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有武坐下，離王惠三米多的距離，因空間的狹小，顯得疏遠。

孟有武，那你現在給我吧。

孟有武，現在你知道了吧。

十一點過五分，孟有武提著裝有青椒肉絲飯的外賣箱，站在何厝小區6棟1103室的門外。他敲門，門開了一道縫，王惠露出半張臉。孟有武沒說話，示意了下手裡的外賣箱。他把外賣箱放在地上，打開，拿出外賣，站起來，雙手遞給王惠。王惠打開門，接住，然後那隻喚作童的貓，跑出來，往樓梯的方向跑去。等他倆反應過來，貓已不見蹤影。王惠追了過去。這時孟有武發現，王惠穿著單薄的睡衣，下身的睡褲，和內褲的尺寸相仿，上身的弔帶，因薄，肉體盡顯。等王惠抱著貓回來時，孟有武沒走。他站在門口，一隻腳擋住防盜門。王惠意識到自己的穿著，低著頭，把貓抱在胸前，用來遮擋。孟有武推開門，讓王惠走進去。王惠轉身關門，發現孟有武的腳並沒有收回。兩個人目光交匯。

王惠想了會，你是同性戀啊，放心，我不會歧視你的。

馬某，是嗎，我不知道。

王惠笑起來，我有什麼好談的。

孟有武說，我有個問題，想找人談談。

孟有武說，我讓他們多盛了些。

王惠說，這還不好辦，他不給，你他媽的去搶他啊。

孟有武還記得第一次給王惠送餐的情形。六月份，天氣剛開始熱起來，上午孟有武在街邊抽了五六根煙，杯子續了兩次水，他打算買盒防晒霜，卻又覺得沒必要，日漸黝黑的皮膚不恰好說明自己的勤勞嗎。同事馬某找孟有武說了會話，並抽了他兩根煙，這讓孟有武心有不悅。煙是次要的話，上個月馬某借了孟有武一千塊錢，說好過幾天就還，到現在還沒還。起初馬某還找借口，說手頭緊，過幾天就給，後來又說錢在卡里會馬上給，可也沒給。如今呢，馬某連推辭都懶得想了，只是說沒錢。他在等孟有武放棄。一千塊，孟有武要干一個星期送二百次外賣。馬某坐在孟有武的摩托車上，對著後視鏡擺弄自己頭髮稀疏的腦袋，他揉搓了下臉頰，又找了幾個角度端詳一陣。

王惠說，我怎麼不會呢，我離婚就是因為這個。

馬某，知道了，等我送完外賣。

王惠問，誰。孟有武說，馬某，他之前給你送過外賣。

孟有武說，不瞞你說，我很久沒和女的說這九*九*藏*書麼長時間話了。

王惠說，那倒不會，它就在家裡，因為它小時候跑出去過一次，找了一天才找到，後來就再也不敢往外面跑了。

王惠站起來，撓著頭，我怎麼和你說不明白呢，我沒歧視你的意思。她拿起手工刀，我真想一刀扎死你。

現實中王惠有過危險逼近的經歷，反抗措施是自殺式威脅。考慮到她尚在人間，說明她遇到的並非是窮凶極惡之徒。一個不積極主動尋求機會性格孤僻的單身女性，在面對入室搶劫時，她的回答是，搶就搶吧，我大概是不會想著去自救的。而你只有在發生重大事件時，才看清自身的懦弱，不敢反抗，把所有解決問題的希望放在自我毀滅這一條路上。死是解決任何的問題的終極途徑。王惠這樣的一個人，不排除在其火葬時噌噌出舍利子的可能性。

孟有武站起來，試試就試試，我還怕你不成。

三分鐘后，孟有武從王惠的身上下來，坐在床沿上低著頭說，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呢。

王惠哦了一聲，我不認識她。

孟有武說，怎麼聽起來還不如馬某呢。

孟有武，你的卡是哪個銀行的。

王惠說，但是樓道里有監控，送外賣都會有記錄，你跑不了。

馬某，我的錢都在卡里。

王惠說，操你媽你才需要冷靜，你給我滾出去。

孟有武說，我還是不信。

孟有武沒說話。

王惠問，你想怎樣。

我問王惠，還有一個細節，你接外賣的時候，貓會跑出去嗎。

王惠說，這隻貓是好朋友上個月才送到我這裏的，是她在樓下找到的。

孟有武問，你很餓嗎。

王惠說她在夏天接外賣的時候確實穿睡衣，不應該說是暴露，性感會更具體一點。因為開門拿了外賣后就立刻關門，也就不顧忌這麼多了。這說明我們的王惠，是個不拘小節思想開放的年輕人，這從她書架上的書有所體現，比如《性審判史》《無限接近於透明的藍》《腸子》《人類屍體的奇異生活》。

孟有武伸手戳了下馬某的肩膀，錢什麼時候還？

孟有武說，你平時外賣都點什麼。王惠說，青椒肉絲飯，黃燜雞米飯，皮蛋瘦肉粥，大概就這三樣。

馬某聽到了，rｅａd•99ｃsｗ.cｏｍ可沒任何反應，他在打賭孟有武是否會再說一遍。

王惠說，你不是有問題要談嗎。

孟有武有些猶豫，本來想和你談的，但又覺得和陌生人談錢這個話題，有些不合適。

王惠嘆了口氣，你還要談什麼。

王惠一臉的疑問，我他媽的根本不認識馬某，他不給你錢，你找他要啊，找我幹什麼，我也沒錢，就算有，我不給你還打算硬搶啊。

馬某笑起來，小孟你沒女朋友吧。

孟有武往後退，退到門邊，你讓我說完，行嗎。

我把上面的文字發給王惠看，並告訴她，原本我起的題目是《外賣員孟有武的一次愛情經歷》，但似乎整個故事談不上愛情，後來又改成《外賣員孟有武的一次情感經歷》，可又似乎欠缺點味道，那麼《外賣員孟有武的一次性|愛經歷》合適嗎？

孟有武問，你有男朋友嗎。

沒辦法迴避了，馬某笑起來，小孟，你放心，錢我會給你的。

馬某，我的是存摺。

孟有武抬起頭，看著王惠，你這話本身就帶有歧視色彩。

孟有武，取款機也能用存摺。

王惠生氣了，站起來，你這人不坦誠啊。

孟有武說，我只是想接近你的內心。

王惠說，今天的分量有點多。

孟有武拿起床頭柜上的手工刀，這個，我借用下。

馬某，下午人少不用排隊。

王惠低著頭吃，你找個凳子坐下吧。

馬某，我沒錢。

孟有武站起來，兩隻手展開在空中擺動。王惠嚇壞了，往回退，不小心摔在地上，迅速爬起來，去尋找什麼，她跳到床上，從枕頭下面拿起一把手工刀，刀柄長，刀刃短，刀刃因平時用來割快遞包裹的膠帶，有些發粘。

王惠說，早飯沒吃。

孟有武說，你這麼氣急敗壞幹什麼，剛才說不歧視我，現在連扎死我的心都有了。

王惠說，你和你男朋友的事啊。

我說，我已經決定讓你和孟有武發生性關係了。

馬某，我的卡。

孟有武說，先不接了，我還有個問題和你談。

講完自己的故事，王惠說，該你了。

孟有武，哪個銀行都行，我騎著摩托車帶你去。

孟有武問，錢你打算什麼時候給。

馬某笑起來，今天給不了。

王惠放下筷子，看著孟有武，眼神流露出驚恐，你要幹什麼，我沒錢，我已經兩個月沒工作了，正打算下個星期去找工作。

孟有武笑起九-九-藏-書來，既然我都打算犯罪了，我還擔心被抓住接受法律的制裁嗎。

孟有武坐在站點外，烈日當空，他抽著煙，整個口腔在冒火。馬某騎著摩托車從遠處過來。孟有武站起來。馬某心情不錯，下車走過來，怎麼樣，要感激我吧。孟有武掏出手工刀，對準馬某。

王惠說，可是我一般接到外賣，立刻關門，你下藥也沒用啊。

孟有武說，其實你應該相信我的，如果我對你有想法，在外賣里下藥豈不更省事。

孟有武說，有件事我得和你坦白，我不是同性戀。

王惠說，這有點生猛，不過也行。

孟有武，為什麼呢。

王惠耷拉著腦袋，好，我歧視你行了吧，這樣你滿意了吧。

王惠說，你不接單嗎。

兩個人一陣沉默，各自偷瞄對方，又閃避對方的目光。此時，王惠在猶豫是否講下自己的事情，作為對方誠實相告是同性戀的一種平等交換。如果說聽者有另外的念頭，那不在王惠的設想之內，她只是覺得有必要說一下，傾訴也罷。

孟有武這個人物的原型是我的一個朋友，他比王惠大兩歲，身高比王惠矮兩公分，長得不難看，卻也稱不上帥氣，性格沉穩，不太愛講話，嘴唇厚，顴骨有些高，和人講話時因害羞會露出微笑。當然這些我沒告訴王惠，作為一個長期獨居的年輕女性，不應該留給她更多的想象空間嗎。

王惠擺手，沒有，我就是怕你多想。

孟有武說，昨天男朋友和我提分手了。說完，孟有武苦笑了一下，低著頭。

孟有武是外賣快遞員，一單五塊錢，每天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十點，生意好的時候能送五六十單，淡季二十多單，平均下來每天三十多單的樣子。所送區域是五公里以內，孟有武騎著後面裝著黑色外賣箱的摩托車，每個月要跑五千多公里。訂餐的女性居多，每天能遇到十幾個，年齡大多在二三十歲。排除重複訂餐的，在八個月的時間內，他把外賣送到了四千一百多次異性手中。她們會因時間晚了臉上不悅抱怨幾句，但大多情況表現冷漠，並不願說出「謝謝」兩字。時間長了，孟有武並不在意，即便是偶爾在電話中被辱罵，他也會及時調整好心態，迎接下一個。老員工告訴孟有武，在送餐的過程中，不要把自己當一個擁有七情六慾的人類，你只是個工具，和胯|下的摩托車沒有兩樣。你不能說孟ｒｅａd•９9cｓw•ｃｏm有武是個傑出的快遞員，但他有著基本的底線。這體現在被客人辱罵后，下次送餐時他不會悄悄打開飯盒，朝裏面吐口水和扔幾粒鼻屎進去。對於風雨無阻薪水微薄的他們，你還能奢求些什麼呢。

孟有武，我跟你去銀行取錢的。

孟有武看著王惠的舉動，辯解，你誤會了，我沒那個意思。

孟有武，你的錢呢。

孟有武說，如果我會開鎖呢。

王惠說，希望孟有武長得好看。

馬某的手機響了一下，他看了眼手機，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走下摩托車，拍著孟有武的肩膀，顯得親密，孟有武往外躲了下。

王惠說，你不看嗎。

我問，你是在哪裡找到的童。

孟有武問，說什麼。

孟有武說，談談你吧。

王惠站在床上，你過來我就扎你。

王惠想了會，你說得很有道理。

王惠問，然後，你什麼意思。

馬某摸著自己的頭，今天有點熱。

孟有武，什麼意思。馬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孟有武說，這單也本應該他來送。

孟有武說，我沒打算搶，你說我該怎麼辦。

王惠說，沒有。

馬某，這單個讓給你，不遠。

孟有武說，馬某欠我錢，他總是不給我，然後讓我來送這單，說等我送完這單，就明白了，我想你應該知道他為什麼不給我錢。

手機響了，孟有武沒有看。

孟有武說，馬某讓我來的。

一次短暫失敗的婚姻，讓王惠有些輕微的抑鬱，表現在失眠和不願與人溝通。失眠這件事她已經有些習慣，當然身心俱疲是難以避免的。至於溝通，現實中王惠只和一兩個之前的女同事，還有聯繫。作為外來務工人員，抱團取暖是應有之義。王惠把話嘮和幽默的一面通過網路展示給分散於祖國各地的朋友，她善用各式表情包，對東北方言駕輕就熟。因王惠旅居廈門，前些年時常有外地的網友來找她當嚮導和陪同，在著名的小清新景點拍照留念。近幾年，情況減少，倒不是眾人對小清新失去了興緻。而是王惠厭倦了，她本身也不是熱愛走動的人，讓並不牢固的友誼來為難自己，沒有這種必要了吧。無一例外，那些被王惠接待過的朋友，在短暫的交往後不再聯繫，變成一個個冰冷的網路代碼。王惠的理想職業是當個圖書管理員，守著萬卷，閑來無事抽出一本讀一讀。碰到合意的，拍照發在網上。最近，她發布的照片是《木心回憶錄》里對十九世紀俄國文學的介紹。原文如下：尤其是《九-九-藏-書奧勃洛莫夫》，哄傳一時，寫出一個典型：人不壞，甚而很好，可是一味的懶，有思想，沒行動，連女人、愛情也刺|激不了他，只想躺在沙發上。

王惠說，你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不苟言笑，陰森森的，像是個變態。

孟有武問，一份能吃飽嗎。

孟有武笑起來。

孟有武，自動取款機還用排隊嗎。

王惠說，說吧。

王惠把掉在地上的盒飯撿起來，扔進垃圾桶里。

王惠換上衣服，從卧室走出來。孟有武站在門口，打量著房間，牆壁上貼著印有黃色星星和月亮的淡藍色壁紙，一張鋪著藍紅相間床單的雙人床，枕頭位置放著幾個毛絨玩具和一個寫有「女神」兩字的紅色抱枕，床頭櫃和書架都是原木色的，上面放著幾個畫框，圖案為插畫，角落裡是落地檯燈，燈罩是藍紅黃三色。獨身異性的閨房，讓孟有武有些無從落腳，房間整潔，缺乏髒亂差的生活氣息，這讓本身不愛打理的他，有些心虛。等孟有武回過神來，王惠已經開飯，用筷子往嘴裏扒拉。

王惠拍了下孟有武的後背，哥們，別灰心，是我個人原因。

孟有武，你不去銀行取錢的嗎。

王惠二十九歲，身高一米七二，體重不到五十公斤。她之前在廣告公司做文案，辭職已有兩月，每日在租處看書看電影，陪著她的還有一隻喚作童的貓。她基本不做飯，多數時候叫外賣，偶爾出去覓食。離異多年的父母，在家鄉武漢各自生活。父親有時打來電話，問下近況，並不多言，多數以沉默表達愛意。王惠有雙大眼睛，像是在紙張上挖出的兩個洞，鼻子高挺，她拍照習慣將鏡頭放在腦門以上，看不出下巴，讓鼻子更加凸顯，而眼睛，讓人聯想到少不更事的嬰兒。朋友們對王惠的一致評價是，她，還只是個孩子啊。

孟有武笑起來，我什麼。

孟有武上下打量著王惠，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性冷淡呢。

王惠嘆了口氣，有件事我也得和你坦白，我性冷淡。

王惠說，趕緊說完滾出去。

王惠生氣了，操，不信，就試試。

孟有武說，既然我告訴你，就不怕你歧視我，你沒必要掩飾自己，歧視我也可以理解。

孟有武說，有外賣。

在孟有武描述到禿頭時，王惠終於把馬某這個名字和人聯繫到了一起。王惠說她對馬某這個人確實沒什麼好印象，來給她送過兩三次外賣，總是在笑，色眯眯的樣子。說到這裏，孟有武笑起來。

孟有武笑起來，你冷靜點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