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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四時的男友

午後四時的男友

作者:姚瑤
每當我這麼說,他總嘖嘖搖頭,說你可真是不大氣。
我道謝之後連忙衝出火鍋店衝進隔壁貓場。
晚上下班的時候,起了很大的風,楊樹葉子簌簌落下來,被車輪碾過,發出咔嚓的聲響,手腳也像掉落的葉子一樣凍得僵硬,所以在路過叫賣冰糖葫蘆的小推車時來不及捏住剎車。
就像貓有很多病因不明的怪病,人類的感冒也是這樣奇怪的疾病,除了自愈,並沒有別的辦法。
「那我也沒辦法給你看病。」
「我……」
「我陪你去。」
我把食盆放在八仔的籠子里,擦了擦手,小跑下樓。
「我要看病……」他說著歪過頭來看我,好像說出這四個字花費了他畢生氣力。
他又說,貓並不是怎麼叫都不來,得先給它一個自己的地盤,如果它在自己的領地,你叫它的話,它就會過來,如果它認為自己在你的地盤,就會覺得我已經來了啊你還亂叫什麼,煩死了。
員工都是光頭男沒上過學的親戚,有外國人來領養的時候他們才假裝對孩子好些,同時還要偽造體檢報告,開開心心用一個個孩子換取一筆筆高額贊助費。
我們在一起三個月,他頭一次這麼嚴肅。
我原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那個小偷了,結果第二天剛到醫院,前台的小護士就將一大把塞滿糯米的冰糖葫蘆遞到我面前。
他眯起眼睛抬起頭,擠出了一點笑容,「對不起,想給你買奶茶來著。」
通常我都會在清晨五點被肉包子撓醒,但今天我安安穩穩睡到七點半,衝下床的時候小毛已經不見了,而肉包子則一動不動蹲坐在門邊,望著門的方向。
那一刻,我在心裏給小毛下了判斷,一個沒什麼錢的動物救助志願者。我的微信里躺著幾十號這樣的年輕人,但小毛又和他們有些不一樣。他向你求助的眼神,帶著孩子一樣的胡攪蠻纏,又格外冷靜,並不是那些志願者們熱烈積極又傾己所有的樣子,他的目光就像消過毒的診室,是個救命的地方,但卻沒有什麼溫度可言。
「還是四點?」
照片上的布偶貓蜷縮在骯髒籠子的角落,他棕色的背毛像一件厚實的御冬毛衣,同樣棕色的眼睛好像永遠都明白你想要什麼,他長長的睫毛掛著濃濃的哀傷。
他唯一的愛好就是一邊抽煙一邊揍人。
雖然有點討厭,但到底不是什麼壞人。
「隔壁……老曹?」
他告訴我的日期,正是我和小毛分開的那個晚上。
其實接完這句話后,我的心裏有一點小小的期待,期待他進一步確認我們的關係,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都好。然而他只是翹起嘴角點點頭,說好吧,隨即轉身跳下高腳凳,跑去床邊跪在地上逗起肉包子。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理直氣壯無理取鬧的人呢!我簡直氣得發抖。可他那張特別有理的臉忽然切換成了可憐巴巴的樣子,耷拉著眼角,連聲音也變得氣若遊絲,「拜託了,我真的快難受死了。」
「安樂。」
無論我和護工如何苦勸,女人就是打定主意要安樂,這時候我好像忽然看到小毛頹頹地倚在牆角,漫不經心對我說,你收養它唄。
不過短短八分鐘,再回到休息室,那傢伙居然已經輕輕打起鼾來。我彎下腰,掐住從他領口露出來的溫度計,稍稍用力就拔了出來,他的毛衣和眼睛一樣,有棕色的紋路,真適合秋天啊。我舉起溫度計一看,已經燒到40度,最近流感肆虐,這傢伙肯定是中招了。
「到時候再說。」
他倒是大氣,大氣得一覽無餘,但又偶爾像個虛弱的謎團。我只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他在某個連鎖餐廳打零工,他能力不足卻還要救助動https://read•99csw•com物,下午四點之前的他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我一無所知。
餘光發現藥房的門是開著的,我過去一看,葯櫃被翻得亂七八糟,難道他是小偷?
他說你知道嗎,貓其實一眼就能看穿你在想什麼,所以它才不會討好,狗就是傻,因為根本不知道人類需要什麼,所以才事無巨細地賣乖。
我用自己的身份證掛完號,和急診大夫稍作解釋,就順利給小毛做上了B超。我怎麼會用順利這個詞呢,B超結果顯示小毛是多囊腎……就算我不是給人看病的大夫,我也明白多囊腎意味著什麼,這樣的基因缺陷一旦發病起來,貓只能等死,人只能等尿毒症。
分院的工作漸漸步入正軌,我又開始每天忙得喝不上一口熱水,偶爾碰上手術,下班的時間就更沒個准。一樣叫苦不迭的同事們總有各種各樣的原因需要串班,休病假,找房子,結婚離婚,在脫下或者穿上白大褂的那個瞬間,我們就好像是推開了連接兩個世界的大門。
年輕人立馬給我報了日期,他說自己為這個挨了好一頓打,好在第二天就回來了,反正也快死了,到處尿血。
他很招小動物喜歡,脾氣差愛抓咬的那種一級警備病號他也能輕而易舉地制服,會幫住院部的護工遛狗,那些人高馬大的護工都牽不住的大型犬在他手裡異常聽指揮。
我沒有辦法相信他的敷衍,在他再次衝進洗手間的時候,我猶豫了片刻,直接撞門進去。
我聽得目瞪口呆,心裏有一百個問題想問他,卻一個也沒問出來,反替他給出了一個答案,「難怪你要救助動物。」
小毛大叫一聲轉身提上褲子,而我卻傻眼了。本想抓他嘔吐的現行,沒想到馬桶里卻是鮮紅的血。
我耐住性子伸手指了指門口的燈箱,「這裡是寵物醫院。」
「你是不是還在吐。」
「你怎麼回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走在高空鋼絲上一樣,陡然拔高,晃晃悠悠。
我看著他的眼睛,在那麼冷的深秋,他顯得孤單又可憐,這一刻我不管他說的是真話假話,他到底是受虐待的孤兒還是潛逃的殺人犯,我只想要他好好做我的男朋友。
就算不來暖氣,一直這樣也很好。可這鬆懈的想法剛冒出來沒一會兒,我就發現小毛不對勁,他每隔五六分鐘就要去一次廁所,相當頻繁。
小毛失蹤后的半個月,我終於站在第25家火鍋店門口。我不願意相信小毛對我說了三個月的假話,因為除了一些寵物藥品之外,他並沒有得到任何好處。
我才不相信他會自己乖乖去醫院,所以這個冷風快把骨頭吹散架的夜晚,我押著他去最近的醫院掛急診,他掙扎了半天才說,「我們的身份證都被扣在院長那裡,我沒辦法看病……」
他為我描述那個他長大的孤兒院,所有的孩子擠在一間通風極差的宿舍里,上下床的大通鋪,五十多個人分享不足一平米的小窗與陽光,幾乎沒有人是健康的,大家都有著各種各樣的先天疾病,即使生來健康,在惡劣環境里也多少要染上毛病。
太陽落下,街燈亮起,原本暢快奔流的公路堵得水泄不通,對面的塔樓,暖色燈光一層層亮起,我托著腮看小毛一口一口吃粥,一臉掩飾不住的嫌棄,居然也覺得是幸福。
光頭男話音未落,就從門口小跑進來一個二十來歲小青年,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隻手機和一堆鈔票,我一眼就認出那隻小毛一直帶在身上的舊手機。
「女孩打?」
可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明天再說。我現在要回去取身份證,不然就真的要九九藏書等死了。
一向三好員工的我第一次早退,帶他回家,把他塞在被窩裡,我手忙腳亂熬粥,他和肉包子相擁呼呼大睡。
「附近沒有其他醫院了。」
我也去了他打工的連鎖餐廳,拿著他的電話號碼與手機里像素模糊的合照,25家熱鬧的火鍋店,我一家一家去,一家接著一家失望。
小護士愛同我開玩笑,說院長請了你真是划算,買一個醫生贈一個護工。
我給肉包子抽了血,拍了片,提取了眼部分泌物,它的左眼因嚴重的鼻支得不到治療已經潰爛。
「沒啊,這手機一直扔那邊抽屜里呢。我說你到底是來幹嗎的?」
我抓起手機走出醫院,一邊調出小毛的號碼,一邊往隔壁的巷子里走,打算買杯熱奶茶犒勞自己,卻迎面看見小毛背靠路邊的楊樹,垂頭喪氣坐在地上,身邊是好幾攤吐過的痕迹。
我花了八分鐘給八仔喂完狗糧換了吊瓶,又例行詢問了一下志願者們有沒有合適的配型對象。八仔是一隻小柯基,耳朵還沒立起來,所以更像比格,他得了細小,需要輸血。
「什麼?」我停下飛快寫處方的手,以為自己聽錯了。
院長是個肥膩膩的光頭男,脖子上掛著油光鋥亮的核桃串,說話的時候永遠抓著一把核桃在直冒汗的額頭上蹭來蹭去,小毛說,總覺得他可以吞下屋子裡所有孩子,他的肚子那麼大,走起路來屋頂上的吊燈都要震三震。
「叮咚」
我把他帶到員工休息區,遞給他一根溫度計和一杯熱水。
「怎麼會。」他回我以招牌式的無辜眼神。
那一瞬間我才注意到,他有一雙深棕色的瞳孔,紋路清楚又乾淨,我想我一定是因為在那一刻發現他長得不太難看,所以才繳械投降,說你過來吧,量個體溫。
接金吉拉回家的那天,氣溫驟然貼近零度,轉眼秋入冬,暖氣未來,我們窩在沙發上的姿勢就變成了我抱著金吉拉,小毛抱著我,肉包子遠遠觀察這個和它一樣少了一隻眼的新房客。
還是那副不拿自己當外人的樣子,放下東西后像跟著中介看房的租客一樣把整個屋子巡視了一遍,一臉的挑剔,而後在我最喜歡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跟我一起回家的還有小毛,我負責抱肉包子,他負責抱貓糧貓廁所貓砂盆貓玩具。
遇見男朋友的那一天,連續陰雨綿綿半個月的天空放晴,我把積攢了兩周的衣服洗出來,晾了滿滿一陽台,而後心滿意足地蹬上自行車去醫院值班。
忽然就忙起來,一度忘記睡在樓上的那個人。終於可以伸個懶腰下班時,我上樓推開休息室的門,發現裏面空空如也。
小毛每天下午四點鐘都會準時出現在醫院,一來看望肉包子,二來一點點補交醫療費,有錢的時候他給我一兩百塊,沒有錢的時候就帶吃的來。他總能準確帶來我當天最想吃的東西,一盒剝好的菠蘿蜜,一塊又甜又黏的肉鬆蛋糕,一袋油膩膩的肉脯,但又好像並不是為了抵消我幫他救貓的虧欠感,因為他每次都吃得比我多。
「就是水喝多了。」
「你出去,左手邊,有個賣貓的,是個貓場,就那老闆,他早就不用這號了,可能是他親戚?」
誰讓我好歹是個醫生呢,這句話後來想想真像個拙劣的借口。
那個手術做了兩個小時,小傢伙出了手術室轉進ICU,同事們好像接生了親戚家的孩子一樣歡呼雀躍。累癱了的我突然想起還沒給小毛打電話。
有人來了。
過去的五年裡,我每天旁觀許多生離死別也極少掉眼淚,職業教會我在哭之前先找解決辦法。但他弱不禁風地說完這句話,我忽然就哭了,我忘掉我應該先把九-九-藏-書他帶回屋,給他一杯熱水,然後決定去不去醫院,可我只是走過去,蹲在他身邊,抱住他哭了起來。
「哪天丟的?哪天回來的?」我連忙追問。
「我現在懷疑肉包子是你自己棄養的吧!」我一腳踹開自家的防盜門,用惡狠狠的眼光迎他進門。
「對不起。」小毛忽然對我說。
「我就是腸胃不好,貪吃還無福消受,總吐,沒事的。」他說著用下巴抵住我的頭頂,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你不是醫生嗎?」
休息區其實很逼仄,有一半的空間都被儲物櫃佔據,落地鏡前有一排長條凳,他倒是毫不客氣,喝了兩口水直接側身躺倒,扯開自己厚實的毛衣,把溫度計夾在腋下,雙臂抱在胸前,旋即閉上了眼睛,一副你可以走開了的模樣。
「你買的?我昨天超想吃這個。」
「我不想讓你看見我可憐的過去。」他沒有遲疑,是堅定的拒絕。
我又見到了小毛,這是我第二次見到他,是他第一次正式對我說,他叫小毛,而後毫不客氣地把懷裡的英短推到我跟前,「它叫肉包子,眼睛好像壞掉了,是小種公,被寵物店扔了,你也許可以救他。」
我是一個不易生氣,也不愛哭的人,即使只是寵物醫生,也一樣是冷麵醫生,可遇見小毛之後,我身上所有的職業性都被一一擊破,我幾乎要對他哭嚎起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這是尿血!你這麼不當回事你怎麼好意思說喜歡我!你憑什麼喜歡我!」
「我找人,我想問問你認不認識這個人。」我把小毛的照片遞到他面前,他不耐煩地說不認識。
我並不知道他靠什麼謀生,到底有多少錢,為什麼偏偏賴上我,我只知道每天下午四點他一定會掛著輕飄飄的笑容出現,然後同事們都扯開嗓門說某人的男朋友又來了。
可是清點完畢之後發現只是少了兩瓶貓用的賴氨酸和幾管強力膏,並無其他損失。我收拾好狼藉的葯櫃,自認倒霉補上藥錢,心裏自然惡狠狠地咒罵那個看起來蒼白無害的男人,好心好意救你一命,反倒順手牽羊,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那是我同小毛說的最後一句話。
「男女平等。」
那個晚上,肉包子在我的床上呼呼大睡,我和小毛坐在廚房簡易的餐台各自捧著碗吃泡麵。廚房的窗子開了一條小縫,細密的秋風吹進來,吹得他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真是個好看的男孩子,所以我才會連輸三局吧。
下午四點,他並沒有出現。我搓著手在門口張望車水馬龍的大街,好像心底明知他不會來,他的手機也始終關機。
整個下午,我喝掉三大杯熱水,看了23頁《寵物行為與訓練》,賣掉了一根牽引帶,接待了三個路人的諮詢,幫一隻過度肥胖的白色加菲摸了摸肚子,主人懷疑它是要命的傳腹,好在那圓滾滾的肚子里並不是危險的積液,而是實實在在的肥肉。
我仰起頭看他,我相信他一定看見了我滿臉的憤怒,我想說憑什麼,你憑什麼突然出現然後給我的人生帶來這麼大的災難,你為什麼不去喜歡其他人。
「我能看看那隻布偶的照片么。」我覺得自己的體溫從指尖開始一點點下降,冷得像第一次遇見小毛的那天一樣,快要從自己的身體上脫落下來。
「現在沒有辦法做進一步化驗,明天過來吧,下午專家在。」帶著急診大夫這句囑咐,我拉著小毛走出了醫院。
「就是我要看病。」他彷彿有點不耐煩地瞥了我一眼,口氣里竟然還帶著一些輕蔑,彷彿在說你聽不懂我的話嗎。
「水喝多了也沒有這樣跑廁所的。」
我從未懷疑過這一切。因為前任男友在甩掉我read.99csw.com的時候好心好意囑咐我,要留給男人空間,不要總奢望了解一切,這樣只會讓人想逃,也不要隨便疑神疑鬼,懷疑並不左右真相。
「找到了!就是隔壁老曹以前那個電話嘛!」
「我又不是變態。」他一點不見外地直接拿起我的杯子就喝了一口水,「下次給你,你給它看看嘛。」
我知道,第二回合,我又輸了。
好像是被我嚇到了,小毛縮手縮腳在一邊,像個犯錯誤的中學生,沉默了半天才撓撓頭說,「我明天去醫院可以吧。」
「可是我病了。」他依舊不停冒著冷汗的臉上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好像我剛剛說的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廢話。
某天凌晨,一個蒙面男子將一窩翻腸子的小柯基丟在了總院門口,五隻幼犬當夜凍死一隻,剩下四隻被各個分院領養治療,八仔就被我帶來了這裏。
大概每個人的人生中都註定要遇見一個分外難纏的傢伙,像個甩不掉的討債鬼。我人生中的這個傢伙好像在這一刻,出現了。
在他消失三天後,我選擇報警。可按照我報出的名字,他們查不到對應的失蹤人口。
「不滿意就把貓帶走。」
正因如此,他頭一回沒有在四點鐘出現時,我有種要永遠失去他的錯覺。正準備給他電話,卻突然有個女人抱著一隻金吉拉衝進來,說要立刻安樂死,「它的右眼被貓媽媽咬穿了,安樂吧。」
「還能怎麼辦,當男朋友咯。」
我從自己的儲物櫃里找出外套給它蓋上,隨手關了燈。
「做個手術就可以,沒有生命危險的。」
光頭男抬頭看見我,「買貓?誰介紹來的?」
年輕人摸出手機,「長得還挺好看的,可惜了,不然能賣好幾萬,喏。」
我說反正你就是不要它了,放這裏吧,是死是活和你都沒有關係了。
在被調到這家新開的分院之前,我已經在總院工作了五年,有時被感謝,有時被咒罵,被人抱著哭過,也被人甩過巴掌,每天過得雞飛狗跳,永遠霸佔朋友圈步數排行榜首。
無論我的時間表有多麼紊亂,小毛總在下午四點,拎著我最想吃的零食出現在診室門口,風雨無阻。
「還是四點。」
他聳聳肩,端起面前的白瓷碗,喝掉最後一點湯底,放下碗的同時舔了舔嘴角,看著我說,「怎麼辦,我喜歡你。」
「您家的寶貝沒有帶來嗎?」我小心翼翼地詢問,心裏卻覺得這個人怪怪的,惹人討厭。
兩周之後,肉包子還是躺上了手術台,失去了左眼。而我,也果然把肉包子帶回了家。
「都是你的。有個男人抱了一隻貓來,說這些給你,人在你診室。」小護士笑得一臉心知肚明。
「這不就我那手機么?」
我看著照片里那雙漂亮的眼睛,放聲大哭。
「要麼把葯錢給我,要麼我現在報警。」
那就是我第一次見到小毛,他像個醉漢一頭撞進來,一屁股落在等候區的椅子上,耷拉著腦袋,額頭上滲出一小片細膩的汗珠。
我說他又不是白效力,還不總順咱的葯給救助站。
這家火鍋店在東郊,距離市區一小時車程。我在午飯點找到經理,硬是給他看小毛的照片,他搖頭說不認識,我又堅持要他看手機號,本以為又要無功而返,經理卻皺了皺眉頭,說這個號碼有點熟啊,你等下我看看。
他繼續說,其實貓很粘人的……
「你能收養它嗎?」
「喲,兩點了,我得去狗場那邊,你給我鎖好門,別再給我跑了貓!再跑我打斷你狗腿!」
他撇了撇嘴,「不是都給你買那麼多糖葫蘆了。」
不太幸運的一天,需要吃一顆塞滿白糯米的山楂才能讓它好好過去。
「你跟蹤我?」
大概這個小傢伙https://read.99csw.com和肉包子一樣,只不過是賺錢的工具,救或者不救,都需要與自身價值做好了換算才能決定。
對了,我還知道他的手機號,他像個老人一樣不使用任何社交軟體,他說晚上不要給我打電話,我住在餐廳宿舍,晚上如果手機響了會讓大家討厭。
我重重把面碗放在水槽里,嘩啦一下把水龍頭擰到最大,好吧?好吧???
女人撇了撇嘴巴,抓起手袋轉身就走了。
「估計這也是你這丟的錢。我不是去處理那幾隻快死的病貓嗎,這手機和錢就在那邊窩裡,我說你這的貓簡直成精,還知道藏錢了。」
分院剛開半個月,病例極少,所以大家去總部培訓的這天,放心留我一人看門,「就像你一樣。」我把剛拌好的狗糧一勺一勺餵給這裏唯一的住院戶,八仔。
我一直是個非常懂得吸取教訓的人,做錯的題說錯的話走錯的路絕不會再錯第二次。所以在面對小毛的時候,我壓抑了自己所有渴望更了解他的衝動。
「我是孤兒,我從來都沒有過屬於自己的房子。」小毛沒頭沒尾地丟出這句炸彈,我愣了片刻,也一樣沒頭沒尾地說,吃泡麵吧,我不會做飯。
我敲門進去之後愣了一下,逼仄狹長的違章搭建平房,不足一平米的小窗,氣味難聞,密密麻麻的籠子貼牆排開。屋中間有個叼煙數錢的光頭男,肥碩,油膩,脖子上掛著核桃串,腳邊的垃圾桶里是扔掉的針頭和藥劑瓶,我掃了一眼就知道是在給病貓注射的血清,我再掃第二眼,就能看出這六七十隻貓里,外傷內病,沒有一隻是健康的好貓。
「那個,請問……」
「你病了就快去看,我這裡是給動物看病的。」
「那這個手機號,你有給別人用過嗎?」
我這輩子再也沒有見過比小毛更喜歡吃零食的男生,簡直就像故意要人把他牢牢記住一樣。
他總是那麼準時,就好像是需要定點吞服的一粒百憂解,只要握住他的手,連呼嘯的風也溫柔,回家的路也不寂寞。
我給肉包子建了病例,然後從抽屜里掏出一袋抗病毒的感冒沖劑給他,「你自己感冒也好好治治。」
「你應該沒有養寵物吧,它很可憐的。」小毛說完伸手摸了摸肉包子的腦袋,肉包子彷彿聽懂了一樣使勁舔他的手心,兩個病號頗有點相依為命的意思。
我沖護工嘆了口氣,把可憐的小傢伙交給他,說走吧,準備手術。
強迫他喝了一袋保護腸胃的沖劑之後,又把他塞回床上。過去我最受不了撒嬌的男人,卻不曉得為什麼可以這樣容忍小毛,他的腦袋緊緊貼在我腿邊,一雙滾燙的手也用力握住我的手,我就這麼看著他的睫毛,聽著他的呼吸,跟著他一起睡了過去。
「那布偶不就跑丟了一天么,不還是自己回來了。」年輕人撇撇嘴,叨叨了一下。
「不是的!」我每次用力否定完之後,卻好像也沒有特別憤怒。
「醫生就可以看病。人吃的葯還不都是先在動物身上做實驗,有什麼差別,別告訴我你連個感冒發燒都不會看。」
後來我沒再見小毛吐過,可我總覺得他比之前更瘦了,吃得也更少,原本愛吃的烤魚蝦鍋之類的也都不再積極拉我去吃。
無數個晚上,他幫我整理完房間離開的時候,我都想讓他留下,也想跟去看看他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但我一次次說服了自己,給他一個擁抱,目送他走下樓,並從這一刻開始期待第二天的下午四點。
「放這裏吧,如果動手術的話,這隻眼睛就徹底留不住了,先爭取保守治療。」
在經理檢索自己的通訊錄時,火鍋店裡鼎沸的人聲漸漸平息,我的心臟一下下清楚地跳動,每動一下都震得我胸口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