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歸途快遞

歸途快遞

作者:康夫
「我知道,後來分手了,離婚了,分居了。對吧?」
但是她把他的小身體按了回去,讓他把頭枕在自己懷裡。
陳禕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上面已經落了薄薄一層雪花。在閃爍的天地之間,他感到心中難以抑制的刺痛。
「加。」
「噢,對,這兒寫著呢。」司機尷尬地咳了一聲,繼續問,「收件人地址?」
她看到了他,立馬站起來打開紗門,快步向他走來。他張開雙臂,想要把她摟在懷裡。然而在她站起身來的這一刻,她忽然又高大起來,像記憶中那樣強壯、寬闊,他必須仰視她才行。她笑眯眯地看著他,很快又看到了他臉上的淚涕俱下,顯出同情又擔憂的神色。
「蘿蔔條是秋天曬的,現在沒有啊。」
「那可不一定!有時候遇到脾氣大的客戶,嘖嘖,拳打腳踢。」司機憤憤地說。
陳禕放下去擋燈光的手,茫然地站在原地。司機又問了一遍,陳禕還是不知如何回答。
「什麼?」
陳禕還沒來得及低頭,就看到眼前一片山崖般的夜幕迎面撲來,他們的車直衝著撞了上去。就像鼓槌擊穿鼓面,他們穿破山崖,來到了夜幕的另一面。陳禕的腦袋磕在玻璃上,撞出一個包。
「小一,怎麼哭了?」她皺起眉頭。
「不不,根本不是這種關係。」
「啊?」
「啊?」
「是不是這個人?」司機的聲音再一次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了過來。
「她看不見我的,對吧?」陳禕輕聲說。
「家住朝陽區的陳先生,」司機一字一句地念道,抬頭看一眼陳禕,「是不是你?」
「可是你看起來也才三十多歲。」
「她自己估計也不清楚。」
啊?他說。
「不是,這是我父親。」他說。
陳禕陷入了茫然。
「那……還健在吧?」
「乖孫呀,剛剛已經好了,怎麼又哭了?哦,我知道,我知道,因為爸爸媽媽沒有去看幼兒園演節目,是不是?」她念念叨叨地,打開了餐桌上的紗籠,裏面放著一碗滷水豆腐乾。
「那是因為他們有台詞,不像你,只是一隻南瓜。從頭到尾蹲在那裡,有什麼可看呢?」母親說。
「乖孫,不抓娭毑頭髮,剛剛梳整齊。」
陳禕默不作聲,綠蟻汁令他頭腦發熱,四肢飄浮。車子在公路上飛馳,又像走在隧道里,車輪和地面粗糙的摩擦聲,像撕開一隻包裝精美的紙盒。
「看。」
司機咕噥了一聲,繼續往前飛馳。車燈晃眼,像舞台上的聚光燈。陳禕想起他上一次登台表演還是念小學之前,他扮演農夫莊園里的一隻南瓜。母親沒有去看演出。
「不是,這是我母親。」他說。
「放心吧,不是酒,是飲料。」司機說著,鄙夷地看了看陳禕,「你不喝酒也能撞成那樣,喝什麼其實無所謂。」
她打開紗門,不知從哪兒刮來的風推得花園門哐哐作響。她望著花園門,定定看著空氣中的某個方向。他看著她,停下推門的手,說:「我在這兒,開門,我在這兒。」司機捉住了他的胳膊:「走吧,車要開了。」他揪住司機:「她要走了,讓我和她告別。」司機搖頭。他說:「我知道,要加錢。」司機說:「多少錢都不行了。」他揮拳打在司機鼻子上,司機惱怒地用尖利的大手架住了他的胳膊:「打工作人員要罰款的!」
「那你說說相貌特徵好了。」司機無奈地說。
「這要看你肯多付多少錢……」司機摸了摸下巴。
「怎麼了?」
「對。」
「你得想著你們在一起時的事兒,給我引路。」司機說。
「看清楚了沒有,你簽名的地方旁邊,有一行淺色小字:如因客戶提供信息不充分導致無法投遞的,本公司概不負責,費用不退。」司機爬回了自己的駕駛座。
「乖孫,不哭,娭毑抱。」
黃昏縹緲的光線在他眼前慢慢退去,飯菜的香氣和屋外的喧鬧也遠去了,他落進柔軟的黑暗中。窗外的汽車喇叭響了第二遍,他看到床上的小人兒軟軟地放鬆了身體,緊攥著娭毑衣襟的小手也鬆開了。她把他挪到枕頭上睡好,肚皮上蓋一條枕巾。原來他是這樣睡著的,原來她的一生是這樣的,他想著,發現自己已經退出房間,回到了紗門外面。他扭過頭去,看到司機沖他揮手:「上車走了!」
司機往單子上寫了幾筆,將滿滿一頁紙遞給陳禕,指著右下角說:「這裏,簽字。」
「您貴姓?」
「我老家在鄉下。」
「又不是父親,又不是母親,那會是誰?」司機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滿。陳禕感到尷尬。
她把他抱到竹子做的單人床上躺下,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睡覺。窗外傳來汽車喇叭的催促聲,他們兩人同時往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好極了。」司機露出愉快的表情,從皮衣口袋裡又一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業務單子,以及一隻禿帽子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看著他。
「乖孫呀,壞的人都被派出所抓起來了,娭毑是好的。娭毑昨天上午買青菜,特意繞路到幼兒園的小禮堂看你演節目。你演了南瓜是不是?娭毑看見了。好乖的一個,臉蛋又圓,額頭中間還點了紅點。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好看的南瓜。娭毑沒有照相機,要是娭毑有爸爸的照相機,就去把你的相片拍下來,天天帶在身邊。以後娭毑走了,看著相片,就是看見我乖孫。」
司機一腳剎車,陳禕的腦袋險些又撞了上去。
「又是孫猴子。」他被熟悉的質感包圍,抓住她的手,像捻紗一樣捻著她的衣襟。
「後來回她自己家住了。」
司機爽快地打開車門:「成交。」
「當然了。」他說。
司機指著壺身的一行小字:「綠蟻牌啊!今冬新釀,螞蟻汁。」
「等一下!」他喊道,「我要送快遞!」
司機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應,只好換了一種提問方法。
小貨車放慢速度,司機搖下車窗,大聲問:「是你叫的快遞嗎?」
帶雪沫的空氣驟然鑽進鼻腔,讓人打了個激靈。路上仍然一輛車也沒有。他記得去年新年時看過一則新聞,電視台找了一架小直升機航九九藏書拍除夕夜裡主要公路路況,結果空無一人。果真如此。
「讀了大學還回來看娭毑嗎?」
「我懂,女朋友,老婆,對吧。」
「我先走了,再會」。他說。
「啊!是個老人。」
「喂,喂——」司機打開車門,從駕駛室竄了出來,「門關上就不能再打開了——」司機喊道。
他爭辯:「不,你不曉得,我已經是個大人了!」
雪落在黑夜裡,高速公路寂靜無聲。從碎裂的擋風玻璃往外看,只有車燈照射下的小片地面亮著。雪片在光束中垂直下墜,落地時悄無聲息,融進廣袤的平原。
藉著車燈的光亮,陳禕看到最上面寫著:「地址不詳,年齡不詳,姓名不詳,各種信息都不詳。」接著一頁,全是收費明細。陳禕在右下角簽了字。
「你不是要帶我去找人嗎?」
「一,二,三,四,五,六,這是乖孫的媽媽給娭毑發的工資。」她從裏面抽出一張,放到一旁的布包里,「這一張給乖孫留起,讀大學用。」
「那電話呢?」
「名字……也沒有。」
「是的。」
「都得加錢。」
「我不想聽。」他打斷父親的話,放下碗回了房間。
「好吧,收件人年齡。」
「以前做採礦。今年剛換的工作,都說跑物流比搞能源有前途。」
「我想吃烤糍粑。」
「我知道,我知道,實際上,我有三十年沒有她的任何消息了。」
他獨自坐在房間的床上,想起她曾經和他一起在這張床上坐著,她教他數錢。
司機又看了一眼單子:「沒錯,是這麼說的:要出遠門。」
「我有想見的人,」他說,「不過……我擔心不好找。」
「並不是這個原因,我們不做貨運。」司機擺擺手,「說了你也不明白。這會兒無所謂了,反正也沒有別的單子。」
他們沿坡開下去,旁邊有一堆高高的沙堆,幾個放學的孩子在玩沙。前面是一片整潔的空地,有低年級女生跳橡皮筋,高年級女生趴在凳子上寫作業。空地四角種著樟樹,高大的枝葉間掛著擱淺的風箏和羽毛球。圍繞空地,三面各有一棟小居民樓,是教師家屬宿舍。左手那棟的一樓,門前有一排整齊的小花園。倒數第二個花園裡種著葡萄,已經爬了架,角落裡有一棵桑樹。
「是啊。」陳禕說。
「嗯……灰色頭髮。人很高,力氣大。」陳禕在腦海里慢慢搜索她的模樣,他其實並不記得全部。
司機忙說:「你喝,你喝,不要生氣。」
如果她還活著,得有九十多歲了,他想。無論他說什麼,在她眼裡也永遠是孩子,即使已經當了大人,也是個年輕的大人,還有許多日夜,去繼續過煩心的日子。
她右手在他後背輕撫,他順勢趴到了她肩頭。在那一瞬間,在衣服領子的質感、脖頸的皮膚、灰色的發尾之間,他聞到了那個味道。那個虛無縹緲、無法捉摸、儘管分別數十年仍然記憶猶新的味道,深深鐫刻在他生命的最初、同樣也將陪伴他直到旅途終點的味道。它無法用語言形容,無法用工具記錄,無法用容器攜帶,甚至在漫長的思念之後,無法像流沙那樣讓他擁有短暫一瞬。他抓住她的肩頭放聲大哭起來。
「我家……我的意思是,我父母家。」
司機一愣,爽快地從兜里掏出煙和打火機。兩人靠著車子,各點一支,各自沉默。目光離開明亮的車燈,陳禕發現黑夜並不是他在車上看到的那樣漆黑一團。當他張望它的時候,黑暗變淡了,綿長的高速公路、路旁廣闊的田野、點綴其間的房屋、遠處光禿的樹木,像暗房裡沖洗的照片一樣顯現出來。違背妻子的禁令吸煙,一開始讓他有些不安,但很快|感到了平靜。
哭聲讓她收緊了胳膊,將他緊緊圈在懷裡,一面哄,一面輕輕搖晃著回到屋裡。
「說得沒錯啊。至少安全。」
「你再說清楚一點,是你什麼人?」司機問。
「我們有很多年不聯繫了。」
陳禕定定地看著她關上紗門,拎起袋子,穿過花園,打開門栓,從他身邊走過,走向空地那邊停著的一輛小巴。那輛小巴也是他記得的,每天早晚各一班,從單位大院開到長途汽車站。小巴司機跳下車,幫她把蛇皮袋扛上去。她也上了車,從車窗里往他的方向望過來。小巴發動了,駛出空地,駛向外面那條長長的小路,他所不能及的地方。車子轉過彎去,他看不見她,她也看不見花園了。
「這個……我不清楚。」
陳禕虛弱地說:「你說過她看得見我的。」
「是的。」他說。如果在家裡,這時候該關緊窗戶,免得鞭炮煙湧進屋裡。
她沒有繼續往前。她把包放下,又回到了屋裡。隔著紗門,他看見她擁住了睡得香甜的小人兒,布滿皺紋的臉貼在溫熱如果實的小臉蛋上。
他們轉過一個彎道,遠遠看見了陳禕被撞壞的車子。車子前面拉起了警戒線,警車、救護車、新聞報道車、拖車停在路邊,交警和穿白大褂的醫生穿梭忙碌。看來,早班巡視的高速交警已經發現了他昨晚惹下的麻煩。
「什麼東西?」司機好奇地看了過來。
陳禕猶豫片刻,放下手機。他知道這是一年中歡樂最多的時刻,高速交警值班室的人大概端著餃子圍在電視機前,拖車公司的人大概在打撲克,也許會堵一點小錢。沒有人想接求援電話,在除夕的雪夜離開有暖氣的房間。
「接下來是平路了。」司機安慰道。
「你上哪兒去?」
她把他托到和自己視線水平的位置,掏出手絹在他臉上揩了一把。
「那就加。」
他愣了片刻,嘴角浮上笑意:「這個傢伙,明明說只拿一樣,結果全都順走了啊!」
陳禕很少回憶童年時的往事。他記性很好,但留在腦海中的只有斑駁的碎片。他很少見到父母,大部分時候只有她和他在一起,甚至每一個新年她都和他們一起度過。為什麼她無家可歸?他不知道。她從哪裡來?為什麼後來又離開?他也不知道。他記得許多片段,然而並不知道完整的故事。她大概也不會知道他仍然記九-九-藏-書得她。事實上沒有人知道一個小孩子的記憶可以持續多遠。他長大以後父母曾經在談笑間問他:「小時候帶你的保姆娭毑,你還記得嗎?」
「是不是這個人?」司機似乎能看到他腦海中的回憶,高聲發問。
「……」
「這是她給我的。」
陳禕立刻說:「這個有。」
「那你剛讓我簽收費單做什麼!」
他感到司機的一雙大手在他腦子裡翻書似的,眼前嘩嘩閃過從小到大認識的女生的畫面。他趕緊叫停:「不是,不是。」
他沉默了。母親為了安慰他,又說:「你演主角的話,我會請假來看的。」
正這樣想著,一陣車聲由遠及近,兩束車燈轉過彎道,車輪碾過細細的薄雪,發出輕柔的破碎聲。是一輛深咖啡色的小貨車,頂著一層毛毯似的新雪。
「要你想的就是那些被遺忘的事啊。」司機的聲音飄了過來。
「糍粑是冬天烤的,現在也沒有啊。」
夕陽照進了窗戶,香樟樹葉的氣味飄了進來。他依稀聽見屋外空地上,女孩子們在跳皮筋、丟沙包,男孩子在沙堆上打游擊戰,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被大人一一拎回家,因為院子里乒乓不絕的鍋鏟聲已經響了起來。他感到眼皮發沉,這是危險的徵兆,他趕緊清醒過來:「娭毑,你老家在哪裡?我以後去看你。」
「等一下。」他向司機的背影說。隆隆的禮花淹沒了他的聲音,司機沒有聽見。
「還有這種事。」陳禕有些驚訝,心想哪行都不容易。不想打工的話,創業更難。對工作不滿意,換一份就行了,如果創業失敗,那就什麼都賠進去。對投資人吹的牛成了笑話,家人雖然不說什麼,心裏也是不滿的。最倒霉的是妻子,不但經常要拿錢補貼家裡,兩個人還耽誤了生孩子的年紀。
「低頭,抓緊!」司機喊道。
她扶他走出電梯,遞給他一把新的門鑰匙,說:「你知道嗎?我把鎖給換了,因為家裡來過一次小偷。」
「少廢話,快,給氧氣……」俯視他的人手忙腳亂地說。
「這得看你怎麼定義了。本公司享有一切最終解釋權。」司機大言不慚。
「哪裡?」
「嗯,可不是一般的螞蟻,是專門用來榨汁的綠蟻。用蜂蜜喂夠七七四十九天,全身內外都是蜜糖味道了,才用來做飲料。所以聞起來甜得很。」司機陶醉地說。
幾個人把被鋸開的車門抬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把卡在駕駛室里的司機解救出來——在那驚訝的一瞬間,他感到十分迷茫,又似乎全都明白了過來。他感到身處漩渦,隨即被巨大的吸力俘獲,裝進一個沉重的軀體。下一個瞬間,他的輕盈自如消失了,費儘力氣也動不了一根手指。他努力把眼皮抬起一條細縫,模糊的人影從上方俯視他。
司機敲了敲車身上噴塗的公司標誌:一隻四足長尾動物手捧包裹,旁邊一行藝術字寫著「川山EXPRESS」。是快遞公司的車。
「運輸危險品的話,是不能抽。」陳禕說。
「啊,什麼?」司機回過頭來。
「是啊,夜間配送,全年無休。」司機抱怨,「早知道這麼辛苦,還不如接著做以前的行當。」
陳禕跳上車,司機卻沒有發動車子。
「這你不用擔心。」司機停下了車。
「我要投訴。」他說。
「新年來了啊。」司機輕聲說,「到了倒數計時、放煙花、吃餃子的時候。」
「別這樣,」司機立刻放緩了語氣,「你看,這麼難找的人都被我找到了,多少也該謝謝我啊。」
司機見他不肯放手,又說:「或者,你有什麼和她有關的東西也行。」
司機沒有答話,繞到車前面去看被撞癟的車頭。有護欄擋著,車子不至於衝下公路,不過,撞成這樣,除了拖走也沒有其他的可能了。他從皮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打開,湊到眼前逐行審閱。
「哦,我知道了,是你祖母。」
「是是是,剛剛誰讓你叫我抽煙!工作的時候不能抽煙,我本來鼻子就不好,一有煙有火,就更找不準了。況且,根據這玩意兒的信息,明明在附近啊。」司機連珠炮似的說,用下巴指了指後視鏡上掛著的銀鎖。
「不記得了。」他漠然地搖頭。
他一下坐了起來:「不要聽故事。」他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說。
司機打開塞子,一股奇怪的酸甜氣味逃了出來。他湊上壺嘴小心地喝了一口,立刻發出歡快的嘆息:「真是難得的好東西,喝了這個,開車才有手感,找人才有運氣。」他看一眼陳禕,並沒有立刻把酒壺遞過去,而是湊到嘴邊又喝起來。這一次不同於之前的小心嘗試,而是敞懷痛飲,咕嘟咕嘟咕嘟,陳禕眼睜睜地看著他一口氣喝了一半還多。
他發現自己張開的雙臂變成了兩條高舉的細瘦胳膊,她彎下腰,雙手往他胳膊下一抄,就把他高高舉起,趴在了自己肩頭。他還沒有來得及對眼前的變故做出反應,她已經行雲流水般地將左臂往他屁股下一墊,右手往他腋下一扶,他不由自主地雙腿一彎,穩穩地坐在了她胳膊上。
「免貴姓賈。」司機溫和地說。
「你既然跑長途,為什麼不買一套座椅靠墊?」他挪了挪僵硬的身子,不滿地問。
遠處的天空忽然綻放出一朵橘色的煙花,禮花彈的聲音漸次響起,先疏后密,悶悶地像戲台上的擂鼓聲。他們的前方是公路,公路前方是廣闊的麥收后的原野,原野盡頭是一條河,河的對岸有一排樹。一朵又一朵煙花綻開在河岸上空,此起彼伏,照亮樹和荒原。
他忙說:「不是小學生,是很大的大人,有很多煩心的事。」
「我說陳先生,不是父母,不是夫妻,這種很難找的,都得……」
「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必須有獨一無二的東西才行。」司機說,「你慢慢想,我先走一步。」
「我也不知道具體年齡。」
「乖孫要聽娭毑的故事,娭毑就再講講。娭毑呢,以前是地主家的小姐,娭毑的父母,在家裡養了八哥鳥。中秋晚上把八哥鳥舌尖剪掉一點,塗上人血,以後就會講人話。乖九-九-藏-書孫,閉眼睛。娭毑大了以後,嫁到一個教書先生,生了三個毛毛。但是運氣不好,三個毛毛都沒留住,沒過幾年,教書先生也死了。娭毑只好到城裡做事,在糧油商店幫人搬白糖。乖孫,兩隻眼睛都要閉。白糖口袋好高好大,娭毑兩隻手上都是糖。來買白糖的雅禮學校的幼兒園校長,看娭毑讀過書,會念詩,會講故事,讓娭毑去當保育員。做了幾年保育員,要搞運動,成分不好,不準照顧革命下一代。娭毑不想回鄉下,鄉下到處是教書先生和三個毛毛。幼兒園的校長看娭毑會帶小孩,就介紹到老師們家裡去當保姆。娭毑一共帶了二十三個小孩,頭髮就白了。準備回鄉下養老,車票買起了,網兜子裝起了,蛇皮袋也繫緊了,這時候我乖孫的爸爸來了。乖孫的爸爸說,乖孫的媽媽要生小孩了,原來請的保姆突然來不了,臨時要找人,找不到,讓我去幫幾天忙。我跟乖孫的爸爸到了醫院,等了一天,乖孫生出來了,媽媽肚皮上挨一刀。本來只要幫幾天忙,但是在產房門口一看到我乖孫,幾天就變成了幾個月,幾個月又變成了幾年……」
「這是什麼東西,這麼辣!」陳禕終於開口。
「我的意思是,銀白色。現在可能全白了。」
陳禕連忙把酒壺還給了司機,整個消化系統都百爪撓心地彆扭起來。
那麼明早再說吧。從他的角度看去,車窗外被撞斷的護欄像兩條灰色的蛇,沖向路基下的野地。「出入平安」的紅色繩結一動不動地掛在後視鏡上,紅繩上拴著一隻銀鎖。他試圖把駕駛座放平,小睡一會兒,但被撞壞的調節把手紋絲不動。
他們回到了隧道里,繼續趕路,沒有再說話。當他們終於從隧道里鑽出來,回到高速公路上,天空已漸漸亮了起來。夜色隱去了,雪后的原野蒙上了一層輕煙般的晨霧。北方廣闊的平原上,有鳥在收割過的麥茬間覓食,遠處的河流像一片淺灰色的綢布。河岸那邊,褪光樹葉的枝幹深淺不一,枝丫間鳥窩清晰可見。再過一兩個月,當綠色覆蓋了這片灰原,鳥窩裡又將熱鬧起來。
「靠墊啊,一個墊在腰后,一個墊在脖子那兒,開車就不容易累。」他說。
「有。」他說。
「我知道。」陳禕沉默了。
「你可以先住幾個月,過渡一下。身體恢復了,再出去找房子住。」她說,「反正,我已經搬到新家那邊去了。」
陳禕緩慢地穿過玩耍的孩子、下班的大人、蟬鳴、狗叫、鍋鏟的碰撞、蔬菜從水池裡撈上來濺起的水聲,向比回憶中小多了的花園走去。桑樹比他以為的還要矮小,他不相信如此瘦弱的枝幹如何承載晴天里晾曬的被子,而他又是如何藏身於葉片稀疏的樹冠當中。記憶中的葡萄架是一副華麗的蓬蓋,綠葉肥厚,果實累累,足以讓一家人棲身、賞月、吃西瓜,而眼前的小棚子低矮破舊,零落掛著幾顆青果。
「這個嘛,前面那些都不算,我們重新約定。」司機狡黠地眯起狹長的眼睛,「我要從你所有的財產中挑一樣東西,不過我不能告訴你是什麼。不管我挑什麼,你都必須答應。」
「我就知道你聽不懂。」司機嘆一口氣,「這麼說吧,好比你這趟要出遠門,離開之前有沒有要叮囑的事情,想再見一面的人?」
「我出趟遠門。」
「直白地說就是針對專屬客戶的個人長途運輸服務。有的人想去一些不容易去的地方,有的人想見一些很久沒見的人,於是他們就叫我們公司的快遞,我們負責送他們過去。你明白?」司機說。
他被司機拽上車,茫然地坐在副駕駛座上。車子發動了,他們又一次輕柔地行駛起來。
在救護車車門關上的一刻,他努力向來時的方向看去,雪后的公路舒展如綢,川山快遞公司的小貨車早已沒了蹤跡。
「但是我並沒有快遞要送。」陳禕說。
陳禕放下酒壺,有些著惱地瞪著他:「還給你,我不喝了。」
陳禕扒在車窗玻璃上,望著葡萄架入口。司機把車停在香樟樹下,說:「我在這兒等你。按過第三次喇叭,你回車上來就行。」
「他們見我不在車上,會不會算我肇事逃逸?」陳禕感到有些緊張,不知道會被扣多少分。
司機拿回單子,折好塞進口袋。
「你慢點喝。」陳禕忍不住說。
「陳先生……」
他止住哭,眼淚還在往下掉,抽抽搭搭地說:「我,有好多事……要說……委屈……」
天光越來越亮,掃雪除冰作業車在高速公路上緩緩前行,馬達發出有節奏的低鳴。穿熒光色工作服的道路維護人員陸續開始工作,往雪地上噴洒除冰劑。這是新年的第一天。
「不可能。」
「對。」
「什麼時候?有這種事?」他驚訝地說。他們小區的治安向來很好。
「不是!不是!娭毑壞的!」他著急地喊。他要告訴她這麼多年分別後的事,告訴她他已經是大人了,專門回來看望她。然而他的目光被她手裡的豆腐乾吸引過去,不由自主地接過來放進嘴裏。很快他的腮幫子鼓了起來。
「真是漫長的一夜。」司機說。
陳禕連忙搖頭:「沒有,不是我。」說完這句話,他四下張望一番,忍不住問:「這種地方,這種時候,有人要發快遞?」
這是舞台透露給他的秘密:人們喜歡的不是你,而是你當主角的樣子。作為一隻南瓜,還是早早下台的好。
「我不知道地址。」陳禕如實說。
「我要加班,請假的話沒有加班費。」母親說。
「嗯?」
陳禕搖搖頭。
她揉著他的頭毛,講:「豆芽菜一樣的細伢子,哪裡有好多事委屈。」
「前面就是了,我把你放在這裏。」司機說。
司機熄了火,跳下車。強烈的逆光中,陳禕只看到一個身材粗短、體格健壯的輪廓。輪廓走出光束,一個魁梧男人站在了他面前:穿一件長途司機常穿的舊硬質皮衣,長方臉,眼睛細長,圓錐形的頭上沒戴帽子,留著板寸。
「誰會沒有電話?」
「她沒有電話。」
他不再爭辯,時間有限,而九-九-藏-書他想重溫的太多,好不容易平靜了一些,他聽見自己說:「我想吃蘿蔔條。」
「那現在有什麼?」
陳禕心虛地說:「但情況確實是這樣。」
「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陳禕向司機伸出手來,「貴姓?」
「我要的信息,說起來簡單,想起來可難。那就是,千千萬萬人之中,能把你要找的人區別出來的東西。」司機說。
「我們需要熱身。」司機說著,從座位下面抱出一隻碩大的酒壺,陳禕吃了一驚。
「如果現在有了,我也不知道。」
他哭個不停,但是嘴裏塞滿了豆腐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曾有這麼愛哭的時候?她用手絹給他擦眼淚,緊緊地把他抱在懷裡。
「我說了,」他說,「是個連名字也不知道的人。」
「乖孫,娭毑給你講,孫猴子給唐僧買菜……」
司機把禿帽子筆往單子上一扔:「陳先生,我們除夕夜裡加班,掙錢不容易的。」
他連忙捉住司機的車門。他想到了她的氣味。她的脖頸間有一種特別的氣味,多少年過去,他也不會搞混。可是,氣味要如何才能形容、描繪?
「乖孫,今天要多笑一下,讓娭毑記得你笑眯眯。」
「嗯。」
「唐長老每天要吃菜,孫猴子每天就要買菜,一天不買,就沒有菜吃。何解不讓二師兄去買?二師兄豬八戒,最恨不得師傅派他去買菜,買一提籃小菜,他路上要吃掉一半,袖子里還要籠兩隻火燒,夜裡師傅睡了偷著吃。何解不讓沙和尚去買?沙和尚人實在,不買火燒,不偷吃小菜,但是他箱子重,走得慢,等他買了小菜回來,師傅已經餓得見了佛祖……」
「現在是夏天。乖孫,那些都來不及了,娭毑給你講故事吧。」
他跑回自己車旁,把半個身子伸進車裡,取下了「出入平安」繩結上掛著的那枚銀鎖。這種銀鎖樣子簡陋,並不值錢,打造的手藝也不怎麼精緻,大概是某個鄉下手藝人所為。兩側的雲紋圖案很難說十分對稱,中間刻著「長命富貴」幾個篆體字,倒是筆畫清楚,沒有寫錯。
「好吧。」陳禕說,「你們除夕也不放假?」
司機搓搓凍僵的手,又在雪地上跺了跺腳。
「再講講……」他的眼皮又重了,像烏雲壓境,模糊地說出最後幾個字。
「你還要什麼信息,我努力想。」陳禕壓著怒火說。
他們身上熱乎起來。司機發動車子,遠光燈的光束忽然射出好遠,他們突然加速,路旁的測距牌飛速後退,連成一道線。
陳禕出院回家時,北方短暫的春天已經過去。他的腿骨和腰椎里打了好幾顆鋼釘,走路有些搖晃。前妻開車來接他。雖然在新年的前一天他們已經辦過離婚手續,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她還是承擔了定時去醫院照看他的麻煩。
陳禕想了想,低聲說:「沒有,我沒有惦記的人。」
陳禕沒有答話。司機看他一眼,緩緩發動汽車,銀鎖有節奏地擺動起來。他已經想不起這枚銀鎖是怎樣到他手裡的。這件物事在他的記憶中似乎沒有起點。某一天,她忽然消失了,留給他這個。他沒有她的任何物品,相片,聯繫方式,只有把它攥在手裡。綠蟻汁的效力綿綿不絕,他感到四肢又飄浮了起來,但硬邦邦的座椅和靠背硌得難受,讓他的思緒無法從貨車狹小的空間里逃逸出去。
陳禕不想在這件事上繼續想下去,隨口問道:「你們到底運什麼呢?不做貨運的話。」
他們行駛在一片青翠的稻田邊,天氣明媚,陽光跳躍。白色稻花落在水裡,蝦蟹爭食,蛙鳴不絕。小孩子的歡笑聲此起彼伏。遠遠地,隔著水田的那端,他看到一排槐樹,和槐樹下錯落的老屋。
「嗯?」「之後住哪還不知道呢。」
按照離婚協議,他是搬出去的那個人。
「這個嘛,」司機吐出一個煙圈,「嚴格來說,我們其實是服務業,不算物流業。我們承運的東西,就是客戶本人。」
她還是不明白他的話,笑話他說:「即使做了大人,也還是很年輕的大人啊!有很多日夜,去過煩心的日子。」
「就是新年後不久,沒有丟什麼值錢東西。」前妻說,「不過奇怪得很,所有的枕頭都不見了。」
「你看,她和你告別過的。」司機說著,鬆開了抓住他的手。
他抬手打開門栓,想要快步穿過小徑,可是他把力氣用在了忍住眼淚上,腳下邁不動步子。她的個頭原來這麼小,像桑樹一樣。回憶又一次欺騙了他。他記得她的胸脯是那樣寬廣,他張開雙臂,才能從一頭夠到另一頭。被抱在懷裡的時候,他可以毫無阻礙地用腦袋和手和臉在她扁塌的胸口打滾,同時讓身子緊緊貼住她溫軟發福的肚子,不用擔心滑下去。她胸口那一片的確良的灰布,和灰布後面厚實的胸脯,是他回憶中最溫暖的所在。
父親開口:「不應該忘掉,她照顧了你六年,她的名字是……」
「那名字總有吧?」
陳禕站在院門前,木條釘成的簡易花園門只到他腰的位置。這扇門曾經很高,牢不可破,他必須高舉雙手,踮起腳尖,才能夠到門栓。但複雜的門栓怎樣也無法被兩隻小手打開,數次出逃只能終結于大哭一場,被大人拎回屋內。陳禕用手細細撫摸門栓旁的位置,小刀刻下的「小一」兩個字依然清晰。花園門內是一條小徑,盡頭是矇著綠色紗幕的客廳前門。陳禕向紗門望去,一個發福的矮小身影正在屋裡彎腰收拾著什麼,灰色的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眼淚湧上了他的眼眶。
陳禕嚇了一跳:「螞蟻汁?」
陳禕跳下小貨車,向他揮了揮手,朝人群走去。兩個年輕醫生正從救護車上往下抬擔架,警察扛著電鋸在他的車門邊忙活。電視台記者對著鏡頭直播新聞:「昨晚除夕之夜,一名獨自駕車的男子在京藏公路出京方向218出口附近發生車禍。被發現時,駕駛員深度昏迷,車輛損壞嚴重。經過數小時奮戰,救護人員終於拆下了卡住駕駛員的車門……」
「我走了。」他說。
「灰色?」
司機轉身爬回車上,在他抬起胳膊的九_九_藏_書瞬間,陳禕看到他后兜里露出半包香煙。
糟了,他想。眼前的紙盒被撕開以後怎樣也無法回複原狀,讓他手足無措。這是客人送來的紙盒,據說是一種叫做「蜂皇漿」的貴重的補品,父親說要留著年底時走親戚送人情。他看到盒子上畫著黃黑相間的巨大蜜蜂圖案,好奇裏面裝的是不是會飛的蝴蝶。於是他打開了盒子——大失所望,裏面只有一排細長的小玻璃瓶和吸管。他在忐忑中度過了一整天,不知道父親下班回來會是怎樣的反應。實際上他的擔心是多餘的,父親又一次因為科研任務太重,睡在了實驗室,壓根兒沒回家。
司機又喝了幾口,終於不得不放下酒壺緩一口氣。他伸出舌頭舔舔嘴唇,甚至舔到了自己的鼻尖。他依依不捨地把酒壺遞到他面前:「輪到你了。」陳禕接過酒壺,剛要把嘴湊上去,司機又急忙補充了一句:「別喝完,給我留一點!」
傍晚的微風吹拂著葡萄葉子,陳禕聞到了鄰家廚房裡飄出的飯菜香味。
「好。」他說。
「她以前的地址你有嗎?」司機問。
「什麼信息都沒有,上哪兒找?」
「我就說,小孩子什麼都不知道。」母親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還有這麼好的東西!我從來不知道,難怪醫生說我腰椎頸椎都不行。」司機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你有?」
「乖孫。」她說,「乖孫,娭毑走了。你讀小學了,娭毑回鄉下去了。」她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拴在小人兒的手腕上。黃昏的光線中,他看見那是一塊銀制的長命鎖。
「反正,我們是寄件人付費的。」司機說。
「我已經簽字付給你一大筆了。」
「哪個鄉下?」
「那好吧。」司機把單子折好塞回口袋,「早收工,早回家。我走了。」
司機轉了轉眼珠,沒有吭聲。他們依然在那條隧道般的公路里行駛,沒有出口。
司機嘆口氣:「信息太少,找不到的。」
那是一隻紅白藍相間的蛇皮袋。他進屋之前,她彎腰收拾的,大概就是這隻蛇皮袋。他記得它。他忽然明白了她為什麼在這個時間哄他睡覺,在遙遠的記憶中,就在上小學前的某一天,他一覺醒來,她就不見了。不。他趕緊去開門栓,想沖回屋內晃醒那個睡著的自己,但是門栓又變成了記憶中複雜的樣子,按、扭、掀、轉,怎樣也打不開。汽車喇叭響過第三遍,她似乎也聽到了喇叭聲。他看到她直起身子,去拎門旁的蛇皮袋。他用力搖晃花園門,試圖用腳和身體把它撞開——就像撞在一堵磚牆上。
「其實戒了好幾年,不知道為什麼,剛剛想抽得很。」陳禕默默說。
在他們分別後的漫長的三十年裡,他從未再次見到她的臉。此刻笑容和皺紋都近在咫尺,做夢一樣難以置信。他向她伸出手去,還沒摸到臉,就被她一把捉住了。
陳禕再次把酒壺放到嘴邊,甜蜜的香氣撲過來,他喝了一大口,嗆得天翻地覆。司機連忙將他的後背一陣拍打,抱怨說:「說了讓你喝,就不會跟你搶,你著什麼急!」陳禕惱火地瞪著司機,然而咳嗽得厲害,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無論是睡覺的枕頭,床上的靠墊,沙發上的腰枕,躺椅上的頭枕,還是餐桌椅子上的坐墊,統統不見了。」她說,「門窗好好的,根本沒有小偷來過的痕迹。」
「他還有呼吸!」
「不識貨。」司機接過來,隱隱有些高興,又自顧自喝了一氣。「可惜沒有火爐。這種酒,配上紅泥做的小火爐,雪天喝一壺,比什麼都強。」
車窗冷得像冰面。他伸手在外衣口袋裡摸索,一無所獲。副駕駛一側的車頭凹了進去,儲物格緊貼座位,他花了一番力氣才把它打開。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雜物奔涌而出:停車場收據,加油票,零錢,壞了的藍牙耳機,用了半包的餐巾紙,作廢的鑰匙串……沒有香煙,也沒有打火機的影子。他想起自己結婚第二年就戒了煙,心裏嘆息一聲,鬆開安全帶下了車。
「加么?」
陳禕看著窗外,他可以想到告訴司機之後對方臉上的表情,也可以想到接踵而至喋喋不休的好奇的追問——「太奇怪了,你想見的竟然是這樣一個人。」正因為此,他從未向任何人提到過她。此時此刻,他同樣不想開口。
「我想不起什麼了。」他說。
她笑了:「是喲,幼兒園已經畢業了,演了畢業節目,過完暑假,就是小學生了。」
「別發愣了,終於要到了。」司機控訴,「這一路上好找!這工作真是性價比太低,明年必須改行。」
如果他還能再見她一面……他被一胳膊肘戳中,從散亂的回憶里緩過神來。
「我姓陳。」
「但是!加錢可以。」
陳禕睜開眼睛,遠遠地,他看見了一片院落,磚牆深紅,香樟嫩綠,麻雀在枝頭蹦跳。職工們騎著二八自行車趕在下班的路上,車筐里裝著菜和報紙。有人拿飯盒去食堂,有人提著熱水瓶去打水。他抓住司機的手:「從食堂對面那個斜坡下去。」
「前面一片水田,屋后一棵槐樹,就是我家。」
「可是其他人的爸媽都來了啊。」他說。
「等一下,」陳禕猶豫道,「你有煙嗎?」
他最後看一眼屋裡的陳設:四方飯桌,四隻醬色板凳,一隻藤椅,洋漆矮櫃,五斗櫥,兩隻暖水瓶。短短几步路,走出花園門。在關上花園門的一刻,他的餘光撇到了放在客廳紗門邊的東西,他的心揪緊了。
「早說,這就容易多了。」司機接過銀鎖,掛在自己駕駛室的後視鏡上,打開副駕駛的門,沖陳禕招招手,「上來吧,我們去碰碰運氣。」
「後來呢?」
陳禕的目光落在了晃動的銀鎖上,他把它摘下放進貼身口袋裡。她的面容又浮現在腦海中,他轉頭望向窗外。
陳禕一頓:「我是住朝陽區。」想了想,補充道:「不過,這是今天以前的事。」
陳禕一時反應不過來。
「誰都一樣,夜裡開車困得要命。」司機深吸一口,張開雙臂靠在車上,「偏偏公司規定工作的時候不能有煙、有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