉起播放機,一點一點往外拉出來。站在一旁的小翔急急地把一隻手從播放機的側面伸進了桌櫃里,在裏面摸索著,手碰到了一堆稜角分明的東西,卻卡在播放機機身後拿不出來。天星用眼神訓斥了他,再慢慢把整個播放機抽出來,放在了桌櫃跟前,小翔手中的東西才露出了形狀,是三盒黑黑的錄像帶。
「師傅,上三環。」
我實在不喜歡這條易鬼為簋的食街,幾乎整個北京虛偽又乖戾的躁動氣息都在不知克制地向這裏攢聚。這裏的一家家餐廳就像鱗次櫛比的喋血刑台,外間是層疊歡呼的麻木看客,裡間是茹毛飲血的臨刑之囚,堆積如山的食殘廢料被傾倒而出,就像是他們的斷肢殘臂。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像要把一輩子的最後一點活頭扔在這裏不管。
「來得挺快,坐吧。」
南岸鎮這幾年的變化並不大,或者說,自從二十年前我離開之後,經歷了那一番巨變,變成了對岸那座城市的一部分之後,就變無可變了。無非是一些路改了名字,一些公交車改了線路,一些房子被推倒重建,它在提醒著人們不要忘記它仍舊在改變著,它害怕一旦自己不再改變,那就真的要被封存進歷史中,就這樣消失掉了。
「你的貓真可愛。」
李蘋果家的窗戶外面就是三環。因為裝了隔音玻璃,我之前一點也沒有察覺。這河流擦著他家客廳的邊奔流而去,卻沒有留下一點聲響。是衝擊https://read.99csw.com和毀滅之後的寂靜,然後變成恆常,變成一條河流勻速地從這裏經過,像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做的一樣。河流中的車輛與沙礫一同沉浮,都是黯淡發灰的,從四面八方匯入,再朝向迷霧中的前方。
我沒有向天星說起李蘋果的事,反倒聊起夢境。
「我看你水性也不好,今晚去我那兒住吧。」
水聲鳴響,仍舊淅淅瀝瀝就像那天晚上。我走進李蘋果的房間,暹羅貓瞪著圓眼尾隨著我。我關上她房間的門,打開書櫃,衣櫃,抽屜,有些焦慮地找尋,想要從每一個角落裡都找出我想要的碎屑。二十年前的所有回憶都被破碎掉,散落在從南岸鎮到這裏的路上,我希望二十年前的蘋果姐能從這一路走來,在我身後撿起這些碎屑,把它們細心地藏在這個房間的無數個角落裡。我再從這些角落裡一點一點找回這些碎屑,來證明李蘋果就是二十年前的蘋果姐。
一隻暹羅貓站在兩具屍體的中間,對著來人尖叫。可是,貓說者何?
我隨著他上樓,在最角落一張靠窗的桌子上坐下。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跳過樓下如同領受賑濟一般的排隊人群得到這張桌子的,卻也並不關心。他卻著急地用眼神試探我,我只好釋放一個詢問的表情。
她就是像今天這樣從浴室里走出來,站在了我的面前,好像之前所有的不快都煙消雲散。我在蘋果姐的客廳睡了一夜,天放晴后的月光從窗外進來,墊著腳一溜煙跨過了客廳。我就起床了,靠著記憶走出迷宮,等候第一班前往南岸鎮的班船。一個多月後,我就獨自一人離開了南岸鎮。在那晚之後,我在南岸鎮再沒在去見天星,也再沒在看到過蘋果姐。
我在一周之後和天星見了面。見面前一晚的深夜,我接到了李蘋果打來的電話,我坐在馬桶上聽完了她接近半小時莫名其妙驟然而至的哭訴,沒有回答一個字。電話里的李蘋果衰老又憔悴,幾乎讓我想起兩年前我和我媽最後的通話。她顛來倒去的陳述無非是拜託我一定要幫她找到天星,天星是她現在唯一的希望。她換了無數種修辭想解釋她因激動而連接不起來的邏輯,但每一種在我聽來都不屬於曾經的李蘋果。我就坐在馬桶上,右手僵硬地上舉,聽著,就像無意間接收到了來自外太空的廣播,有一絲好奇卻又因空洞乏味感到煩躁不安。
半夜空曠的三環路,光影和喧囂都一絲僅存,讓我錯覺自己是在一條軌道上做著離心運動。我們在一輛計程車上籤完了離婚協議,我的前妻至少是裝作仍處在剛睡醒的懵懂狀態。如果我第二天再去找她,表達出任何惋惜的意思,她一定會驚呼,我晚上怎麼會簽了這種東西,如果我當時是清醒的一定不會同意,但隨後就會補上一句,不過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或許也是件好事吧。所以在這一晚的三環計程車上,我們默契十足,彼此擺出一份如在夢中的神態,為我們的關係畫上了句號。
「哦。不知道。明天我要開會,睡了。」
「不是應該輸家付桌錢嗎?」
「你剛剛問我什麼?」
三十七年前,我第一次見到李蘋果時,是在南岸鎮醫院,那房間窗戶對著長江,那一邊是房屋掩住山色的城裡,而這一邊是住著三個產婦的簡陋病房。護士抱我進來時,我虛弱的母親仍在沉睡,李蘋果將我一把抱過去,擠鼻子弄眼,好一番折騰。所以她是我生命中見到的第一個女人,確信無疑,這份確信來自於往後的每一次見面她都要宣誓她所擁有的這一主權。李蘋果總是堅持這一類無人當真的權利,比如她總是堅持讓我叫她「蘋果姐姐」,再比如雖然她兒子天星早我五天出生,她卻堅持讓他叫我哥。
「李蘋果。」
南岸鎮的性別共識幾乎是李蘋果一手建立起來的。因為她,我一度以為,十歲的男孩和二十五歲的男子以及五十歲的男人,是沒有什麼不同的。最初,他們都遠遠地就會打著招呼叫著「蘋果姐」,攔住總是忙著不知道趕往何處的李蘋果,向她投去笑容,跟上一些稍有痛癢的玩笑。等李蘋果離開后,再開開心心地分別領受自己身邊女人們的嗔怪和揶揄,無論是女兒,妻子,又或是母親。李蘋果所到之處,總有一陣歡快起伏的浪花盪開。
「沒什麼。」李蘋果是一個不善於偽裝的人,拙劣偽裝更像是一種乞求,面對乞求無動於衷,我做不到。何況這是李蘋果,經過她的眼神流轉,乞求就變成了天然的要求。即便李蘋果顯然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李蘋果了,但那餘威,又或是餘味,仍舊在她低下頭再看向我的一瞬間將我打敗了。
「你還記得我們上次見天星吧?」
李蘋果顯然剛洗完澡,渾身蒸騰著水汽。她套著稍微有些濡濕的白色浴巾,頭髮也用毛巾綁著,但還是披散下來擋住了半邊臉,被她用一隻手束到一起。她轉過身往客廳深處走去,一邊仰著頭試圖用毛巾重新將頭髮整理。在那一瞬間,看著李蘋果的背影,我恍惚間覺得那還是二十年前我最後一次見過的那個蘋果姐。
她把我的手稍微用力捏了一下,放回了我身邊,一瞬間讓我覺得像是遺體告別的儀式。然後她背過身去,睡著了。
「哦,哦。小翔,你說小翔。那孩子啊。哦你說那個孩子。」
「其實,這條街上的店,我多少都有一點乾股。」
我什麼也沒說,也沒接蘋果姐的煙。在放肆的大笑之後,我們沉默地度過了江上的二十分鐘。我感受著遺留下來的一點雨拍打在鐵皮的船身,看著對岸的城市在江上投射夜半仍不休息的光影,疑心蘋果姐是不是也是一樣。
「我昨天夢到你和小翔了。」
我在車裡也不禁笑出聲來。那是我們三個人,我,小翔,天星,第一次意識到我們要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將會有一些新的事情把我們與其他人隔絕開來,包括我們的父母,還有蘋果姐。從那天以後,我們才開始慢慢體會到現在包裹我周身的感受。
她停下擦頭髮的手,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她的程序。
「你告訴過啊,兩三個月前的事?」
三天後,燒退了下去。我告訴妻子我要出差一周。妻子縮在沙發里看著電視,頭也不轉地問我去哪兒。我告訴她去重慶,往返機票都訂好了。
「你前段時間是不是見過天星啊?」
李蘋果掛斷電話之後我給天星發了一條微信,約了第二天的見面,既是為了發泄一夜無法安眠的怒氣,也是為了了結今非昔比的李蘋果帶給我的困擾。毫不意外,天星在十分鐘之後的凌晨四點整回復了我,我們約在了簋街。
我被李蘋果讓進屋裡的時候,也為自己短暫的錯覺惋惜。雖然天已經亮了,但被我匆忙叫起來的李蘋果把所有的燈都開得大亮,夾雜著黃白兩色的燈光照在她還沒來得及塗抹補救的臉上。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或許三十年後我的前妻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因為意料之外的早起而面容憔悴雙眼發直。我才發覺早晨的三環計程車如此浪漫,在似乎永遠停不下來的閉路空間里,卻封存了關於我妻子最美好的一切,她簽字的嘩嘩聲,就是在允諾另一個關於時間的承諾,答應她三十年後不會像李蘋果一樣出現在我的面前。
「是嗎?哦,好,我忘了。」
在我的注視之下,她重複了好幾遍「那個孩子」,臉上竟現出了幸福的微笑,然後就真的笑了起來,一掃因早起帶來的陰鬱。她沒有問我,擅自起身走去廚房,被笑聲填滿的兩分鐘后,她舉著兩杯翻著氣泡一看就甜膩異常的酒出來了。
這是我三十七年來對李蘋果說出的第一句真話。當這一切發生時,我注視著李蘋果,試著更正九-九-藏-書關於她實際年齡的猜測。這個女人,按道理應該五十多了吧。她倒也確實擺出一副五十多歲的做派,套著鬆軟得像要流淌下來的紫色絲質睡衣,側卧在沙發上,聽見我講話也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緊緊盯著她的眼睛。暹羅貓來到我的腳邊,我把她抱起來,溫柔地捏著她的脖頸,讓她發出咕嚕嚕的響聲。
「會抽煙嗎?」蘋果姐從小包里拿出一盒紅塔山。
三個小時后,我出現在李蘋果家門口,歡迎我的仍舊是拉長了狹窄樓道的貓叫。這一次等待漫長,雖然我已經在酒店房間休息了好一會兒,為今天的計劃準備體力。但強大的睡意仍舊沿牆而走,歪曲了整個空間。我仍舊甩不開從背後蔓延出,快要填滿整個空間的錯覺,好像現在還是二十年前,小翔和天星還在南岸鎮吃著冰棍,我代替小翔來見蘋果姐,告訴蘋果姐,小翔,或者是我,想要終結這一段不應該有的關係。然後蘋果姐坐落在半山腰的精緻小樓突然被點亮,是厚重的窗帘被拉開,從山間翻滾而下的陽光把一切照得雪白。蘋果姐站在這一片白光當中,神情惋惜。
「嗯?所以你知道我家在哪裡嗎?」
從我們頭頂上穿過,順從著固定的軌道刺穿濃霧的纜車,在大霧天也是照常運行的,單程二十五。我從口袋裡摸出早就準備好的十塊錢給了小翔。不知道那些年我們為什麼都那麼沒錢,有著大人的身軀,口袋卻比五歲的小孩還要空曠。我催他快點去,因為從輪渡到纜車站要穿過一整片江灘,再爬半座小山然後繞過南岸鎮的一角,我知道小翔不能失約。他拿上我的十塊錢,做了一個拜拜的手勢,轉身走進了濃霧裡。
奇怪的女人。我被堵在三環,像飄蕩在一條夜間阻塞的紅色河流上,一格一格整齊排列,在它們的縫隙里,往事倒流著湧向我。二十多年前長江那邊的那個小城鎮從這洪流中現身,變成了李蘋果曾經的樣子,輕盈地打開車門,誇張地笑著,一下子回到我身邊,跨進副駕座,把安全帶彈得刷刷作響。
「不是半年前嗎?」
第二天在公司,直到吃午飯我都還在回味前一晚的噩夢。江水暴漲,瞬間升到了天際,雲朵都變成了漂在水上的船。北邊的長江河床已經變成了寬闊的水下公路。人們才從門窗中掙脫出來,拚命往天際游去。我和天星游到一半想起小翔,四處張望,才發現寬闊大道的北岸,那座觸不可及的城市,這時卻被一個氣泡包裹,獨立於這個滔天的水世界之外。小翔卻和蘋果姐一起,站在這個城市的邊緣,遙望著我們。
我在下午茶時間聯繫上了天星,電話那頭的他仍如往常,在下午三點這樣一個讓人昏昏欲睡的時刻仍能和一個半年沒見上一面的人喋喋不休。我昏昏沉沉,努力整合這些他告訴我的信息。他說自己現在已經搬去了海淀,剛住下不到一個月,又有一個新的項目要開始,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最近有很多工作等著他去落實所以一時抽不出時間來我家看我。
這個計程車司機在他的整個職業生涯中應該也不會再遇到這樣一對顧客。我們的所作所為讓他收起了作為北京本地計程車司機的最後一分自豪,搞不清楚狀況的巨大疑惑讓他在環繞三環三圈的漫長單調旅程中一聲不吭,幾乎像睡著了一般進行巡航。而我坐在後座上把一頁頁簽好字的文件遞給我的妻子。前妻。
我在飛機上俯瞰這座變得越來越大的城市,數不過來的橋樑從它曾經的身軀伸展出去,跨過兩條最終交匯在一起的寬闊江流,像觸角一樣伸向了本不屬於這座城市的土地,蔓延著肉眼看不見的影像,把它們吸納,同化,讓它們消失在自己的名義裏面。
推開防火門的天星被迎面而來的氤氳水汽驚住。狹窄的樓道里聲控燈點亮,在滿空間的濃霧中中擴散著橙黃色的光,天星好像走進了幻境隧道。隧道盡頭的門虛掩著,在霧氣中輕輕起伏好似在呼吸,門背後隱隱傳來水聲,像是遠遠下著一場大雨。天星拉開門,房間里只開著輕柔的燈,同樣在霧氣中模糊成了光團。雨聲是從浴室里傳來的。
「天星應該沒有跟你說過,他媽也住北京的。」
「小翔,你坐纜車去吧。」
但在第三天的晚上,我半夜驚醒,發現一道藍光一遍一遍地掃過窗帘背後。我站起來,拉開窗帘往對岸望去。對岸的城市正在沉睡中,僅有的一些燈光也被調暗到三分之一的亮度。藍光的光源不見蹤影,又或者是散射進了整片霧氣迷濛的夜空。這漫反射照亮了這一邊赤身裸體的我,也照亮了對岸叢林的輪廓。我恍然驚覺,這不就是我在夢中遙望對岸城市的角落嗎?我和天星,還有小翔一起並排坐著的屋頂,不就是這裏嗎?我打開窗子,氤氳的濕氣像水一樣漫流進來,我幻想自己就要從窗口游出去,游到不知道什麼地方。
天星從迷惑中轉醒過來,意識到房間中的濕熱,曖昧且讓人蠢蠢欲動。他脫下外套,脫掉襯衣,亮出一個三十七歲的男人仍舊自豪的上半身。客廳中的霧氣仍舊濃郁,天星關掉房門之後,更是向下層空間聚攏起來。哼著小調的天星並沒注意到房間的角落仍舊散落著三三兩兩背面朝上的照片,它們是故意被遺落的。天星走近浴室,才聽見淅瀝的雨聲里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貓叫聲。低頭仔細看才發現,水從浴室的門口浸漫出來,打濕了天星仍在腳上的襪子。他想了想,浴室里的水應該積得很深了,為什麼會有貓在裏面呢?再想了想,他脫下襪子,小心翼翼地輕放在一邊,又小心翼翼地捲起褲腳,要把自己融入淅淅瀝瀝伴隨著貓叫的靜默之中。天星心想,佳琪應該是在浴缸中睡著了吧。
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我一眼發現了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天星。他穿著造型輕浮的藍色西裝外套,在一家生意火熱非凡的火鍋店門口等我。他站在門前區域的正中間。人們從他的兩側不停地進進出出,他卻泰然自若,帶著標誌性的微笑目視前方等著我的出現,像一尊用以分隔進出口的迎賓塑像。
我凝視著單方向流動的灰色河流,其中偶爾閃現的色彩也是單調短暫的,被蒙上了屬於河流的塵膜,也終於消失到了不知什麼地方。突然從河流的源頭漂來一隻橙色的「船」,隨著我視線的牽引遠遠而來。我看到它通體是醒目的橙色,一個年輕人站在船頭,像我一樣張望著,只是我在岸邊,他在船上。
我後來聽小翔說。他走進看起來像打開的冷庫門,卻蔓延著濕熱氣息的房門,一路進到濕氣和水聲源頭的浴室。一具一眼就被他認出來的女屍面目模糊,浸泡在浴缸猩紅均勻的血水中,雙手搭在浴缸的邊緣,膝蓋彎曲著突出水面,已經變成了青紫色。仍舊噴射著的花灑被掛在一旁,蒸騰著熱氣,直對著一具男屍的臉沖淋著,他扭曲的五官與僵硬的頸關節一起迎接著瓢潑的洗禮,張開的嘴裏盛滿了看不清顏色的液體,還從他的嘴角流出與地上的血水一起迴流。他腦後的牆壁上痕迹清晰,血印已經凝結成了厚厚的一層,拖曳著暗紅色的尾巴。
二十年前的背影翻轉過來,她用二十年前的微笑看著我,讓我覺得昨晚給我打來電話的是另一個女人,或者根本就是我的夢境。蘋果姐就這樣站在我的不遠處,好像這是我們時隔二十年的再次相逢。
隔天小翔的母親來到我家找我媽,兩個人在卧室里秘密地交談,好似要默契地把一件人所共知的事實變為秘密,把它傳播的範圍限定。隨後她們兩個女人匆匆出門,沒有叫上男人。我知道她們是要去江對岸的城市,乘坐從南岸鎮頭九九藏書頂飛過的纜車。那一晚,我母親一直沒有回來。
「我們倆輪流付的啊,上次不是你付的嗎?你忘了?」
妻子睡著之前,我很想跟她說一說李蘋果的事,因為她認識天星,卻並不知道李蘋果。雖然還沒有哪一個女人打心眼裡對李蘋果有過好的印象,但,我還是希望妻子能感受到李蘋果這個女人的存在。
李蘋果的房子化身叢林,深處的傾盆大雨還在繼續,我撥開灌木植物,從隱秘處得到被回憶藤蔓包裹的盒子。我在潮潤的氣息中用力把它掰開,露出了一疊被青苔包裹但邊緣整齊的照片,擦掉塵跡,小心翼翼地把它們一張張分開。相紙與相紙分離,伴隨著「咔嗒」的聲響,好像要把腳下的土地也分開。我一邊走一邊分剝,視線在每一張上停留片刻,然後把它們丟在身後。雨林最終掛滿了單面的照片,附著上了水珠,閃著瑩瑩的光。
小翔的父母去見了他最後一面,然後是匆匆的火化。小翔消失得悄無聲息,兇手好像也隨青煙而去,無人能問其蹤跡。當事人處理這件事的方式,總讓人猜測命案的背後有著比少年醜聞更不堪的秘密。蘋果姐被羈留在派出所的那幾天,各種流言像從地底升起的水,浸沒了南岸鎮的每個角落,卻無人感到窒息。所有人都默認蘋果姐害死了一個叫小翔的十八歲少年,但卻沒人想要真的知道揮刀往下的人是誰。
浴室的雨停了。李蘋果圍著浴巾走出來。她吃了一驚,以至於坐下時差點壓到蜷縮在沙發折角處的暹羅貓。像被碎紙機的風暴席捲而過,照片散落在客廳的每個角落,它們都是背面朝上,但李蘋果比誰都清楚這些是什麼照片。她坐進沙發里,視線循著看不見的軌跡在照片的背影之間跳躍,把它們一張一張洞穿,然後轉過頭,看向沙發一角拉開窗帘的縫隙,正往外張望的我。
妻子突然翻過身來,盯著我的眼睛,好像我在欺騙她。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和警覺的暹羅貓對視著。看來並不是一場夢,但卻比夢更難以捉摸了。我原本打算裝腔作勢地向李蘋果宣布我已經找到了天星,但天星並不想見她,這都是因為他還沒有忘記二十年前的事,開車過來時我還在興奮地猜測她將為之迷惑還是掛起一副悵然若失的表情。但是,什麼也沒有。她換完衣服,又穿上那件紫色絲質睡衣,為我倒上一杯果汁,用很平靜的眼神看著我喝下,彷彿站在很遙遠的地方。
我住進一間拉開窗帘可以遠眺長江江面的酒店房間。房間樓層很高,打開窗戶都能感受到江風吹著雲路過,給我一種遠離南岸鎮的錯覺。我本打算一直這麼住下去,住到只剩下三個小時就要趕往機場的時候再去看小翔,這樣我就有借口遠遠看一眼就走,就算是來過了。從前我和小翔,也都是這樣打招呼。連同天星,往往是我們三人從不同的方向奔向南岸鎮的廣場,在廣場邊剛打上照面,就揚揚手開心地分道揚鑣了,這就算見過了。到現在我都認為,如此親近的關係,只能是遠遠地看一眼對方,然後揮揮手,就背過身去作別。因為只要一走到近處,就要看清了彼此的不堪,然後更加不堪啟齒,最後只能尷尬地笑一笑,再彼此背過身去。很多話總是要隔遠了才能喊出來,近一點就變成了造作的嗡嗡聲,再近一點,就恥于讓它們在空氣中形成波瀾了。所以我打算遠遠地見小翔一面就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和他道別,以後再也不回南岸鎮這個地方,也再不會有什麼牽挂我讓我需要一再回來。
那天下著大雨,蘋果姐從南岸派出所的窄門裡走出來,撐著警察送給她的傘。派出所門前的小街同樣很窄,那時在雨中幾乎像一條小河。我猜蘋果姐那時應該想把雨傘放倒在一邊,然後慢慢坐下,把腳放進河水裡,最後躺倒在河水中,隨著它漂走。
一夜無眠后,我決定立刻去見小翔。天還沒亮,我來到曾經的輪渡碼頭。這裏很早以前就被廢棄了,躉船被斷開鏈接,翻過來船底朝天擺放在河邊的石灘上,像起伏的鐵鏽色山脈。山脈隱藏在河邊的濃霧中,隱隱約約透出它的稜角。我走入霧中,在山谷的縫隙里穿行,好像在時間的溝壑里回溯。霧中慢慢下起雨來,沖刷后又滲透,覆蓋上山脊,給它們瑩瑩的反光,然後在山谷間形成一道道溪流。我每次來看小翔,都要經歷這樣一場大雨,渾身濕透,視線模糊。一路直走到江邊,然後雨停了,小翔就會來到我的面前,站在江邊打著水漂,回過頭來遠遠看著我。就像二十年前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一樣。
「哦,那是我記錯了。」
陳忠滿臉通紅,這個留著短寸滿身硬肉的體育老師,大概是蘋果姐交過最沒錢的男友,或許也是外形最俊朗的一個,但一定是最老實單純的一個。那天下午他線條分明的臉像一塊被斧鑿的豬肝。我們三個年齡加起來和他一般大的孩子,用一盒錄像帶,在他的家中斷送了他的愛情。陳忠生氣而又羞赧地注視著電視熒幕和熒幕前我們的背影,蘋果姐站在他的身後,一手扶住門框,一手捂嘴拚命憋住自己的笑聲。當我終於一下子回過頭來,蘋果姐終於放聲大笑出來。我們三個一齊回過頭來,電視里的畫面進入高潮,發出的聲響與蘋果姐的笑聲此起彼伏。
這都是幻覺吧。童年的我常常覺得李蘋果是幻覺,找不到量詞來形容的幻覺,充盈了南岸鎮所有生活的幻覺,像細軟的江風,沿著緩坡從低處切入,被人們迎面相撞,分割得零零落落,然後悄悄地潛入每一個角落,沉澱下來,一旦微有震蕩,便充盈了整個南岸鎮。人們都把這稱作流言,我卻當作是魔法。
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了,妻子剛洗完澡,正準備睡覺。
「你真他媽是傻逼!」
快三十年前的一個午後,我和小翔,還有天星,就在這熟悉的昏黑中沉默著。我們躲在筒子樓盡頭的走廊里,這裡是介於室內與室外的空間,本來是露天的露台,被三四層的石棉瓦層層包裹形成了牆面,擋住了所有陽光,把這門口的空間變成了一間暗室。我們三個人貼著石棉瓦的牆面,仔細聽著樓道的動靜。六個人散亂的腳步聲叮叮咚咚地遠去,我們屏住的呼吸慢慢放了下來。昏黑之中,六目相對,空氣越加寧靜,心跳卻越發得緊了。
橙色的船連綿而來,船尾延伸到我看不清的盡頭,似乎是沒有盡頭的。它上面載滿了碩大的橙子,被整齊地高高堆起,縫隙呈現五角星形狀,也被橙色的光填滿了。我仔細看去,站在船頭的青年原來就是小翔。他看守著一船橙子,茫然四顧,不知要去向何方。或者他其實哪裡也不想去,但泥沙俱下江河落日,他和他的橙子船只能一路向前拉伸,就這樣來到了我的面前。就在站著小翔的船頭要和我錯身而過時,小翔似乎發現了我,轉向了我的方向,揮舞起雙手,是在和我打招呼。我站在窗前,隔著雙層的隔音玻璃,視若無睹。眼看著橙船的船頭就要和小翔一起遠去了,小翔放棄了揮手,縱身一躍,跳進了灰濁的河中,在我眼皮底下,一下子就消失了。一陣風刮過船頭,我才發現河流里再沒有活物。這一船的橙子,已經幾乎填滿了整條河流,它們富有節奏地參差綻開,就像花朵在春天漸次醒來。表皮的橙色之下,卻是血色的汁肉,它們流淌下來,充滿了船剩餘的空間,再滿溢出來,滲入河流的交融枝杈,纏繞住灰色的水流,強迫它減速靜止下來。河流被染成靜止的血海,漫過岸沿,向兩邊擴散而去。無數個模糊的形狀在血海中涌動,好像一個個小翔藏身其間,偶爾露出他被染得猩紅的頭面。
我把那天的夢境事無九-九-藏-書巨細地講給天星聽,只是去掉了關於李蘋果的部分,還加上了許多臨時發揮的細節。我說我們三個人都是七八歲的模樣,蹲在一個房間里玩小時候的水滸卡。這時大水突然從窗戶的縫隙里湧入,一瞬間充滿了整間屋子,把屋裡不多的物件都給沸騰起來,這其中為數眾多的就是我們的水滸卡,它們一片片在水中翻滾著,像一條條扁扁的魚。是小翔最早想到要離開這裏的,他把窗戶一把拉開,被一股泛著泡沫的清流吞沒,一下子沒了蹤影。隨後我們反應過來,一起游向了窗戶,想要追上小翔。
最後還是沒有找到。人們漸漸厭倦了在水裡的生活,紛紛往上方游去,想要看看這水的邊界在那裡,想看看自己還記不記得如何用肺呼吸。我和天星也終於放棄了,我們坐在南岸鎮那間寺廟的琉璃瓦上休息,面朝著曾經的長江和北岸那座城市。現在的長江已經變成了一條深陷的海溝,對面的城市不知道因什麼力量被夷為平地,光禿禿的,只殘存一些起伏的瓦礫。
第二天我發了高燒,妻子表達了象徵性的擔憂后離開去上班了,我獨自一人躺在床上,看著那盞烏雲吊燈。我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不知道是在夢裡還是現實發生,天星和李蘋果分別打來電話。我第一次感到他們似乎和我不在同一個世界,而他們彼此也不在一個世界。這種殊途直接表現在語言上,我幾乎像翻譯電碼一樣地接受來自他們的,讓我難以理解的信息。等到我結束了兩次漫長的通話,平躺在床上,閉上雙眼,覺得全世界都安靜下來,但那些在我腦子裡開始重組成詞語和畫面的信息卻交疊融合起來,讓我不敢確信它們的意義。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我習慣這樣展開一段親密的對話。
「那個孩子啊,是個有趣的人。」我猜到了她的後半句。「跟你一樣。」
李蘋果拜託我幫她找天星。我問她上次和天星見面是什麼時候,她支支吾吾,向沙發倒下去,想點一支煙卻找不到打火機,只好作罷,單純地躺下去,把沒有點燃的細細的女煙放在唇邊,用舌頭稍稍潤濕下嘴唇,抬眼看著天花板的暗角,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
「你去洗澡吧。洗慢點,會有驚喜給你。」李蘋果稍有些疑惑地看著我,但馬上笑開了,轉過回到房間,片刻后提著浴巾走進了浴室。關上門時,她刻意做了在南岸鎮時常對我做的鬼臉,卻只讓我心中過去與現在的裂隙變得更加如同天塹。
「你缺少感受力。」這是她的理由。
五個小時后。天星來到一棟陌生的公寓樓前,身後的三環車聲呼嘯,但一走進樓道周遭就立刻安靜下來,好像外界的重複奔忙被一種奇怪的氣壓隔絕在這棟樓外。他並不擔心昨晚和佳琪一起遭遇的意外,因為她顯然把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生活隱秘卻又尋常的部分,應該是要在這棟安靜樓房中的那一套房子中繼續。他打著響指邁步上了電梯,在他這裏,關於他的母親,關於從小一起長大的三兄弟,關於西南遠方那個回不去的小鎮,都有著不一樣的答案,又或者早就沒有了答案。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走到輪渡躉船的連接橋時,小翔終於說了這句話。
那天蘋果姐是要等天星,最後還是沒有等到。我在南岸鎮的阡陌河流中奮力前行,先是以天星的家為原點繞著圈游遍了整個南岸鎮找他,直到天色暗下來,雨越下越大,我終於明白如果他想躲起來我是找不到他的。我只好翻轉過身,往派出所的方向游去,我要去向蘋果姐復命,讓她明白是我找不到他兒子,而不是他兒子不願意去見她。
「兩個月前嗎?」
那年我十八歲,感受到了只從小翔嘴裏聽說過的危險。
沒有人能質疑天星。我清楚地記得和他在一起的無數個南岸鎮檯球室的下午。一口氣打完自己的全色球后,他走向一邊的遊戲機,等我把所有的花球都打完之後,才悻悻地走回來,等我再次失誤之後,把黑球一擊落袋。
這時,疲憊的我和天星,彷彿看到小翔從對面那城市的廢墟中慢慢伸出一隻手,清開周圍的障礙,一點一點地爬出來。我和天星互相看著對方,確認我們同時看到了這番景象。站起來的小翔也是十七八歲的身體,但遍體鱗傷步履蹣跚,還用右手緊緊捂著自己的腹部,一步步地朝我們走來。小翔似乎不像我們一樣用腮呼吸,他掙扎著劈開波浪往前,就像分開紅海的摩西。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覺得那座城市就是我家,或者她希望那裡是我家。她不知道在我一生的前二十年裡,這個城市只被叫做「對岸」,后二十年,它變成了「重慶」,如此而已。我本是要回一趟南岸鎮,但我無法告訴妻子我要去南岸鎮,對於她來說,這個地名好似是不存在的。
二十年前,小翔扔出一個跳躍五次之後隱入江霧中的石片。
「哎呀,我又贏了。老闆,再開一盤,記我賬上。」
「這些都是他們想的,不是真的。」那一晚蘋果姐是這樣回答我的。好多年之後我才選擇相信了她,因為我後來也想通了,那時候所有人要的,都只是想象而不是真相。
小翔和我一起走向輪渡碼頭。他要乘船撥開鎖江的迷霧去見對岸的朋友。我問他蘋果姐會在嗎?他說應該不在,走出兩步又向我補充也許會來,再走出去幾步他說他也不知道。
隨後又是拚命模仿著從前的蘋果姐發出的笑聲,我清晰地看到李蘋果為了這些所作出的努力。我是高亮的燈盞,李蘋果背後的牆上,就是她奮力的剪影,幾乎蓬頭散發張牙舞爪。我努力把視線的焦點落在李蘋果身上,落在她做作而出的笑上,不去看她背後讓人心煩意亂的殘象。
「回家啊,挺好的。」她終於轉過頭來看了我,又轉回去關注她的熒幕了。
我擠在遊客中,在北岸等著過江索道車廂從另一頭緩緩滑來。我喜歡這種有來有返的交往,每一次車廂從南岸鎮帶著人過來,就會要把這些人再帶回去,無論是二十年前往來者稀稀落落,還是像現在操著不知哪裡口音的人如過江之鯽。我和這些遊客一樣偏愛索道和輪渡,同樣是交換中的流失,我相信它們總比大橋與公路要來得慢些。
我在江邊流連了一天,金頂時隱時現,最後江霧徹底散去,夕陽在江上灑下金色的粼光。金頂卻消失了,也許是被打碎扔進江水中了吧。我知道小翔一定會坐著輪渡回來,但一直等到江中的漁火也暗淡下去,輪渡都收班了他也沒回來。
李蘋果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施展了她的魔法,總之從我記事起,南岸鎮就瀰漫著她獨特的生態氣息。那些年她經過鎮上的每一處街道,目光所及的每一個男人與她攀談時都在她響鈴一般止不住的笑聲中稱呼她「蘋果姐」。每一個藏在暗處,卻被李蘋果發現並一把攬過來挽在身邊的女人,也都打趣著叫她「蘋果妹妹」。李蘋果像一個女巫在人們身上輕輕一點,完成了靈性的接觸就翩然而去。
面對她伸過來的眼神,我正在遲疑時,背後渡船和躉船之間的鐵隔門吱嘎一下被拉上了,渡船鳴笛拉響,渡船開動了。蘋果姐突然笑起來,香煙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間亂顫,她開心得不得了,即使全船的人都轉過頭來看她,她也不打算停下來。
從東直門一路往東,北京罕見地在這個季節下起小雨,我的心情逐漸轉好,意識到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今天的安排。身在黑暗中的人,只要看到一點光亮,就以為那裡是出口。只有走到光亮跟前,才知道你必須跨過它,前方是更加深廣的黑暗,而你誤以為是出口的信念,早已被拋諸腦後。
「小翔啊。」李蘋果的眼神稍有些遲疑,「他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