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冬
冬天要吃甜的,軟的,熱乎的,黏黏的。第一好吃果飯,第二好吃糍粑。其實糍粑更好吃一些,不過因為果飯只有年三十晚上能吃到,以稀為貴,所以排在前頭。
在她走後的二十多年裡,我只在離開故鄉前見過她一次。我定要去鄉下尋她,父母想了許多辦法才找到地址,一家人坐了很久的車輾轉鄉間。舊屋昏暗,檐下漏水,她坐在竹椅上,前面一片青翠禾田。
「真的有,真的有,聽見叫了。」
「娭毑,我要到北京去了啊,去讀書。」
十年未見,她已逐漸失去記憶,不再知道北京是哪裡,說:「吃了飯再走吧?」
我們的煤爐放在客廳。冬天夜裡吃過晚飯,一家人圍著爐子看電視,黑白電視機里放的不是《西遊記》就是《紅樓夢》。孫猴子嗖一下從水面上竄到半空中,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林妹妹柳眉微蹙,鳳目含嗔,細嫩的手指滑過腮邊,帶著眼神往旁邊一落,落進了多少人的心。我才幾歲光景,覺得黛玉眉目修長,腮尖臉窄,和孫猴子也差不太多,稱之為「女猴子」。無論男猴子還是女猴子,都能叫一家人盯著電視目不轉睛。只有我對電視興趣不大,被老保姆抱在膝蓋上坐著,四下張望,眼睛隨著爐子上銀灰色的煙筒高高爬到天花板,轉一個彎,又長長地通到窗戶外面涼台上去。煙筒是入冬后一截截拼裝起來的,開春時又要一截截拆下,有一年煙筒拆得晚,伸到窗外去的那一截管道里被雀鳥做了窩。母親系著圍裙站在凳子上,踮起腳去看避風港里的新窩,兩隻沾滿煙灰的手黑乎乎地插在腰間,為難道:「難怪這幾天總九九藏書是聽見窗戶底下鳥叫。這又怎麼辦?留到這一節不拆?」
「哪裡綉了糍粑,繡的是荷花呀。」
「嗯,老鼠偷掉了。」我肯定地點點頭。
「什麼時候來過?從來沒有的事呀。」
果飯在別的地方叫八寶飯,只在我們那裡叫果飯,因為用的是果脯。世界上所有的果脯都是從北京來的,盒子上一概寫著「北京果脯」四個紅字。送果脯給我的叔叔阿姨們一手遞盒子,一手摸我的頭:「好好讀書,長大了考到北京去。」我堅定地說好,在長輩們的一片喜樂中接過盒子,暗下決心:去北京,做果脯。
逐年逐月,她回鄉時間漸長,來家日子漸少,到我學齡上,終於趁我熟睡一去不復返。我大鬧一場,非要下樓去追。於是也真的下樓去追了,一直追出院子,追到院門邊的藕煤廠,親見僻靜的水泥路上空無一人。垂下眼睛不作聲。這下信了?大人說。回去吧。大人說。雖然死了心,還是不甘願,又在原地站許久,才默默低了頭跟在大人後面回家去。這一路上便不再吵鬧,惟願餘生里能做先行告別的人。
糍粑是冬日里的另一樣好東西,不甜,但香。吃糍粑的季節在生煤爐之後。南方冬天沒有暖氣,天冷之後要在屋裡生一隻煤爐。大單位有專門的藕煤廠,小小几間平房擠在院牆邊的角落裡,平時常年冷清,只有入冬之後才熱鬧起來。職工們推著借來的小推車一車一車地把藕煤運回家,一塊一塊碼放在樓道、儲藏室、陽台,像北方人碼放越冬的大白菜。
想起這件不知猴年馬月的事,坐在膝蓋上發獃的我忽然認真起來:「煙筒read•99csw.com里有麻雀窩。」
烤糍粑不加白糖、不用佐料,沒有什麼特殊的味道,但口感質樸、香氣淳厚,叫人慾罷不能。記憶中有一次電視里放《聊齋》,書生去尋小姐,發現小姐家的府第變成了破屋廢園,驚惶之中,一尾白狐從柴門衝出。這情景把我嚇了一跳,放聲大哭,家人趕緊關了電視哄我。回想起來其實沒什麼可怖的鏡頭,不知怎的,嚇得我糍粑都掉了。
我著急地想從她身上扭下來,好爬上凳子指鳥窩給她看。但她只是把我抱得更緊,歪過脖子不讓我擋住她看電視的視線:「乖呀,外面沒得麻雀,麻雀不敢到陽台上來做窩。」
「再不下鍋就來不及了!晚上要吃不上了!」母親在廚房裡喊。這句話宣告創作的結束,糖油糯米扣進鋪了果脯的碗里,上鍋蒸熟,要吃的時候再反扣進另一隻碗。這麼一來一回的兩次倒扣,像變魔術一樣,變出了一座香甜五彩的小山,果脯嵌在糯米里,像飯上開出來一朵花。南方人過年不吃餃子,果飯便是壓軸戲,然而經過大魚大肉的輪番轟炸,到果飯登場時小孩子已經沒有多餘的肚皮。老保姆用筷子扒下一小塊給我:「乖呀,怎麼也得吃一口。吃了這一口甜,才算正式過了年。」
「媽媽天天燒藕煤,要是管子里有麻雀,熏熟了給你吃。」
然而做果脯的人並不知道冬瓜糖最好吃,所以一盒果脯里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塊。大人們又規定不到做果飯那天不準打開盒子,看得見,摸不著。好在世上最不怕困難的就是小孩,我捧著那隻扁扁的盒子,就像捧著一隻彈珠遊戲機,往左偏偏,往右九九藏書倒倒,輕輕甩,慢慢搖,經過不斷努力,總有一塊冬瓜糖會被晃到靠近角落的位置。趕緊找一個沒人注意的角落,默默用手指在玻璃紙上捅出一個小洞,小心翼翼地把冬瓜糖勾出來。只要足夠輕巧,通常不會被大人發現。如是這般每日一塊,不多久便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到真正做果飯的那天,盒子里只剩下一小半果脯,別說冬瓜糖,就是其餘種類,但凡略好吃一些的,也都找不見了。
「這個兒歌好聽的。月亮粑粑,裡頭坐個嗲嗲;嗲嗲出去買菜,裡頭坐個奶奶;奶奶出門繡花……」
「今年的果飯,哪個來擺花色呢?」她問。
於是她又拿出一隻空海碗,搬出一盤提前浸好的紅棗、湘蓮,和剩下那些果脯湊在一起,也能湊夠擺圖案要用的材料。圖案並不直接擺在糯米上,而是擺在空碗的碗底。我擺得很認真,一面擺一面講解創作意圖:「這是一朵花」、「這是一個五角星」、「這是月亮」。擺好之後如果自己不滿意,還要重新來一遍。
「不要講兒歌。」
彼時我三五歲,她六十七八歲。每逢月底母親給她發了薪水,我們兩人坐在床上數錢,她總拿出一張簇新的十元放在一旁,說:「給乖仔留起,到北京讀大學用。」我說:「好。」她又說:「去不去北京都可以,有沒有出息都可以,只經常回來給我看看。」我說:「只有北京有果脯,其它地方沒得。」她嘆一口氣:「北京遠呀。」
凍得冰涼的糍粑從陽台上拿進屋子裡,小孩巴掌大小一隻,圓圓的,扁扁的,硬邦邦,摸起來有一點粗糙的手感。老保姆用火鉗把爐子捅旺,蓋上厚九-九-藏-書重的黑鐵爐盤,糍粑一隻只在爐盤上擺成一圈。我便不再糾纏麻雀窩的事,大人們也得以繼續看電視里的男猴子或者女猴子。爐盤上的糍粑兀自升溫,冰冷生硬的一個凍砣子慢慢軟下來,不一會兒工夫,朝上的一面漸漸鼓起,再鼓起,然後忽然裂開一道縫,滾燙的米香瞬間溢出,這時才發現裏面早已軟糯一片。用火鉗夾起翻過來一看,貼著爐盤的那一面已被燙出了焦黃的紋路。大人把烤好的糍粑挪到一旁散熱,我忙著把它們挨個吹涼,小心翼翼地摸來摸去。終於有一隻不那麼燙了,立刻捏起來捧在手心,兩隻手來來回回地倒騰。目睹這些鐵石心腸的硬疙瘩變得溫暖火熱的過程,確是令人鼓舞的奇迹。
「綉了一個糍粑!」
「來過的!」
「我我我!」儘管屋裡只有我一個小孩,我還是十分著急,生怕這個差事被人搶走。
她沒有一個在世的親人。自那次相見至今,又已十余年,情深緣淺,終於再無消息。
大人們如此篤定,令我對自己的記憶起了懷疑;大人們又如此敷衍,讓我不肯善罷甘休。最後她們只好轉移話題:「等下烤點糍粑。」
「哎呀,怎麼只剩這麼點了?」鄉下老保姆看看我:「是不是老鼠偷掉了?」
冬瓜糖有十二分的甜。果脯這東西,本身就是新鮮果肉加上白糖一起熬煮再烘乾而成,有些高級的品種還要在外面再裹一層蜂蜜。糖里加蜜,蜜裡調油,圖的就是一個甜字。冬瓜肉質酥鬆,熬煮時吸收糖分堪比海綿吸水,烘乾之後糖全部沉澱在瓜肉里,一口咬下去,甜到飛天。
果脯盒子是廉價硬紙做的,正面是透明玻璃紙,https://read•99csw.com露出裏面紅的櫻桃、綠的青梅、橙的杏干、黃的桃肉、棕的蜜棗,紫的葡萄乾,白的冬瓜糖,花花綠綠,很哄小孩子喜歡。然而作為一個膽大心細的小孩,我並沒有那麼好哄,用不了多久就知道那些花花綠綠中看不中吃,真進了嘴總有莫名其妙的怪味道,乾巴巴,不像零食,倒像塑料。尤其櫻桃,看著最漂亮,湊近了一聞,一股眼鏡店裡烤鏡框的煤油燈氣味撲鼻而來。真正好吃的,只有冬瓜糖一樣。
沒有人繼續追究老鼠的事。她把泡好的糯米篩出來,裝到大海碗里滿滿一碗,拌上熱豬油、熬好的糖水,噴香油亮。
糍粑要水養,平常放著過不了幾天就會長出霉點,泡在清水中卻可以很長一段時間不壞。湖南糍粑當中,湘西糍粑最大,吃的時候要用刀切,吃法也很多。除了火烤,還可以用醪糟水煮,或者油煎拌白糖,樣樣都好吃。然而糯米食不易消化,家人不準小孩子多吃,吃完一隻,再要,就不給了。於是撅嘴生氣,免不了扭來扭去一陣鬧,嘰里咕嚕一頓哭,攪得大人看不成男猴子翻筋頭女猴子葬花。老保姆嘆一口氣,將我打橫抱在懷中,腦袋靠在她胸口:「乖呀,給你講個兒歌。」
此後我們不再做果飯這樣麻煩的食物,也不再包粽子、烤糍粑、曬蘿蔔、炒瓜子,好像她這一走,所有的年都過完了,童年也宣告結束。及至成年,江湖輾轉,便如雪夜獨行,風霜難免。好在那一爐明亮的火焰仍在心頭,守著心口一點光,便不畏懼看似永無盡頭的冬夜。
「哪裡會有麻雀窩?」她專心致志盯著電視里的猴子。
「有的,在窗戶外面,涼台那裡。媽媽看見了。」