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上的旅行
「嗯。」
「沒事,早不疼了。」
「姐,你在啊。」。
「謝謝伯父。」梁超環顧了一圈,把禮品放在了門廊邊,然後坐了下來。
「不就是蟬嘛!」
「你是瘋了嗎?」傅昊盯著傅傳平,手臂還僵在空中,血滴了下來。他轉身走了。
那天晚些時候,傅傳平被醫生診斷為右腿脛骨骨裂,當即就打上了石膏,回家修養。這之後的幾天他就成天躺在搖椅上,看著院子里堆著的水泥蛇皮袋發獃。傅敏和傅昊都住回家裡來了。傅敏給他做飯,傅昊扶著他走路。紙也燒了,他看著他倆在院子里燒的。
「怎麼不等好了再弄啊?」
「都該抓去勞改。」他繼續咒罵著,跪下去用泥刀胡亂抹了一下,又收拾起跪板和工具箱,進門去了。接下來他用了一整天時間折騰屋前的地面。直到太陽下山那會兒,前院才終於抹好了,就只剩下門外那塊弄壞的斜坡了。夕陽照在平滑的水泥地面上,鏡子似的反射著金色的光。傅傳平一身泥巴,站在門口打量著自己勞動成果。「很好,」他滿意地咕噥著,「很好。」
「崴了一下,沒事。」
「別人還覺得你流氓呢。」
「也對。」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又問了,「你睡著了嗎?」
這一天,當傅傳平一小時內第四次罵傅昊「流氓」時,傅昊終於回嘴了:「你怎麼天天都是這一套,整天看誰都是流氓?流氓招你惹你了?」
「去北京啊,去看看天安門,人民大會堂。」
「爸,你嚇我一跳。怎麼不說話呀。」傅敏顯然也剛看見他。
「飯桶!」他剛從寂靜、耳鳴中恢復意識,就本能地罵了一句,這一罵才發現口鼻里全是塵土,而肩部以下依舊被重物壓著,右腿則陣陣刺痛。
「誰在外面?」傅傳平試著把左腿先挪下來,然後再用手拖動自己僵硬的右腿,去牆邊拿拐杖。
三厘膠合板、九厘膠合板:若干
「現在的小孩兒,越來越不像樣子。」他嘟噥著,看著漆黑的無星辰的夜空,把毯子往上掖了掖。在他們這個高原氣候的鎮上,從沒有人晚上睡在外面。
傅傳平給自己點上煙,覺得他兒子似乎不無道理,但又嘆了口氣:人的事兒,誰能說清楚啊。這會兒他坐在腳手架上吞雲吐霧,看著這方院子,許多發生在這個院子里的事忽然躥回了大腦——他記得紅鐵門(砸壞他的腿這一扇)安上的那天他們放鞭炮的情形,他記得有好幾年他幹了活回來就把錢放在他老婆那裡,每湊夠一筆錢就商量著添一件新傢具;他記得他們曾因為買電視還是買洗衣機而大吵一架,幾天沒和對方說話;他記得千禧年那會兒,他老婆種的爬山虎爬滿了整面牆,窗戶被牢牢遮蓋住的情形;更多的是一些沒情節的場景,他在幹活,她在做飯,小敏在小車上學步;他們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他們邊吃飯邊看電視……「唉。」他又嘆了口氣。人嘛,就是這些瞬間的總和。他決定和傅昊說說這個,於是他就說了。
「哎,你聽。什麼在叫。」傅傳平抬手拍了拍她的背。黑暗中他看見她睜大的眼睛,亮晶晶的,而在這雙眼睛在白天卻總是因疲勞而暗淡無光。
「廢話。」
「明天。」傅敏說。
「唉,你別生氣。我說,你想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過了一會兒,他見她依舊不理她,於是從床上起身,打開了燈。他走到了牆邊掛著的中國地圖那兒,「到時候咱們就先去寶雞,然後去北京,還可以去個海南島。」他湊近牆邊,盯著地圖看了半天。原來海南島在這兒啊,就在北京旁邊。
「耗子,這是你爸啊,怎麼腿都瘸了嘴巴還沒生瘡啊?」那個小個子男孩皮笑肉不笑地顛著腿,把抽到一半的煙屁股扔在地上。
「嗯,犯罪片更有意思。」
「還沒怎麼過就秋天了。」傅敏又說。
「哦,」他清了清嗓子,「行。知道了。」
太陽升起來了,傅傳平的毯子上凝結了一些露水。他的便帽耷拉下來遮住了整張臉,而他在帽子里打著呼嚕,呼吸著自己呼出的熱氣。一個男孩趴在牆上看著傅傳平,時而回頭朝另兩個男孩竊笑著。院子里有孩子在跳格子。水泥地面上畫著橫七豎八的直線和曲線、阿拉伯數字、歪歪扭扭的漢字,當然,不可避免的,還有許多腳印。「過來過來!」牆上的孩子招呼他的同伴,他們躡手躡腳地走到傅傳平背後,最前面的男孩猛地堆了一把傅傳平的搖椅。
「走了,要自立了。」傅傳平別過臉去,「我叫你買的紙呢?」
「梁超,我給你說過。」
傅敏走過向陽街時碰到了獸醫站的楊敬銓,他攔下傅敏問「你爸爸怎麼了」,傅敏回答說「腿摔壞了」,於是楊敬銓一臉「怪不得」的表情走遠了。再下一個路口她遇到了醫院的同事,兩人寒暄了幾句,轉角時和奶奶家的鄰居打了個招呼,最後才在廣場西側的奶茶店找到了梁超。
「那什麼時候去?」
當傅敏一小時後進門時,傅傳平鄭重宣布:「我要整修自家房子,修完就徹底退休。」
「房子怎麼了,不挺好嘛?」
傅傳平沒聽清,他想著等傅昊結婚的時候,自己就徹底老了。那時候,這屋子也是他兒子的—https://read•99csw•com—一幢乾淨亮堂的房子。當然了,他們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重蓋一幢更氣派的,那總得等他死了再蓋,他和這個房子有感情。
「爸?你沒事吧?」傅敏有點不相信是梁超說服了她父親——誰也不可能說服他——但他此刻的確平靜地坐在那裡,聽他們說了半天話,時不時看一眼梁超,似乎在判斷他是否心口如一。他甚至還點起了旱煙,像聽晚間新聞一樣聽著梁超說話。
「賺錢。」傅昊說。
「我怎麼流氓了,我少你吃喝了?我喝酒打架了?調戲婦女了?」傅傳平沒想到傅昊會這麼說,「你給我說說清楚。」
「你們誰再敢靠近這兒,看我打斷你們的腿!」他揮著拐杖在空巷子里嚷嚷著。他們肯定藏在附近呢,這群沒教養的小畜牲。
4
「是是是,您成功人士,我哪敢說您。」
梁超有點緊張,這會兒他們已經走進了傅敏家那條巷子,以往梁超送過她幾次,都是到巷口就被傅敏趕走了。所以今天是梁超第一次走進巷子里來。傅敏家在巷子盡頭,門口因為少了扇門,就像一個人張著嘴在嘆氣。
「他叫我一會兒去看電影。」傅敏等著她爸爸問下去,好讓她有機會開口。沉默了一會兒,他果然問了,「你們倆還在一起呢?」
吃完早飯傅傳平就奔水泥廠去了。傅敏想,他這麼心血來潮肯定是因為傅昊。他們父子倆一個暴脾氣、一個叛逆期,吵架比吃飯還頻繁。可吵架歸吵架,修什麼房子?她猶豫著要不要給傅昊打個電話時,傅昊自己開門進來了。
「沒別的,就是走著不方便。」傅敏看了下手機,「我得在中午之前趕回去做飯。」
他的小兒子傅昊今年十五歲,去年輟學以後,遊手好閒了一年多,春天時終於在遊戲廳找了份收銀的工作,可掙的那點錢還不夠他自己吃飯。
梁超看了下表,「現在能去了。」
傅傳平站在腳手架上看著蹲在院子一角的傅昊,而傅昊正坐在條凳上休息,他垂著腦袋躬著背,目光落在遠處的牆角,像是無所事事的犬科動物。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呢——傅傳平試著回想十五歲時的自己,他發現自己居然只記得幾件重要的事(現在看來也沒什麼重要的),像從任何一張履歷表裡抽出來一欄,當時經歷的真實的憂愁和快樂卻徹底不記得了。
「可你爸不同意我們。」
傅敏搖了搖頭,但實際上她也摸不清他父親的脾氣。
這一天,出了電影院,傅敏說:「沒什麼意思。」
一周過去,傅家的父子倆總算說上了話,甚至還搭擋著干起了活。雖然,不知道傅昊是否情願,但現在他爸說什麼他都得聽著。起初,傅傳平拿著那張材料單讓傅昊一樣樣買回來,讓傅昊幫忙攪拌水泥,讓傅昊幫扶腳手架。後來,傅昊就乾脆待在他旁邊,隨時幫把手。
「去哪兒?你和爸吵架了?」
「泥刀。」
他們起身去往對面的電影院。他們在一起的這一年裡,每周六都去廣場電影院看清晨場的半價電影,影院放什麼就看什麼,那天早晨放的是《李米的猜想》,上個星期則是《蝙蝠俠:黑暗騎士》。他們看電影時不吃爆米花,不說話,也沒有肢體接觸,出了電影院會聊幾句感想——大多是非常淺的交流。
他站在牆根下打量著自家院里多鹼、乾旱的土壤,長自那土壤深處的灌木和蕁麻,棄置的狗窩和多年漏雨的煤棚,還有合頁鬆動、銹跡斑斑的院門;一會兒又走到院子的另一頭,打量著那牆面黯淡、地面塌陷的房屋。黃昏的光增加了房屋視覺上的落魄感。「自家房子都快塌了。」他默默地重複了一遍。就這一點,傅傳平不得不承認,他那個王八蛋兒子說的沒錯。
「是梁超。」
於是傅昊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您有出息,提個破桶,成天和要飯的沒兩樣。」
傅敏也坐下來,坐在梁超旁邊。她爸爸的反應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弟弟在裏面嗎?」
7
後來,傅敏在回家路上想著梁超,她覺得他們的關係介於「戀愛」與「交易」之間。通過理智分析,她覺得他成熟、穩重、值得被信賴。她相信梁超也是看重她善良、懂事、單純的性格。再說,畢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嘛。唯一的問題——如果這也算得上是問題的話——他們之間沒有電影中的那種所謂「愛」的感覺。當她想象嫁給梁超以後的光景,她失落地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充滿期待。那時他們當然不會再去看清晨電影,雖然這件事並無任何浪漫之處,那也畢竟是戀愛期才會有的事情。那時她的日子更安全,更無聊,寡淡得像她手中的礦泉水的滋味,可人活著最需要的不就是白水嗎?
「不關你事,走走走。」他的思維這下才終於接上了。他試圖站起來,但當他坐起來,才發現自己的右腿撇成了一個怪異的「之」字形,壓根使不上力。
「他退哪門子休,又沒人雇他。」
傅敏從梁超手裡接過奶茶開始喝,梁超沉默地著看她喝奶茶。
由於長年
九九藏書的室外勞作,傅傳平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老,看起來像六十多了。他駝背、禿頂、青筋暴突、皮膚上布滿褐色曬斑、還有白內障,再加上他走路時那種穩健的邁步方式,讓他有一種固執而不近人情的感覺。如今,他和小兒子傅昊兩人住在老房子里。房子還是傅傳平結婚那一年蓋的。「當年這房子的氣派可算得上是全鎮聞名。」從前,傅傳平總喜歡向年輕人強調這一點,生怕被人看不起似的。但自他老婆過世后就再也不說了。一幢房子,從一片空地到一磚一瓦為之增添高度、使之堅實地立在大地上、又慢慢變矮變舊變得荒蕪、最後復歸於土地——傅傳平從他老婆的死里看到了這件事的必然性。「可那又有啥辦法呢?哪一代人不是這麼過來的?」他自己嘀咕著。比起房子的衰敗,他更擔心下一代的不爭氣。傅敏是縣醫院的實習醫生。這天早晨值完夜班,頂著倆黑眼圈,接到電話還以為家裡出了什麼事,拎起包就回來了。但此刻她顯然沒明白她爸爸的意思。
他一邊寫,一邊在頭腦中預先模擬著施工順序,想象著房子修葺后煥然一新的樣子,心裏多少感到有些安慰。對,他該干這個。然後呢?然後就退休。誰也不需要他管,他也不去管誰。對了,退休,他怎麼早沒想到呢?兒女大了根本不需要他,他也用不著像以前一樣疲於奔命了。想到這兒他覺得自己可以放心睡覺去了,可外面月亮渾圓,像瞪著他的一隻眼睛。於是他也回瞪過去,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天恰好是七月半。「唉,忘了燒紙,全忘乾淨了。」他有些懊惱地回屋睡覺去了。也許是出於愧疚,他總覺得他老婆在他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找他說話,而他在夢裡卻困極了,第二天醒來也不記得她說了什麼。
「你他媽哪是要給我治腿,你是要活活嗆死我!」他在漆黑的車廂里咆哮著。
「噢,賺錢。還有呢?」
「得了,你們走吧。我改天再找你們。」傅昊把他的朋友們往外推。
「恐怖分子!少年犯!」他氣急敗壞,看著毀於腳印的地面。天啊,他一早晨的活都白乾了。
「你也不問問你怎麼還不被槍斃?叫你們滾遠點,沒聽見嗎?」傅傳平在原地轉著圈,最終只看見了地上的泥刀,他費力地彎腰撿起來,做勢要掄。
那兩個男孩也跟著走了,臨走前,高個子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老不死的,等著吧。」
「加多少水都不知道?一點點!看著加!」
「沒,走了。說要整修咱們家房子呢,還說修完就退休。」
紅磚:若干
小鎮包裹在深淺不一的綠色中。夏天,南山上儘是墨綠的松林,山脊是一道柔和的弧,分割了綠的明暗面。北山更高遠,只能看見一些枯黃並淡綠的斑斕色塊,峰頂被雪帶截斷,依稀看見上面雲來雲往。東西走向的省際公路穿鎮而過,小鎮看起來彷彿是一面橫掛著的灰色格紋小旗。這就是傅敏坐在春天飯店三樓看到的景象。她試著在這面旗上尋找自家的方位。
油占:40平(屋頂)
「噢。」
「你老這麼說。」她乾脆轉過身去,不理他了。
「估計是想把自己給解僱了,」傅敏說,「你今天別再走了,一會兒還要給媽燒紙呢。」
「我一直都在這呢。」傅傳平慢條斯理地開口,眼睛盯著梁超。
「我覺得愛情電影沒什麼意思,都特別假。」
「你覺得你爸是個什麼樣的人?」
「神經病。」
「有志氣就管好自己,現在就管!滾!以後別來煩我!」
「那你幹什麼呀?」
「是蟬。」
細沙、中沙:若干
「才回來啊,也太貪玩了。吃飯了嗎?」
「幹活啊,這點小傷,沒必要整天坐著。」
「如果你真希望我跟你走,至少要跟我爸說一聲。」
「你要是敢去找他們我就沒你這個兒子!」傅傳平叫道。
「那你想怎麼修?」
「待會兒。」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早都跟著師父學手藝了。」傅傳平隔三岔五地念叨他。他四十歲才有了這個兒子,雖然是意料外的事,但也讓他挺高興。只不過那陣子他忙著賺錢供女兒讀大學,沒怎麼顧上教育傅昊他就長大了,現在還學了一身社會上的臭毛病。他看不慣他對所有事情都無所謂那樣子,說他「不知道像誰」。生氣的時候,他則罵他投機分子、反革命、混球、小流氓。雖然,傅昊很少頂撞他這個做老子的,可他也從不聽他的。傅傳平有時不無凄涼地想:要不是因為無法選擇的血緣關係,他倆早就各走各的、老死不相往來了。
「一個破泥工,拽個屁!」這一次,高個子話音還未落,傅傳平已經把泥刀扔了出去,傅昊站在前面,一抬手,刀刃就「啪」地一聲打在了他手臂上。
「找?找什麼找,房子修好自然就回來了。」
傅昊站在門口,「他看見我就生氣。」
「脾氣挺暴的,還特別固執。擱電影里,就是那種特別頑強難搞的大反派吧。」
傍晚,傅傳平坐在門口啃了塊餅,在夜色中慢慢修好了那個斜坡。他看見許多人家的煙囪里飄出來的霧九*九*藏*書氣,一扇接一扇打開燈的黃色窗戶,就像看著一個往日的夢。生平第一次他意識到自己的樣子像個老乞丐——當然,只是一個短暫的閃念——當他回頭看到夜色中色彩漸深的地面,很快便欣慰於他以辛苦的一生所擁有、維護的東西。一個人有住的地方,就能體面地活著,可是今晚他卻顧不上體面了。他費了老牛勁,終於把門廊上的搖椅搬到了大門口。他把毯子裹在腿上,還戴了一頂便帽免於頭部著涼,最後,他拿起了拐杖,作為自己維護秩序的武器,半躺在了搖椅上。晚一些時,有幾個男孩——他沒看清是不是上午那幾個男孩——從巷子里走過,他老遠就用拐杖指著對方,「走遠點!」
第二天清晨傅傳平一起來就繼續幹活了。傅敏走的時候讓他別累著,等傅昊回來幫他一把,傅傳平說好,然後繼續倒騰那堆水泥。他費了整整一上午時間把袋子里的水泥都倒了出來,然後用抽水機把井水抽上來(有一陣子他沒控制好水管,結果把衣服都噴濕了,還摔倒在了水泥灰里),他一手撐著拐杖一手用鐵杴攪拌那座厚重的灰色泥山,接著一桶接一桶地把濕水泥鋪在地上,然後撿了一塊長條木頭當作跪板。為了省力一些,他盡量把重心放在左邊,雖然他的整條右腿幾乎都淌在了泥巴里,但好歹不妨礙他幹活了。
「好個屁!」她老子怒了,「你瞧瞧,哪有個能落腳的地方!」
「幹什麼?休息!」
他先開始修大門外的斜坡,先填上水泥,一面高一面低,把地上的漩渦和泡沫抹平,再打上一條條防滑線。他還決定了,等過幾天他要去訂一扇門,還是紅鐵門,帶金色獅頭鋪首那種。
「不幹了。」
「夏天真短。」傅敏說。
有一霎那,傅敏懷疑她爸爸生氣了,但也不是真的生氣,因為還沒等她解釋什麼,他已經轉向了梁超,語氣居然還挺柔和,「晚上留下來吃飯。」
傅昊攔住他,「爸你別管我的事。」
「哦,梁超。你坐,坐。」他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條凳。
出於禮儀考慮,梁超還是敲了敲右邊的門。沒人應聲。
「賺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還有家庭。」
晚飯吃得挺和平,傅敏又問起傅昊時,傅傳平說他去遊戲廳了。「得明天回來,」她爸爸說。傅敏之前所想象的緊張、尷尬、爭吵都沒有發生。梁超走的時候也像鬆了一大口氣似的,她送他到門口時,他說:「你看你一點都不了解你爸,早點見就好了。」於是傅敏想,她確實不怎麼了解她爸爸。後來,睡覺之前,她爸爸還給了她一些錢,問她夠不夠。他好像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就干坐在那裡看了半天她的行李箱。
「那我一會兒去買,」傅傳平說,「昨天我像是夢到你媽了,下午咱們燒個紙。」
門:防盜門?鐵門?
傅傳平氣壞了。以致於當獸醫站的老楊上門叫傅傳平去修屋頂的時候,他正氣得在自家院里兜圈子。「不去。」他冷冷蹦出兩個字,弄得對方一頭霧水。
「往右。」
傅傳平盡量使自己的命令短促、準確,儘可能像個軍官而不是像個殘廢。但很多時候,他還沒開口,想要的東西就已經遞了過來。這小子還是很聰明的——比他當學徒那會兒聰明,而且還很有眼色,傅傳平想,可惜就是不願意學好。
「老傅,鋪地呢?」
防水塗料:6~8筒(內、外牆)
「滾!滾遠點!」又來了,他恨不得連踢帶踹地趕走這些無恥的肇事者。
「腿怎麼了?怎麼打石膏了?」
快入秋了,雲開始變得高遠。傅敏看了一會雲,又看了一會兒空空的院子,拿不準該怎麼辦。最後她回屋拎起包穿上鞋,出門前猶豫了一下,說:「爸,我出門啦。」
「我要是娶了老婆,就不會吵架。」
外面傳來交談的聲音,幾句髒話,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傅昊說「今天有事兒,不去。」
附近路過的人跟他打招呼。
他們走進去,一台抽水機在井邊空轉著。院子里堆著一些水泥袋子,一些和了一半的石灰粉。牆邊支著腳手架,上面沒人,下面有個木頭工具箱,一把髒兮兮的鎚子和一把油灰刀落在外面。
「等她結婚時我們去看她吧?到時候,順便也去別處逛逛。」
三點鐘,傅傳平坐著運水泥的卡車回來了。他跳下車,打開兩扇吱呀亂晃的銹紅色鐵門,手裡還拎著一捆黃紙。他沒顧上朝屋裡看一眼,就忙著指揮倒車去了:「倒、倒、倒!」
「他這個腿得養挺久的吧?」
「你們應該先見個面。我也不能就這麼和你私奔吧?」傅敏覺得「私奔」這個詞有點突兀,就笑了起來。梁超也笑了。笑完了他們又對著一桌子菜沉默了。
「我哪天走?」
「沒事,兩個朋友。」傅昊說。
直到走進門廊,梁超才猛然看見椅子上有個人。一個又黑又瘦的男人,鑄像一般,靜靜地坐在門廊下的陰影里,睜著眼睛看著他。
1
「不吃了,我收拾點東西就走了。」
「爸,你幹嘛呀?」
這倒是真的,他把心思放在地上,也就忘記腿疼了九_九_藏_書。他甚至顧不上看看問話的人是誰,對方問一句他就答一句,說了幾句對方看他忙也就走了。
傅敏轉了轉眼珠子,決定先不提這茬,「傅昊呢?」她問。
「我還沒想好。」傅敏低下了頭。她以為他會生氣,或至少有一點生氣,但他只是沉默著。
「出去了。」
「等你結婚了,這房子就是你的。」傅傳平想了半天,才下定決心。他說完了才覺得這話有一點交代後事的意味,於是他就轉過頭去看傅昊,但傅昊根本沒在意他。他看見傅昊從條凳上站起來了,盯著門外,手揣在兜里朝門外走去。「傅昊?」
「爸,這得加多少水?」那邊,傅昊彆扭地拎著一把鐵杴,問。
傅昊聽傅敏的留了下來,他甚至去換了件像樣的T恤,免得再惹他爸爸生氣。
「誰啊?整天這麼多電話。」等傅敏回來了,傅傳平問。
3
在五十五歲生日來臨之際,本地泥瓦匠傅傳平決定提前退休。他從十五歲開始做泥水活,如今已經整整四十年了。他熟悉鎮上每幢房子的修葺史。要是登上南山俯瞰全鎮,他會如數家珍地告訴你鎮上哪些房子是他修的,儼然心裏有一幅動態住宅變遷圖。那些在他職業生涯中重要的大工程則在地圖上標了紅字:鎮小學、信用社、鎮醫院的門診樓、西面大壩的蓄水庫,省道隧道……至於這幾年新起的粉色住宅樓,傅傳平提起就生氣:現在的人怎麼喜歡住鳥籠?圖方便?過日子是圖方便的事兒嗎?
5
「沒吵,反正他看不慣我。」傅昊說著就要回卧室,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問,「他還在睡覺呢?」
傅昊聽見他爸爸的聲音就走了出來。但是傅傳平好像根本沒看見他。他摸不準爸爸是沒看見還是裝作沒看見,只好走近了一些,喊了一聲,「爸」。
他們沉默走路,八月的下午突然起了一絲涼風。
「是嗎?我覺得還行。」
傅傳平愣住了,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到門口,他看見地上有幾滴血,鐵門斜倒在邊上。他彎腰拾泥刀時拐杖掉了,於是他又去拾拐杖,這麼折騰了幾下他的右腿又開始火辣辣地疼起來。他大汗淋漓地回到椅子上,感到秋天的風一陣比一陣冷。傅傳平坐在門廊的陰影里,像坐在冰冷的火山邊緣。
「你現在說的簡單,」傅傳平被傅昊的語氣逗樂了,「等你結婚了,就是妻管嚴。」
傅傳平沒回答,他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但當傅敏一出門,他就立即睜開眼睛,朝裡屋喊道:「傅昊,過來!」
得去燒紙:這是傅傳平清晨的第一個念頭。他在空房子里晃了一圈,也沒找著黃紙,最後只好撥了女兒的電話。「傅敏吧?你儘快回來一趟,我有事情要講。順道買點黃紙回來。黃紙!什麼黃紙?冥幣!」他一口氣說完,撂了電話,從衣櫥里翻出一件乾淨汗衫,把門廊上的花通通澆了一遍,然後去廚房燒牛奶,等牛奶燒好了他就躺在門廊的搖椅上等傅敏回來。
「主動道個歉就好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在門前的斜坡快鋪好時,他突然感到有人在後面看著他,不過對方沒說話,他也就沒回頭看。在被凝視的寂靜中,他專心打完了最後幾條防滑線。在他撐拐杖站起身感到一陣眩暈,接著是狂風般忽然接近的小孩子的笑聲,他想,這下壞了。果然,等他站定時,一群調皮的男孩無頭蒼蠅一般地圍在他旁邊,他們在他抹好的地上發瘋地跳著笑著,幾下就踩壞了他辛辛苦苦抹平的地面。傅傳平氣壞了。
「去哪兒?」
「小敏也走了。唉。到老了怪沒意思的。」
「你,」傅傳平清了清嗓子,試著和他兒子搭話,「我說,你以後到底想幹什麼呢?」
「你看你這話說的,我不是在等你嘛。本來想下周日走,你要是忙不開,就下下周。」
「沒了,」傅昊盯著地面,「活著不就是為了賺錢嘛。」
「嗯,票買了嗎?」
「你自己弄?」
「到站啦?」他茫然地看著前方。
「你看你那沒出息樣。」
「我就看你是流氓,就你,還有你那群流氓朋友。整天不幹正事,小時候當流氓,大了就是社會渣滓!」
「整天那麼大脾氣啊。」夜色中,他老婆推了他一把,嘆了口氣——這固然是傅傳平的夢,但這夢卻很真實——在夢裡,不僅他老婆在他旁邊,此刻他們還一起躺在卧室里。見他沒說話,他老婆又問,「你打算什麼時候找回咱兒子?」
傅傳平索性閉上了眼睛假裝睡覺。傅敏也就在門廊下干坐了一會兒,今年春天她第一次告訴她爸爸她和梁超的事情,傅傳平就明確表示了反對。理由也不無道理:他家在寶雞呢,你要是嫁過去以後就等著過苦日子吧。
傅傳平依舊坐在椅子上,不時點一點頭,表示他在聽。等對面的年輕人一口氣說完了,他再次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他才發覺傅敏和梁超都盯著他,等他說些什麼。
於是他們就去了,途徑廣場的時候,梁超去商店買了一箱牛奶,一盒中老年營養補品,兩斤蘋果。「你爸不會把我趕出來吧?」梁超問。
「抬起來!」傅昊向司機喊道,read.99csw.com一面匆匆跨過傅傳平的腦袋,向他腿邊跑去,又轉過頭來問他受傷了沒有。
傅昊看了一眼也急了:「上醫院去!」
有時自己待久了,他就想和傅敏說說話,可她沒說幾句就忙著打電話去了。傅傳平隔著窗戶看著她在裡屋對著手機說話,時而在笑,時而沉默,時而眯著眼睛看牆上的中國地圖。
「哎。」
「哦,你們也就是通知我一聲。」他深深地吸了口煙,說,「那趕緊收拾東西去吧。」
「毛刷。」
「滾!」他單腿跳著,揮舞著拐杖,但那群搗蛋的孩子已經四散著跑開了。
6
「那有什麼好看的,電視上又不是沒見過。」
傅傳平的帽子一下被搖落了,他睜開眼睛,被燦爛的晨光刺了一下,意識還停留在夢裡。
「行啊,有本事嫌棄你爹了,我倒要看看以後你能有什麼本事!」
「到站了,到站了。」而夢裡面,他們在一列火車上,他老婆正著急地催他下車。
「嗯。」
「怕你老子不讓去啊?」外面的人笑起來。
2
「唉。」
水泥(400#):30袋(廁所、地)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你再想想。喝水嗎?」
「我那是搞建築工程,和你能一樣?整天晃,學也不上,也不學門技術,以後連飯都吃不上。」
整個晚上,他這兒摸摸那兒看看,後來開始計劃起了房屋的修繕方案。為了防止自己隔天醒來忘記,他還在一張紙上列下了需要的材料和用途:
傅昊叫住司機,他倆像搬佛像似的抬起傅傳平,忙乎了半天想把他塞進副駕駛座,但座位太窄又太高,最後他們只好把他抬進了堆水泥的後車廂里。車門關上以後,車廂里漆黑而悶熱。當卡車開動起來,車廂內便隨著車的顛簸揚起一陣嗆人的石灰粉塵。
「這麼早商店都沒開門。」
傅敏一邊想一邊走近了自家院子,忽然聽見院子里傳來抽水泵巨大的嗡嗡聲。她飛快跑進門,卻見傅昊正在用水泵抽取井水,旁邊的石灰則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傅傳平支著他那條上了石膏的腿,坐在院子中間,下面鋪著條破毯子,用錐子和銼刀鏟著過去的水泥地皮。
「嗯。」他覺得煩死了,這婆娘怎麼一到晚上就這麼多話。
「全得修,」傅傳平用手在空中畫了個圈,又覺得不夠具體,「地得重抹,牆得重刷,路得重鋪,還有廁所,得重弄。」
「我又不結婚。」
「還搞建築工程呢,自家房子都快塌了。」傅昊坐在門廊上,穿著件大骷髏頭黑T恤,牛仔褲上都是洞,厚厚地劉海遮著眼睛,還弔兒郎當地晃著兩條長腿。在他老子氣如洪鐘地吼了半天後,他也只冷笑著諷刺一句。他這種怪德行徹底激怒了傅傳平。
「北京。」他念叨著。
「我沒本事也用不著你管。」
「吵架歸吵架,但我們誰也沒想過離開對方。」傅傳平說。這倒是真的。他就是和她吵得最凶的時候也沒想過要離婚。而且,在她突發腦梗去世前的一段時間,他們都很少吵架了。
傅敏沉默了,她問,「那你哪天走?」
「得了吧,誰不知道你和我媽整天吵架。」
孩子們笑著散去。傅傳平愣住了,他這會兒既忘了罵他們也忘了撿拐杖。他就那麼坐了半天。後來看到對面的灰色院牆才想起來自家的院子。他站了起來,像考了糟糕成績卻不願意麵對試卷的小孩子一樣,他慢吞吞地轉過身,然後只看了一眼就沉默了:被孩子們塗鴉的水泥地像他夢裡的地圖一樣……西面是寶雞,中間是北京,再往遠了是海南。
「伯父,是這樣的。」梁超試著按照他在路上想好的措辭說,並準備好了他會被隨時打斷趕出去的準備。梁超從他和傅敏的相戀說到了今後的打算,說到了自己的工作計劃,能夠擔負的物質條件和即將面對的家庭責任,並在最後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想帶傅敏回老家見自己父母的打算。
梁超請她吃飯,他們點了五個菜還有卷餅和飲料,為明天的出行補充體力。她猶豫了整整一頓飯時間,最後還是說了:
「然後就不幹了?」
「滾,我看你能滾到天上去。」
傅傳平顯然嚇了一跳,等回過神來,張口就罵:「你不是要自立嗎?回來幹什麼?走,趕緊走!」這一罵他就忘了倒車的事了,卡車還在繼續倒。他欲前去拽傅昊,卻聽見後面發出「轟」地一聲巨響。背後一陣渦形冷風,一個鈍物——像是突然倒來的一面鐵牆——撲向他,一瞬間就把他吞噬了。他兩眼一黑,感覺周圍突然陷入死寂,簡直像去了另一個世界了。過了好一會兒,慢慢迴轉神,他才明白自己是被自家鐵門砸了,這一砸快把他腦袋都砸短路了。
「要去就現在去,」傅敏說,「也沒別的時間了。」
「你想的和他一樣?」他問傅敏,「你們什麼時候走?」
「應該是,」傅敏說,「票是幾點的?」
「你爸沒事吧?」
傅傳平拄著拐杖往門邊挪著步子,看見是范家兩個出了名的混蛋兒子,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滾!你們這些不要臉的流氓癟三少來找我兒子,給我滾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